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要月亮”

从小跟在陆谦身后叫了他这么多年“姐夫”,在曲佳乐心里,面前这个男人对自己一向是有求必应、绝对稳重可靠的。

没往别处深想,他以为陆谦只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于是也跟着干笑两声,仰头拽着人衣角:“行了姐夫,你别逗我了,快把钥匙给我。”

陆谦没吱声,幽沉的视线自他身上一扫而过,摁掉他的手将胳膊抽了出来。

曲佳乐神情微微一愣,这才由懵圈中彻底灵醒过来。

“不是……”曲佳乐由椅子上站起来,两只眼珠不可思议地瞪着:“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陆谦很淡地瞟了他一眼,从桌上拿过几分文件:“汛期马上要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出去露营不安全。”

“你开我的车出门,要真出个三长两短,我怎么给你爸妈交待?”

“我们不去河边。”曲佳乐闻言连忙解释:“我们去山上,不会有事的!”

“那就更不行了。”

陆谦紧跟着否决,声音压低,听上去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山上有各种小动物出没,你们一群缺乏野外生存经验的小孩,谁来保证你们的安全?”

曲佳乐最不乐意别人说他小,心里堵着气,立马跟人争辩:“我马上就20了,我不是小孩子!”

对方显然不愿跟他在这种问题上多费口舌,低头看了眼文件,巧妙回避了交流。

陆谦这次的态度似乎很坚决,曲佳乐无法,想了想,只能使出自己的惯用杀手锏。

于是死皮赖脸缠上去,拉着陆谦的衣服软磨硬泡:“姐夫求你了,就把车借给我吧。借我吧,借我吧~你不是最疼我了嘛?”

可是这一次,他的招数好像失灵了。

陆谦没再抬手摸他的头,也没再流露片字的温声细语。只是异常平静地看着他,神情寡淡到调动不起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样的陆谦让曲佳乐觉得有些陌生,心像骤然空下去一块,却不知该用什么来填补。

心底叛逆的苗头被激发出来,曲佳乐神情执拗,一个念头瞬间从脑海里冒出。

于是上前、由人手中一把抢过文件,后退两步藏在了身子后面。

陆谦视线自他身后扫过,薄唇紧抿,眉目不自觉黯了几分。

一步步朝他走来把人逼到了墙角,声音一沉,问他:“曲佳乐。”

“去不去这个露营,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重要吗?

曲佳乐忍不住在心里想。

其实也没有重要到非去不可,结识苏妍的办法有很多,相比之下,陆谦此时此刻对自己说话的态度才更让人恼火。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其实这个车借不借真的已经无所谓了。

可他就是想亲眼看着陆谦答应、逼着对方为自己妥协。

思及此处,曲佳乐点点头,目光极其坚定地说:“很重要!特别重要!”

话音落地,却见陆谦对自己伸出了手,有些命令的语气道:“文件给我。”

“不给。”曲佳乐拒绝得非常果断。

说罢将头扭向一边,有点肆无忌惮跟人抗衡的意味:“除非你把车子借我。”

陆谦抬手看了眼表,终于决定不再跟他浪费时间,一步跨过他身后将文件夺了回来。

见人转身去往门边,曲佳乐冲上来,环上陆谦腰身死死抓住他的领带:“不要!不让你走!”

曲佳乐身形瘦弱,扑过来时被陆谦高大的身躯罩了个严严实实。

陆谦却像刻意在跟他保持距离似的,沉着又冷静地后退了两步。

曲佳乐这下子急了,揪着领带往回一扯又将人拽回来,声音颤了几下:“你干嘛啊?!”

之后两人便陷入到极其幼稚的对抗当中。

陆谦向左,他便抬起左手拦着,陆谦转身去了右边,他就向右一步,挡住对方的去路。

领带被曲佳乐攥在手里揉来揉去,没几下就皱了,衬衣扣子也被扯开了两颗。

会议室里一屋子人还等着自己,陆谦最终无法,耐着性子唤他,眼神却严肃冰冷:“曲佳乐,你再无理取闹一个试试?”

而这句话,却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曲佳乐听后彻底忍不住了。

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仰头难以置信地望过来:“不借就不借,你凶什么啊?”

陆谦眸光滞了一瞬,皱眉时略显无奈,问他:“我有凶你吗?”

“你有!”

两人距离拉开了些,曲佳乐带着哭腔:“不想把车借给我一开始就别答应我啊,钥匙拿出来又收回去,现在还用这么凶巴巴的眼神看我。”

是控诉,更像是在他这儿受了天大的委屈,说话时一抽一抽的。

陆谦其实是见不得他哭的,心中虽然烦躁,但也承认自己今天确实没控制好。

这么想着,陆谦无力叹口气,走上前,抬手去捏他的肩膀。

“不要碰我!”曲佳乐却触电般往后一闪,一双眼睛恶狠狠瞪过来。

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毫无预警,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声:“陆谦我讨厌你!讨厌你!”

“从此以后再也不要理你了!”

说罢一把将他推开,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

助理是一分钟后敲门进来的。

男人眉宇间神情疲惫,像尊不动的雕像,仍旧在原地站着。

察觉到远处的动静这才回神,淡淡问了句:“人走了?”

“嗯。”助理斟酌了下,又补充道:“还、还哭了。”

文件夹撂在桌上,陆谦垂眸,默默调整起领带。

而助理也是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刚刚进来时陆谦就已经是现在这副衣冠不整的样子。

一个哭着跑出去、一个在屋里系衬衣扣子。

所以老板和他未来小舅子这是……

一想到这儿,助理赶紧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荒诞的想法通通清了出去。

“准备开会。”陆谦一句话将他由失神中拉回来。

饶是知道此时不该问的绝不能多问,助理思索了下,还是出声:“陆总,您让我在Meeting定的午餐,要取消吗?”

除了鳕鱼炸薯条,Meeting偶尔也会推出一些季节性甜品。

错过这段时间老板回了英国,下次某些人再想吃,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拂去眉间晦色,陆谦望向落地窗,平静吩咐:“打包吧。”

助理了然点头,一边拿出手机与餐厅联系、一边紧跟在老板身后。

迈着疾步,两人一同往会议室走。

-

曲佳乐是自己打车回家的,一进上楼便将自己关进了屋里。

先蒙着被子在床上趴了会儿,后来情绪还是很糟,便坐回地毯边,一个人拼起了乐高。

眼眶里时不时有泪珠滴下来,视线模糊的时候,连图纸都看不太清楚。

就这样抽抽搭搭哭了不知多久,楼下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突兀的汽车鸣笛声。

曲佳乐眸光跟着一愣,三两步挪到窗户边,扒着窗框向外探头。

陆谦那辆切诺基正停在石阶前的空地上,助理从车上下来,挥挥手,与背着包正要出门的曲妙婷打招呼。

曲佳乐远在二楼,根本听不到两人具体说了些什么。

只看见对方把车钥匙交到姐姐手里,随后还递过来一个塑封好的便当袋,鼓鼓囊囊似乎装了不少东西。

简短的几句对话,曲妙婷不知听到了什么,忽然抬头,朝自己卧室的方向望过来。

曲佳乐心里一惊,连忙合上窗帘,躲到了窗户后面。

一个人缓了缓,之后再趴到窗台鬼鬼祟祟瞄过去,院子里方才两道人影,早没了。

约莫过了一分多钟,走廊里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曲妙婷没敲门就直接压锁走了进来,半笑不笑看着地毯上蜷缩的人,将切诺基的钥匙放在了书桌上。

曲佳乐别别扭扭“哼”了声,目光瞥向一边,鼻子吸溜两下:“谁稀罕用他的破车啊,这时候假好心,早干嘛去了……”

“诶呦~”曲妙婷感叹一声,盘腿在他身边坐下来:“你把人家新车车门搞成那样,陆谦都没跟你计较,现在还让助理送来你最喜欢的鳕鱼炸薯条。”

曲妙婷说着掂起袋子在手里晃了晃,歪头看向他:“你还委屈上了?”

曲佳乐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多少是有一点应激的,听见曲妙婷这么说,声音一扬,下意识联想到:“他、他还跟你告状了?”

R8车门的事只是助理随口一提,曲妙婷虽然觉得挺无语的,但她也清楚,陆谦压根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让她不太能理解的,是自己弟弟突然转变的脑回路。

“你平常不是挺黏他的嘛。”曲妙婷挑眉:“今天这是怎么了,对人这么大意见?”

说着便伸手来摸曲佳乐的头,故意逗他似的:“至于吗?生这么大的气啊?”

关于这个问题,曲佳乐回来的路上就已经认真想过了,姐姐的话再次将他引入到深思。

今天和陆谦也不过就是意见不合拌几句嘴,自己竟然从回来一直哭到现在,生出这么大反应,真的只单纯是因为生气吗?

其实更多的……是发自心底的失落和委屈吧。

从自己记事起的这十几年时间里,陆谦在自己生命中扮演的角色一直是不可或缺的。

他是自己未来的姐夫、是自己可以依赖的兄长,就算闯下天大的祸,只要有陆谦在,就有人给他顶着。

陆谦他温柔、有涵养,从来都无条件包容自己的一切错处。

以前年龄小的时候无论自己如何调皮,他虽然也会生气,但至少会耐心地讲道理。

像今天这种用一用他车之类的小事,他从来都不会多说一句,一直都是顺着自己的。

可就在刚刚……

陆谦的眼神真的好冷,自己被他那么盯着,身体都好像要结冰了。

他说话的语气那么僵硬,好像自己对他来说真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样。

看到自己生气了也没有来哄,以往最常见的撒娇,现在也变成了他口中的无理取闹。

脑海里一遍遍回忆当时的场景,曲佳乐只觉得一道晴天霹雳劈在了自己脑门上,心揪着一阵阵疼,连带着呼吸,都变得麻木了。

陆谦他变心了,他的妥协不再无条件只给予自己。

手边放着姐姐为自己打开的鳕鱼炸薯条,曲佳乐目光愣愣的,拿起一块沾了酱汁,送进嘴巴里。

明明是他最喜欢的食物,如今品尝起来,却是这么的寡淡无味。

思绪回转,曲佳乐犹记得去年这家店营业的时候也是在夏天。

陆谦当时从瑞典出差回来,机场落地就开车来家里接自己。

路口等红灯时,他由车后座拿过一个小箱子,里面收纳着国外淘来的整整二十多只已经绝版的乐高人仔。

曲佳乐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真能集齐这些小人,要不是对方在开车,他根本想象不到,当时自己会对人做出怎样激动的反应。

男人眸底的笑意曲佳乐现在还记忆犹新,一眼望过来时,夜空最耀眼的辰星也不过如此。

“可惜没梯子,不然某人就算要天上的月亮,也不是不行。”

时间还没过去一年,曾经撂下这话的男人,竟将自己说过的话全忘了。

骗子!陆谦,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心里这么骂着,曲佳乐鼻子一酸,眼圈不知不觉又红了。

将悲愤转化为食欲,他低头咬了口薯条,放在嘴里嘎吱嘎吱嚼着。

又因为食物太干噎在了气管里,端起杯子开始大口灌水。

气息通畅后终于憋不住了,抱住身旁的姐姐放声大嚎起来。

假的,一切美好全都是假象!

臭陆谦。

坏陆谦。

这次,无论你怎么道歉都没用。

我、我……

我一定不会轻易原谅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