第1章 第一
十月十六,静亭山
孟冬多雨,牛毛般淋在身上倒也不恼人。只是卫琛和蒙惟二人沿着三尺宽的小径走了许久,也不见蒙惟嘴里说的那座灵岩寺。
小径的两侧皆是连绵竹海,偶有风来,将那竹露与败叶尽数吹落在石阶上,湿滑难耐。卫琛停下步子,双手捶打酸胀不堪的大腿,叹了口气。回首望去,唯有蒙蒙雾气,不见来路。
“你看什么呢?”蒙惟站在卫琛前面几阶台阶上问道。
蒙惟此人乃禁军统领蒙震幼子,自小在武校场长大,承蒙震衣钵,武艺高超,登个山显然不在话下。更何况静亭山海拔不高,说一声土堆也不为过。只苦了卫琛,等闲甚少出门,是个走两步喘三下的主儿。卫琛自幼便有不足之症,平日里崔氏对他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从他的名字就足以见得。琛者,宝也。
“还有多久才到啊,我快命丧于此了。”卫琛一手撑膝,一手抹去额上的水,也不知是汗是雨。
蒙惟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只见他三两步跨到卫琛身边,一把将卫琛背起,闲庭信步地往上走,“呸呸呸!要我说,你这就是缺乏锻炼,都是你娘将你娇养坏了,要是跟着我每日跑个十几里的,保准药到病除!”
卫琛趴在蒙惟背上咳嗽两声,“十几里?”,卫琛笑了笑,“十几步我倒是可以舍命陪君子。”
“你怎么总是命啊,死啊的,佛家重地,你少在这胡吣!”蒙惟皱眉道。
“是是是,那你总得告诉我,你来这灵岩寺作甚吧?小厮都不让我带,搞得这般神秘。”
“翻年便要考学了,你不怕考不上吗?我听说这灵岩寺最是灵验,特地带你来此,等闲之辈想来都没得呢。”蒙惟臭屁道。
蒙惟口中的考学指的是国子学入学考。
大殷朝以才为荣,便是寒门学子也是要读书习字的,到了十二岁,若是学业有成还能考那白鹤书院。白鹤书院并非皇家兴办,集结的也都是江湖名儒,只是这两年白鹤书院越办越红火,隐隐有与国子学分庭抗礼的意思。
若说寒门学士以考白鹤书院为荣,那京城里的勋贵就以考国子学为荣了。像卫琛这样大户人家的公子都是要同大家一起考学,以贡监身份入学,才算真正为家族争光。便是后面下场科考,也能得些便利。只有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人才靠父辈荫监入学,更别提例监了,那都是为人不齿的。
“我哪能不怕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那样子,到时我若考不上,能将我皮揭了。”卫琛扶额叹气,一提到这事便觉头疼不已。
卫琛由着蒙惟背了一段路,便要下来自己走,他觉得蒙惟说得有道理,是得没事多动动。方才行了一段路,虽说双腿发软,气喘吁吁,但觉浊气尽散,人都精神不少。
蒙惟将卫琛轻轻放下来,旋身打量着他。只见他两颊粉粉,杏眼半阖,浓密纤长的睫毛颤颤,鼻头小巧圆润,鼻梁不算挺拔,偏生其上缀了颗痣,这厢便多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迷蒙细雨附着在他脸上,衬得皮肤像那刚出窑的白釉一般润。蒙惟摸摸鼻子,难得没和好友统一战线,“我觉得你娘管得挺对,就你这长相,自己不立住了,以后谁也护不住你。”
其他事崔氏都能由着卫琛胡来,只两样不行,一样是身体,另一样就是这读书的事情。倒也不怪崔氏着急,卫琛如今年岁还小,已隐隐有点显山露水的意思了,只怕日后张开了更甚。卫琛身为男子,若今后不以才华或武艺傍身,而是靠脸出名,只怕要招来不少祸事。因此崔氏又惧又急,平时于课业上逼卫琛逼得紧。
卫琛瞥了蒙惟一眼,又叹了口气,心想着待会儿定要诚心求求佛祖保佑将来能考上,“快走吧,如今天黑得早,庆俞那小子还在我院儿里替我遮掩着呢。”
却说二人紧赶慢赶终是到了那灵岩寺。
青竹掩映下,一座古朴大方的小庙赫然坐落眼前。灵岩寺早先不叫这个名字,只是这寺庙佛气鼎盛,其中供奉的文殊菩萨,听说最为灵验,不少举子进京赶考的路上都会来拜一拜,如此寺庙的名声便打响了,于是乎人们口口相传,都说这京郊有个灵验寺,传着传着便成了灵岩寺。
寺院的红墙被细雨打湿,呈现出庄重的栗棕色,殿外的三足香炉里燃着香,一缕缕缭绕的香烟被十月里的银针打散又重凝聚,倒是应承了佛家的缘生缘灭,缘起性空,未参禅便有禅意。到了这里,一路上吵吵闹闹的两人也都安静下来,不由自主产生了一种朝圣的心态。
踏入殿内,一小沙弥递来两块麻布,二人接过,匆匆擦去身上凡尘,便去拜佛。
卫琛虔诚地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接着拿起旁边的签筒摇了支签。
三十四签。
卫琛心里一突,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一旁蒙惟也看着卫琛手里这支签凝眉,当即一把夺过,又将签放回去,嘴里念叨着:“哎呀,你怎么替我摇了,我自己来。”
卫琛没应声,他知道蒙惟是好心,只是这签又是伤又是死的,哪能真叫蒙惟应承去。卫琛嘴里念了句百无禁忌,便起身去捐香油钱。
今日卫琛着了一件宝蓝色连云纹锦袍子,腰间的钱袋子是庆俞收拾的,里面装了足足六百两。卫琛掂量片刻,便将这六百两全捐出去了。
六百两的香油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只是卫琛受崔氏影响,极为相信破财消灾这一说法。求神拜佛又最讲一个心诚,若是小门小户人家,捐个几两银子是诚心。可卫琛身携巨款,又有了方才三十四签的事,再捐个三五两的,也太不敬着佛祖了。
不知是不是卫琛这诚心诚意的善款感动了佛祖,小沙弥刚刚将六百两誊上功德簿,另一边蒙惟便拿着新摇的签走过来,卫琛一看———六十八签。
好!卫琛心里高呼一声,是一支中签。
卫琛手指在功德簿上轻轻扣了两记,朝蒙惟使了个“还得是我”的眼神。
蒙惟看他这样,心底纳闷,方才摇签的时候,卫琛脸黑得赛包公,怎么突然又喜兴起来?于是探头一瞧,直接被那大剌剌的六百两惊了个颠倒,“你!”
话音未落,卫琛眼疾手快地捂住蒙惟的嘴。二人是知根知底的好友,卫琛一看蒙惟那吊眉耸眼的样子,就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屁,生怕他出言顶撞了佛祖,要是那样,自己这六百两就白使了。
六百两的威力果然大,登时就来了个知客僧带着蒙惟去解签,还问卫琛要了名讳八字什么的,说是要给他供奉一盏长明灯,卫琛都一一笑纳了。
知客僧将二人带去了慧缘大师的禅室,映入眼帘的是几间竹屋。慧缘大师甚少见外人,今日卫琛和蒙惟能进去,都得归功于那六百两。
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这灵岩寺到底是不能与皇家兴办的奉国寺等相提并论,往俗里说,便是香油钱就远远不如后者。
慧缘大师是大殷有名的得道高僧,现今已过花甲之年,若是他坐镇寺中,香火钱便能兴旺些。只是慧缘大师是闲云野鹤的性子,常常云游四方,不知所踪,将那当家师慧净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他老人家倒好,只当个甩手掌柜,自己却得想法子养活寺里百来口人。所以这次慧缘大师要走,慧净怎么也不肯了。
说起来慧净也已年过半百,却还如同垂髫小儿一般昼夜不分地在慧缘大师的禅室门口守着,生怕一不留神就让他跑了。
是以,卫琛的六百两就如同及时雨一般,解了这燃眉之急。
二人脱鞋入室,一须眉皆白的老僧人正在蒲团上闭目打坐。卫琛回首,见那知客僧没进来,心想着这大概就是慧缘大师了。
卫琛第一次见这样的得道大师,正愁不知道如何开口,下意识去看蒙惟,哪成想那憨子已经在卫琛不知道的时候惬意地坐在地上了,卫琛见状,心一横也学着蒙惟的样子,盘腿而坐。
慧缘睁眼便见两位散财童子盘坐在矮桌对面,一位神情放松,四处打量,眼里的好奇掩也掩不住。另一位正襟危坐,腰杆笔挺,状似低眉顺眼,实则双瞳滴溜溜地转,只是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看着不似长久之人。
“小友可愿让老衲把一把脉?”慧缘大师面色红润,中气十足,突然开口将卫琛吓了一跳,不过大师说话自带两分喜不自胜的微笑,瞧着很是平易近人。
“承蒙大师厚爱。”卫琛忙将广袖折了折,把手递过去。
慧缘大师将手轻轻搭上卫琛细瘦苍白的手腕,闭眼诊脉。
两位散财童子皆屏息凝神,生怕误了大事,一时间只闻廊外雨声簌簌。
良久,慧缘大师收手,“无大碍,正如这支签,门庭吉庆喜非常,积善之门大昌吉。婚姻田桑诸事顺,病逢妙药即安康。1”
卫琛乖乖点头。
这签虽不是上上签,但正对应了他的情况,尤其最后一句,如何不算是好签!
蒙惟余光瞥见禅室一角有一铜铫,正沸鸣着,旁边的托盘里摆放着茶具,便起身过去将茶具拿了过来,用茶夹取了只茶杯,又去提了铜铫过来浇茶杯。只是那铜铫的手柄烧得滚热,蒙惟也没拿个棉布包着,被烫得龇牙咧嘴,急吼吼地浇完茶杯又倒了杯茶,一路“嘶嘶”地吸着气,飞快地将铜铫扔了回去,一番行径活像是静亭山上的野猴。
卫琛见状以手掩面,被臊得面红耳赤。慧缘大师却朗声大笑,“老衲再送你们十个字。”
“大师请讲。”卫琛忙道。
“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慧缘大师说完将茶水一饮而尽,又很随意地将茶杯放了回去,随即闭上了眼,这就是缄口送客的意思了。
佛门中人最喜欢说些让人似懂非懂的话,卫琛知道这十个字的意思,却不知道它们究竟指向何处。
知客僧已候在门口多时,见蒙惟和卫琛一起出了禅房,给他们递来四块木牌,“寺里天井处有一百年榉树,二位可将所愿写下,挂于树上。”
卫琛点点头,接过木牌。
两人来到天井的一处半亭里写好木牌子,“雨大了,你就别去了,在这里等我吧。”
卫琛应声,“记得把我俩的挂高点,贺叶新那小子的,挂哪都行。”
“他若在此,定要损你两句。”蒙惟笑着奔去树下。
卫琛站在亭里看着蒙惟三两下便攀上天井里那颗百年榉树,心生羡慕。
突然,一滴雨猛地砸在他脸上,卫琛下意识抬手抹去,却觉这液体触感粘腻不像是水。
果不其然,只见手背上留着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腥甜的血气也在同时游入鼻尖。卫琛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踉跄着后退两步,缓慢抬头,就见一身着黑色滚金边飞鱼服的青年蹲靠在亭子的梁架上,那人左手食指竖在嘴前,示意卫琛噤声,右手垂在身侧,血水正顺着手指蜿蜒滴下。
大殷朝沿用了明朝时的直属监察机构——锦衣卫。锦衣卫对君主有极高的忠诚度,向来只奉皇帝诏命,调查隐秘的案件。卫琛心头一沉,撞上他们可没什么好事,更何况在这里的还是一位受伤落单的鹰犬。
卫琛很快稳住了表情,思考该怎么不动声色地向蒙惟暗示这个情况。
“卫琛!!小心!!!”
一声暴呵犹如当头一棒打断卫琛所有思绪。卫琛被这喊声吓得汗毛直立,抬眼就见一抹银光切开雨幕,直逼面门。
架梁上的徐烨像是没想到这些人会来得如此迅速,愣了片刻才一跃而下,一抖袖甩出把两寸宽的钢箔小刀,冲上去救人。
还未冲到卫琛身边,就听瓦片轻响,数条黑色人影自头顶飞掠而下,未经只言片语,与徐烨缠斗在一起。
近了!近了!
那道剑气裹挟着冷风,扬起发丝。卫琛疾步后撤,却猛地撞在墙上。眼见着退无可退,死到临头,卫琛双腿发软,两股颤颤,整个人顺势往下一缩,下一秒那剑就刺在卫琛束发的玉冠上。一时间,“银瓶乍破水浆迸”,爆裂的玉屑如雨四溅。
那人见一招未果,顺势抬脚将卫琛踹翻在地,旋身欺上,翻腕挽剑,奋力下刺。
这是铁了心要卫琛的命!
卫琛仰倒在地,胸腔剧痛,喉口腥甜,感觉五脏六腑都被踢错了位。因为平躺着,一口血如何都呕不出,尽数呛在喉管里,只余少部分顺着嘴角蜿蜒流下。
时间变的无限得长,像是一帧帧的皮影戏,卫琛甚至看得清身上这人脸上狰狞的褶皱,抽搐的嘴角,听得见沿着发丝滑落的雨滴砸在青砖上震耳欲聋的声响。
不是百无禁忌吗,卫琛心想。早先同蒙惟脱口而出的话竟一语成谶,当真要命丧于此了?一股巨大的悔恨感涌上心头,又顺着血管流向四肢。
不想死,还不想死!
卫琛的手指一下一下挣动,喉间“咯咯”作响。崔氏平时最恨他口无遮拦,每每都要狠狠拍他几巴掌,再说些长久、康健的吉祥话冲喜。崔氏、爹爹、老祖宗、蒙惟,卫琛生命中重要的人如繁花般在眼前绽现又迅速凋零。
对啊,还有蒙惟,蒙惟呢?为什么不来救人?
说时迟那时快,卫琛看到一条好长的腿突然伸过来,接着眼前恶人如炮弹般飞了出去,身上骤然一轻,像愚公移走一座山。接着有人将卫琛扶起,在他背上猛拍一掌,卫琛只觉得喉口一甜,“哇”地吐出口血,然后夜幕降临,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