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连长,逮着个盗墓贼了。”
我立正身体向连长报告说道,他正翘着腿优哉游哉地喝着茶,听见我的报告也不抬眼看我,可怜我的腰板一直绷紧着。
过了好一会,他呷了口茶,才慢条斯理地问“哪逮的?”
“还能哪逮的?”我下意识就回了他一句,“我们的人下地的时候碰着的,便逮了。”
话说完之后我才意识到闯大祸了,在心里狠骂自己笨蛋。都已经调到这个连队,我却还当我还在以前那个连,对着长官熟稔得很,什么话都能说。这连长的眼神很阴险,他抬起眼皮盯着我看,让我不禁汗毛倒竖。他的性子很沉稳,干起事上来狠心果断,这显然是他多年来干那个活儿给培养下来的。
他盯着我看了良久也没什么反应,见他没反应也惯了那眼神,我便暗骂他一句,然后开口说:“连长,请求指示。”
我这话虽简单,可我这样一个新调来什么也不懂的小小通讯员说再多也没用。
他瞪了我一眼,幽幽说道:“小同志,你去审审那个逮来的土夫子。”
他这是明显让我难堪的了。
“连长,我恐怕……”
“别多话了,完事后给我交份报告。”
他妈的,竟然霸王硬上弓。这连长以前年轻时也是小有名气的土夫子,现在更混了个军职不用下地,好不风光。好不容易混到这地步,地下面的事儿自然都不想管了。
搞革命也要钱,有再多的正义也没用。自古以来掘坟盗墓取里面的明器宝贝充军饷资金这种事估计已经是常见的了。在调到这个连队之前,我竟然还以为有这种缺德事我们这方不会做,真不知道算是我读死书还是算是我天真。这连队里的人在之前都是干这个出身的,个个都身怀奇技,可我没那个运气看他们在斗里大展身手。我是城里出身的,手无缚鸡之力,最了不起的估计也就念过书会认字,他们进斗干活的时候我只得在营地里无所事事。偶尔还会让我认认古董,翻译一下上面的文字什么的,多次下来我的经验也还算变得丰富了。
并不是所有古墓都有粽子,但有粽子的墓大多里面都有价值连城的珍宝。我们这个队伍似乎有目的地找什么罕有的宝贝,所倒的斗大都惊险万分,我就没见过有人进去了出来没有挂彩的,断手断脚估计也是常事,不少人连尸体留在里面了。
和他们相处下我知道了他们大多是没其他亲人的了,他们从一开始干这个就有死在地下的准备。那些伤了残了的,带着也是累赘,大多都是一刀给了断了的,本来连长他自己也是干这个的,一开始时我就不知道连长为什么可以这样狠得下心。不过久而久之,我也就明白了,与其让一个生不如死的人拖累队伍,还不如让他痛痛快快了结了。可是即使想通了,我还是有些不忍心看着有人死去。
这次下斗没有人死,但还是有三个人挂了彩,还好都是些不碍事的小伤,虽然什么也没捞出来,但逮住了一个在单干的土夫子。
这年头干这个的都是亡命之徒(当然我们队伍中有不少也是,不过现在套上了个为革命工作的正名罢了),让我这么一个懦弱的白面书生去质问一个凶悍的地下工作者,我怕没问出什么出来,我就先软下来了。
在墓里遇到同行也算是稀罕事了,据说他还是一个人单干,更甚是这个墓还是那种十分凶煞的古墓,里面大大小小的尸体早变粽子了。那人被逮住的时候已经满身是血,却不虚弱,我们五六个人扑上去才勉强制得住他。
看见我走过来,守在帐篷前的同志朝我苦笑一下,看来他已经看出我是被迫的了。
“被逮着那个土夫子是在里面吧?”我问他。
“是的。小长官你不用这么慌,里面还有俩人盯着他。不过你也别期待能问出什么来,那个人闷得很,之前怎么问也不会说。”
其实我都二十好几了也不算是嫩气,被叫做小长官的确挺别扭的,可是偏偏这儿的人大多都是粗鲁人,估计除了连长,碰上哪个不是下地的都是长官长官地叫的了,他们的年纪又比我大,自然也就把我叫作小长官了。
“嗯。”我应了一声,“你辛苦了。”
我进了帐篷,看见一个青年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他的衣服没处是完好的,满身的血都干涸了,看上去好不狼狈,可他的神情又是那样淡淡的,似乎丝毫不在意。
“咳,能说说你叫什么吗?”
那人一直合眼没有理我,我就坐到他面前的椅子僵着。两个人之间隔着张老木桌子,我想他忽然发难还能有张桌子缓冲一下,所以才放心坐下来。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话。老实说,质问人的那一套我一点也不懂,我这人对着什么都强硬不起来,说起话来又没气势又没技巧。这都是和我之前的生活脱不了关系,毕竟出身在一个书香世家,自小就是以读书为己任,人说读死书读书死的就是我这种人,还能要我怎样彪悍得起来?
“这位……呃,小哥,我们不会为难你的。”
我又说多了句,心说你还是连眼皮也不抬,我们就只得这样僵着下去了。还好,他没有继续闭眼装无视我,待了会儿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他平淡的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惊讶。是的,我可以保证我看得很清楚,是惊讶。他本来的表情很淡然,一旦有起什么情绪波动很容易看得出来,虽然也就几秒钟一闪而过。
“那个、小哥……”
“张启山。”他谈谈地回了我的话。
不知怎么的,听到“张启山”这个名字,站在两边的那两人竟然扑通一下跪了下来,神色凝重地朝那小哥叩了三个响头。要知道他们的传统观念很重,不会轻易跪人,估计除了自家长辈他们也不会跪下来,更不会叩头。突然他们来了这么一下,我也被吓到了,要不是我坐着,估计我也会跟着跪下来给这小哥叩头。
“这……张启山是什么人?”这话是问那两个跪下来的人的,我已经尽量压低声音去问。他们叩了头后便站了起来,站回到刚才的位置上,并没有回我话,之后一人忽然拍一拍自己脑袋“哎呀”了一声,拔腿就跑了出去。
“这位长官,你别慌,老陈他只是出去找连长而已。”另一人这样回我说。
我心说至于吗,连长就是懒得管才推我来的。不过这样看来这张启山的身份不简单,看他沉默寡言的样子,估计发起狠来不比连长差。
我和那个张启山又僵持了一阵子,接着就听到连长的声音,他在远处就骂骂咧咧,似乎在批评那个老陈。
他一掀开帐篷的帘子,一声大喝道:“说!他妈的是谁胆大包天说自己是张启山?”
这话气势够足,看来他被气得不轻。我对张启山这人更加好奇了。
我还以为连长会揪着那小哥大打出手,结果连长看见那小哥的脸后,竟然也扑通一下跪下来了,不过倒没有叩头,只是把头贴到地上。
“连、连长?”
我叫了他几声他也没应睬我,接着他蓦地站起来,表情真切地对那小哥问了一句:“能冒昧让您的手指给我看一看吗?”
我不禁咋舌,平时目空一切的连长竟然变得毕恭毕敬了。
连长扯过那小哥的手看了看,顿时吓得又跪了下来给那小哥叩了三个响头。上级也跪下来了,我也不敢坐着,慌忙站起来退到一边去。
“您、您真的是张启山张大佛爷?”
“应该是,他们都这样叫我。”
他们这些土夫子的等级观念也很重,看连长的年纪资历怎么说也比眼前这小哥要高上许多,要跪也是这小哥跪他,谁知道竟然的反过来的,连长还接着给他叩头,这小哥的身份看来的确不简单。
本来站在边上的那人朝我招招手,示意我们先出去。也对的,连长估计和那张启山的渊源不浅,我们这些外人不方便留在那儿。
出了帐篷后,我好奇地问那人张启山是什么人,他是那群土夫子中文化水平比较高的,说话比较文明,资历不浅,很多关于倒斗的事情都是他告诉我的。他用那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才慢悠悠地跟我说起事儿来。
张启山的事迹很传奇,简而言之,他是一个倒斗倒得连官道也占上的人。在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凭借他丰富的墓穴知识,狠狠耍了日本鬼子一顿然后逃到了长沙,后来长沙忽然掀起一阵抗日风潮,而我们的带头人在长沙脱颖而出,似乎和这个张启山脱不了干系。
“我们不由得不信,他要是青头,才不敢说自己是张启山。敢报上大名说自己就是张启山的,就只有张启山本人。”
“你也想得太理想了吧。”
“这位小长官你不懂了,扯你在书上学回来的那套用在这边身上怎么也对不上号的。道上那些狠角愣是个初出茅庐的青头也知道不能冒充,谁也知道那些人惹不得。你看不见老谋深算的连长也给他下跪了吗?一个人要怎么装,也装不出那两只奇长的发丘指。”
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想了想,一下子猛然惊醒过来。
如果说那时候张启山还是毛头小子只有二十来岁,现在过了近十年,怎么他看起来还是只有二十来岁?还是说其实他当年从东北逃出来的时候只有十来岁?不管怎么说,那小哥也不会是个普通人。
接着这小哥就跟着我们混了。
据说他失忆了,估计也就倒斗的技艺没有忘掉。
他跟着连队三个月就连捅了两个大斗。据说那两斗都是奇冢,下面惊险万分,当然绝世稀宝也不少。这次我们倒了不少好东西,而且只有几个人受了点皮外伤,没人伤亡。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连长高兴得都想把他供起来了。
听回来的人把斗下小哥的神勇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弄得我也心痒痒想要下一趟斗。老实说,对地下的情况不好奇是假的,见过这么多赔了性命的,说不害怕也是假的。本以为我这个文弱书生这辈子都只有守在营地的了,现在有这么尊大佛在这儿,下斗犹如去观光,不趁这个机会还等哪时?我也没多想,直接跑去找张启山请求他下次下地带上我。
听到我的请求,他只是淡然地看着我,然后吐出两个字:“不行。”
“为什么?”
“你是累赘。”
听到他简短的四个字,我憋着一口闷气心里十分不爽。
此后我虽然还惦记着下斗这事,但也没再跟任何人提起过。在队伍行进了两星期,我们一直都是倚着一个深山老林的边走的,因为一直以来的埋头走路,我并不确定到这儿是在中国的哪块地。这儿的树长得高大而且奇形怪状,给人一种诡异的不安感。看见这片没有尽头的原始森林,竟然连张启山也变了脸色。有人看出来这里的树的长势不对劲,地下必定有什么古物,或许是一个价值很高的古墓。一下子人都兴奋起来了,可接着连长就下了命令,说谁贸贸然进森林,就立马枪毙。连长他从来不会说笑,这当中也不简单,贸贸然进去一定遭祸。张启山对此事没有表态。
这片森林似乎没有边际,怎么走也走不完。
我还记得那晚我睡不着,在帐篷里走出来就看见张启山站得直直的在望着那片原始森林。我蹑手蹑脚走到他旁边,刚想叫他一声,他却比我更快,一手就捂住了我的嘴,低声说道“别说话。”
小爷还没有哼出声,你这家伙就先叫我别说话?
刚想反骂他,结果他一拍我肩膀对我说:“快叫醒他们,我们连夜走!”
我一头雾水,他的反应比我快,早就跑去把熟睡中的连长扯了起来。然后我们草草收拾一下就匆匆忙忙行军,途中张启山还不许我们停下来休息。一直跑了两天两夜,终于接到命令说可以停下来的时候,我口干舌燥,双条腿酸痛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然后就直接倒下了。
倒下之前我就连为什么要拼老命连夜跑路也不知道,可我醒来之后就明白了。
那军队发现了我们并且追过来了。
或许长久以来队伍都是以倒斗为中心工作,把其他事情都忽略了,结果就可悲的连被敌军包围也察觉不了。
不过最可悲的还是我。我知道我一个读死书的体力不行,这种危急状况下带着就是负累,可是我却万万没想到,他们还真把晕倒的我直接给抛弃了。
这对于我来说似乎陷入绝路了吧。
天都已经入黑了,偏偏撞上朔日,看不见月亮,顿时觉得周围特别阴森恐怖。望见远处有篝火火光的时候兴奋了一小下,但走近了点一看,发现不是自家人,立马汗毛倒竖了。这次他们的人有很多,估计有近百人,排场是够大,人人都带着枪,要说出动这么多人来围剿我们一个名不经传的倒斗小分队实在是说不过去。既然不是因为这个,那么就是另外一个原因——这群人也是来倒斗的,目标就是森林里那个未知的大斗。
现在我需要考虑的是我这人该搁哪儿去。
老实说我还是很疲倦也很饿。可是我现在两手空空,没水没食物,没有身手体力也不行,虽然身上还有个火折子,但靠它在短时间内出森林是绝对不可能的,更何况还要防着森林里那些毒蛇猛兽和不远处那带着枪的小队伍。
当下之际,是找一处能让我安安稳稳睡上一觉的地方。
我尽量小心不弄出声响,摸着旁边的大树干前进。越夜温度就越低,我走了很久,又累又冷,身体都快麻木了,可是即使不断深入,我都能看见不远处的篝火火光,好像他们在悄无声息地跟着我一样,十分阴森。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我骂了自己一声笨蛋。
他妈的,不是他们在跟着我,而是我一直在绕圈子!一想到我费了这么多力气竟然是在绕圈子,气就不打一处来,窝火得理智全无只想发泄,结果我大手一挥一下子就打在树干上,手顿时痛得都麻了。
慢着,不对!我打到的这东西他娘的不是树!
我的心脏控不住猛跳起来。
现在一片漆黑,但我可以确定我一开始的确是摸着一棵大树,现在我打到的,估计是树干附近的石头。我捉住了那东西,摸索了一下,确定那粗糙的手感的确是石头,不禁长舒了口气。再认真摸下去,发现这块石头几乎和我同高,竟然还是一个人形,摸到颈部以上(姑且把这石头当人看),我惊讶地发现那不是石头,但也是一样硬硬的东西。
想着能有光看看这是什么东西就好了,忽然就一阵光照了过来,蓦地我就看见我摸着那东西。
这是一个人头骷髅,下面连着石头造的身体。
我吓得大叫一声,腿马上就软了瘫坐下来,巍巍颤颤地回头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队人马已经站在我的后面,正凶神恶煞地看着我。
心里骂自己不争气,手撑着地不断往后退。他们要是一子弹我准就交代在这儿了,可是他们当中谁也没有举起枪,也没有人逼上来,只是惊异地站在原地。他们的注意力显然是被那具石像吸引了。我趁着这时机慌忙转身站起来拔腿跑,没跑上几步就摔个趔趄,吃了一口泥,可我顾不上这么多爬起来就立马继续跑。
脚下忽然一踩空,我就懵了。
下面会是什么?
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依附,在一片漆黑中一直下落。我在想,要是下面能是一条河,那我大概还能死得完整点,我宁愿被水浸得发胀也不想死得血肉模糊支离破碎。
真是的,老天也不给如我一次愿。
摔到地上的时候我听见了我全身的骨头似乎都爆裂开来,血从喉咙里喷了出来,耳朵嗡一声什么也听不见。
我以为我会死,但我发现我还能睁开眼睛。
周围不是我之前想象中的山地峡谷,我被困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我的四肢都动弹不了,却都不感到痛。而周围则是幽幽的绿色,没能看见一点缝隙。我一时还想不了什么,连喘了几口气让自己安定下来,然后很快就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了——这绿色的是上等的翡翠,也就是我被密封在了一块玉石中,这里没有空气!
我不断尝试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从被队伍抛下到我摸到怪石像接着摔下去,这些全部我都记得。
在我回忆的时候,我听到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大人!发现了!”
接着就人声就吵杂起来了,夹杂了敲石头的叮叮声。
眼前的翡翠裂出了一条细痕,嘣的一下,有道光照了进来,我的眼睛被照得撑不开。接着我的手臂就被人粗鲁地拉着,硬生生把我从玉石中拖了出来,头直接撞到地上,疼得我眼冒金星。
这时,我看见了张启山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他穿着清朝的衣服,却留着明朝的发髻,看起来好不怪异。可是我没心思笑他的扮相,他看着我那冷冷的眼神十分骇人,就像是想马上把我给肢解了那样。
我张了张口,想要跟他说话,声音出口却变成了怪叫。
我没摔死却摔得不会说话了?
“锁起来。”
听到这个我几乎气得七窍生烟,这家伙究竟在说着些什么混账话?一下子就扑上去想掐住他,不过他一手就把我甩了出去,我的背撞到那些玉石上,接着就上来了几个彪形大汉把我按住了,有人对着我的头一阵猛打,很快我就受不了,意识变得迷迷糊糊。
清醒来之后,我发现我被困在一个铁笼子。笼子不大,栅栏却粗得吓人,我在里面只能坐起来,但总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终于发现了不妥——我这手竟然是白白嫩嫩的。即使我连枪也没有握过,但好歹也跟着军队东奔西走了几年,再怎么不济窝囊,手也不可能不糙,嫩得像个小娃儿。随即我就往自己身上乱摸一通,意识到我猜得没错,叹了一口气。
笼子的角落处放了个瓷碗,里面有些泡水的白米饭。
这张启山他妈的把我当狗养吗?
我叫了几声,发现声音还是怪叫也就放弃了,留着口气暖暖肚子算了。那瓷碗里的东西我不愿吃,于是干脆靠着粗铁栅闭眼睡觉。
总之这次我睡得很安稳,是自然醒的,不过一睁开眼就看见张启山那张死人脸让我本来不错的心情迅速郁闷起来。
我现在没法说话,不然我真想破口大骂。
“会写字吗?”他问。
我点点头,然后他就打开铁笼的门把我从里面拽了出来,接着把一支毛笔塞到我手里,在我面前摊开一张纸,让我趴在地上写。
这个屈辱的姿势让我十分愤怒,可是他的手按在我的肩膀,我根本动弹不了。
他问我的问题都十分简短,我根本不明白他究竟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结果那张白纸上我什么也没写下来,他捏在我肩膀上的手力道加大了几分,就像快把我的肩胛骨给生生捏碎一样,痛得我嗷嗷叫。我实在受不了了,在白纸上愤愤地涂上“你谁”这俩字。老实说我那时感到极痛,写出来的字体扭扭斜斜根本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张启山放松了力道,皱着眉看我写出来的鬼画符。
他不哼声我哼不了声,这状况实在太混账了。我拿起毛笔规规整整地再写了一遍那俩字,“你谁”。
他先是一愣,然后抓起我的手,带着我在纸上写了一个“张”字。那是漂亮的瘦金体,却因为我的手有些不稳,给这个字添了些瑕疵。
这人长得和张启山是很像,也有那长长的发丘指,但感觉和我认识那个张启山张大佛爷却不尽相同。或许一开始我便判断错了,这人不是张启山,而是一个和张启山长得很像的人,最大可能就是他其实是张启山的亲人。
我还是把他称为张家楼主吧。
他之后拎着我(是真的拎着)把张家楼看了个遍。我发现这是建在苗寨里的汉式高楼,惹眼得要命。除了苗人外,汉人都穿着清朝的服饰,让我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啊呜。”
我实在被这情景震慑到,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
接着我就从被拎着变成被夹起来,整个人被托高。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扔我下去,便挣扎起来。他的手很稳,我被他一直架着也不见他有什么举动,就知道他不是想扔我下去,便定下来了。
被他这样架着,我可以很好俯瞰整个苗寨。那场景真的很壮观,这是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的景象,定睛一看,才发觉这寨子的格局很奇特,很像是某种动物图腾,可是还没让我细想得过来,他已经把我放下来了。
之后他带我去吃饭,虽然尽是些清淡菜,却意外美味。
再之后,他没有再把我赶回到笼子里去,而是让我睡上高床软枕,让我过了好几天舒服的生活。
他还教我写那漂亮的瘦金体,当然,教了几次后就没有继续了。我当然不可能这么快就写得和他一样漂亮,但好歹有一定的书法基础,也算写得有模有样。其实我看见他的时间很短,大多时候他都不知道在哪儿忙什么。虽然他没有把我锁在笼子里,但我并不是完全自由的,我的活动范围只有张家楼小部分地方,更多时候是被锁在房间里,外面守着两个汉人。在没有看见那张家楼主的时间里,我就练着字打发时间。
一下子生活舒适安定下来,我这身懒骨头就彻底被宠坏了,也不想再去执着以前发生的事。
一次,张家楼主摊开一张纸,说什么让我把想说的都写上去,这在之前从来没有过。我一时间也没什么好写的,接着他就问了我一句:“你知道长生的方法吗?”
长生?长生不老?这套东西早就被抛弃掉了吧。
纯粹是敷衍性质的,我在纸上唰唰唰写上了唐僧这两个字,写完之后我还有恶作剧得逞了的快感。
张家楼主似乎是和我较真的,皱着眉盯着那俩字一脸深沉。我被他的表情吓到了,忙想去划掉那字,毛笔笔尖还没有碰到纸,他一把把我的手腕抓住了,把毛笔夺了过去,然后继续认真看。
我忽然怕了起来,不知道他究竟想到了什么。
他突然转过来看着我的表情很沉重,眉头深锁的样子,让我更加不安。然后他忽然一下子抱住了我,手勒得我全身的骨头都生痛。
不知怎么的,我很想哭出来,但最后还是哭不出来。
那次不久之后,张家楼主送了我一只玉镯子。
这和他双手带着那双是成套的,共有三只,只要敲一下其中一只,其余那两只实心的玉镯子就能响两下,声音十分清脆悦耳。这东西是千金难求的稀罕物,如今送了一只给我,我简直受宠若惊了,忙摆手摇头示意不要。
张家楼主和张启山在性格的某些方面倒是有些相似,他们都十分固执,说一不二。他硬是捏紧了我的手腕把那玉镯子挤套上去。
他敲响了他手中那只玉镯子,我马上就能感到套到我手上那只玉镯响了起来,镯子震得我的腕骨有些发麻。
“不许丢。”
我呆呆地点了点头,心里还想着那镯子响起来的声音怎么像弄蛊惑人心一样诡秘。
这会响起来的实心镯子……
慢着!我忽然惊醒过来。
有人跟我说过,张大佛爷手上有一双玉镯,是从粽子身上收刮来的,敲响其中一只另外一只便会响两下,据说这二响环是有三只的,张大佛爷不惜千金求镯……我从没见过张启山手上戴着什么,一个要下地的人当然不会把这花俏东西随身戴着自找麻烦,所以我也没见过这真正的二响环,可如今我手上戴着的和传闻中的那双奇镯是何等相似!
真是的,舒服日子过多了,还真什么都忘了。
之前我是怎么了?不知道摔到哪里去估计都摔死了!现在我这他妈的是在哪儿?
看着张家楼主和张启山酷似的脸,我不禁起了白毛汗。
这是上演哪一出他妈的闹剧啊!
我忽然头痛欲裂,抱着头双腿一软跪了下来。我还感到张家楼主抱住了我,手还是那样有力,把我勒得骨头生痛。接着就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我又回到那个铁笼子里了。
醒来的第一时间,我竟然是看看手上那只镯子有没有丢掉,看见还锁着我的手腕,我竟然不自觉地感到安心。
被锁在笼子里那些日子,张家楼主都没有出现。
那瓷碗里还是难以下咽的水泡饭,偶尔有几个下仆样子的人来看料一下我。开始那几天我还在嫌弃不去碰,可是后来几天真的饿得受不了,不管那水泡饭放了几天,一手抓起就往口里塞。那味道当然是难以吞咽至极,刚开始我还会吐出来,后来习惯了,也没什么了。想到以前跟着部队的时候,还真没在伙食上受过什么委屈,当军人也可以当得这么舒适,估计我是唯一一个。
接着我的待遇愈来愈差,甚至连水泡饭也没了,就剩下水。那水很清很甜,这让我惊喜了很久,可是这水每天只送来一小瓷碗。长此以往,我救连靠饮水维生也不可以。
我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连坐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迷迷糊糊想着可能会这么死掉的时候,我又被人从笼子里拖了出来。我的眼皮已经无力抬起了,我感到他粗鲁地洗刷着我的身体,那粗糙的男人大手把我里里外外都摸过遍了,好不恶心。
接着我被拖走了,然后被抛到什么软软绵绵的地方,四肢分别被绑起,呈大字型仰躺着。
我的镯子被脱了下来,手腕上空空的。
懵懵懂懂中,腹部贴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还没让我反应过来是什么,我的肚子就被那东西给剖开了。
那是剧痛,活生生被开腔破肚,那种痛苦我根本无法忍受。我挣扎起来,大呼大叫,手脚却被死死绑着,不能动弹半分。接着我听到了狰狞的笑声,不是一个人的,是数个人,他们在嘲笑我的反应。
可恶!我很想破口大骂,但我还是只能在怪叫。
有什么东西刺进了我暴露在外的内脏里,然后毫不留情地用力搅动了几下,痛得我硬生生把自己的舌头给咬断了,眼泪止不住涌了出来。
我的肠子被人撕扯着,他们在咀嚼着我的肠子!
我觉得我快要疯了,在极痛的状况下,我还没有痛昏过去,那种痛楚切切实实地刺激着我的大脑。除了我的肠子,他们还把我其他内脏都挖了出来,依旧吃得津津有味。
这种情况下寻常人应该早就死掉了吧,可我竟然还清晰地感到他们在撕扯我的内脏,啃咬我的内脏。腹内一空之后,接着遭殃的就是大腿肉,接着就是……
这群他妈的混账家伙还真当我是唐僧,吃了我的肉能长生不老,要把我吃得骨头也不剩下吗?
也好,都到这地步了,我也该死得真切了。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然后我听到清晰的流水的声音,隔着水声,我还听见有人在喊什么——
“起灵——”
“落棺——”
接着水声开始嘈杂起来,我再也听不到那人声。
我听到了那玉镯子响起的声音,响了两下,清脆悦耳。
“起灵——”
我醒过来了,无论我刚才是不是真的死了,现在我能睁开眼皮,愣愣地坐在一个黑漆漆的山谷底。我还穿着军服,我的手还是那样糙,我还能感到身体的骨头痛得快要散架。这一切真实得让我不敢相信。这儿应该是我摔下来的地方,抬头能看见月亮,似乎已经里我摔下来的时候过了些日子了。张启山拿着我之前别在腰间的火折子,坐在我不远处安静地看着我。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可能是很久没有说话,无论是在现在还是张家楼,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你刚才在喊起灵。”
张启山淡淡地开口。我不自觉地将他的声音和张家楼主对比起来,发现还是挺像的。
“我做梦了。”
“梦到了什么?”
他罕见地追着我问问题,我却不想回答他。
要说在张家楼那些事是梦,那这梦也太长太骇人了。张启山和张家楼主酷似的脸,让我多多少少也萌生了恐惧感。
“这儿是哪儿?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反问他,他也不理我。
隔了好久,他才回答我说:“这是厍国的遗址。”
从他断断续续的话中,我大致知道了来龙去脉。
我摔到的地方是古厍国的遗址,那群人找的也是这儿。张启山在部队把我扔下了之后,折回来找我,结果也到了这地方。他这话我不太相信,我实在不觉得张启山会单独一人跑来找我,身手这样好的他还和我一样也摔到这遗址中了。
“现在我们怎么办?”
从这里爬上去根本不可能。
“继续走,找出路。”
他举着火折子指了指一处,我看见有个山缝,能让两个人过去。我走近去能感到有活风从山缝的另一边吹过来,应该有出路。
“张小哥,你有食物吗?”
“没有。”
我忽然升起一把无名业火,张启山你这他妈的家伙什么也没带来找我干什么?两个人抱成一团一起饿死?小爷我可不想和你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