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玉镯碎了之后随即就有股异味。
那狐狸脸也嗅到那股怪味,疯了似的哼哼唧唧,跳着脚就跑过来一脚板把那条蜈蚣踩个稀烂,还把剩下的玉段捡起来大手一挥摔到岩壁上,这下子连玉碎也不留一点给我了。
镯子淌出来的绿水粘了它一脚,它随意地把脚板撑上岩壁蹭蹭,接着像狗一样四肢蹲地,那泛着青光的眼睛毫无感情地盯着我看,忽然又说起话来:“跟上来。”
我大脑一愣,这声音我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他娘的,这带着浓重长沙土话口音的声音竟然是那混账连长的,这腔调丝毫不差!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紧张得手心冒汗。一路上我都不把这狐狸脸当是人,但事实上除了那畸形的脸,它的身体外观看上去和人无异,也不过就比常人更小巧灵活了些,藏在手掌上的肉垫不摸上去根本发现不了。这样一似人而非人的东西忽然用熟悉的人的腔调跟自己说话,说不被吓个半死的都是自欺欺人,这种状况下我根本镇定不下来。
我僵着不敢动,他也不动定睛看着我。
部队估计已经早早离开了山林,要说这狐狸脸有智慧会模仿人说话,那么说连长他们也进来了吗?
“跟上来。”它对着我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像个人一样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我后面实在无路可退,刚才在岩道里又磕得满身是血口子,左眼都被血濡湿睁不开,现在就和这狐狸硬碰起来实在太不理智了。
怎么办?要跟这家伙走?他娘的这时候我竟然想起了张启山那混蛋,可恶,要不是他忽然跑掉了小爷现在还不用和这家伙对峙呢!不对,我干嘛要埋怨他,我操,精神越是紧张这脑子就越来越不好使。
“跟上来。”
它重复了这么多遍也没像之前那样死命拖着我走,看来它是想我自愿跟过去。罢了罢了,反正死也是横竖一下子的事,痛快一下总比现在我和它僵在这儿要好。
狐狸脸引我跑进了一条近乎竖直的甬道,我好几次不留意脚下一踩空就变成连滚带爬,它偶尔还会回头看看我,见我那样狼狈也不会减慢一下速度,四肢抓着泥土窜得不紧不慢,我往往摔下去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又踩空给摔多一遍。
大概我摔摔磕磕有半支烟的时间,那狐狸脸在一个三岔口前忽然停了下来。它倒趴在岔口前,我一下子制不住就撞到它身上,它的背毛茸茸的,刺着我的脖子让我浑身寒毛倒竖。这时甬道已经很窄,空间已经容不得我和它挪开来,它趴在那不动,瞪着三个岔口似乎是不知道走哪条路。
我们叠在一起都没发出声响,这甬道里诡异地安静下来。
这时候,我好像听到了铁锥敲着石头的声音,很微小,不屏息仔细去听根本听不到。
那狐狸脸突然长长喊了一声:“起灵——”
这声叫唤完了之后又陷入了一片寂静,这下再安静下来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它忽然兴奋起来,朝其中那个岔口迅速爬去,我本来就叠在它身上,可它丝毫不受影响,拖拉着我也窜得极快。他娘的要是知道它还有这么大力气,刚才就该死抓住它不放手让它拉着自己走算了。
不出多久,前面吹来了一阵凉爽的微风。我也没有反应得过来是怎么回事,又滚着摔出来,屁股又狠狠地撞到地面上。
我全身都软了,站也站不起来。
那狐狸脸倒不想多理会我,径自跑掉了。没过多久,一团火光在我斜上方猛地亮了起来,接着就是顺着那一点围着岩壁燃起了个大火圈。原来是那狐狸脸,它攀着一条从不见顶端的长藤倒吊这,手中举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火把把镶绕着岩壁的灯盘点着了。
这下子突然豁然开朗来了。
眼前的景象我根本没法用言语很好地描述。我摔到了一个很空旷的圆拱结构的岩室里,从四周可以看见人工开凿的痕迹,可是往上看去根本见不到顶,黑漆漆一片,有什么巨型的直柱状物体直通上去。
当时我是在远处,再加上左眼受了伤看得不是很真切,大体就看见这些。接下来我往下看,恍惚间我以为我看见了无数条巨蛇缠在一起,场面好不吓人。但事实上等我稍微镇定下来再认真看,那是一团无比巨大的树根,光是其中最幼小的一分支,估计也要二十人以上才能抱得住。这些树根错综复杂,互相缠绕在一起,完全脱离了泥土独立团在一起,在熊熊的火光映照下,就像无数条巨蛇抵死纠缠一样。
这难道是地面上某棵巨树的根部?地面上那森林广袤无边,能长出这个规模的大树一点也不奇怪。可是那狐狸脸带我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起灵——”
它倒吊在长藤上又长长地喊了那一声“起灵”。
突然,悠悠的号角声紧接着那声“起灵”响起来了。这儿呈圆拱形,回声特别大,那悲壮的号角声环回着震着我的耳朵,我都要被都快被这声音逼疯了。
很多乱七八糟的声音也窜了进来。
——“大人!发现了!”
——“锁起来。”
这是……那玉脉中?接下来是张家楼?不对。我小时候过的生活我还记得很清楚,我从来没有在所谓的张家楼中生活过,直到成年前,我甚至连北京的地界也没有离开过。
张家楼主的脸忽然清晰起来了,和张启山的脸如出一辙。
——他说,“你知道长生的方法吗?”
你他娘的混蛋,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嘤嘤嘤嘤嘤嘤嘤,叔他说感冒的时候写文多bug
现在我很不舒服,无论是身体的哪一处。
我的童年都是被埋在书卷堆中的,枯燥乏味,没什么好说的。一九三八年我刚好十八岁,因为当逢乱世,我父亲那时找尽办法往南下逃命。父亲那时候是有计划的,他想去投奔一个在长沙的旧友,对方的势力似乎不简单。但是我们到了长沙之后,却发现这位很厉害的人物失踪了。我父亲这个人比较患得患失,一下子找不到人就乱了方寸,在他都快崩溃的时候,父亲收到一个密函,据说是一个声望很高的军官给我父亲的,可是巧妙就在在此之前我父亲和军队的人毫无交集。之后我就被糊里糊涂推荐进了队伍,参加了那场战争。
说是有份参加战争,可能是顾及到我这个无用书生,我所属的队伍竟不用上前方战线。在我的记忆中,那段时期我所属的部队不用打仗,只有三四十人,里面不少人和我一样都十分年轻,而且都是读过不少书的文化人。领头的那一个是一个不足三十岁的年青人,曾经出国留学,学的是地质勘探。
在那段日子中,最让我痛苦的竟然不是条件艰苦的军旅生活,而是长时间漫无目的的行进。我们一直在走,在几年时光中见到的尽是连绵不绝的大山和老林,我们甚至连一个外人也没见到,那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都快把人压窒息了。队友之间没什么交流,人人都是埋头走路,以致我并不清楚他们的身份。除了行进,我们并不是什么也不干。队伍中有人负责把沿途的景物用文字和图画记录下来,这工作我也曾经做过,不过我的图画实在是比两三岁的小孩子还不堪,领队的那个小哥很快就不让我做了。
除了山就是树,我只是也埋头跟着部队走,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现在想回去,或许我现在所处的原始丛林在我当年就已经来过一遍,只不过是当年没有深入而已。
我在那段时期很微妙地以一个军人的身份避过了战争,一九四五年胜利后,我们这队人收到命令说可以回湖南了。安定下来不久,我们这队伍就被解散,很多人调到其他部队去。而我那时想要退伍,可紧接下来就是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气还没有喘得过来,我便又被编到另一支队伍中参战去了。
军队的名称变了,高举的旗帜也变了,我所在的部队是要实实在在扛着枪杆子上战场的。那几个月里,炮火声、枪声、呐喊声就从来没有停下来过。我仍然得到了优待,作为部队通讯员在后方作支援。
一九四七年年初,还在战场上的我接到了调任通知,调到现在这个连队。
接下来的事情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的记忆很清晰,我的人生中不可能存在任何空白期。之前我也从来没有关于任何张家楼的记忆,也就是从上面摔下来之后这才像梦魇一样不断烦扰着我。
记得有谁跟我说过,好像就是早年我跟着那个学地质勘探的领队,他说过我们当时在找的东西就是“本应该不存在的东西”,这种东西甚至不能被记录下来,但是我们有不得不记录下来的原因。要是想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就必须继续找下去,而找到这一切的前提,就是需要清晰的思维。
没错,现在他娘的为那劳什子张家楼而自寻烦恼根本什么用处也没有。
我撑着岩壁,巍巍颤颤地半站起来,喘了一会后,我朝眼前那巨大的树根走去。我小心翼翼地滑下斜坑,我知道我这时已经很虚弱,惊吓过后尤其甚此,但不过去看看,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安下心来。
越是感觉到自己在靠近那树根,我的心就跳得越激烈。
我操,这东西不是树!这是青铜,这是青铜造的!
这个巨大的青铜器外观就像是一团树根,一直延伸到上面根本看不见尽头。我思量着,刚才进山缝前那个峡谷目测也有五十多米高(我也想不通怎么我摔下来没摔死,还能活蹦乱跳的),刚才我被那狐狸脸拖拉着往下摔那段路程说少也应该有二十米的竖直距离,要说这青铜树和正常生长的树一样也是长到外面,那至少起码有七十米高。不,看这根部的大小,这青铜树的规模可能要更大,绝对不止七十米。
我一下子有了力气,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
树根周围东歪西倒着不少骸骨,都已经风干了,其中有几具尸体的脸型特别长,皮肉比其他尸体要保存得完整,还可以看出这东西临死前那诡异的狞笑,特别骇人。这些尸体应该是那狐狸脸的先祖,它们世代生活在这种地方,真不知道是靠什么繁衍维生的。
奇怪,随着我越走越近,这些狐狸尸体就越多,而且一具比一具新鲜,看上去像刚死了不久。
我走近了其中一具看上去十分新鲜的狐狸尸体前,抖着手去拨弄一下,看见这东西胸口前那几个血洞忽然头皮一炸。
他娘的,这是枪伤。
在这个深不见天日的神秘地底下,这东西竟然是被枪射杀的?那么说,除了我之外这里还有其他人?会是谁?张启山?还是那队带着枪的官盗?
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我实在不敢否定他不会也给我来一枪,贸贸然过去可能会遭到埋伏。但或许那人在和这些狐狸搏斗的时候受了重伤,或者干脆死了。到这个地步才停滞不前实在太没骨气了。
我敲敲了发软的小腿,咬咬牙继续走下去。
上面的火烧得熊熊烈烈,烘得我整个人都有些烦躁。左眼眼睑上那道口子已经没有流血,只是有些粘着眼皮,我粗鲁地用手肘擦一擦,谁知这一挡一抹,再睁开眼睛却发现那巨大的青铜树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个黑漆漆的东西。
那是什么?从上面摔下来的话不可能没有声响。
我颤抖着靠过去,一下子目瞪口呆。
这是……这是连长……
他满脸血污,好几根肋骨从胸口处戳刺出来了。眼球都暴突出来,脸颊也凹进去,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他的右手还握着枪,看来前面那些狐狸是他杀的。
连长他什么时候也进来了?他不是下令不许人靠近森林的吗?这、这究竟是……
还没让我回过神来,又有什么从上面摔了下来,一团黑色的东西直直撞在我跟前,掀起大量泥尘呛进我的气管里。我咳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能睁眼,却看见之前带我来这儿的狐狸脸浑身扭成一团已经死了。
接着张启山稳稳当当落到我的跟前。
我完全呆住了,这是怎么一个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