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转眼就到了九月初,高岩手头上的项目都告一段落,骤然多出了大把时间。
他扫了眼空荡荡的冰箱,准备去超市补充点粮食。
刚熄了火,离高岩泊车的不远处起了一阵骚动,能听见有人正在高声吵骂,周围逐渐聚拢了看热闹的人。
高岩对这种事情从来都是视若无睹。
一是因为不爱凑热闹二是因为他是有案底的人,离麻烦状况越远越好。
他从围观人群后方穿过,无意瞟了眼风暴中心。
一中年男人正拽着一年轻男人,怒骂道:“你是不是故意碰瓷的,杵根棍子就能装瞎子啊?!”
年轻男人涨红了脸,期期艾艾地说:“对不起,我真的是迷路了,没想到会来地下停车场……”
高岩停住脚步,瞧了一阵热闹,眉毛逐渐拧成一条,然后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拨开人群,走到年轻男人身前。
“吕清光,你在这儿干嘛?”没等吕清光回答,高岩转向中年男人,不疾不徐地说,“不就是刮蹭了点儿嘛,多大个事儿啊,先拍照片,直接报保险呗!而且,我觉得是你倒车擦了人吧,怎么还怪别人蹭掉了你的漆?”
男人囔囔道:“你他妈又是谁?怎么着,还有同伙啊,合着来个仙人跳啊!”
吕清光正欲上前解释,高岩忽然拽了住他,把他护在了身后。
高岩指指右上方,“哎呀,别啰嗦了,这里有监控,直接调出来看吧,看看到底谁全责。”
男人顿时萎了一半气焰,“那个……你……”
“你什么你的,”高岩不耐烦地接话,“这位大哥,我朋友身上擦伤都没跟你算账,你倒是恶人先告状,反过来想讹好人啊?你是不是看他是个眼瞎的,就想故意欺负他啊?这可太没道德水准了吧?!”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中年男人眼瞅着就要暴跳如雷,可又憋着不敢随意发作。
这时保安赶了过来,驱散了围观人群,开始盘问起事情经过。
高岩陪着斡旋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事情解决了。中年男人估计也没谱儿,没同意看监控,保安也说看监控还得申请,建议能私了就私了。
最后的结果是,吕清光掏了200块作为赔偿,中年男人勉强同意,接过钱钻上车,绝尘而去。
“谢谢啊,”吕清光一只手握着盲杖,一只手挽住高岩的胳膊,诚挚道,“多亏你替我解围。我真幸运,竟然能在这里碰见你。”
高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可真逗啊,心态也忒好了点吧?!”
吕清光偏了偏头,低落地说:“哎,高老板你可别取笑我了,我也觉得挺倒霉的,但光抱怨也没用啊,这种事自从我失明后就没少经历。我妈常跟我叨叨,能少出门就尽量少出门,免得惹祸!”
高岩收敛住表情,微微窘迫地咳了一声,岔开话题,“你也是来超市购物的?”
吕清光点点头。
高岩盯着他手上的盲杖,犹豫了会儿说:“一起吧,我正好也要买东西。”
在进超市之前,高岩先去药房买了云南白药和创口贴。
他把装药的袋子递给吕清光说:“先处理下伤口吧,免得感染了。”
吕清光脸上的表情很精彩,有些讶异,还夹杂着些欣喜。
“谢谢你,高老板,你真是个好人。”
高岩摸了摸鼻尖,小声嘀咕了一句,“才不是什么……好人呢。”
吕清光捋起袖子,露出了小臂,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肌肉。
只有零星的擦伤和淤青,并无什么大碍。
高岩嫌他动作太慢,啧了一声,自顾自地替他上药。
吕清光很感动,又郑重道了遍谢。
高岩抬起眼皮仔细看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撞上了那双熄掉的眼睛。
即使吕清光从头至尾改变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跟记忆中的一样,从未变过。
高岩刚从货架上拿下一瓶酱油,一转身吕清光就不见了。
他环顾了下四周,发现那人正蹲在不远处,举着手机贴近耳朵,模样十分认真,还有点……可爱。
完了,竟然会觉得一大男人可爱。我这是太久没性生活,已经出现幻觉了吧。高岩有些绝望地想。
“看、不对,听什么呢?做贼一样。”高岩突然凑到吕清光身边问。
吕清光吓了一跳,腾地原地蹦起来,脑门把高岩下巴磕了一下。
高岩被撞出泪花,捂着下颌疼得没敢吸气。
吕清光也发现不对劲,慌慌张张地摸过来,指腹按住了高岩的唇。
“我是不是撞到你了,撞哪儿了?”
吕清光用指腹若有似无地勾勒着他的唇形,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他的唇珠。
高岩的心重重跳了一下,脸上开始发烫,怀疑自己意识过剩。
“我草,草,别碰了。”
吕清光正好摸到他痛处,高岩疼得“嘶”了一声,把“为非作歹”的手挡了回去。
“高老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请你吃饭吧。”
吕清光小心翼翼地缩回了手,脸上还带着点儿委屈。
高岩瞟了他一眼,故意戏谑:“你要是能做顿饭给我吃,就更有诚意了!可惜……”
“我可以,你想吃什么,我什么都会做!”吕清光抢过话。
高岩愣了两秒,一脸不可置信。
“真的,你放心,绝对没骗你,”吕清光彷佛猜中了他的心思,又强调了一遍,“我什么都会做。”
吕清光真没说大话,他的确会做饭,只是做饭时间比普通人要多花一倍。
高岩帮他打下手。
吕清光眼盲心不盲,记性也特别好,高岩领他认了一遍厨房,他基本上就能记住所有调料、锅具以及炉灶的位置。
高岩正在切菜,背后突然贴上来个温热的胸膛,他停住手上的动作,一动不敢动。吕清光站在他身后,单手绕过他的腰,准确地摸到了一瓶调料,摇了摇问:“高老板,这是胡椒粉吗?”
高岩呼吸一窒,过了两秒才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
吕清光拿到调料,迅速转身,继续忙活。
高岩觉得背部还留有眷恋的余温,隔着布料传到了他的皮肤,让他再度失神了会儿。
他码好配菜,端着盘子转身,吕清光也恰好转了过来,两人面对面,鼻尖几乎能碰到一块。
高岩心一紧,手一抖,“咣当”一声,盘子落地,是瓷具碎裂的声音。绿油油的青菜滚落一地,似乎在宣告着一个秘密。
“是摔了什么东西吗?”吕清光面露焦色,捉住高岩的手腕,来回地抚摸,“高老板,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高岩脸上烫得如同发烧,心虚地抽回手,“没、没有。”
厨房明明也不小,为什么连一个转身的余地都没有呢?
“你要不先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忙就好了。”
“那肯定不行,”高岩连忙拒绝他的提议,“我帮你,咱们能早点吃上饭。”
吕清光勾起唇角笑了。
笑意虽没有抵达到眼底,却抵达到了脸上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笑纹。
高岩眼神闪烁地偏过头,错开那双无光的眼睛。
明明就是看不见的,为什么他的“视线”会比看得见的人还要灼热呢?
席间,高岩见吕清光吃得十分费力,就自觉地替他夹菜。
吕清光发觉了高岩这一暖心行为,朝他礼貌地笑了笑。
吃完饭,高岩收拾残局,吕清光坐在客厅,听着手机。
“你想喝点酒吗?”高岩走到客厅,边擦手边问。
吕清光先是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喝还是不喝?”高岩被他逗乐了,佯怒道,“怎么一点主见都没有?”
“喝喝喝。”吕清光忙不迭点头,自己也咧嘴乐了。
一杯酒下肚,与尔同销万古愁。
比起醉,高岩更喜欢微醺的状态。
他觉得自己酒量一般,没想到吕清光酒量比他还差。
高岩见他脸色酡红,逗人的心思生根发芽。
“吕师傅,你平常都不喝酒的吧?”高岩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蛋。
吕清光一把抓住他的手,喷着酒气靠近。两人离得极近,近到气息都纠缠在了一块。
“高老板,你别招惹我。”吕清光眯着眼,把脸在他掌心里蹭了蹭,“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触碰到你,我的心就会跳得好快啊,快到我以为它要坏掉了。”
高岩一滞,彷佛酒精懈了他的力,觉得自己软绵绵的。
“我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一个客人,”吕清光仰起脸,“盯”住他,“可那天之后,你就再也没来店里了,我心里就特别……难受。甚至有天晚上,我梦见你了,虽然我不清楚你的长相,可我就觉得那梦中人是你。你在梦里走得好快,我怎么都跟不上,还磕磕碰碰连摔了几个跟头。然后你停住脚步,折回来,把我扶了起来。”
高岩瞪圆了眼睛,不知该作何反应。
“其实,你是个特别温柔的人,对吧。”吕清光不知何时捧住了他的脸,深情地“凝视“他。
高岩彻底慌了,觉得眼前的画面太荒谬。
他蓦地惊觉,自己竟然在期待些什么,期待着吕清光会对他作出更加超乎寻常的举动。
身体背叛了心,他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愿意当我的朋友吗?”吕清光小心翼翼地问。
高岩如梦初醒,终于回魂。
他从沙发上弹起,冲进厨房,找水喝。他得用水,浇熄身体里刚着的火苗。
“高老板?”吕清光摸索着来到厨房门边,顿住脚步,朝里又喊了一声,“你在厨房吗?”
高岩擦了擦唇边的水渍,走到他身边,平静地说:“好,我们可以做朋友。”
说完,他就拍了拍吕清光的背,擦肩走了出去。
吕清光在原地没动,唇角不可抑止地上翘,似乎在酝酿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