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THE HANGED MAN.

好像真是因为室友。

金珉抒知道一些他和他室友之间的事,这件事很微妙,还牵扯到了一些别的朋友,但事发的时候他不在现场,瓜并没有吃全。

只知道段屿似乎为了他那室友……和人打了一架,闹得很僵。

算算时间,还就是段屿被他喊来LA玩的那时候。

说起这事金珉抒就后悔。

他也只是提了一嘴,问段屿要是闲着就来陪他打游戏,谁知道一贯难见尊面的家伙居然一口答应,二话不说就来了。

请神容易送神难,自此段屿就这么厚颜无耻地住下了。

在纽约的房子是他们哥几个折腾坏的,所以也不好赶人走。

而且赶也没用。

至于段屿那个室友是怎么个情况,金珉抒没见过本人,但是知道一点。

知道的也不多。

大三,心理在读。脾气性格极其惹人讨厌。

按一开始段屿说的,就是“谁和他住谁发疯。”

再加上周围哥们七嘴八舌地八卦勾勒,一个孤僻阴沉的形象就这么出来了。

金珉抒猜估计是个变态,或许是什么阴暗肥宅也不一定。

但他又好奇,明明一开始段屿烦得要死,后来又为什么会为了他和朋友闹僵?

金珉抒头疼得很,懒得多想,“那你今天还走不走。”

段屿翻身跨上器械,将壶铃换了只手,漫不经心道,“走,周三有考试。”

也是,期末季了。

“哦,然后周五又飞回来了是吧。”

“对。”段屿又说,“车借我。”

“没车。”

段屿嘴角一扯,也没看他,“我知道乔琳把帕加尼开走了。DB借我,下周五给你开回来。”

“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厚脸皮啊?之前那辆至今下落不明,都开走了我还剩几台?!”

“那你送我去机场?”

“……”

金珉抒没忍住,脑子比嘴快,吐槽道,“说人家室友不好,你又是什么好东西。我可怀疑的很,惹人讨厌的那个不该是你才对吗?”

咚!

四十来斤的壶铃猛地掉在地上,段屿停下动作。

金珉抒有些意外,火气也上来了,不愿示弱,“怎么,还说不得了。”

段屿扭过头来,缓缓抬眼,一言不发地盯着金珉抒。

他瞳色较深,五官凌厉,眉弓鼻梁也高,是攻击性很强的漂亮长相。盯着人看的时候压迫力很强,更别提这种心情很差的情况下,像下一秒就要扑过来捕杀似的,配合肩膀至左臂那道粗黑的纹身一起,不动声色的时候最吓人。

要不是金珉抒知道他秉性,夜跑遇到这种,绝对八百米开外就绕着走。

气氛僵持着,但是段屿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一言不发地去洗澡了,留下他一个人满肚子不爽无处发泄。

除了不爽,也有些好奇。

好奇段屿的那个室友。

说起来,那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羊?杨……只知道读音,但是不知道汉字。

嗯……

啊。

金珉抒想起来了。

白晓阳。

“晓阳。”

“……”

“白晓阳?”

似乎是才回过神来,有些怔愣的年轻人眨了眨眼。

抬起头,拢到鼻尖的围巾松垮地落下,露出一张恬淡却有些冷漠的脸。

面部线条很柔和,看人的眼神却并不。

他望向管理员,很快垂下眼,轻轻地说了句抱歉。

“喊你半天呢。走神了?”她没有在意,笑着将手里的提包递过去,“久等,这是所有的。小心,很重。”

他双手接过,查看了一下,松了口气,“谢谢。”

她知道白晓阳着急,也不多做寒暄,将人送至图书馆门口,“下次还是得提前打个电话才行,这种资料真的要找好久,还得借钥匙,不过,赶上就好了。”

“对不起,老师要的比较急。”白晓阳道歉,“下次我会……”

“这有什么。快去吧,有什么微信和我说就好。”

女孩冲他摆了摆手。

白晓阳抱着那个包,一共有7本书,3本大部头,拎起来确实很重。

就近的地铁站还有700米,他呼了口气,身形匿入步行大道往来无尽的行人中。

这条街每天有33万人流经过,像航道密集无缝的载客船,并入后就无法停下脚步,所有人匆忙的频率是一样的。

各种肤色操着不同的语言不同的语言再分成无数种口音,喧嚣,焦躁。唯一的好处,就是冬日里城市的温度远没有乡下那么寒冷。

白晓阳也觉得有些热了,松了松才裹紧的围巾,看了眼时间,脚步加快。

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眼瞅到斑马线对面的红绿灯变色,白晓阳脚步还没踏出去,电话就来了。

他过了马路才将手机掏出来,看了眼来电显示,因为赶路一直有些空洞的眼神里忽然多了些无措,他连忙接起来,小心道,“婶婶。”

“怎么才接电话。”

是有些怨怪的声音。

白晓阳说,“在过马路。”

“哦。那你小心点。”

“有什么……”

“是时候转点钱过来。”

白晓阳迎着风,在地铁站门口站住,握紧手机。

怀里还抱着厚厚一摞刚取回来的书。

身侧人群串流不息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还是闭上了嘴,缩着肩膀,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十二月的纽约,长冬将至,起风后刮得人皮肤刺痛。又觉得冷起来,白晓阳忍不住缩了缩,重新裹紧了围巾。

“婶婶。”他轻声问,“上次转的,已经用完了吗。”

“用不用完的,那每个月该转还是要转。好叫人每次都催你?”

“我没有这个意思。”白晓阳顿了顿,不再啰嗦,只问,“需要多少?”

街旁的美甲店在装新的灯带,时不时传来电钻的声音,动静很大,连他的左耳都能朦朦胧胧听到些杂音。

装修声似乎也通过收音器传到了电话的另一边,惹得对面不耐烦起来,“该多少就多少……不,这个月再加两千吧。阳阳,你这是在什么地方。为啥这么吵,在玩吗,怎么不读书?”

两千元人民币,将近三百刀美金。

“不是,”他在地铁口停滞,挡住了后面的人,轻声道了歉,侧身让开路,靠在栏杆旁边,“在去……去学校的路上。”

“美国都中午了。”

“下午的课。”

“哦,”电话里的女人声音顿了顿,听出来些情况,“怎么,有困难?”

“如果不那么着急的话,”他有些犹豫,“下个月可以吗?因为现在期末季,我下学期不住学校里了,要出去——”

电话里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变得尖锐,“你不住学校?你不住学校住哪里?外面又贵又不安全!怎么忽然就不住了?你室友呢?他不是把钱都交了吗?”

白晓阳张了张嘴,觉得有些头疼,只缓缓说,“那不一样。而且住宿费还是要还给人家的。”

“还什么还啊?”婶婶恼道,“你这孩子一直就死心眼,怎么对外人大方对自己家人抠抠搜搜?人家叫你还了吗?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死要面子活受罪!”

“不是这样的,”白晓阳说,“而且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住了,住宿费是他付的,我再继续待下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好端端的怎么就成这样了,你是惹人家不高兴了吗?”女人数落道,“你就是轴,有好为什么不占?所以是闹不愉快了?”

“……”

“都是年轻人,还是同胞,没有过不去的!你去找人家,好好道个歉。”

白晓阳一言不发地听着,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她见电话里一直没有回应,蹙眉道,“听到没有?还有,这个月迟不了哈,家里是怎么个花销,你心里清楚。”

白晓阳的语气有些生硬,声音却很轻,“我清楚。”

“你可别不情愿。不要觉得婶婶贪你什么,从小养大的花销,哪样和你精细算过。要的钱不还是转手交给医院。”

“我知道。叔叔婶婶对我的恩,我都念着的。”

“……那不耽误你上学。你叔催,没流量了,挂了。”她又补上一句,“你早点转。”

“嗯。”他垂下眼,手机紧贴着耳廓,隐隐约约听见一声幼儿哭叫,呼吸一滞,忍不住小声问,“现在——”

话音未落,那边已经利落地挂断了。

也不是故意的,大概是没听见他说话。

白晓阳还维持着原先的动作,过了一会儿,缓缓把手机放下。

地铁口和往常一样,是贯通城市的输送管道,人一批批下去,又一波波上来。

直视前方,好像没人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儿似的,方圆十里,只有他一个人在迷茫。

却也迷茫不了多久,他划开手机屏幕,在置顶的三个对话框里选来选去。

白晓阳:老板,这个月能先结工资吗。

Jing Fong :【语音消息】

白晓阳点开,放在右耳边上贴着听。

“你做乜嗨又要提前结数啊?”

——背景音很杂乱,上了年纪的女声,利落,且十分不耐烦。

白晓阳:有些困难。

白晓阳:下个月可以停补。老板,不好意思。

Jing Fong:你晚上来上班再说吧,见面说啊,忙得要死了。

再发什么消息,那边就不再回复了。

白晓阳轻呼了口气,虽然心里有些不安,但其实也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

打工的茶餐厅,老板是个稳重的生意人,做事一板一眼重利不重情,实在不行……他下个月少拿些,姿态低一低,总是能谈出去的。

看了眼时间,才知道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再让他磨蹭了他跨半个区给老师取文献材料,这几本书下午研讨就要用。

白晓阳将手机揣兜里,正要下楼梯赶地铁,却发现人群反向一窝蜂地往上涌,嘴里骂骂咧咧,满脸晦气。

“你好,怎么回事?”

被拦住的路人也没看他,一边回答一边念叨着急忙往前走,“有人卧轨,4线全瘫了。”

“……”

不顺遂的时候,倒霉事总是一件连着一件。

他又看了眼时间,四周全是对着街道车流抬起招动的胳膊,早就没有能载人的空车了,现在只能步行绕路。

正准备逆着人流出发,右耳却敏锐又清晰地听见地铁进站口下面传来歌声。

是地铁卖唱的年轻人,嗓音清亮,一片喧闹抱怨声中悦耳且富有节奏的清流。

声音甚至绕到了他的左耳,或许是心理作用吧,那几乎全聋的耳朵似乎也隐隐约约地,同另一边共鸣起来。

白晓阳垂下眼。

脚步未停,歌声渐远,一点点被城市四面八方的噪音冲刷干净。

直到它再次失去听觉。

盖着层厚雾似的,沉重又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