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苟活
闷热潮湿的蝉鸣在树梢飞盘对唱,咿咿呀呀的透不过气。
三伏天正是最热的时候,下午四点,太阳偏到了西头,却还是一阵阵铺散着炽浪,热得人耳鸣。
古瑭像无数个快递员那般,顶着日头,开着辆货车走街串巷。为省些油钱,他没舍得开空调,车里一只破电风扇吱吱叫得比发动机还响。
到地了,古瑭从车上跳下来,仔细核对运单,再爬上后车厢搬货。
人是精瘦了点,但力气却不小,他稳稳地把几箱货搬到乐器店门口,脸已晒得通红,头上的汗像暖房里的冰块,哗啦淌下水来。
等人开箱验收的这会子功夫,他打算歇会儿,手上汗黏得紧,他费了些气力才把磨得破烂的麻布手套扯下来,在水门汀掸了掸,垫在屁股下面。
“嘶啊——”
一瓶冰水抵在他脸侧,古瑭被冻得一激灵,下意识躲开,抬头对上了店主和蔼的笑。
头发花白,精神却很好,老先生微微躬腰,把水重新塞到他手上:“货没问题,辛苦你了小瑭。”
“嗐,分内的事,”古瑭笑着接过,仰头咕咚咚灌上一口,又问道,“这次进了什么好货?”
老先生比着手指,语气中带了显摆:“两把质地绝佳的古琴,怎么样,要不我弹一曲给你听听鲜?”
“别了,这阳春白雪的我可听不懂,您别对牛弹琴了,”古瑭打趣着,抬手看了看表,忙站起身,把剩余的水搓了把脸,“我赶着送货,下次,下次一定再来您的曲子。”
古瑭一溜烟钻进了车。四点半,三箱南市餐厅的冰冻黄鱼,四点三十五,两箱五金店的零器件……密密麻麻几十栏核对表,没有一分钟能耽误的。
他没有多余的钱能赔付超时费,确保所有的货物都准时送达,才能收到全薪,然后缴房租,还债款,填饱肚子。
他可不想再被高利贷堵在巷口打得鼻青脸肿,或是欠租被房东扫地出门,睡桥洞或是公园。他不怕苦痛,却怕没闲钱治病,只能上了发条一般,确保所有生活步骤都不能出错,哪怕仅仅为了苟活。
只是今天这天气实在是热,耳鸣又加重了,古瑭看着对货单觉得字都出现了重影,他捏了捏眉头,手指继续下滑——五点,文物修复工作室。
车窗映着树荫斑驳的影儿,一晃晃的,枝叶掩着阴沉的云,天气变了。看来晚上要下雨,古瑭踩重了油门,心算着把交货时间再往前提一提。
这工作室在杭城市中心景区的山腰上,他依着导航盘山而行,开往一处山间院落,在门口停了车。
中式庭院,四围青翠簇拥,风清鸟鸣,主屋门口大半面墙上写着“远山如昨”,笔力浑厚,是这家店的名字。
古瑭照例跳下车核对运单,从后车厢确认了三大箱货品。他今天实在有些累了,本想一箱箱运过去,但这院子太大,又怕耽误时间,于是一咬牙,把三箱货物垒在起一麻绳缠牢,用后背抗了过去。
“快递,签收一下。”
古瑭扯着嗓子朝里屋喊了声,很快走出来一个年轻后生。
关越是这家文物修复工作室的学徒,人机灵,也热情,看到古瑭满头热汗的脸,立马伸手要搭把手:“我来吧。”
“不用,”古瑭暗自咬牙,谁让他把这几箱货缠一块了,人也不好帮忙,只语气艰难地问,“放哪?”
关越也不多客气了,很快迎他进去:“跟我来吧。”
院内比想象中要大,入厅左右两侧展立着各种书画,顺着向前,穿过走廊,主屋工作室的左侧,便是专门用来堆货的杂物间。
关越指向两个架子:“辛苦您就放这上面吧。”
架子上多是堆放了一些排刷、颜料、宣纸,古瑭本以为背上的货品也差不多如此,可麻绳已快勒进了他的肉,重得很。
“这箱东西可能是裁纸机,”关越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有点重,真是劳您辛苦。”
古瑭摇摇头,已没力气多客套,把箱子重重放下,解开绳索,抹着汗向他道:“验收一下吧。”
价格超过一定数目就必须开箱验收,这是规矩,古瑭捏了捏酸疼的肩,还没等话音落,就听到身后“咔嚓——”木头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关越的惊呼:“小哥快躲开!——”
眼前“嗡”地一黑,耳鸣突破最后防线猛然冲进颅内,古瑭像块肉直楞楞地拍在地上,再也不动弹了。
——
再睁眼,便是自己躺在沙发上,听着耳边匆匆赶来的声音:“关越,出什么事了?”
这声音很熟悉,低沉温柔,曾被他存在心里反复咀嚼思念,他像条急需水源的鱼,下意识循声望去。视线一烫,便低下了头。
霍叙冬。
他早在核对收货人时就该明白,不会有重名这种巧合。一路上,他手心攥着方向盘渗出了汗,看到应门人不是他时,终于松了口气。但说不遗憾,是骗人的。
他本来只想对霍叙冬说一句“验收吧”便够了,在保证下一单送达前,他有五分钟的时间看着霍叙冬开箱验货。
却没想到,以现在这种情景见了面。
霍叙冬与记忆中变了许多,古瑭记得高中那会儿,这人常年剃着短寸,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身材高大,却总喜欢独自卧在角落里看书。抛开孤冷的性格不说,相貌的的确确夸得上一声好,被不熟识的人递上一封情书,冷眼一瞪,爱慕者便连话都开不了口,哆嗦着逃回隔壁教室了。
形成这种性格的原因很好猜,古瑭只需瞅一眼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磨穿底的白色帆布鞋,便可知其窘迫的家境。
几年不见,俊朗的相貌依旧,周身气质却柔和了许多。头发微卷,蓄了半长,窗外初暮的光线投在他的侧脸,银丝眼镜一闪,勾勒出他英挺的鼻梁。
只是瞧他眼神还是冷的,眉头紧皱,不知是何情绪。也是,他们当初闹得那样难看,自己把能想到的所有狠话都说绝了,怎么还会给他好脸色呢。
“疼吗?”
简短两字,虽然冰冷冷的,却是霍叙冬时隔七年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意料外的一句话。
古瑭心里顿时泛起一阵苦涩甜蜜的牵痛,遥遥无主,只得把头低下,嘴巴翕张着,最后只能轻吐出一句:“先验货吧,看有没有摔坏。”
“关越,去帮忙验收下。”霍叙冬抬眼,叫醒呆愣愣看在一边的学徒,又回头,往古瑭面前顷了顷。
他抬起手,本想检查下古瑭被砸的后脑,但看到眼下这人紧张垂眸的睫毛,耳边响起记忆中的那句话——
【别碰我!早知道你对我有这么变态的想法,当初鬼才会和你做兄弟,你真让我恶心,恶心!……】
于是他将将停了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半晌,还是缓缓落下,从钱包里翻出一沓纸币,递给对方:“去医院检查下吧,你刚才晕过去了,说不定会有脑震荡。”
古瑭接过钱,没看他,拇指沾了下口水,对折纸币,抿着一角数了数。
一副市井做派。
“三十张,”他终于抬起头,皮赖地勾了勾嘴角,眼眶依旧泛着红,“霍老板现在出手很大方嘛,快够我半个月工资了。”
霍叙冬对上他的视线,只一眼,便从他身上扫过:“天气返潮,货架木头松了砸到你,这本就是我们工作室的责任,你先拿这笔钱去检查,后续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我再补给你药疗费。”
公事公办的论述如同把刀,割断了从前所有的纠葛和念想,由那些串起来的千丝万缕,在此时崩崩断裂。
古瑭垂下头,视线游走到对方脚上精致的手工皮鞋,觉得到底是不一样了。半晌,他才冷哼一声:“够了,这笔钱足够打发我。”
他说着,正从沙发上爬起离开,被霍叙冬一把攥住了手腕:“不是打发你,你就当是来自老同学的帮助……我不知道这几年你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起来,你很需要钱。”
“是吗?”
似曾相识的对话,让霍叙冬有些恍惚,只是如今位置的调换,让他后知后觉出这句话有些伤人,也令他想起中考结束后的那年暑假。
——
夏日晚晴,也是这样一个酷热的傍晚,自行车纷纷扬扬的清脆响铃,掺和着少年们的爽朗欢快的交谈声,昭示兴趣班下课了。
学生们一窝蜂涌出来,霍叙冬站在小吃摊位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也只有这几天,他能让奶奶远离油腻的闷热,只管去收钱。
小吃摊很容易拥有熟客,譬如此时站在眼前的这位少年,气质矜贵,相貌不凡,眼睛清亮亮地爽朗一笑,连同天上刚冒头的星星也闪了闪。
他咬着嘴沉思,将生肉串来来回回看了个遍,才伸出手指,对霍叙冬道:“我要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各来一串。”
白皙纤长的手指让霍叙冬晃眼,他冷冷抬头:“这么多,吃得完吗?”
“你昨天也是这么问的,”少年笑着眨了眨眼,“我可以分给我的朋友们吃啊,他们可还都饿着肚子呢。”
霍叙冬觉得好笑,语气依然冷冷的:“小少爷,你都认识这些是什么吗?”
古瑭细白的脸一红,嚅嗫道:“不就是里脊,还有……嘶……反正好吃就行。”
一如古瑭很容易就看出霍叙冬的家境,古瑭一身明晃晃的名牌混在人堆,旁边还跟了个为他开路的司机,架势也很打眼很。霍叙冬皱眉,直觉这里不是这种小少爷该来的地。
这时,在旁收钱的奶奶实在看不下去他这种招揽顾客的态度,接过话茬,含笑问道:“这小后生长得真俊儿,告诉奶奶在兴趣班学什么呀?”
古瑭腼腆道:“古琴。”
“哟,这可得不少钱吧,奶奶啊最喜欢你这种会弹琴的小孩了,手看起来都比别人的好看,哪像我们这种干活的……”
霍叙冬干着手里的活,也不再多言语。以前也有不少因好奇来体验凡间生活的少爷,大多是咬了一口便忍不住吐掉。小吃摊香是香,不过油不是什么好油,肉也不是什么好肉,试过一次便不再来了。
而古瑭却一连来了七天。
每次都是站在小吃摊前,如临大敌地对他比划着:“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只不过到了第七天,便改成了:“里脊,鸡脆骨,鸡心……”
霍叙冬心中略略讶异,不由猜想这位少爷在那晚是否因自己的一句话而回家恶补知识,他勾了勾唇,手上动作熟练地将肉串裹上面粉,扔进油锅里炸脆,没再多话。
只是不知怎的,就像糖纸被风吹起了层皮,他心中略泛起好奇,于是等古瑭离去几分钟后,便让奶奶暂时看摊,自己扯下围裙,骑起脚踏车追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证明什么,但他迫切地想要看到一幕场景:小少爷会厌恶地把那些炸串从车窗外扔出去。好像这样,就能断了他的某些念想。
霍叙冬把脚踏车骑得飞快,正当他以为快追丢那辆黑色私家车时,车影却越来越大,直至停了下来。
车稳稳地停在路边的垃圾桶旁,霍叙冬也立刻跟着刹车,就近躲在墙后,毫不磊落地窥探着。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
小少爷拿着一大包炸串下了车,一猛子扑向垃圾桶,捂着胃呕吐起来。但与猜想的有些出入,他接过司机递上来的水,漱了漱口,又拿出一串炸肉塞进了口中。
晚风一扇扇吹着霍叙冬的衣角,他捏了捏,轻笑一声:“怎么,自虐吗?”
就这样,七天后又七天,古瑭来小吃摊消费一次,霍叙冬就骑车跟踪一次。直至半月后,他终于忍不住冲上前,一把夺去古瑭手中的炸串。
“吃不了就别吃了。”
声音冷肃,像要把古瑭惹哭。
古瑭确实被突如其来的喝制吓了一跳,但接踵而来的情绪却是羞愧和害怕,怕折辱了霍叙冬的尊严,哪怕他已经很小心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吐的。”他急切地想解释些什么。
嘴唇吐得水红,小脸却煞白,霍叙冬拧了拧眉,挪开眼,把手中的一大包炸串扔进垃圾桶:“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买。”
“我……我也没有不喜欢啊,”古瑭小声咕哝着,“人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我今天吐的就比第一天要少了。明天,我就不会吐了,后天也许就会觉得很好吃……”
“你不会的,”霍叙冬直截打断了他,攥住他的手腕,走近一步逼问,“我不想听这些假惺惺的安慰,你到底想做什么,好奇我?还是可怜我?”
同样是准高中生,霍叙冬的身高却比他足足高了一头,这样压迫性的问究让古瑭心颤,不自觉把兜在心底的话抖落出来:“你就当我是做慈善吧,我不清楚你家的具体情况,但看起来,你很需要钱。”
“是吗?”
霍叙冬捏着他的手腕紧了紧,感觉自己的尊严正被按在地上踩踏。
太阳西沉,晚间有点起风了。
这样的问句让古瑭浑身瑟缩了下,最后他还是轻轻叹了口气,红着脸,呐呐开口:“还有就是……我想和你交朋友,交朋友就要习惯他的一切,所以我打算从你的劳动成果开始。”
他试图为自己的话增加可信度,目光清炯地看向霍叙冬:“真的不难吃,我就是不习惯这种食物,真的。”
说到最后,声音像蚊鸣般越来越小。
霍叙冬的手松了松,怔住了,星光映在古瑭漂亮的眸子里一闪闪的,也扫着他心底深处的柔软。
“想交朋友就直说,”他顿了顿,把视线从古瑭眼睛上挪开,轻咳一声,保持脸上的冷静,“朋友是相互的,以后我也可以迁就你,不会再让你吃这些东西了。”
没想到,这句话倒成了两人之间永远的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