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堂列车(一)

我们存在的世界是真实的吗?

A 当然。 B不是。 C也许是被人无意识操控。 D或许只是无限轮回里的一环。

南湫放下无聊的VR宣传海报,仰头靠在候车室椅背上。头顶的照明灯亮得他睁不开眼,微微眯起,能看到几簇形似彩虹的流动光影。

连续几天的匆忙赶路让他疲惫不堪,五百度近视的他甚至出现了幻觉,希望之后的列车之旅能好好休息。

“妈妈!”

坐在隔壁的小孩吵闹不休,从进来到现在一直没有停止。

孩子两腿挂在候车椅上晃荡,把整排座椅摇得轻微震动。

“妈妈,书里说,蚂蚁因为太小,所以觉得我们的世界是二维的。可是,什么是二维?”

大厅里响起班车到站提醒,南湫拿掉盖在脸上的海报起身,背旅行包时顺便看了眼手表上定好的出发时间。

意外地准时,连秒针位置都刚好走完一圈。

目光所及,准备进站的检票口没人,连常规的检票员也没有。

他把订购的盲盒车票拿出来反复确认,差点儿以为自己等错候车室。

老式的纸质火车票,在如今这种高科技发展的社会里显得尤为特别。

临进检票口,他还能依稀听到孩子妈妈的温柔回答:“因为蚂蚁的眼睛看不到更多。”

检票口空无一人,火车站里倒是人满为患,几乎每节车厢口都排起了长龙。

“南先生,南先生?”车厢检票员把环顾四周的南湫叫回神,将剪完一角的车票递过来:“26号软卧,别走错了。”

“好,谢谢。”

南湫接过火车票再次往隔壁的几条长龙队伍看了眼。古装、小丑装,甚至还有称不上衣服的独特造型。

这些乘客难道刚从动漫节回来?虽然现代文明穿什么都不稀奇,但乍一眼看还以为是跨越了不同年代。

检票员见他站在门口不动,微笑着轻声提醒:“南先生,火车快要开了,请尽快上车。”

南湫有些不好意思,说了声抱歉踏上火车。

回首时,检票员招牌式摆手,极具亲和力的善意提醒:“您的车票与其他人不同,记得藏好了别让人看见。”

南湫微微蹙眉,抬头时,正好瞥见车站上方亮起的火车启动字幕。

上面写着,欢迎来到天堂列车。

原想问问什么意思,可惜还没开口车厢门就关了。

贪图便宜买的盲盒车票,总不会终点站是个拐卖人口的鬼地方。

火车缓慢移动,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地吭哧声。

老式的绿皮车无论是外表还是内里都只能用脏乱差来形容。尤其这种上车点不是出发室的,过道地面到处都是没及时处理的垃圾和烟头。

味道更是难以形容,一日三餐吃喝拉撒都在这个不算大的车厢里,要不是能开窗通风,估计这会儿得吐出来。

幸好软卧房间清理得很干净,床套被褥也还算整洁。

房门拉开,右侧下铺躺着个男人。文质彬彬穿着件高档的白衬衫,脖子里挂着条用红绳编织的吊坠,坠子塞在衣服里瞧不清是什么。

身材很好,个子也高,要不是半躺着,有一部分腿得伸在外头。皮肤白透,修长白皙的手捧着书籍,看起来应该是位手无缚鸡之力的知识分子。

上铺堆着行李箱和旅行包,整个房间就开了下铺一盏睡眠灯。

男人的身上散发着若有似无的肥皂味儿,在这节难闻的车厢里也算是道独特的清新剂。至少让头脑发胀的南湫总算舒服了不少。

“你好。”南湫主动打招呼,顺手把旅行包丢到26号上铺床位。

男人放下书籍看他:“你好。”

声音温和低沉,与第一眼的书生气倒是匹配。

南湫放完包在下铺躺下,右脚搭着左脚,顿时困意席卷。

男人看了眼手机时间,提醒他:“最好不要现在睡。”

南湫搭着疲倦的眼皮勉强提起点精气神:“为什么?”

话音刚落,房间关着的门便被礼貌敲响。

男人起身开门,从门外的乘务员手里接过两只免费饭盒。

南湫伸着个脖子往门口看了眼,乘务员居然穿着极为夸张的小丑服饰。而且脸上抹了厚重白面儿,鼻头还贴了个红色棉球。

乘务员对南湫微笑,夸张的装照让小丑的嘴角几乎裂到了耳根。

南湫看得精神一振,瞌睡都没了大半。

拿饭盒的男人道了声谢赶紧关门,烫热的盒饭有油渍渗出来淌了他一手。

“有垫的吗?这饭盒底下全是油。”

“有。”

南湫随手拿了张海报垫在车窗边的桌板上,为了散味儿,顺便把关着的窗和窗帘往一侧移开。

晚霞照进来,打在沾了油的海报上,把表面的选择题都照出了反光。

“VR体验,你喜欢玩儿这个?”男人看了眼垫着的海报,把南湫的饭盒递过来,找了个还算舒服的位置坐在对面。

“随便看看,也没打算玩儿。”

南湫随口应付,见低头吃饭的男人连拆筷子都温文尔雅,忽然起了点儿好奇心。

男人的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相貌算得上拔尖儿,举手投足都有股富家公子气,怎么会委身挤在这种价格便宜环境又差的绿皮火车里?

南湫抬手顶了顶脸上的金边眼镜,“你哪里人?准备去旅游?”

男人好看的手捏着一次性竹筷,与穿着随便头发好几天没洗的南湫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像体验生活的富家公子,一个像捡破烂儿突然有了点小钱的流浪汉。

男人吃得慢条斯理,只回答了后一个问题:“去见一位故人。你呢?你看起来像是旅游达人,准备去哪儿旅游?”

南湫笑得亲和,旅游达人这称呼也就知识分子能说得出来,直白点讲,说他是个逃难的也不为过。

“是旅游,不过不知道终点。”他扬了扬车票,“我在网上订的盲盒,到哪儿算哪儿。”

说话间,房间外的过道忽然响起声歇斯底里的女人尖叫。声音来得很突兀,听起来像是发生了惨案。

吃饭的两人不禁一愣。

南湫咬着竹筷起身开门,过道里黑漆漆的,连个鬼影也没瞧见。

而且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上车时几乎每节车厢人满为患,只有他上的这节车厢人少得可怜。

过道里很安静,两边尽头也没看到其他乘客,更别提尖叫的女人。

过道上方没开灯,只有车窗外渐渐暗下来的万家灯火有零星点儿光照进来。

“怎么了?”同房间的男人跟出来查看,见左右无人顺势问了句。

南湫顶了顶往下滑的眼镜,“不知道,没看见人。”

两人坐回软卧继续吃饭。

“你觉不觉得这趟列车很奇怪?”男人忽然问。

南湫在外旅游惯了,再奇怪的事都见过,突然的响声根本算不上什么,“还行吧,我坐过比这更奇怪的交通工具。”

男人来了兴致:“有多奇怪?”

南湫想了想,加了点儿吹嘘成分:“半夜一个人也没有的公交车。”

“这也算奇怪?”

南湫继续说:“中途上来个老头儿,穿了身寿衣非和司机吵着要去坟场,司机吓得脸都白了。最后闹到报警,说是和老婆吵架要去坟场过夜。”

男人笑起来时嘴角有沟壑,眼睫被顶灯照着有层若隐若现的睫影,在配上这么张好看的脸倒是挺容易让人亲近。

“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男人看着他乐。

南湫嚼着嘴里饭菜,说话时声音略带含糊:“对了,忘了问,怎么称呼你?”

男人食指抵着竹筷,回得随意:“姓鹿,名书白。”

“……”

对面的南湫安静了几秒,随即猛地一阵咳嗽,把还没嚼完的饭都呛进了鼻腔。一时间面红脖子粗,差点儿没断气!

鹿书白上前帮忙。

南湫赶忙摆手,“没,没事儿……”

鹿书白,鹿书白!!!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名字!

他单手捂着呛红的脖子侧头看过去。

眼前的鹿书白五官端正皮肤透白,站起来的身高比他还要高出不少,看起来文弱书生,但休闲衫下的肌肉却是结实有力。

是个正常的成年男人,与他记忆里的小孩儿完全搭不上边儿。

也是,只是名字相同而已,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怎么可能活生生地长到成年还站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