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月十九号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日子,天上下大雨,地上的人拿着号码牌挤在殡仪馆屋檐下排队进场,哄哄闹闹,叽叽喳喳,费觉靠在窗边抽烟,隆城属于半岛城市,本岛三面环海,东南面另有三座卫星岛屿,本岛寸土寸金,全岛只有一座殡仪馆,三年前旧馆改造,平房左右各切去百来平方出售给外资地产商,开发商野心勃勃,公开两幢二十八层筷子楼效果图,一坪开出六位数天价,挖建地基时,常为报纸供稿,出没在早间和午夜占卜节目的明星风水师带齐摄影团队在楼前一通卜卦画符,铁口直断,与殡仪馆为邻,是以借荫头,买楼投资能福荫子孙后代,不久又爆出某富商名贾秘密买下顶层整片,楼房尚未建成,他便已借到阴福旺财敛金,于期股市场狂收数十亿收益,各路人马遂趋之若鹜,开盘当日二百二十三套单位三小时内售罄。如今临街两间商铺一间卖实木牌位,花圈挽联,精雕骨灰盒,花木种子,一间作殡葬咨询,兼售《地藏经》,圣经旧约,梵蒂冈进口圣水,圣母瓷像,红白蜡烛纸元宝,往上二十七层,各行各业各显神通,每周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时,三扇比邻小门,熙熙攘攘,从未断过人气,有人哭丧,有人求财,不眠不休。

雨还在下着,不比先前的蓬勃雨势,只绵绵地缠着人,一股又一股酸梅子味直往费觉身上扑,一不留神香烟烧到了他手上的绷带,费觉一哆嗦,香烟掉了出去,烟头不偏不倚砸在了楼下一把撑开的黑伞上,顺着伞面滑进了只金属盆里头。那撑伞的人将将露出半个身子,正往盆里扔纸钱,费觉眯起眼睛,纸钱烧起来,他看不见他的烟了。

烧纸钱的人身边还站着两个穿殡仪馆制服的男人,其中一个按着脑袋上的头发,手举扩音喇叭重复喊话:“请各位家属保持冷静,靠边站站,不要妨碍公共交通,文明追悼。”另一个配合地打手势,一只手上拿着个对讲机,他听一会儿对讲机里的声音,报一个号码出来:“6号!”

“6号林正恩家属,现在上去吧!”

话音才落,殡仪馆里运出一具棺木,后头随行的是十来个哭丧的男女,棺木抬上灵车,一个白发老妪晕倒在了一个中年男人的怀里。林正恩的家属从他们身旁挤过去,嚎啕着涌入殡仪馆。

一辆灵车开出去,排在后头的灵车立即上来填补空位。除了在路边大排长龙的灵车,一些私家车,出租车也卯足了劲要杀出条血路,两车道的马路上爬满了身体扭曲的车龙,像断了腿的蜈蚣,绵软地扭动着身体。有些人离殡仪馆还很远就从车上跳了下来,有打伞的,有不打伞的,有穿素色衣服的,有穿风衣拿咖啡杯的,匆匆忙忙,慢慢悠悠。

“你是哪位的家属?”

“朱老先生家的?三号,三号,二楼请,不是二楼三号房,是二楼三号号码牌排队,走这边。”

“麻烦让一下,借过,借过,我不是奔丧的,我在这里上班,借过。”

“等一等,等一等,是四十三岁那个还是八十三岁那个啊?四十三岁那位已经拉去火葬场了!”

“啊!!老朱啊!你走得太早了!!太年轻了啊!”

一排黑伞骨牌似地接连倒下,一个头顶花白的男人跪在了雨里。不远处另一条奔丧的队伍侧目看着他们,满世界的落水声,分不清是雨声还是哭声。地上的人和车像棋子一样移动着。

费觉关上了窗,拂去绷带上的雨珠子,往屋里扫了眼。房间里做规矩传统的灵堂装饰,花只有一种,唯有两色,棺木停在屋子正中央,供桌上摆着遗像,供奉着些瓜果祭品,米酒小菜。棺木前的数排座位空空荡荡。

费觉眼角一斜,踹了下边上的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个秃顶男人,秃瓢油亮,肥软的双手叠在啤酒肚上,打出个响亮的鼻鼾,半晌才大喊了声,揉搓鼻子,缓缓睁开了眼睛:“条子来了?奔丧也算是非法集会了?”

费觉笑了出来,戳戳手表:“言叔你不用去接老婆啊?都几点了,半岛下午茶该收摊了。”

言叔的两只眼睛都睁开了,睁大了,一点算,灵堂里只剩下他和费觉两个大活人,他摸摸脑袋,叹了声。

“都走了。”费觉说,走去给供桌上的香炉换香,他问了句:“还是您要陪我一块儿去火葬场?”

言叔摆了摆手,露出个“还是免了”的表情,撑着膝盖站起来。费觉侧着身子多看了他一会儿,言叔右腿稍跛,走起路来步履蹒跚,费时费力地行到棺木前,他往里头瞅了眼,问费觉:“这半边真的补不回来了?”

费觉手执三根线香朝着供桌上的遗像拜了三拜,咂了咂嘴,说:“反正都要拉去火葬场,尘归尘,土归土,不过是少了两克灰。”

言叔一手抚上棺盖,看着里头的尸身,对费觉道:“所以啊,我早说过了嘛,靓仔就不要混黑社会了,死都落不得一个全尸,去了阴曹地府见到阎王,印象分直接清零,本来阎王看你坏事做尽,打你去十八层地狱,结果又丑成这样,简直惊悚,直接给你送进无间道,好惨,啧啧。”

费觉跟着看过去,嗤笑了声:“还靓仔?等他帅过郑伊健再说啦。”

言叔跟着笑:“哈哈!我看都有帅过德华啊!”

棺材里躺着的是一个面部残缺的男人,他右半张脸从额头到颧骨的那部分消失了,剩下的部分惨白中透着粉红,尤其是双腮,红得娇艳,仿佛皮肤下还有血液在循环,他的嘴唇也很红,双唇微微开启,能看到嘴里含着些生饭粒和一些薄薄的片状物。

费觉从供桌边的花圈里抽了几支白菊花填到男人脸部的空缺里。

言叔过去拍了下他:“走了。”他朝棺木一挥手,又朝供桌上的遗像挥手:“走了啊,阿明。”

遗像是张彩色照片,被黄白两色的菊花簇拥着,照片上的男人五官硬朗,神色收敛,他的鼻子长得好,又高又挺,一双眼睛充满朝气,目有星辉,只是嘴角和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细纹,看得出确实上了年纪。

费觉也抬起手,正和言叔挥别,灵堂的小门被人打开了,一个穿殡仪馆工作服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他看到言叔,又看到费觉,忙赔了个笑,点头哈腰地道歉,把跟在他身后的人往回推,自己也跟着退到了门口,毕恭毕敬说:“费哥您慢慢,慢慢,不打扰,我走错了,走错了,明爷,打扰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男人用手擦汗,往旁边一指,和身后的人说,“隔壁,去隔壁那间。”

他身后是一个腰上系着粗麻绳,手捧黑白遗像的少女,她神色木然,空荡荡的大眼睛望着费觉,费觉对她笑了笑。

门又合了起来。

言叔冲费觉努努下巴:“真走了啊。”

“不送了。”费觉颔首。

言叔转身出去,替他关上了门。

过了会儿,费觉听到隔壁房间响起了哭声,声音不高,轻轻的,有些压抑。费觉一拍裤腿,扯开领带,解开衬衣扣子,脱下了外套,大喇喇地在前排坐下。他把外套挂在了边上的椅子上,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日子,人都死一块儿来了。”

他发现新换上的线香里最中间的那一根烧出来的香灰长驻不倒,直直地立在空中。

听说这意味着死者回来了,回到了生者身边。

费觉眼前一亮,搓搓胳膊,摸摸鼻子,左右张望,到头来笑了出来:“你说你啊……”

他的眼神回到了遗像上。男人的目光稳定而坚毅,那视线仿佛是活的,他仿佛在看着他,隔着一扇玻璃窗,一卷浴帘,一片青烟,一把雾看他。

费觉解开皮带,拉开了裤子拉链,他看着那张遗像,把手伸进了内裤里。他摸到了自己的阴茎,接着,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想打开那扇玻璃窗,想伸手分开拿卷浴帘,把手穿过烟雾,他想在黑夜里抓一抓,抓来一双手,那双手比他的手要大,更温暖,掌心粗糙,手淫的技巧比他纯熟高明。这只手要按着他的腿,捂住他的嘴,揉着他的头发,拉着他,扯着他,给他极大的快感,极致的愉悦。

费觉仰起了脖子,他感觉头顶白茫茫的一片,有凉凉的风罩着他,可能是阴风,他可能要去阴间了,他可能被鬼缠上了,他肖想着,沉浸在手淫的快乐里,忽地,一声脆响不期而至,有人打开了门,这个人还走了进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经理啊你别扫我的兴啊……”费觉说。

开门进来的人踢了费觉的小腿一下。

费觉一撇嘴,挤开一只眼睛看出去。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了他面前,他穿深棕色的风衣,肩头是湿的,头发半长不短,费觉看看遗像,又看看这个年轻男人,照片里的人和他面前的人长得有些像。只是年轻男人的嘴巴更秀气,眼形更圆润,人更精悍。

年轻男人又踹费觉:“亏你想得出来,在我爸葬礼上打飞机。”

费觉的手还埋在内裤里,他抓了抓性器,歪在椅子上打量年轻男人,不置可否。年轻男人指着棺材边的一个花圈,花圈挽联上写道:爱子莫正楠,一路走好。

“我怎么不知道我送了花圈?”

费觉终于把手拿了出来,他拉好拉链,系上皮带,笑说:“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好找人去机场接你。”

莫正楠皱紧眉,一屁股坐在他边上,点了根烟:“我爸死了,你干吗瞒着我?”

“前天才找到的尸体,你在美国,隔着个太平洋呢,等你回来再办葬礼,人都烂了。”费觉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的抽烟?”

“他失踪三天,你觉得他还有可能活着?”

“谁和你说的?”费觉看着莫正楠,“花姐啊?”

莫正楠指指棺材,走过去看了看里面,抽了两口烟,手垂下来,贴着裤缝问费觉:“这个人……”

“大少爷,你什么时候学的抽烟啊?也不学点好的……”费觉穿上了外套,又说,“真是你爸,脸是认不全了,他后背有胎记,错不了。”

莫正楠挑了挑眉,没再追问,费觉拿起放在椅子下面的一把折叠伞,站了起来:“你住花姐那里啊?”

“才下飞机,还没见到我妈呢。”

“行李呢?”

“就带了护照和卡。”

费觉的眼睛大了一圈,又眯起来:“原来你和你爸感情这么深?平时还真看不出来。”

莫正楠抖了抖烟灰:“怎么就剩你一个人?”

“都几点了,兴联又不是合盛,小门小户,要来的人早来过了。”费觉顿了下,又说,“所以啊,别混黑社会,什么龙头过世,倾城出动全都是骗人的,知道了吧?”他拿走了莫正楠手里的烟,推了他一下:“走了。”

莫正楠搓搓手指,嘟囔说:“小门小户。”

费觉朝着他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莫正楠嫌恶地往边上躲避,把他的手打开了,他跟着费觉走了出去。费觉找来殡仪馆经理,封上了棺材,由四个结实的壮汉帮着抬下了楼,装上了灵车。

“你在这里等会儿吧,我让红虾来接你,红虾你还记得吧,就那个光头。”费觉坐上了灵车,指指对街的麦当劳:“去那里等吧。”

莫正楠站在雨里,想了会儿说:“我一起去。”

费觉怔了瞬,张开手臂拥住棺材,摇头晃脑地看莫正楠,谐谑道:“真没看出来你和你爸感情这么好啊。”

莫正楠没理会他,也上了灵车。灵车里外都贴了黑窗玻璃纸,暗幢幢的,天色又阴沉,莫正楠和费觉隔着棺材坐着,他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后来费觉低头用手机时,一小片亮光才把重新把他的样子照了出来。他的上嘴唇微微翘着。

莫正楠问他:“谁干的?”

费觉收起了手机,露出个微笑,他趴在棺盖上打量莫正楠,幽声说:“其实你和你爸长得还挺像,小时候看你,觉得你像你妈多一些。”

“车里黑咕隆咚的你也能看出来?”

“我已经让蒋律师帮忙处理遗产了,弄完这些你就回美国吧。”费觉说,人跟着车摇晃了下,两只手紧紧扣在棺盖上。

“九爷今天来了吗?”莫正楠问道。

“兴联的事你就别管了。”费觉还是笑笑的。

莫正楠看着他,双手插进口袋,背靠车窗,一只脚抵住棺材,说:“我爸和你上过几次床,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我后妈了吧?”

费觉眨了眨眼睛,掰着手指道:“不止几次啊。”

莫正楠抬了抬眼皮,没接话,肩膀耸了起来,一脸的不痛快。费觉笑得更起劲了,他的右手在棺盖上游来游去,他右手五根手指全都缠着绷带,绷带拖拉着一丝又一丝的棉线,他的手在暗影中看起来像一尾迟钝又笨重的金鱼。

“你的手怎么了?”莫正楠问道。

费觉道:“我还能打拳的时候,你爸说,我的右直拳最好,可惜,我是右撇子,只能先这样。”

莫正楠转过头去,眼角的余光略过费觉手指上的绷带线尾,他轻轻说了句:“好变态。”

费觉也不看他了,他望向车前,用左手包住了右手,没再说话。

灵车驶过跨海大桥的时候,莫正楠开了点窗抽烟,一片混沌的光斜斜劈落在樱色的棺盖上,他看到裹在费觉右手食指上的绷带顶端沾了点浓郁的红。

紧跟着光扑打进来的是潮湿的海风,莫正楠擦了擦脖子和脸,费觉捂住嘴打了个反胃的酸嗝。

车到火葬场,棺材被拉下车,送进焚化炉。费觉和莫正楠去了等候室,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费觉时而用左手擦右手手背,时而握紧双手,莫正楠仰着脖子默读墙上的殡仪守则。

切勿打闹,切忌痛哭,文明追悼,寄托哀思,破除迷信,人间快乐,珍爱生命。

一扇紧闭的铁门后传来轰轰的响声,等候室里的温度一下被提高了,费觉贴着墙根站得笔直,莫正楠发现,他右手食指绷带下的血色越来越鲜艳。他问他:“骨灰盒呢?”

费觉似乎没听见,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那扇铁门。他久久不动,久久不说话。过了半晌,莫正楠才伸手拉了费觉的胳膊一下,又问他:“我爸的骨灰要放哪里?”

费觉猛地一颤,眼神像是很怕,这时那扇铁门打开来了,热浪滚滚,一张铁床被推送了出来。铁床上是个长方形的铁盆,里头铺了层灰和些碎骨头。骨头是灰白色的,从截面上看满是细密的孔穴,这些碎骨散落在骨灰中,形态似石头,似贝壳,就是不像一截手指,一只手,一块膝盖骨。不像一个人。但这就是一个人的全部了。

费觉脱下了外套,拿起挂在铁床边的金属夹,往衣服上夹骨头。莫正楠过去帮忙,夹子伸到铁盘中央,他却顿住了,他夹住的一块米状的骨头上落着点殷红,莫正楠抬起头看费觉,费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手里机械地收放铁夹,过了阵他才意识到莫正楠在看他,便对他笑了笑。莫正楠什么也没说,他夹起那块沾到了血的骨头放进了其他的碎骨中。

费觉的食指在流血,从铁盘潵落到外套内衬,像是一枚又一枚小小的足迹,在骨灰堆积的沙滩上蹀躞流连。

没剩下什么骨头可捡时,有人来帮忙收拾骨灰,那人问:“骨灰盒在哪里?”

费觉伸出双手。莫正楠在旁说:“先放这件外套里吧。”

“嗯,对对。”费觉一手圈住外套,唉声叹气埋怨起了自己:“唉,我这脑子,把骨灰盒给忘了,出门前还想好的,不得不服老啊。”

莫正楠看了看他,费觉还年轻,绝不会超过二十八岁,打扮入时,头发染成少见的银白色,好在他皮肤足够白皙,五官足够立体,顶着极端的发色不至于太过突兀。他说话时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往上扬,显得亲和温柔,可一旦闭紧嘴巴不再说笑时,他就像一尊雕像,冰冰冷冷,毫无感情。他的瞳孔好像有些灰。

“走吧。”

骨灰全都收完了,费觉伸手去铁床上最后抹了一把擦在外套上,包起外套,抱在怀里,和莫正楠走出了火葬场。

火葬场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他们了,来者是个光头,个子不高,看到费觉抱着东西,他过来要帮忙拿,费觉没给,看看他,又看看莫正楠:“红虾,莫少,都认识吧?不过好一阵没见着了吧。”

红虾眉骨上一道剌疤,直刺入右眼,不过他的双眼还是很灵活,眼珠黑亮,他客气地和莫正楠握了握手,替他打开车门,问候了句:“莫少,好久不见。”

三人上了车,费觉坐在副驾驶座上,说:“先送莫少回家吧。”他回头问莫正楠:“还是你约了什么朋友同学,送你过去?”

莫正楠摇摇头:“骨灰盒放在家里了?我过会儿带上楼吧。”

费觉没搭腔,转而问红虾:“阿婆今天还好吧?”

红虾明显愣了下,费觉放下些车窗,伸出手去抓风:“天气不好,又湿又热,老人家还是要多注意点身体。”他噗嗤笑出来:“你不知道今天殡仪馆都要排队入场。”

红虾应了声,费觉说:“不是咒阿婆啊……”

“觉哥,要不要去吃点东西,你今天还没吃饭吧?”

费觉把手收了回来,整个人都陷在了椅子里,他抱着那件外套,声音发沉:“先送少爷回家吧,送他回家。”

莫家落户在本岛,从大容山开回去费了不少时间,费觉一路上都很沉默,红虾又寡言,湿热的风徐徐吹拂,莫正楠靠在车上睡着了。到了莫家门口,费觉喊醒他,和他道:“记得给花姐打个电话,有空多陪陪她。”

莫正楠转身就走,费觉又喊他:“你带钥匙了没有?”

他扔了串钥匙过去,不厌其烦地对莫正楠比打电话的手势:“别忘了!!”

莫正楠开了电子门,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臭小子,一声不响就回来了。”费觉转头就和红虾抱怨,“他老子倒是戒烟了,少爷这次回来竟然学会了抽烟!”

红虾说:“再活二十多年,活到明爷那么大,就又要开始戒烟。”

“哈哈哈,这就是人啊。”费觉朗声笑了,“老头子有福再活二十年的话,说不定又要重开烟戒。”

“吃点东西吧。”红虾说。

“不了,先去码头。”转念一想,费觉又说:“回一趟公司吧,我拿样东西。”

费觉所说的公司位于老城区的一幢五层绿楼里,红虾陪着费觉风风火火爬上三楼,走进一间进出口食品贸易公司,前台小姐看到他们两人,忙起身鞠躬,公司不大,隔间里坐满了人,不是在打键盘就是在打电话,红虾和费觉一露面就有人来招呼他们,红虾忙着应酬,费觉抱紧了外套直接开锁进了总经理办公室。没多久他从办公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把红虾喊了进去,还关上门,拉上了百叶窗帘。

费觉把桌上的电脑电话传真机全都扫到了地上,红虾机灵,上去把笔筒和文件也都搬开了。办公桌空了出来,费觉在桌上放下外套,从身后的货架上抽了个铁皮饼干盒出来。

饼干已经开封了,里头剩的不多,奶油香味扑鼻。费觉抓了把饼干塞到红虾手上,说:“吃。”

红虾茫然地看着他,费觉一瞪眼:“吃啊!”

言罢,他自己掏了好几块饼干塞进嘴里,不等咽下去,就又硬塞进去两块。红虾看看他,也把饼干塞进了嘴里。

费觉吃得很卖力,不停掏饼干不停吃,两只鼻孔呼哧呼哧往外出气,脸涨得通红,红虾更不敢怠慢,两人一顿狼吞虎咽,终于把所有饼干都吃完了,费觉一抹嘴,打开外套包裹,先把骨头捡进饼干盒里,接着小心地捧起一抔又一抔骨灰往盒子里放。红虾费劲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出去拿了两瓶矿泉水进来,他道:“事情经过已经交待了,事成之后他躲去内地,水车确认人死之后,带着全家老小去了夏威夷,尸体埋了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跑路。”

费觉被骨灰尘迷了眼睛,双手凑在铁皮盒子上方,小心地搓拭掌心的骨灰,他右手的食指半截鲜红,半截雪白,渐渐地,那雪白里浮现出一道道灰线。费觉挤着眼睛说:“不用找水车了,没有康博士同意,他屁都不敢放一个,就算人是他找的,冤有头债有主。”

红虾给他递水,说道:“康博士下星期在自家别墅办五十寿宴,请帖已经发出去了。”

费觉喝了两口水,盖上了饼干盒盖子,说:“三个人,三个人就够了。”

“觉哥……”

费觉拱了他一下,眉开眼笑:“你就算了,照顾好阿婆。走吧,先去码头。”

码头离公司不远,十分钟车程便到了,看守门卫见到费觉和红虾这两张面孔,直接开闸放行,红虾把车开到了停放集装箱的B区,他和费觉下车,弯来绕去找到了一只红色集装箱。红虾上去敲了三下集装箱,一长接着两短,费觉点了根烟,站在一边抽烟,箱子里有人回应了,还是三下声响,两长接着一短。红虾和费觉一点头,交换了个眼神,拿钥匙开了箱门上的挂锁,从外面打开了门。一股血腥味席卷而来,费觉皱着鼻子弹开了香烟,集装箱里没有灯,他面对的仿佛是另一扇门,一扇绝顶黑色的大门。

“都出来吧。”红虾说,陆续有六个汗流浃背,穿短袖短裤人字拖的人从集装箱里走了出来,他们有的老,有的少,全都没在看费觉,有的甚至干脆闭紧眼睛。

红虾从车上拿了把枪下来,递给费觉。费觉把子弹上膛,检查了下手枪,走进了集装箱,转身拉上了门。

光被完全阻挡在了门外,浑浊的空气挤压着每一寸黑暗,费觉打了个嗝,清清嗓子,放下了手里的饼干盒。他听到有人在哭喊:“我什么都说了啊!是水车!水车让我干的!冤有头,债有主!!”

费觉摸到了电源开关,他按了下去,地上一盏苹果造型的台灯亮了起来,幽幽地发着粉光。就在粉色光圈的上方,一个被五花大绑的裸男在空中挣扎。他全身泛着乌亮的光泽。

“放了我吧!红虾哥是你吗??放了我吧!”

费觉拉动开关边上的一根绳索,齿轮转动,男人被放到了地上,他欣喜若狂,喉咙都喊破了。

“谢谢!谢谢红虾哥!您大人有大量!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费觉瞄准男人的脑袋连开两枪,男人的脑袋被轰开了,血浆和脑浆的混合物溅到了费觉身上,费觉走上前去,对着男人的脸又是三枪。

第六枪,第七枪,第八枪……直到子弹全部打空费觉才垂下手。他的手在发抖,枪眼在往外冒烟。最后一枚弹壳弹中了粉红色的苹果,灯光熄灭了。

不一会儿,红虾进来了,他带进来一些光,但这些光是黯淡的,发黄的,光里充斥着潮湿的霉味,费觉打了个喷嚏,拾起饼干盒,把枪还给了红虾。红虾开始拆枪,先前从集装箱里走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回进来了,他们摸到了地上男人的尸体,一声不吭地分开行动,有人拿斧头,有人拿锯子和小刀,大家围着尸体蹲下。还有人往一些黑色铁皮罐里面塞石头。集装箱里配备齐全,应有尽有。

红虾送费觉回家,这天阴雨连绵,一整个白天就这么混混沌沌地过去了,费觉到公寓楼下面时,天已经黑透了,他和红虾分别之际,托红虾帮他订一张明晨飞曼谷的机票。红虾听后,道:“算上我一个,我再给你找一个,洪祥最近有个很拼的马仔,拳头很猛,要不要去看看?”

费觉摇着手指笑话他:“你会不会数数啊?我一个,泰国那个死阿飞算一个,算上洪祥那个,正好三个,有你什么事,明早见啊。”

他一拍车门,转身跑开。

莫家在公寓楼顶层,电梯入户,费觉在门口脱了鞋,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拖鞋,鞋架和鞋柜里面都是空的,木板夹缝上残留着些尘土。费觉抓了抓头发,光着脚推门进屋。屋里窗帘拉得严实,比屋外还要黑,费觉没开灯,往里走了阵,路过餐厅时,他看到一个人影紧挨着木头餐桌坐着,这人手里夹着烟,烟火星一闪一亮,他手边是个玻璃茶杯。

费觉停下了脚步,他还揣着那只饼干盒,心脏一陡,跳得飞快,铁皮盒子因而跟着有节奏地颤动。他看不到抽烟人的脸,只能闻到他抽的香烟的味道,辛辣刺激,刀一样切割着他的嗅觉。他很熟悉。费觉咳嗽了起来,用左手按住了不停抽搐的右手。

“是不是合盛的人干的?”抽烟的人先开口了。是莫正楠。

费觉把铁皮盒子往胸口按,咳嗽还在持续,金属边磕着他的骨头,他勉强平复下来后,问道:“你爸把烟藏哪里了啊,你哪里找到的?”

他打开了餐桌上方的吊灯。莫正楠换了个坐姿,一只手搁在膝盖上,他年纪太轻了,皮相饱满,圆滚滚的、杏仁似的眼睛让他看上去更显稚嫩。但他的神态却很老派,包括他的眼神,像是有另外一个更成熟更睿智的灵魂在他身边飘荡,左右着他的一举一动。

“一单军火要过港口,单子很大,合盛眼红了。”莫正楠说道。

费觉耸耸肩,径直往厨房的方向走去,说道:“开夜店的就是消息灵通。听说花姐最近和合盛的火炮谈恋爱啊?姐弟恋哦。”

他又问:“你吃晚饭了吗?”

“饼干罐头里找到的。”莫正楠的声音有些远。

“哈!”费觉笑出来,踮起脚打开了高处的一面柜子,那柜子里空空如也,费觉看了眼莫正楠,他正往玻璃茶杯里弹烟灰,还拿起了茶杯仔细端详上头的花纹,那模样更像个大孩子了。他身上并没什么成熟的派头了。

费觉把饼干盒放进了柜子里,说:“你爸就是喜欢吃甜食,不死在别人枪下早晚也得被糖尿病送去见鬼差。”

“你不吃?”

“我怕蛀牙。”

“我说晚饭。”

厨房台面上一尘不染,垃圾桶里堆了许多东西,发霉的面包,腐烂的苹果,一把葱,费觉数了数,还有四颗鸡蛋,蛋黄挂在蛋壳上,蛋清包裹着枯黄的葱叶。冰箱里只剩些冰块,费觉又开了几面柜子,大米,面粉,油盐酱醋,什么都没有,别说锅碗瓢盆了,连筷子都找不到一根。费觉低头看看自己沾了血的衬衣和绑着绷带的右手,问说:“你不会连保鲜膜也扔了吧?”

莫正楠一手拿着茶杯一手捏着香烟屁股走过来了,他没辩驳,似是默认了。他把烟和杯子一起丢进了垃圾桶里。

费觉长舒出口气,也是有些无可奈何了,摆手走开,说:“我去洗个澡,我请你吃晚饭吧,就当接风了。”

到了卧室门口,他又问:“还是你已经约了花姐?”

“什么时候落葬?”莫正楠跟着费觉进了卧室,费觉在浴室门口脱裤子脱衣服,他就看着。

费觉应了声,他的右手混似个白胖的猪蹄,只有左手能帮得上忙,纽扣解了两颗,他忽然极不耐烦地一把扯开衬衫,甩到了地上。几颗纽扣蹦到了莫正楠脚边。

莫正楠用脚把它们归到一处去。

费觉喘着粗气同他说:“过几天,带回他老家,墓碑立在他爸妈边上。”他钻进了浴室,莫正楠又跟屁虫一样地尾随进来,费觉一通挤眉弄眼,挪揄他道:“小心长针眼哦。”

他在淋浴间里冲水,一扫空荡荡的玻璃平台,又瞄了眼莫正楠,莫正楠给他递过来一瓶旅行装的洗发水,费觉把脑袋凑过去,他的右手不能沾水,就一直举在空中,莫正楠瞅瞅他,把他的脑袋掰近了些,往他的头发上挤洗发水。费觉抓了两把头发,抓出些泡沫了就开始清洗,他闭着眼睛往身上扑水,冲洗满手的粘滑细沫。他听到有人把淋浴间的门关上了,过了会儿,门又打开了,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个瓶子,瓶盖是打开的,瓶身很小,瓶子里的的东西闻上去是西柚味的。

“你这个沐浴露的味道也太娘炮了吧!”费觉说。

他放下沐浴露,在花洒下面洗脸,他下巴上弄到了血,干巴巴的,他搓了好久,眼睛进了许多水,怎么也睁不开。费觉的手在空中挥了挥,说:“六叔,帮我拿下毛巾,我看不见。”

没人回答他。

费觉咳了两声,仰起脸,继续搓洗下巴,水流在这时停下了,花洒被人关了,一块干毛巾盖在了他的头上。费觉伸手摁住了毛巾。

“六叔是谁?”莫正楠问道。

费觉使劲擦脸,声音闷在毛巾里:“你爸九个拜把兄弟,他排行老六,我以前在他三哥的拳馆打拳,叫习惯了。”

他擦完脸,擦脖子,擦胳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他们兄弟九个就剩下九爷了。”

莫正楠就站在费觉身后,他也在看镜子里的费觉,还看赤身裸体咫尺之外的他。

费觉身形修长,身上没有一丝赘肉,偏白的肤色在朦胧的水雾笼罩下看上去十分光滑细腻,一颗水珠沿着他的小腿滑向他的脚踝,流向脚后跟。莫正楠摸摸下巴,但费觉的皮肤并不完全平整,左肩的位置留有一个弹孔,腹上三道微凸起的长疤,后腰上有个纹身,是一条蛇缠着一柄手枪,枪口对准他的臀缝。

费觉发现了脖子一侧的一道血迹,他用毛巾去擦,扬了扬眉毛:“你不会把我的衣服也都扔了吧?”

莫正楠透过镜子和他对视,眨巴眨巴眼睛,给费觉拿了条牛仔裤和一件套头卫衣过来。

费觉边穿衣服边说:“你是干大事的人。”

他口吻里不无赞叹,脸上是哭笑不得的。

牛仔裤的裤腿偏长了,费觉蹲在地上挽裤腿,莫正楠替他挽另一边的,两人头挨着头,费觉发现莫正楠的头发很黑,睫毛也很黑,而且浓密,然而他手臂上的毛发却不旺盛,他偷偷往莫正楠的衣领里面窥看。

他胸前很干净,隐约能看到肌肉线条。

“你看什么?”莫正楠抬眼截住了费觉的视线,费觉问他:“有女朋友了吗?”

莫正楠拍了他的小腿一下:“好了。”

“男朋友?”

“还吃不吃晚饭?”莫正楠恼了。

费觉咯咯直笑,从换下来的裤子里挖了钞票和手机出来,和莫正楠出了门。莫正楠顺手把厨房里的垃圾桶带出来了,下楼时,连垃圾带桶一块儿扔了。

快走出居民区时,费觉和莫正楠说:“明天我就搬走。”

莫正楠突然把他拽到自己后面:“有车。”

一辆黑色轿车飞速驶过,车灯刺目,费觉低下了头,一脚踩进一个大水塘里。

费觉带莫正楠去了茂记粥铺吃饭,店家主营夜宵生意,他们到的时候还没开张,老板和费觉相熟,看到他,寒暄一番,给他们在厨房搭了张桌子,即刻送上一碗白粥,一碟酱瓜,一盘卤鹅。

“想吃什么就点,不用和我客气。”费觉说,东摸摸,西擦擦,一双眼睛四处乱看,正巧一个瘦削的男人走进后厨,费觉见到他,脸上立马笑开了花,热情招呼:“小泥鳅!!这里这里!”

小泥鳅穿着不合身的土色衬衣,头顶鸭舌帽,盖住大半张脸,袖子卷到手腕上,牛仔裤裤腿肥大,拖在地上,已经起了圈毛边,脚踩一双塑料拖鞋。他的脚怪脏的,确实像在泥地里打滚的生物。

“茂老板,我找倪秋聊会儿天行吧?”费觉说。

“没问题,ok,ok。”茂老板在厨房一角抱着根长木柄勺熬白粥,笑嘻嘻的。

莫正楠一手捏着菜单,待这个小泥鳅脱下帽子走近了,他的眼神在他身上脸上转了好几个来回,小泥鳅和费觉约莫同龄,脸很瘦,苍白,乍一眼看过去,十分萎靡,他的额头上贴着个纱布,嘴角破了皮,肿了起来,他也看到莫正楠了,四目相接,他整个人往后缩开,但当他看到费觉时防备又卸下来些许,笑了出来,这一笑牵动了嘴上的伤,他不得不捂住嘴角。

“坐啊坐啊。”费觉拍拍身边的塑料凳子,介绍小泥鳅和莫正楠认识。

“倪秋,单人旁的倪,秋天的秋天,我在孤儿院的室友,莫正楠,莫少。”费觉自说自话去冰柜拿了两瓶啤酒,从水槽里挑了三个玻璃杯出来。

“你好。”倪秋冲莫正楠点了点头,他的眼神轻轻地,微风一样一扫而过。他说话时两个字都用了重音。

费觉给倪秋倒了一满杯的酒:“哈哈,他和他爸是不是很像!”

倪秋捧起酒杯,靠着费觉问:“是明爷的儿子吗?”

莫正楠看着他:“你认识我爸?”

倪秋点了点头:“他和费觉常常一起来这里宵夜啊。”

费觉一拍大腿,高声说:“老三样吧!”

倪秋听了,起身穿上了围裙又是抓菜又是腌肉忙活了起来。他把抽油烟机打开了,费觉和他说话时不得不扯开了嗓门:“这小子十六岁就出去留学了,四年才回来过一次,在家住了没几天就又跑了!”

费觉指着莫正楠,倪秋看着他们笑。他的笑容也很轻,是非常谨慎的,仿佛是经过精心的演练和策划,确保这个笑不会在任何人心里留下任何不快。既不过于敷衍,也不过于夸张。相较之下,费觉就笑得太夸张,太放肆了。

“你炮友吧?”莫正楠不再研究倪秋了,低头喝粥。

费觉咂舌,刮了下莫正楠的脑袋,莫正楠触电似的弹开,还回手了,费觉不和他客气,两人两只手在空中打得噼啪作响,费觉吊起眼梢看莫正楠:“你吃火药了今天?”

“今天第一顿。”莫正楠舀起一颗鱼丸,咬了一口。费觉往他碗里又放了颗鱼丸:“那多吃点。”

倪秋手脚麻利,转瞬就端上来一盘咕噜肉。他看了看他们,问道:“明爷今天不来吗?”

费觉提起酒杯喝酒,小指贴着玻璃杯,莫正楠说:“我爸死了。”

他夹了一筷子咕噜肉,热菜烫口,他差点掉下眼泪。费觉把盘子往他面前推:“好吃吧?多吃点,趁热吃。”

他却没动筷子,光喝酒,倪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去炒了两个菜,一道豆豉鲮鱼西生菜,一道青毛豆咸菜炒百叶。他边干活边收拾灶台,菜上桌,厨房还是很干净。莫正楠和费觉都没有要加菜的意思,倪秋便脱下了围裙,走去拧开了放在冰箱上的收音机。收音机的款式老旧,左右两边的银色喇叭粘满菜油,倪秋伸长胳膊用围裙拂拭了下同样油腻的黑色按键,把天线往高处拨。

电台在放送戏曲节目,莫正楠尝试着听了听,听不出半点头绪。费觉说:“是评弹。”

倪秋洗了两颗番石榴,切好了拿来给费觉吃。

费觉喝酒,吃番石榴,一颗一颗嚼番石榴坚硬的籽,那声音很大,听得莫正楠牙齿发酸。倪秋重新在费觉身旁坐下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妈最近还好吧?”

“老样子。”

“早上想找你炒几个菜,太忙了,手机也不在身边。”

“头七的时候我做些吧。”

“夏天的时候都吃些什么呢?”

“咸菜洋山芋汤,清水河虾,炸馄饨,绿豆粥。”

“洋山芋是什么?”

“土豆啊。”

倪秋陪着费觉喝酒,一口小半杯,两人很快就开了第三瓶酒。一瓶绍兴花雕酒。倪秋从厨房深处翻出来的。

费觉开瓶斟酒的间隙,倪秋起身离开了会儿,再回来时手里拿着剪刀和一卷崭新的绷带。费觉把手放到他的腿上,倪秋低头剪开了他食指上脏了的绷带。

莫正楠轻笑了声,才要说话,费觉朝他看了过来,他的坐姿是别扭的,眼神是歪斜的,他似乎喝得有些醉了,嘴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睛又茫又湿。莫正楠用筷子挡住了微张开的嘴,他垂下眼睛,不甚明亮的灯光下,他看到费觉右手血肉模糊的食指指甲盖。

“你不喜欢啤酒?”费觉用酒杯撞了下莫正楠的酒杯。莫正楠打了个颤,再度抬头,他杯里的啤酒动也没动过。

“那你们在美国都喝什么?”费觉问他,他褪下来的白绷带直垂到碧绿色的瓷砖地面上。那绿色异常饱满,翡翠一样,还很水润。

“说说你在美国的事情吧。”

“抽抽烟就好了,别学鬼佬飞叶子。”

莫正楠把绷带捡起来放到桌上,那上头有费觉的血,有些干了,有些还是湿润的,还夹杂着少许灰色的尘,大约是他父亲的骨灰。

“你想哭为什么不哭?”莫正楠问费觉。

电台里传来一首老歌。

费觉看着倪秋说:“好久没听到这首歌了。”

倪秋仰起脖子想了会儿,笑着说:“柏原芳惠后来还去了周慧敏的演唱会。”

“对对对,”费觉跟着女歌手唱了起来:“潮汐退和涨,月冷风和霜……”

他的眼神略过莫正楠,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他不再看他,不再看任何人,他捂着嘴打嗝,一遍又一遍。倪秋替费觉重新包扎好伤口后,费觉去后门吐了。他起初扶着门框,后来蹲在了地上。莫正楠伸长脖子看了看,埋头吃完了剩下的咕噜肉,放下筷子,人才站起来,倪秋却按住了他。他的眼神温和,又很空白,不带任何倾诉的欲望,也没有任何无声的悲痛。他只是很温柔地用这双眼睛看着。

倪秋把广播的音量调高了些。

女歌手唱啊,唱啊。

这一刹,情一缕。

影一对。

倪秋拿起饭桌上费觉剩下的半杯花雕酒,走到他身边潵了出去。

莫正楠也走了出来,他和费觉说:“我去看看我妈,先走了。”

费觉捂着肚子点头,往地上擤鼻涕,塞给莫正楠一把钞票:“身上还是要有点现金。”

莫正楠拿了钱就走了,他走后没多久,费觉也走了。

“有空再聚吧。”临走前,费觉和倪秋说。

那边厢,茂老板让倪秋把餐桌和椅子都搬到外头去,快到粥铺开门做生意的时间了。

粥铺才开门时生意寥寥,可过了十点,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厨房里茂老板熬粥熬得满头大汗,倪秋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跑堂的珠珠和洗碗兼传菜的惠姨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她们两人一旦在厨房撞到一块儿就开始声讨茂老板,嚷嚷着要他多雇几个帮手,给她们放轮休假,不然就给她们加人工,和国际接轨结算时薪,打卡上班她们亦都愿意。珠珠还爱拉上倪秋壮大声势,倪秋总是默默的,珠珠说什么他都应声,茂老板辩解什么他都笑笑地接受。茂老板嗓门粗,嘴皮子却不太利索,来来回回都是一句话:“有空三八就学学倪秋啦,吃苦耐劳的本领学到了,到哪里不能撑起一片天?”

惠姨讪讪讲:“我今年啊,五十有六,这片天还要我撑,那这个社会还要不要继续下去了?”

茂老板的儿子Alex十二点时顶着个雷鬼头过来报道,茂老板便去了前面招呼客人。Alex爱听嘻哈舞曲,自己带了个便携式音响,搁在收音机上面,把音量开到最大,一边跟着黑人骂街一边炒菜,茂老板进来下单都要用吼的,他吼一回骂一回,三回下来,抄起锅铲就打Alex,Alex拿起把西芹和他对殴,跟进来拿菜的珠珠看到,和倪秋翻个白眼,倪秋陪了个笑,惠姨挤开茂老板和Alex,面无表情,见怪不怪:“吵架就吵架,别阻住路啦。”

Alex手上的西芹被茂老板削到了地上,他气得跳脚,张口就问候茂老板祖宗十八代。

“屌你老母!老子一天给你炒够六个钟,你连顿饭都不包,一天只给两百文!抽你一根烟你还要扣我八十!屌你老母,七仔一包才卖六十!屌你老母!Fuck you!”

“啊?你再讲多一次我听听?你不想做啊,好啊,你有本事啊,你有本事去希尔顿,去洲际炒啊!你有本事!”

“屌你老母!Fuck!Fuck!”

“我老母,你阿婆啊今年六十八,老年痴呆没药医了!人在花湾天天满裤裆屎,你要屌她好啊,你现在就去屌啊!不屌你就不是人!!”

“Fuck”Alex脑门上青筋暴涨,抓起两根胡萝卜扔到茂老板身上,茂老板不甘示弱,直接丢过去三只塑料碗,两人你来我往,筷子勺子漫天飞,青菜尸骸转瞬遍布整座厨房,倪秋过去劝架,脑门还被飞来的碗碟误伤,Alex看到血色,两眼一懵,从后门溜之大吉。茂老板追了几步,气喘吁吁靠在门边大吼:“珠珠!下一单做什么!下一单啊!”

珠珠站在前门,探个脑袋进来,说:“大芥菜蚬肉粥,炸两一份,白灼牛肉,不要葱。”

茂老板抖着双手点了根烟,边抽边往粥锅处走回去。谁知Alex又偷偷摸摸溜了进来,抓起收音机上的音响和桌上的一大把花生米撒腿就跑,茂老板眼疾手快,舀起一勺热粥往他身上泼去。Alex往边上跳开,热粥泼了一地,他一滴都没沾到,Alex哈哈大笑,比出个中指,抱紧音响扬长而去。

“养他还不如养一块叉烧!!一叠肠粉!”茂老板气得脸都白了,倪秋用围裙压着额头上的伤口,和惠姨一起清地上的粥和杂菜,安慰茂老板道:“算啦算啦,老板,我顶得住,本来就不用多招帮手,我没问题。”

惠姨小声说:“是生了个粉肠咯。”

茂老板瞪圆了眼睛,和倪秋道:“给你涨工资!三百!”

他做完一份砂锅粥,骂骂咧咧出去抽烟,惠姨看他走了,和倪秋使个颜色,嘟囔说:“这出苦肉计演的好啊,本来两个人出四百,现在你一个人顶,三百,怎么都划得来啊。”

“叉烧也好,肠粉也好,钱总是留给他的啦,”倪秋帮着惠姨洗了两个碗,笑着又说,“我涨了一百人工,明天请你吃烧鸭濑粉啊。”

“诶!”惠姨翻个白眼,推开他:“还不快去弄你的镬啦!”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倪秋说道,眼角满是笑纹。

凌晨四点半,粥铺当日所熬白粥售罄,收工打烊,倪秋在厨房用剩菜做了个大杂烩,加上些剩饭,分成三包,一包给惠姨,一包给珠珠,另一包又细分成两份,自己带走。

这会儿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了,天还没亮,阴云反射着城市的灯光,世间红红的一片。

倪秋戴上帽子,抱着打包盒在街上快步穿行。开满热炒排挡的富豪街还是很热闹的,打冷的食客坐满长街,而紧邻的香水街就显得有些冷清了,路上的霓虹招牌多过路人,一些衣着暴露的女人在细雨中招揽生意。

“哥哥仔,要不要进来放松一下啊?”

“老板,新到的西湖龙井,一壶三百块啊,价廉物美。”

“这位帅哥,帅哥,哈哈,别走这么快啊,要不要来看看,正宗日本美少女哦,超卡哇伊的哦,女仆咖啡有没有兴趣啊?进去看一看啦,不收你钱。”

也有人认得倪秋,靠在二楼临街的阳台和他打招呼:“小泥鳅,怎么今天这么早就收工了啊?”

女人声音沙哑,只穿了条吊带睡裙,趴在围杆上抽烟,倪秋朝女人挥了挥手:“珍姐。”

珍姐扔下来一包香烟给他:“喏,你妈白天落在我这里的。”

倪秋接住了烟,脱下帽子,把烟裹在鸭舌帽里,塞进外套,贴身收好,又一挥手:“回头见。”

他的步伐更快,穿过香水街上的一条暗巷,他便被十来幢高楼包围了,这些楼房每一幢每一层都隔出了许多小窗,密密麻麻,宛如鸽笼,又像黑暗中一双双眼窝深陷的黑眼睛。红色的天光没有降临在这里。倪秋走进其中一幢,爬上六楼,在6015室门口停下。他没进屋,打开了自己那份杂汇饭菜,坐在铺在门口的报纸上吃饭。他吃东西时几乎没有声音,动作还很快,吃完后,他把饭盒放在一边,掏出了揣在怀里的鸭舌帽,他回来的时候雨大,珍姐给的那包烟还是淋湿了两根。倪秋摸到那湿软的过滤嘴,手忙脚乱地把湿了的香烟放在掌心上来回滚动,又是用干衣角捂住,又是朝它们吹气。这么忙了好一通,倪秋出了一身的汗,那两根烟总算是救回来些了,倪秋松了口气,坐姿跟着放松了些,他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一条蜈蚣。

蜈蚣的身子黝黑锃亮,像双上过油的新皮鞋似的,它扭动着,前进着,沿着一条地砖缝隙爬到了倪秋的饭盒里,倪秋吃得很干净,饭盒里只有一层浅浅的菜油。沾了油水的蜈蚣看上去更亮,更惹眼了。

倪秋把手伸到了饭盒里,蜈蚣不怕人,攀上他的手指,爬到了他的手上,数不清的小触脚在他手背上来回跑动,打着s型的转,但它很快就对倪秋的手失去了兴趣,伸长了身躯,从他的手腕处挂下半个身子,拖着自己的下半身回到了地上,爬远了。倪秋笑了笑,从屁股底下抽出一张报纸,凑在鼻子下面看。楼道内几乎没有光,他必须凑得很近才能看清报纸上的内容。

“十八块……力……手表,抢……”

“……张……公开……方……”

倪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地上写,一则新闻,读得津津有味。

过了阵,对门的铁闸门拉开来了,走出来个腆着肚子,穿汗衫,四角裤衩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提着两袋垃圾,从他身后传出机械地报时声音。

六点了,是早晨了。

男人倒完垃圾回来,在门前摸出串钥匙正要开门,一个卷着卷发棒的女人凶神恶煞唰地拉开铁门,劈头盖脸就骂:“赵文明!你是不是又在外面抽烟啊??”

男人愁眉苦脸,试图安抚女人,低着声音说:“你不要这么大声啦,你听我讲……”

女人却更来劲,手指戳到了男人脸上:“你啊,抽抽抽,你的精啊都被你抽光啦!你还想不想要了?说要生的也是你,生不出的也是你!”

倪秋眨了眨眼睛,拿起手边的烟盒,朝女人挥了挥:“赵太,是我啦。”

女人愣了下,这次看了倪秋一眼,嘴角一抽,拧着男人的胳膊把他拽到门后,继续没完没了地数落:“你和那个死三八的儿子走这么近干什么?啊?怪不得整日交不出工粮,你有份光顾那个八婆啊??”

“走啦,走啦,回去再说啦。”男人推着女人进了屋。

两人关上门没多久,倪秋身后的房门就打开了。

“一大清早,吵吵吵!臭三八,你老公啊!有活精都被你吵死了啊!”一个长发女人穿着睡裙站在门里面,单手叉腰骂得唾沫乱飞。她的视线扫过倪秋,一把抓走了他怀里的饭盒。倪秋慌忙拾起香烟,跟着她进去。

房间里充斥着桃粉色的光和玫瑰香精的气味,窗帘拉得很紧,屋里并没什么家具可言,门后有个简易的布衣橱,两张折凳散落在西面角落,凳子上放了台电风扇,一张沙发靠紧窗户摆着,靠紧沙发的地方铺着六块拼凑起来的塑料软垫,每一块上头都是一只卡通兔子和一个英文字母。

A的尖头已经褪色,C的弯弧几乎看不清楚。

沙发后的一整面墙上贴满了时装画报的内页,这面墙上还挂着许多罩在透明防尘袋里的皮草大衣。

一个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穿裤子,他约莫四十来岁,大腹便便,动作慢条斯理,他往身上套的是某间货运公司的连体制服。女人拖着步子朝男人走过去,抓抓头发,紧挨着男人坐下了吃盒饭。她一坐下,男人却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数了些钱扔在她身上,男人个子很矮,喉咙里总是在发出“哈哈”的喘气声,呼吸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件很困难的事。男人低头系皮带,女人仰起脸问他:“明天是不是也是早班呀?”

男人应了声,却没回答,女人娇嗔地说:“唉,真是的。”

她伸出了手想要抓男人的裤腿,男人转过身从她身边走开了,他和倪秋擦肩而过,倪秋忽然想起了什么,过去把烟递给女人:“珍姐说你昨天落在她那里的。”

女人使了个眼色,倪秋赶紧给她点了根烟,谁知女人捏着香烟只抽了一口便啪地扔开,连同手上的饭盒也摔在了地上,她把香烟直接往倪秋手臂上摁:“湿的怎么抽??你给我抽湿的香烟,你想害死我啊??”

倪秋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握住,没说话。

男人在门口穿上鞋,离开了。

“跪下!”女人从沙发缝里抓了把戒尺出来,厉声道。倪秋跪在了地上,头低得更低。他看到有只蜈蚣正爬向洒在地上的油炸豆腐,似乎就是先前爬到他手上,又爬走的那只。

女人抓起倪秋的头发,强迫他看她,她发现了倪秋额头上的新伤,质问道:“这里怎么回事?”

他们靠得很近,女人嘴巴里的一股怪味混着她湿热的呼吸直喷到倪秋脸上,倪秋不敢看她,眼睛望着女人身后的一个女模特。她浑身珠光宝气,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像是脖子很痛。倪秋轻声说:“不小心撞到的……”

女人火气更旺,将倪秋踹翻在地,一尺子抽在他背上,怒道:“你是不是又多管闲事?要你多管闲事!多管闲事!”

倪秋缩在地上蜷起了双腿,女人站起来把他拉近了,抡起手臂抽他的大腿和脚:“关你屁事!关你屁事!”

倪秋下意识地抱住脑袋,闭紧了眼睛,女人又去抽他的手,抽得他不停发抖,自己也开始发抖,十来下下去,女人终于累了,扔开戒尺,瘫倒在沙发上,敞开双腿,大口喘气:“你就是不让我好过,就是不让我好,累死我了,你要累死我……”

女人的声音干巴巴的,越说越小声,倪秋这才敢稍睁开眼睛,从双手的缝隙偷偷往外看,这两道视线却和女人的视线撞到了一起,她作势要抽倪秋巴掌,倪秋小腿一紧,膝盖顶住了肚子,又闭紧了眼睛。

“他妈的,”女人最后没打他,只是把那包烟甩到了倪秋身上,踢了他一脚,不轻不重,“买烟啊!!还不快去!”

倪秋一咕噜爬起来,跑出了门。

雨下大了,倪秋冒雨跑到最靠近的便利店时,整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他在裤子上擦了好久的手,才敢拿把结了账的香烟拿起来。他把烟揣在怀里,又不敢让湿衣服太靠近它,一门心思捧着宝贝似的照料着这包烟,一不注意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倪秋?”那人一喊他,倪秋抬眼看出去,笑起来,打了声招呼:“红虾。”

红虾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这是……?”

倪秋的双手又红又肿,额头上的纱布湿透了,双颊凹陷,脸上和身上都没什么肉,衣服裤子像是挂在个湿衣架上,不停往下滴水。他光脚站在地上,身后是一串脏脚印。

“忘记拿伞了,出来给我妈买烟。”倪秋看看他,红虾穿了身运动服,他问道,“又去晨跑啊?”

红虾笑了笑:“出门的时候还没下雨,现在是跑不成了,我送你一程吧。”

“你不买什么吗?”

“没事,送了你再过来买吧,你家就住附近吧?”

红虾走到外面,撑开伞,倪秋钻到他伞下,红虾问了句:“昨天觉哥去你那里了?”

“来了啊,和明爷的儿子一起来的。”倪秋说,“明爷的儿子好高。”

红虾点了点头,倪秋又说:“长得有些像,又有点不太像。”

红虾看着他,倪秋抓抓耳朵,不太好意思了。红虾说:“是有点,和觉哥走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像明爷。”红虾一顿,望向伞外的大雨,“可能是因为和觉哥在一起吧。”

倪秋保护着他的那包烟,没再多话,红虾把他送到楼下,便往便利店折返。

到了便利店门口,红虾收到条短信,发信人只有一串号码,内容写道:L.A. 24 hours,HOT ASIAN CHICKS.

红虾买了盒鸡蛋三明治,一瓶凉茶,开车去了两条街外的24小时健身房。健身房门口坐着个哈欠连连的女前台,红虾和她挥手致意,前台拿给他一条毛巾一瓶矿泉水,客气说:“红虾哥,早啊。”

“鬼天气。”红虾用毛巾抹了下肩膀,他的右面肩头被雨打湿了。

前台笑着用手帮他拍雨珠:“要不要找豹哥过来陪跑啊?”

红虾摇摇头,走进了健身房。偌大的运动空间灯光明亮,反衬得落地窗外的天色迷蒙晦暗,时间尚早,不过已经有跑步和打拳的人分散在各个角落了。红虾一路走去更衣室,两个健身私教正在擦拭器材,看到他都点头打招呼。

更衣室里只有一个男人坐在最后排的衣橱边吃三明治,他大约三十来岁,身上喷古龙水,额头和鼻子上都是汗,下巴发青,像是才刮过胡子,他的头发和眉毛打理得很细致。红虾经过他身边,又回过去,更衣室里确实只有他和男人。红虾拿出了刚买的三明治,问男人:“你的多少钱一个?”

男人手上比了个“八”,他的衣服脱到一半,穿着t恤,没穿外裤,两只套着白袜子的脚踩在一双耐克跑步鞋上。

“这么便宜。”红虾轻哼了声。他走开了,找了个空衣橱换下衣服,在浴室里把毛巾弄湿,走进了桑拿房。木头房间里蒸气氤氲,如云似雾,红虾做了两个深呼吸,用毛巾湿了湿脸蛋和嘴唇,在一排长木板上坐下了。

没多久,那个吃三明治的男人也进来了,他下半身围着浴巾,往石头上加了勺滚水,喷薄而出的白气瞬间将他包围。红虾闲看了眼,说:“才吃过东西还是不要蒸桑拿比较好,容易脑供血不足。不然就像钟sir咯。”

“他是年纪到了,中风。”男人吁了口气,挥开那些烟雾,单手叉腰站着,盯着吱吱乱响的石块说。

“费觉要给莫明报仇。”

“合盛拿下的那单你有没有办法跟进。其他鱼等级太低,接触不到。”男人放下了木勺,在红虾身旁坐下。

红虾闭上了眼睛,仰头靠在椅背上,放松双手:“钟sir身体怎么样?”

“你是不是有个亲戚也在花湾?”男人摸着膝盖,看着桑拿房的入口。

红虾附和:“嗯,是。”

他展开毛巾盖在了脸上。

“莫明一死,兴联解散早晚的事,你看看能不能转去合盛。”男人说。

红虾伸长了腿,左脚搁在了右脚脚踝上,说:“我是古惑仔,又不是签约艺人,一间公司不想混了,有钱呢就赔个违约金,没钱呢就耗到合同无效。我转去合盛,是会死的。”

男人的视线一动不动,仿佛黏在了那扇木门上,他问道:“八大劫案你有没有风声?”

“听说了,抢钱还杀人,搞得殡仪馆都要排队。”

“帮我打听打听。”

红虾说:“费觉今天飞泰国找帮手,康博士五十寿宴的时候动手。”

男人说:“找你了?不然他手下还有什么人?”顿了下,他又说:“最好不要插手,康博士过寿,你去我们那里喝口茶吧。”

红虾没吭气,他坐直身,用双手接住毛巾擦脸,这才说:“下次下雨就不要见面啦,就当给彼此放个假。”

男人站了起来,感慨道:“受不了,太热了。”

说着,他便走了出去。红虾听到桑拿房外传来冲水的声音,他起身又加了半勺水,桑拿间里更热,呼来吸去都是灼人的炙热,红虾一个人静静坐了会儿,被蒸气熏得面红耳赤才出去。男人已经走了,更衣室的垃圾桶里多出来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合一个装了半只三明治的塑料盒。

红虾皱紧眉,看着那吃剩下的半只三明治,踢了一脚垃圾桶,很是不快:“别浪费啊……”

他换回自己那身运动服,再三确认鞋带系紧了,拿着手机,插上耳机,去外面找了台跑步机跑步。他边听歌边跑,歌曲随机,时而抒情时而动感,红虾却越跑越快,不停按加速按键,5.1,5.4,6.0,6.3,6.7……

张学友唱到:“谁没有罪状,谁来审判。”的时候,跑步机突然停下,红虾一个踉跄,手机砸在了地上,耳机也被惯性扯出了他的耳朵,他差点摔在跑步机上,红虾慌忙抓住扶手,勉强稳住了身子,双脚都还没站直,便捏紧右手一拳砸在了控制盘面上。他低下头,紧靠着一边扶手大口喘气,接连又是好几拳打在跑步机上。

“红虾哥……”

一个私人教练小跑着到了他跟前。

红虾咬紧嘴唇,牢牢抓紧跑步机,他的手腕不停颤抖,手指关节几乎看不到血色。

“红虾哥,您没事吧?”那私人教练伸手扶了他一下,红虾一把推开他,跳下跑步机,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说道:“你们机器坏了,叫阿豹快点找人维修。”

那私教还要说什么,红虾接起个电话,连澡都没洗,带着一身臭汗跑出了健身房。时间不早了,是费觉来电要他送他去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