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民国四十五年,十月十三日,雨

慕言:

原谅我近来许久未能给你写信。大概是气候的缘故,令琛入秋后便生病,久而转为肺炎,一度昏迷病危。他才不过三岁,婉贞昼夜守护他,我也在一旁整晚不能合眼,似乎一眼不看到他,心里便空得发慌。他整整昏睡了三天四夜,直至前日中午才醒,张开眼后极轻微地叫了声“爸爸”,我只觉是劫后馀生。当晚仍是惴惴不安,熬至更深才勉强入睡,却做了半夜乱梦,尽是那几年的人与事,像是累极了要躲回去——谁知竟是“唯梦闲人不梦君”。

我梦见自己与父亲并肩站在船头,从重庆渡回南京,一路上江水浩淼,他们从青白色的浪里翻涌出来,是大姐,和娉,戴铭诚,赵胜男……一个个都那般的真切亲近,只怪始终见不到你,我最迫切想见到的。我暗笑你还与当年一样,明知我想念着你,你也必定想念着我,却始终故意又固执地躲避,不肯来找我……

妻儿都已然在隔壁睡熟。房中只有宋致白一人,桌上台灯散着微薄的黄光,映见笔尖落在纸上沙沙轻响,声如细雨。此时他不禁有分错觉,方才的梦还未醒,或者是时光打了个转,一切又回去了十二年前。那晚细雨潺潺,头顶的黑伞在夜色雨丝中辟出一角静秘的天地,程慕言站在他身前,身子近得几乎贴上他胸膛眼前是一片浓重的黑,反衬得他眼底隐隐散着光他就这么微仰着头,目光扑朔地望着宋致白的眼睛和唇角,似在犹疑,可要就这般迎上去。

宋致白已记不真切,对程慕言的感情究竟是如何开始的。就像是江南梅子雨,当察觉时已然绵绵不绝,再追究不清第一滴是几时落下的。

大约也是个雨夜,重庆的夏季总是那么多雨。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应酬,出来时已带了三分酒意,独自开了车去往自己在永华道买下的新公馆。天黑雨大,山城道路又崎岖,他慢慢行在连绵雨水里,转过街角时前头的雨里浇着个人影子,看来竟有些眼熟恰此时那人也就着车灯转回头,一张清削的脸庞便清清楚楚剥露在灯影里。宋致白一怔,忙停下车开了门:“快上来!”

程慕言站在雨地里迟疑了下。宋致白又催了一声,他才依言上了车,转脸对宋致白道:“……又麻烦宋先生了。”张口又是这声“宋先生”,且语气神色都是十足的客套疏远。宋致白瞭他一眼,心里嗤了句“不识好歹”,故意淡淡道:“麻烦什么?这么大雨,就不相干的人也得管。”程慕言笑了笑便不说话了,像是全没听出他话里意思。宋致白开着车问道:“你是去哪儿?——回学校?”程慕言点点头,又低声道:“因为放了假,一个同学赶火车回家,帮他带了行李到车站,谁知就给这场雨截住了。”宋致白“哦”了声,不经意问道:“放假怎么还不回去住?”程慕言默了默,方道:“离得远,万一有事儿回学校不方便。”

这显是推托的话。宋致白不由得转眼看了他一霎,正见他微低着头,身子笔挺坐在椅上,双臂直直地搁在膝上,四处不靠,显得颇为局促。他方才已给淋得透湿,此时雨水还顺着脖颈肩背不断往下渗,虽是这般正襟危坐,身上那股水汽却被年轻的体温蒸成了雾,氤氲笼上一旁的宋致白。他这才省过来,程慕言方才的迟疑和不情愿原来都是出自礼貌和谨慎——他是真不愿给“宋先生”添一点麻烦,倒不是自以为是的清高。他心里松动了下,便放缓声气道:“既然放假了,就回去住,学校要有急事儿就跟家里司机说一声,送你过来就行了。”程慕言道:“这真是不必。我在学校就很好,此外……”

“让你回去就回去。”宋致白打断他的话,口气依然是平淡的,话语却极决断坦白:“既然来了,就别拘束成这样——小心得过了分,反而大家都不自在。”程慕言转眼看了看他,倒真不知该说什么了:他本不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只是此番为了继续学业,从日占区的苏州来重庆投奔姑姑,已然是十分不得已。体谅到程美云在宋家处境尴尬,自然处处留神,生怕犯了宋家忌讳,让程美云在中间为难。然而正如宋致白所说,小心得过了分,倒像是刻意撇清,或是显得宋家刻薄不容人似的。实则程美云的事一直被程家引以为耻,忌讳如深,程慕言并不清楚当年宋母对程美云的“刻薄”,近来自己冷眼看着,只觉宋捷文对姑姑母女甚好,这位宋大少爷也算通情达理——尤其是对自己。相比之下,倒真是自己“小人心度君子腹”了。

他迟疑着,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解释,若道歉倒更着痕迹了。宋致白见他神色扑朔不定,以为自己刚才的话有些重,便温声续道:“以后实诚点儿,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需要什么就说——”略一顿,又道:“不然就跟我说。”程慕言看着他少顷,低声道:“我记得了。不过我正在帮系里老师整理一部教材,也只有周末不必过去,所以……”说完极是无奈地笑了笑。宋致白眼里掉进这点笑,竟神使鬼差道:“那么这样罢,反正我周末也要回家,公司离得你学校不远,顺路带你一起回去就是了。”程慕言怔了怔,便道:“那么谢谢宋先生。”说罢又笑了,改口道:“不,是谢谢大表哥。”

说话间已到了央大门外。央大自迁校以来,一直借用重大在松林坡的一处分校园,就在土坡上匆匆建了几栋穿斗式平房,便做为这座国内最高学府的临时栖所。宋致白开车行至坡下,不便再上去,好在此时雨小了许多,程慕言笑道:“好了,就这么着吧,反正也湿透了。”没等宋致白说什么,他便开门一步踏到黑蒙蒙的雨丝里,才迈出一步,又转过来俯下身敲了敲车窗。宋致白忙摇下玻璃,他的话便挟着清凉的雨丝一起飘进来:“……校门东边路上有个挺大的坑,你要走那边可小心点儿。”宋致白微笑着点点头:“快回吧,别闲操心了。”程幕言又笑了一笑,才转身走了。宋致白任那车窗半开着,透过一层细密的雨线,眼望着他疾步跑进雨地里,白色衬衣在暗夜里散着一抹青兰的光,伴随他的脚步跃动着,终于隐入了幽森曲折的石阶松影间。

这一刻宋致白也暗自诧异,他对这个人实在是热心地过了分,全不符合自己向来苛刻凉薄的秉性。想来自己还是图了些什么。然而从这么个一干二净的人身上,又能图到什么呢?或者就是因为他的这点“干净”——跟自己不一样,跟自己整日周旋应付的人不一样。正如酒醉后望见一汪清水,清凉凉的,没有复杂内容,更没有任何须提防的危险,看着就让人舒服,让人忍不住想掬上一捧。

又或者,是因他提醒了当年的自己。昔时年轻而纯粹的自己,早被宋致白丢在岁月的某个角落,谁知却忽然在这人身上附了魂,又活生生走到他跟前,让他不由得错愕惊喜,自叹自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