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事前……

以前别人就说邢锐能成功，最重要的是耐性好，沉得住气，是从小就经历事，所以不会想别的半大小孩见啥都大惊小怪。但其实他耐心也不好，也会丧气，也会怨天尤人，爱人不像爱人，家人不像家人，他也需要一些能汲取能量的地方。

他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但是邱和擅长，趾高气昂的性子还能装着和颜悦色。别人当面敬重他是邱家少爷，背后说他残废几步路都走不动，邱和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更明白争辩这些没有意义——那个怼他嫌弃他死活不承认喜欢的邱和好像不在了。

邢锐知道这样的思考就是个死胡同，他早就想明白了，也不该重复这种内耗的循环。他抬起头来看着邱和鲜活的脸，古灵精怪但含情的眼睛，然后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生活还要继续。

“哥，你不开心吗？”邱和知觉丢了，记忆丢了，但察言观色的本事没丢。他倒没把不喝水当个错处，难得有些光明正大地摸着自己的肚子，“但我刚刚证明自己能吃，你不能这么快就要求我做到能喝吧。

“我又不走路，不活动，不操劳，吃这么多，消化还不好。再消化一会儿，”他怕邢锐生气，“就再一会会。”

邢锐也知道是自己反应太过了，邱和又怎么会真的惹他不开心，没安全感的人最怕被丢弃，还努力干了一碗从来不爱的吃食就为了做到自己刚刚那句哄人的话，“我也没要你这么证明。”

“我知道，我只是……”邱和看到他哥又蹲到了他身边，搓热自己一双手帮着自己肠胃蠕动。

他只是能做到的太少了，才会钻牛角尖说什么尽力而为，“反正都是我的错。”

“明天闹肚子，你觉得医生会说是谁的错？”邢锐抬着头看他，好像是个很严肃的问题，但他看起来挺轻松的，跟犯了错的俩小屁孩事后合谋清算问题一样。

“反正你去上班了，家里一切有我。”又成了个忍辱负重的大家长。

“明天天气好，调休，陪你……晒太阳。”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邱和昏了头，他睁大了眼睛还有些不可置信。他俩就没有完整处过一个大白天，以前他起不来的时候时间都用来睡觉，后来要锻炼了他又害羞把人往外赶。一来二去，等人回家都成了生活习惯，才终于有一天工作狂要陪陪家人了。

所有人都跟邱和说，邢锐是个工作狂。

但邱和没觉得搞事业有什么错，难道还要成天待在家里陪着他丢圈圈——是个人都会腻，除了掉进钱眼里的小王。但不呆在一起一起是一回事，要想着念着他是另一回事。邱和经营爱情，就是要营造体贴大方的网恋对象形象，以及每天只需要相处十多个小时的身残志坚励志人士。

他哥不能顾家，那就得他来，要把家里弄得有人情味儿，想让邢锐时时刻刻念着这个家。

邱和已经很努力了，在思念、复健、劳作中寻求平衡，不至于控制不住恋爱脑骑着自己的小轮椅冲进办公室留人。

但邢锐主动说要休假陪他了——他好起来之后第一次。

他躲进房间里，跟Siri说把今天设置成纪念日。小王听到动静从房间出来，看到就是这么一个红光满面又斗志昂扬的邱先生。

“邢先生呢？您怎么一个人待着？”小王上前看了看邱和的手环，指标一切正常，只是体温偏高呼吸有点快，然后一瞅这圆滚滚的肚子——好家伙，这就是秀色可餐嘛。

“你可以在房里一个人玩游戏，我不行吗？”

小王表示你不行，不然他也拿不到这么高的工资包吃还包住。

“他去检查我今天的工作了，还说，明天调休。”邱和说着越发得意，操控轮椅在房间里打圈，“所以小王同志，你这两天最后的任务已经到了。”

小王已经开始脑内搜索相关知识，并且相信自己的经验足够应付——更觉得护理邱先生的经历必须写进简历了，证明他是一个十分优秀的护工。

“我和我哥愉快的晚上就靠你了。”

……

面对一个艰难的任务，对于一个优秀的护工而言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把大困难变成小任务——比如，解决邱和积食的问题，保证邱和的体力，防止邱和可能的大痉挛，以及……准备一些该用的不该用的药。

至于别的，邢锐也不会再让他插手了。

小王深呼吸，自己先做了一套操，然后把邱和推到复健室。刚吃完饭邱和自然不可能做什么剧烈运动，全是些靠小王出力的按摩拉伸和一些体位变换。做这些无聊的事的时候邱和总会一阵阵的碎碎念，小王已经跟邢锐申请了游戏耳机，当然不是为了隔音，只是为了安抚自己受伤的耳朵。

不成想今天邱和异常安静，躺在护理床上乖得像个娃娃，当然他的身体反应不是这么说的。

“邱先生，你不要紧张，腿张力太高啦！”

至于另一位当事人邢锐，在邱和申请最后的私人空间的时候点了点头，就躲在书房里，装什么事都不知道。

他其实因为邱和的身体已经查过很多资料了，也咨询过医生，护理技能只是不如小王熟练，但各种理论知识小王不一定比得过他。他想现在那两位大概在复健区不知道做什么亲密举动呢，但他得给邱和些准备时间，毕竟邱和在他面前的样子都是邱和想给他看到的模样。

半个下午的时间邱和点开了三个技术方案，两个给了通过，另一个在纸上不只是涂了些什么，然后在文件上圈了几个数字和材料，说不行。邢锐把那份批注的文件打回给cmf的部门，然后拿着那张真迹端详。没人能从这潦草的笔迹里看出演算的过程，邱和可能也不是在算，只是写写画画辅助思考。

他有点想把这大病初愈的家伙提溜到自家技术部，看看他在职场里当打工人叽叽喳喳的会是什么样子，别人又会怎样拜倒在他出众的专业能力之下。

但又忍不住害怕。

他也是会害怕的，怕邱和一点点在艰难的生活里想起那些注定的沉重和伤悲，那一地鸡毛的过去，让遗忘都成了一件不算多糟糕的事情。

时间叫他们朝前走，不作道别不停留。所以过去的都化为腐朽，该来的纷纷而至。

他在那张纸上拿红笔写上日期，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的办公本。凌乱的书桌被小王收拾了一下，但又怕弄到什么机密，或许也是另外的价钱，所以收得很潦草，就是给邱和可以插进来闹腾的空间。

不过确实很破坏他的形象，别人都觉得他适合勤恳务实又不拖沓的人，其实他也有懒散不修边幅的时候，但生活助理又会打乱他的条理，很少有人懂他混乱中的秩序。

曾经邱和是懂的，但现在这片混乱就让他望而却步了。

邢锐还是起身收拾了一下，扭扭腰动动脖子，那边的操不知道做到哪一步了，他也得跟上，不能让长期伏案受累的胳膊腿在这种时候生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