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自从邱和醒了之后，邢锐都有意识地早点下班，甚至有些不知道之前天天待在公司有什么好忙的。陀螺一样地转，多接了几个单子感受到的喜悦也不如得知邱和清醒的那一刻。

渐入正轨的生活，稳定下来的事业，家里还有个人想法设法也要自己想着他。

难得的安定，便是有泼天的富贵也不及。

进了家门，没有在特意被某人安排得显眼的复健器材上看到那个虚弱又卖力的身影，也没有听到厨房奇奇怪怪锅碗碰撞的声音。

邢锐终于相信今天小王发来的“一切正常”不是被胁迫的平静，他回过去一条，“人呢。”

振动的手机竟然被丢在了复健区一边的桌子上。

只要不做太勉强的事，邢锐觉得自己都不会生气。但他活了这么多年老实本分，确实不如邱和这个人会折腾——说要站起来跟他跳舞就罢，颠勺炒菜都没掂量过自己身上还有什么斤两的力量，一勺盐舀出来撒下去不知份量。邢锐自然敢吃，这人就算说大郎喝药他都可以心甘情愿吃下去，但怕就怕邱和屁颠屁颠跟上来说也要尝尝，再把自己的肠胃吃出毛病。

他尽量稳着自己的心情，告诉自己邱和怎么作也作不出大事，还有个小王在旁边，左不过小屁孩胡闹，然后开始一个房一个房地找。

之前下不来床的时候，不是锻炼就是窝在床上哼唧唧，自从能下地，邱和的活动范围指数级扩大。最近天气也好，邱和没有被神经痛折磨得可怜兮兮的，邢锐想着忙完这一单，一定陪邱和晒一次太阳。

不在卧室，不在影音室，也不在后花园泼菜。邢锐揉揉眉心，往里面的书房走，果然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

“邱先生，您还要忙下去吗，万一邢先生回来看见了，会生气您没照顾好自己的。”小王在一边收拾文件，有时候还要替使唤不动鼠标的邢锐东点点西点点。

邢锐看起来是个体面人，平时过日子也规规矩矩的，他可没想到书房的东西能乱成这样。文件一叠叠打开，查阅的资料就随手翻着页数，甚至还有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

还好窗户一直开着，家里的新风系统给力，不然邱和怕不是一步都进不来。

他看到里面的狼藉，当场就发作了，低哑的音调，小声嘟囔着，“哥哥太辛苦了，心里的苦还不跟我说。”

然后就扬言要提邢锐收拾房间，还要把公事处理一下。

但他的脑子还没有恢复到可以正常运转，看着文件里密密麻麻的数字就脑仁疼。学过的东西朦朦胧胧的，他必须拿着纸笔比划几下，画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才能想出点苗头。

“邱先生，我们还是去影音室吧，要不去后花园种菜？”

“不，哥哥对我这么好，我也要赚钱，要给哥哥最好的！”邱和受伤重，还躺了那么久，声音就一直弱弱的。他好不容易恢复了语言功能，还一定要说得动听又坚毅。

小王一时语塞，又被狠狠塞了一口狗粮。之前他是可惜邱和邱公子被几次事故害惨了身体，现在每天都在因为不得不执行的邱公子恋爱脑的奇思妙想而担心明天还能不能呆在这儿。但他的工作显然被别人的爱情重要，小王在心里默念莫生气，然后准备继续劝。

不想后面来了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小王猛一回头，看见是自己阴晴不定的真正大老板，更是担心自己的饭碗了。

大老板没说什么，但明显没什么好心情，眼神示意他起身，然后自己走到邱和轮椅旁边。

邱和听到脚步声靠近，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还挺敏感，或许是他的个人空间已经压缩至此，领地被侵犯脾气就越发大，“你们都当我就是个好欺负的！就是个没用的病人！我就要替哥哥干活！”

之前还觉得邱和的声音不管怎么样都好听，现在邢锐不觉得了，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精力都用来想东想西，还用来大声说这些鬼话。

邢锐一把拉过邱和的轮椅，就拎着他的脖子似的。他两只摊手还架在书桌上，但没有半点反抗的力气，因为外力的刺激簌簌抖着，手上的笔已经颠掉了。

“身体好了？”

“好了……”

“想帮我干活？”

“想……”

这些简单的问题，邱和能感觉到语气不善，但还是想回答。想告诉他自己已经不是当年刚刚醒过来不会说话不会动弹的邱和，他可以拿着笔涂画，可以种菜，可以干好多好多事情了。

邢锐默默把两只不乖的手捏在手里，因为康复情况不确定，还没有统一订做辅具，还因为偷偷摸摸的行迹，邱和都是靠自己手上的张力卡住东西。没有功能的手指微蜷，靠近纸的一侧被蹭得又脏又红，不听使唤的手指头却没有半点血色。

等揉得有点温度了，邢锐才把手摆到了无生机的两条大腿上。在家又开着空调，邱和的衣服穿得不多，所以身上的消瘦十分明显。不把手放在操纵杆上，反而是软绵绵的大腿上，邱和不喜欢这种失去控制的感觉。他试着发力，尽管他只练习过平移，抵抗重力的动作全都是靠机器，但他肩膀耸着耸着已经累了还是没见动静。

邱和越发的不开心，每次他说自己可以的时候，这破身体总要拖他后腿！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以前……虽然他也记不太清楚，但他肯定不是这么没用，不然他哥怎么会跟他在一起，还，连结婚证都打了！

“还想干嘛？”邢锐蹲在他面前。这种动静没多久就要来上一轮，也不知道邱和是傻了还是怎么了，生气是一会儿，记忆力没多久就跟他自身缺乏的耐力一起溃败了，“饿吗？”

“我怎么知道？”

“累吗？”

“不累。”有些人的嘴巴比身子硬多了。

邢锐伸手摸上邱和的腰，果然这挺拔的样子全靠腰封撑起来。以前的时候还能自己坐起来，还能动几下，现在瘦得跟什么似的。他先解了把邱和五花大绑的束带，吓得邱和不听话的手四处找地方借力扒住。

“还能坐了？”邢锐抬眉看了慌乱的邱和一眼，这弱小可怜又无辜的样子好像刚醒还傻乎乎的时候，谁知道脑子半坏不坏，身体大差不好，偏偏还留给他点作死的能力就能上天入地。

邱和虚虚地嗯了声，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保持平衡。但没用，因为邢锐三下五除二把他腰封给卸了，然后借着往前倒的动势一把把邱和抱了个满怀。

他头晕晕的，又被邢锐抱小孩一样抱了起来，空落落的感觉让他忍不住要邢锐抱他更紧。他用自己又凉又颤的手扣着邢锐的脖子，“你……不开心吗？”

没有，谁敢生邱少爷的气。

“累了就睡，起来再吃饭。”邢锐把他抱到了床上，坐久了的身体因为舒展有些痉挛，在邢锐的温柔摆弄下莫名的松快。

邱和还想哄哄邢锐，但架不住床上太舒服，布置得跟邢锐的怀抱似的，刚刚自己又折腾过了体力告罄，没抓住人，就自己跌进了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