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失踪
伊云烈听完了韩西的话,除了中间有过突然的一点震动外,并没有很大的反应。
华湖一直紧张地观察着母亲的举动,可是过后母亲唯一的那一点变化却不记得是在听到哪的时候产生的。
一定是在听到韩西说他爸永远不可能再对前妻母女好了的时候——
真是令人恨——
而伊云烈,却在坐了很久很久之后,摸了摸自己的脸,微微笑了:“原来,凌辕还留着我们的照片啊!”
这个笑很苦。
华湖和韩西在心中肯定。
“现在你看到了,”伊云烈环顾家里,“我们生活得很好,你可以不必再呆在这儿。”
“其实后来我也喜欢上了这个小镇。”韩西笑,“这里很安静,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当然,这里没有比他更有气质的男生,他当然会赖着不走。”华湖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韩西却一脸的包容。
如果说他的初衷不过是想缓解内心的歉疚,那么到了现在,他已是完完全全心甘情愿地留在这儿。
华湖的身体里流着和他同样的血液,天生的亲情是抹杀不了的,何况这个名义上的姐姐比他更像凌家人——尤其是长相,与年轻时候的父亲很相似。
不过因为韩西的老成,他从来不当华湖是姐姐,这一点华湖也颇为恼怒,但想到自己每每不把自己当做凌家人,便无所谓了。
因为华湖的玩笑,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放松了很多。虽然没有正式拜访过伊姨,但就韩西的侧面了解中,从没有在伊姨的身上找到对过往的怨恨——这一点,华湖都比她更甚。所以韩西被她的人格所征服了。
“我为我的父母向您道歉!”韩西低下了头,诚恳地道。
华湖在旁轻哼了声。
“道什么歉……”伊云烈低声说,“不必的!”
“妈,你可以这么轻易的原谅他们的儿子——毕竟与他是无关的,不过却不可以这样原谅他们。”
“这也是与你无关的,华湖,你又下什么狠劲呢!”伊云烈直视女儿,无奈地道。
华湖顿时感觉喉间被塞了一个鸡蛋。
“华湖也没有错!”韩西忙劝,“我只是希望等华湖高中毕业后,跟我回去。”
“不可能!”华湖几乎跳了起来。
“嗯——”伊云烈却似乎在考虑。
“妈,我绝不会跟他回去的。”华湖扑到母亲边上急切地表态。
“他——也不一定愿意见到你。”伊云烈轻抚女儿的脸,“我不会勉强你做什么,只是不要让自己受到伤害。”
可你的话已经伤害到她了,韩西心中暗想。
在华湖的面前,母亲的伤比自己的伤更为重要。她没有再说话,而是将头埋在了母亲膝前。
“已经很晚了,你先回去吧,以后欢迎你常来坐坐。”
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女儿的短发,伊云烈对韩西说。
韩西点了点头,看了看一动不动地蹲着的华湖,然后起身走了。
“妈——为什么,他不要我们?”
听到关门的声音后,华湖软弱的声音低低地传上来。
她看不到伊云烈的神情,如果看到,那将是她从未有见过的悲伤……
女儿——去上学了。
周围——是很安静的!
身后的房子里已经冰冷了十几年!
再多的人,也侵袭不进已经冰冷的心。
伊云烈坐在阳台上,目光没有焦点,心一直在游荡。
一会儿之后,她被路边的一个人影吸引住了目光。
那不是——昨天来过的女孩吗?华湖的新同学。
伊云烈看着那个叫乔蔚因的女孩一直走到了自己的家门前,然后,仰望着自己。
找我?
伊云烈莫名地紧张起来,她忙下去开门。
打开门后,乔蔚因一脸泰然地看着自己。
“你——不要去上课?”伊云烈奇怪地问。
“我请假了,”乔蔚因拨拨长发,“因为我有比上课更重要的事情。”
“与我有关是吗?“伊云烈死死地扣住门上的铁条,胃有些痉挛。
“是!”乔蔚因平静地回答,然后朝内走去。
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伊云烈机械化地关门,脱鞋,然后倒在沙发里。
只是走了这一点路而已,浑身竟像湿透了般。
“我妈说,只要我来找你,你就会知道我是谁。”乔蔚因坐下后,很快地开了口。
伊云烈突地被惊吓到了一样,她看着乔蔚因,已经喘不过气来。
假如你想知道这是什么滋味……
等有一天,我带着我的孩子来找你……
不,不是的,不要!不是的!
伊云烈双手抱住了头,浑身发抖。
乔蔚因的目光依然平静,平静得近似冷酷。
她告诉自己不要同情眼前的这个女人,绝不要同情她。
“她呢——她现在在哪里?”
许久之后,伊云烈稍微抑止了一些自己,她抬起头来,已是满面泪水。
“她没有来,只有我来了。”乔蔚因伸出手,“临走前,她让我问你要一袋碧螺春。”
伊云烈仿佛停止了呼吸——
“把茶叶给我吧。”乔蔚因轻轻皱起眉。
“我不会给你的。”伊云烈撇开头木然地说。
“不给也没有关系,”乔蔚因站了起来,“我可以去买别的茶叶,甚至不是茶叶也可以——反正,她没有办法分辨的。”
“不可以!”伊云烈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凄厉。
“你到现在也不肯成全她,又何必在乎可不可以。”乔蔚因毫不示弱地回视,原本有着柔美线条的脸也立刻硬冷起来。
“告诉我她在哪里,我去找她。”伊云烈极力镇静下来,但无法握住的双手已透露太多她的心思。
乔蔚因沉默了片刻。
“告诉我她在哪里。”伊云烈固执地追问,语气已然微颤。
“你真要找她?”乔蔚因垂眸看她。
伊云烈点头。
“她不在这个小镇,不在这个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可以放下一切去找她?”
“可以!”伊云烈点头。
“甚至放下你的女儿?”乔蔚因反问。
“可以!”伊云烈仍然点头。
“假如找不到呢?”乔蔚因继而又问。
伊云烈的声音颤得更厉害了:“我不要听假如。”
“是吗?”乔蔚因轻轻嘲笑,“我以为你一直在等一个假如。”
伊云烈悲伤地看着乔蔚因。
乔蔚因冷漠地避开她的眼光:“假如时光倒流,你能做什么?现在,你又能做什么?”
伊云烈已觉得身上心中极冷,四面八方的空气里挟带着寒风渗过来……
“告诉我,她在哪里?”
“天涯海角,她说你能找到!”乔蔚因静默了很久,终于说了。
伊云烈眼眸一亮,是那极其炫耀的颜色。
“我的话已经转达完了。”乔蔚因继续漠视伊云烈,转身就走。
“等等,”伊云烈追了过来,“既然这样,你来这里干什么?”
“团聚啊!”乔蔚因回头,滑唇笑了。
下午放了学之后,华湖和韩西一起回家。
“奇怪,今天那个新同学怎么没来。”华湖走在路上,拿着班级日记问韩西。
“也许有什么事吧。”韩西并不在意这个,这是他第二次去见伊姨,他担心自己去的是不是太频繁。
华湖瞧了他一眼,用笔戳着他的手臂:“等下如果发现我妈一但不对劲就要立即走知不知道!”
“知道!”韩西苦笑,“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就想通了。”
华湖咬着笔,抬着头望着无数片闪着亮光的树叶想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回答:“因为我一直没办法让她高兴,所以就钻进你这条胡同里了。”
“放心,”韩西揽着华湖,“我这条胡同过去之后,一定是条光明大道。”
“但愿如此!”华湖叹气。
一会儿之后,两个人到了伊家。
院门上一把锁。
华湖打开锁:“奇怪,这个时候她去哪了?”
“是不是知道我要来?”韩西紧张了。
“我没告诉她。”华湖打开院门后又打开了房子的门,一进去,果然冷冷冰冰。
“也许她有什么事吧,一会儿就回来。”韩西把书包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里,开始想等下见到伊姨要说些什么。
“这是什么?”华湖眼尖地从韩西的书包下抽出一封信来。
致我的女儿
是母亲的字体。
华湖惊讶地翻看着这信封,然后一脸愠怒地瞪着韩西。
“怎么了?”韩西奇怪地问。
“一定是我妈看到你不高兴,所以生气了。”华湖咬牙切齿地说着,打开信封,抽出信来:
我的女儿:
我去找一个人了,也许要一个月,也许要一年,也许要更长的时间。很抱歉,妈妈没办法再在你的身边,但有韩西在,相信他可以帮助你。
我的女儿,原谅我!
妈妈留
“这什么意思?”看了好半天之后,华湖狐疑地问韩西,“你看懂了吗?”
“意思很浅显,但是想不通!”韩西摇摇头,“你之前听说过她要去找什么人吗?”
“从没有听说过——”华湖的眼眶渐而红了,心也开始痛了——她的父母,居然一个一个地抛弃了她,“啊,是不是去找你爸去了?”
“那也不会需要很长时间啊,”韩西指着信上的字,“看伊姨的意思她自己都不知道要多长的时间。”
“也许我妈一下子还无法面对你爸,所以一直在等啊,”华湖倒在了沙发里,“只是为什么要离开我……”
“你不是恨爸吗?”韩西缓缓地说。
华湖一愣,然后“呼”地站起身来:“我要去找我妈。”
“喂!”韩西一把拦住她,“你根本不知道她去哪了。”
“不行,我要去找她!”华湖已经带着哭音了。
“不要急,不要急!”韩西一把抱住华湖,安抚着她,“我可以先打电话问问我爸——至少让他先留意一下,如果他有消息,会告诉我们的。”
“那么,是要我一个人呆在这里吗?”华湖快疯了,她根本不知道母亲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甚至怀疑就是跟昨天有关,她狠狠地捶着自己的头,恨自己的冲动。
“我陪你在这里好了,”韩西轻声道,“伊姨不是说了吗,我会帮助你!”
“我现在只想要我妈!”华湖闷声说道。
韩西没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抱住她。这个华湖看似坚强,却有着一颗很柔软的心啊!
华湖在韩西的怀里只安静了几十秒钟,然后猛地推开了韩西,朝门外冲去。
“你去哪儿?”韩西追出来。
“我去火车站!”华湖扬声叫道,“也许她还没有上车。”
韩西急得在后面跳脚。这个小镇交通并不是很便利。只有一趟火车每天会在这里停几分钟——
韩西抬腕看看手表:“那趟车刚刚过点了。”
华湖没有停下脚步,她的短发在风中飞扬,背影快如离弦的箭。
韩西看着她的背影——也许她是希望那趟车晚点。
至少她没有说去汽车站看看——最晚的一班汽车,已经开走一个多小时了。
等华湖和韩西赶到小镇的火车站,安静的小小候车室和冰冷的月台已经给出了答案。
华湖一脸绯红,气喘吁吁,她从月台的这一边走到另一边……
韩西也四处张望着,却知道大概华湖是要失望的。
华湖终于停了下来,她已经走到了月台的最前端,在一根大石柱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但这个人不是她想要找的。
韩西看到她愣住的模样,心中急跳了阵,以为她找到了伊姨,于是狂奔了过去。
石柱后的人靠在石柱上,正望着铁轨的尽头。
韩西从石柱边闪过,然后也愣住了。
是乔蔚因,他们口中的今天没有去上课的新同学。
巧合?还是必然?
乔蔚因侧过头,回答了她们:“你妈已经走了,就是这个方向。”
华湖大脑“嗡”地一声,她扑上去,拽住了乔蔚因的衣领喝问她:“我妈到哪去了?”
乔蔚因没有拨开华湖的手。就这样近近地看着华湖。
如此近的距离,甚至可以看清楚华湖眼中倒映的自己。伊华湖的眼眸原本就微微吊起,此刻倒竖着眉更显得凶恶。她的鼻她的唇,乃至她的脸庞与肤色,无一不散发着年轻的气息——与另一个人,绝然不同。
“我妈年轻的时候,应该就是你这个样子吧。”乔蔚因突然有些神往。
“你妈?”华湖“哈”了一声,“我管你妈什么样子,你把我妈弄哪去了?”
“她自己走的,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乔蔚因这时才挣开了华湖的钳制,迳自理着衣领。
“那你怎么会在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以告诉我们吗?”韩西一把拉回华湖,怕她再冲动。
“我并不是很清楚,”乔蔚因歪着头想了想,“我们应该去问另一个人。”
“谁?”华湖立即问,十分焦急。
“你们的爸爸——”乔蔚因指着华湖和韩西,然后扬起一个轻笑,“——我的舅舅!”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我们的爸爸是你舅舅?”华湖这个时候没有功夫去关注“我们”一词,她奇怪地朝韩西看去,“你们是亲戚?”
韩西这个时候也正努力在想,然后他一拍腿叫了起来:“难道你是我那个姑姑的——”
“是啊。”乔蔚因点头,睨向华湖,“你弄懂了吗?”
华湖依稀记得韩西提起过这位姑姑,但是不是从未谋面吗?再说这和眼前的事有什么关系?
“我不懂,这和我妈不见了有什么关系?”
乔蔚因的目光开始古怪起来:“原来,她从没有告诉过——那正好,我们一起去找谜底吧。”
“现在去找我爸?”韩西皱起眉来,“汽车已经停班了,怎么去?”
“不用去的,”乔蔚因率先离开月台,“我之前已经跟他打过电话了,算算时间他应该已经到了吧。”
“我爸来这里吗?”韩西惊讶之极。
“他来干什么?”华湖立即警惕起来,像是一只弓起背的猫。
“你不是想知道你妈去哪去了吗?”乔蔚因扫了她一眼,“我也很想知道!”
华湖心中一时乱极。
她甚至算不清这突然之间发生的事情。
妈不见了!
却多出一个亲戚来。
还有从没有见过面的名为“爸爸”的人,似乎马上就可以见到了。
她隐约感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从妈的走,从乔蔚因的认亲,从“爸爸”的出现。
卷尾 真相的前奏
凌辕。
一个成功的商人。
有一个贤慧的妻子,一个懂事的儿子——虽然已有一年不在他身边。
但是,他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包括他与前妻的女儿华湖假为情侣他都知道。
前妻——凌辕心中有点儿麻木,一个他不愿意想起的人,不愿意见的人,却不能不关心的人。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女儿,凌辕这样告诉自己,于是可以稍微关心她们一点。
今天一早,他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里提及了另一个他同样不愿意想起的人,但那个人他也不能不关心。
那个打电话的人说,她是凌上的女儿。
而凌上,是凌辕唯一的妹妹。
凌辕接到电话后几乎无法动弹,他大概以为永远也没有这一天。
但是那个女孩却说,她在“立风镇”。
“立风镇”,是他的儿子女儿前妻呆的地方。
你一个人吗?
凌辕这样问她。
是,我妈让我来找一个人,所以我来了。
你妈呢?
她不在。
……
凌辕隔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问我们什么时候见个面吧。
好,您也来“立风镇”吧,我们一起见个面。
一起?
对,还有凌韩西,还有伊华湖。
你有什么目的吗?
大家都是亲人不是吗,您来吧,也许您还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凌辕不由心惊,竟直觉地知道她所指的人是谁。
于是没有多想,丢下电话,在抽屉里找到他一直留在那儿的资料后来了。
凌辕真的来到了“立风镇”。
来到后,他直接到了伊家,这个家被他请人拍下太多的照片,以至于不必问人,也能轻易地找到。
但是家里没有人。
凌辕将车停在路边,他坐在车里,点了支烟,静静地抽起来。
他问自己,怎么了?为什么要来!
没有人回答他,就和许多年前一样,没有人回答他。
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对面走过来三个人。
两个女孩一个男孩。
凌辕如遭电击。
不、不是!
时光不会倒退,回忆不会生生在眼前重演。
那不过是相似的三个人。
凌辕狠狠地吸了几口烟,然后打开了车门走了出来。
迎着他而来的,正是华湖三人。
华湖一看到这个男人,便脚下如生根了般不能再动。
这就是她的——“爸爸”?
高大的身材,俊朗的容貌,几乎没有岁月的痕迹。看到他的脸,华湖终于明白韩西为什么说自己比较像他。
任何一个陌生人此刻看看她们两个人,都会断定是父女的。
如此神似的眉眼……
血亲……
华湖的眼中开始慢热起来,愤怒、埋怨、委屈……
韩西看到了凌辕并没有急着迎上来。他更担心的是华湖的反应。
而乔蔚因却走上前来,甚至有点儿微笑:“您来了!”
凌辕眼里看着华湖,嘴里却对着乔蔚因说话,但问的却是另一个人:“她呢?”
“您来晚了,”乔蔚因可惜地摇头,“她已经走了。”
“走哪了?”凌辕移回目光,心中开始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冷。
“我也不知道,不过也许您可以告诉我们。”
“我怎么——?”凌辕的话戛然而止,他看着华湖走过来。
华湖并没有走到他面前,而是在他眼前转了个弯,并低低地说了句:“都进来吧。”
韩西跟上来:“爸——”
凌辕一挥手,制止了儿子的话语。
“先进去吧。”
韩西跟在凌辕的背后,发觉父亲的脚步很迟缓,他心中微惊,这并不像他的父亲。
走在最后的是乔蔚因,她正抬起头望着天空。
云霞已经褪至到天边,头顶上清静之极。
一切——都按她所设想和安排的了。
要见的人!
该走的人!
想见而没有见到的人!
……
你满意吗?
进了门后,华湖软在了沙发里,她没有办法直视凌辕,并且一想到平日里朝夕相处的母亲莫明其妙的失踪了又带给她极大的打击。
她不知道有什么,要让母亲离开她,甚至来不及亲自告诉她。
韩西看看手表,已经离晚自习的时间很近了。他和华湖都还没有吃饭,华湖的脸色糟糕透了。他有些不安,客厅里笼罩着极低的气压。
而凌辕则站在客厅里慢慢环视。这幢房子的外面他早有印象,里面,却还是第一次见到。
客厅的墙上,悬挂着一张前妻和女儿的照片。照片里女儿神采飞扬,笑得灿烂之极。
而前妻,目光沉静如水,面容祥柔。
这张照片刺痛了凌辕的眼睛,他转开了头,去看华湖。
“华湖——”忍不住地——
“不要叫我!”华湖却差点儿跳了起来,她看过来的目光夹杂了太多复杂的感情,却用着最冷的口吻说,“你没有资格叫我!”
凌辕垂下了眼,心中苦涩。
“华湖!”韩西向华湖靠过去,轻声安抚她。
凌辕踱步过来,坐在华湖的对面。
对面还有韩西和乔蔚因。
看起来像是一对三的局势,乔蔚因认为正是时候。
“舅舅,你不必委屈自己,华湖她不知道所以才会怪你。”
凌辕惊诧地看她。
华湖也瞪了过来。
韩西同样觉得莫明其妙:“乔蔚因,你在说什么?”
“今天我是来听故事的,”乔蔚因慢条斯理地说,“华湖,如果你想知道你妈去哪里了,那么就让你爸说出真话吧,这样也许我们都能找到失踪了的人。”
“什么真话?”华湖茫然地转向凌辕。
“是你妈说——我这里可以找到答案的吗?”凌辕闭上眼沉思片刻,继而问乔蔚因。
“天底下最清楚的人,已经只剩下您了不是吗?”乔蔚因反问。
凌辕皱起了眉,坐得僵直,似乎很不愿意想起并提及。
韩西有些坐立不安,他低低地劝了起来:“爸,若是有什么误会您就说出来吧,华湖是个明事理的女孩。”
凌辕的眉皱得更深了,唇也抿得紧。
“您要让华湖一辈子都不原谅你吗?”乔蔚因幽幽又说。
这句话终于起了作用,凌辕似乎受了震动,缓缓睁开眼,看着这个看起来似乎并不比自己女儿大的女孩,心中一阵疲软。终于,他长叹一声倒在了沙发里:“好,华湖,我告诉你——”
华湖屏住了呼吸,韩西也是。
“我没有抛弃你们母女。”
“你没有?”华湖犹如鹦鹉学舌,嘴角泛开冷冷的笑。
“是——”凌辕静静地看着自己从没有接触过的女儿,一点一点剥开自己原以为早就结了疤的伤口:
“因为,被抛弃的那个人,是我!”
卷首 莫明其妙的相遇
招聘
女佣一名。
年龄:未成年以外。
范围:洗衣做饭,卫生打扫。
待遇:包吃包住,工资面议。
凌宅
“嘶拉”一声,小广告被撕了下来。
撕广告的女孩叫做云烈。二十左右的模样,留着笔直的学生发,在阳光温柔的照耀下显现出一点儿红色,而前额的一排平整的刘海也恰恰好的停在眼睫的上方,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凌宅——”云烈将小广告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终于死心。也不知道是写这广告的人太粗心还是太自傲的原因,上面竟没有详细的地址。
小广告贴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白纸黑字,龙飞凤舞。
“应该就在这一片!”云烈开始在四周查看。
这里是一片住宅区,有在机器轰鸣声中正在建的大楼,也有几十年的充满危机感的老楼房,但是院落式的独门独户很少,不知道“宅”的定义有多大。
就在云烈站在路边皱眉头的时候,身后的一幢大楼里的铁门突然被推开,一伙人嚷嚷着从里面跌跌撞撞地相互扶着走了出来。
云烈被突然出现的这五六个人给吓了一跳,原本现在还属于早晨,是很安静的,但是这些人一出来就叫个不停,衣衫又都皱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七八糟,尤其是脸色以及迎面而来的气味——明显的宿醉。
“这太阳真他妈烈!”其中一个男孩踉跄着走了几步,呻吟了一声,用手遮住额头。
云烈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其实还可以用“毒”字的!
“让你喝,让你喝!”男孩身边的穿白裙子的女孩扶着他,并用力地掐他的手臂。
“拜托,我头很痛的!”男孩叫骂着躲开,差点和身边的人撞到了一起去。
“不好意思!”被差点撞上的云烈习惯性地挥着两手说着,并退了开去。
“咦,你拿的是什么?”
云烈手里一并挥着的小广告被另一个女孩看见,并夺了过去。
“这是——”云烈伸手去抢。
“哦,怪不得看着字挺眼熟的,原来是凌上家的广告啊,哈哈,真好笑!”女孩将小广告递给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小敏,你看看是不是我眼花了。”
那个叫小敏的女孩接过纸,她虽然裙摆被折出了很多褶子,但是神情比其他人都清醒,她用力地扶着快要跌倒的身边的男孩,仔细地看过了这张无比乏味的广告,然后还给云烈:“你是不是正在找这上面的凌宅?”
“是啊!”云烈突然不太觉得她们吵闹了。
“就是这幢大楼,”小敏指了指身后,“C座5楼右手就是。”
“谢谢!”云烈连忙感激地笑道。
小敏挥了挥手,然后努力地扶着人走了。
云烈在进铁门的前一秒钟回了一次头,看着那几个东倒西歪的身影,不由疑惑了,她要去的人家,到底是怎样的人家。
找到C座,爬楼很顺利。只是某个楼梯口边躺着一地的啤酒瓶碎片,啤酒瓶里残留的液体还在滴着,轻溢着清浅香气。云烈小心地用脚将碎玻璃渣滓拨到一边的角落里,然后才继续上楼。
到了五楼,转向右手,门上没有门铃,云烈只好敲起门来。
云烈断断续续敲了十多下,若不是刚才在路上遇上那些人,感觉起来应该会有人在,云烈真要以为没有人在家了。
好不容易,云烈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她退后了一步,手里的小广告不由攥紧。
“谁呀——”
门随之打开,先荡出来的,是个沙哑低沉的女声,还有一阵酒气。
云烈在等这个人将门完全拉开时,完全愣住了。
站在门里的,这个一手扶门框,一手撑门的是个女孩。无疑的!虽然她穿着的是一件黑色的衬衫,虽然歪歪扭扭松松垮垮的打着一根白色的细领带,长裤也是黑色的,将这双脚显得更加修长,但是她有一张完美的脸形,带一点瓜子型,却不很尖,五官也极为漂亮,不过因为现在睡眠不足而皱到了一起。除此以外,她还有一头发长,束得很高,因为凌乱使得看起来有些狼狈。
云烈没想到一打开门会是这样一个女孩,随意地一靠,慵懒中不乏帅性。
“你找谁?”
云烈的发呆被女孩不耐烦的第二句话给打断,她忙递上小广告:“我是看到这个来的。”
女孩接过小广告,似是好半天才记起有这么件事来,她打了个哈欠,然后率先转身:“你进来吧,正好,我不愿意收拾呢。”
云烈跟着她进去家里,只迈了几步脚,便又吓住了。
眼前是什么情况?狂风过境吗?从地板到沙发,整个客厅像被龙卷风刮过一样,而且还是好多级的龙卷风!
“这儿交给你了!”那女孩绕过地上成堆的啤酒瓶、易拉罐和报纸、杂志,直直地朝一间房走去。
“等等!”云烈有点搞不懂眼前的情况,怎么?就这样交给她了?她被录用了?
而回应云烈的是一声响亮的关门声。
云烈顿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双颊,苦笑了起来。
云烈站在原地等了几分钟,确定那间房里没有了任何动静,她才开始有所动作。
她弯下腰,一边收拾着地上乱七八糟的杂物,一边打量着这个“凌宅”。
这幢楼外表看起来挺旧,里面却不其然,似有三间居室两间大厅的结构算是她看过的较大的房子。云烈收拾了一会儿后发现东西实在太乱太杂,于是她朝打开着门的厨房走去。既然主人都全全交给她了,那她还是干下去吧。
在厨房里找到大的黑塑料袋的同时,她确定了这家主人一般不在家里用餐,厨具很新,最主要是没有一丁点的油烟味。
从厨房出来后,云烈麻利地收拾了客厅里的脏物,然后注意到沙发的靠背上面搁着一张照片。她凑上前去看,照片里是一男一女。女孩就是刚才开门的那位,大概是没有宿醉的原因所以笑容很阳光,脸色白皙中透着红润而她身边挽着的男孩的样子使云烈几乎一看就知道这两个人是姐弟或者兄妹——大概兄妹的可能性要更大些,因为这个男孩比女孩看起来要更成熟,其样貌用英俊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两个人真像!”云烈似是自言自语地说着,然后用手里的布把镜框擦拭干净。
等云烈把客厅里的东西收拾完,又都打水将地板沙发等处擦净了以后,云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坐在沙发里发了会儿呆,看了看时间却已经临近中午了。
记得招聘里有说过,她的工作范围是洗衣做饭,卫生打扫,那么现在是到做饭的时间了?
云烈起身去打开冰箱,里面居然全是饮料或是酒,连一个鸡蛋都没有!
关上冰箱,云烈又开始发愁了。如果她下楼去买菜,万一她回来的时候又叫不开门怎么办?而且看现在那间房内的动静,完全是一片沉寂。
可是一直坐在这儿也不行,纯粹是浪费时间。
云烈盯着关上的那扇门好一会儿,咬了咬牙,朝它走去。
云烈将手轻轻地搁在把手上,微微一旋转,毫无阻碍,门竟没有锁,云烈心中暗骂里面的女孩实在太大意,万一她是个坏人怎么办。
打开门后,云烈又轻轻地将门合上,然后转身,俯视。
这个房间,没有床。
不,应该说,这个房间的床位很低,似乎就是在地上铺上一张大大的大约三四十厘米高的垫子,然后搁上枕头被子就成了一张床。
因为床低,所以床边上的柜子也特别低,几件黑白色的衣服随意的放在上面,衣服下是一堆厚厚的书。和放在地上差不多,很随意。
云烈不得不低下她的身子去,看上去,有点像是给床上的人行礼的样子。
她轻轻地拎起柜子上的衣服,企图从中找到她要的东西。
可还没等她翻完,一只手冷不了地覆在了她的手上,力道大如钳子,一下子就夹住了云烈的手腕,使她忍不住松开了手。
衣服掉在了地上,云烈的心提到了嗓子口。
“你是谁?”床上传来的声音依然低沉而沙哑,还带着一点冷峻。
云烈猛喘气,眼睛里快要掉下眼泪来:“我是谁?是你把我放进来的,你还问我是谁?”
床上的人停顿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坐了起来。
云烈捂着手腕,然后瞪着床上的人:“敢放我进来,就不要怕我做什么,到现在才来提防是不是晚了点?”
床上的人未防会听到如此义正词严的语气,愣了愣,继而抬起头盯着云烈的这张脸,然后笑了。
云烈的心很明显的感到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她回瞪着床上的马虎女孩,然后伸出手:“我在找你家的钥匙,我要做饭了,可是没有菜,我得去买。”
马虎女孩很快地在柜子上摸出一串钥匙,目光也清醒了一些:“我叫凌上,你呢?”
“伊云烈。”云烈的声音突然就小了,“还有,我是来应征你家的女佣的,我——”
“你被录用了,”凌上一挥手,又从柜子上的钱包里摸出一张五十的钞票递给云烈,然后倒在了床上,“我还要继续睡觉,你做你自己的饭就可以了。”
云烈拿着那五十块钱的手有些发烫,这么随意的拿这么多钱给她——
“我怎么就被录用了?也太简单了吧?”最主要是她准备了大量的台词,都没有用了……
“不然背个祖宗十八代来听听?”凌上睁开原本已经闭上的眼,口气就有点儿冒火了,“我说用了就是用了,干就干,不干就请走人!”
云烈低头看着凌上。她只是躺着还这么有气势,不过双眼里的血丝还是出卖了她,看来她真是没睡够!
云烈无奈,只好拿着钱和钥匙退出房间。
在她退出房的前一秒她回了一次头,看着凌上同样漂亮的睡姿,她又疑惑了,为什么她明明那么想睡觉,却可以听到自己翻动衣服时的那微小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