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别看我,看路。”

蒋识君斜倚在巷口抽烟,身影藏在檐下阴影中,季雨走近了才发觉,下意识往男人身后躲了躲。

少年身量不算高,将将到男人胸口,骨架纤细,整个人也瘦,可能也就十四五岁刚上高中的模样*,小小一个,男人身体能够完全挡住他。

岑之行牵起他手腕安抚似地捏了几下,另一只手提背篓,隔绝掉蒋识君恶意的视线,护着季雨径直走了,多余的眼神都没分出去。

他的耐心不是对人人都有,蒋识君显然不在范围内。

季雨念着爷爷的药膏,药铺关门晚,现在还能买。

他在岔路口停下脚步,牵着他的岑之行也跟着站定。

手还被牵着,季雨看看岑之行,又看看手,满脸为难。

他不会说话,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提醒,见男人没有松手的意思,他用没被牵住的右手指了指左手,像在打报告,然后才挣脱出来,掏出小本子写字给他看。

说是本子,其实是广告纸裁半叠厚后用订书机订成一本的“本子”,背面没印广告被季雨用来写字,写满了一个个歪七扭八的铅笔字。

落笔前犹豫了好久,季雨担心自己字丑对方看不懂,可的确没有别的交流方法了。

特地翻到新的一页,一笔一划尽量写得工整:

药铺买药,您不等,可以先走*。

男人一直看本子却没说话,季雨还以为对方没看懂他的鬼画符,有些不自在,也有些着急,开始比划起来,企图用肢体语言表达,指指岔路口的方向,又将食指中指做成走路小人的模样。

岑之行艰难辨认完少年的小学生字体后一抬眼就看见这幅画面,登时笑了。

“等你,不着急。”岑之行扬了扬下巴,示意季雨带路。

岔路口里没有路灯,越往里走越黑,少年走得不快,习惯性低着头,呼吸有些急促,时不时回头确认他没有走丢,却并不与他对视。

季雨讨厌黑暗,非常讨厌。

按计划七点多他就该到家了,根本不用走夜路。

可他好像天生运气差,偏偏在独自来镇上的时候撞见了蒋识君。

正想着,手腕忽然一凉,紧接着一束不算宽阔的灯光照亮了彼此方寸之间——岑之行携着一小块光亮走到他身边,像牵他走出小巷时一样牵他走进光圈。

方才的纷乱念头被打散得七七八八,他盯着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久久没有回神。

岑之行无奈道:“别看我,看路。”

戳破心事的尴尬让季雨脸颊“唰”一下烧红了,慌张低头,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心跳突然这样快,悄悄按了按左胸口,好一阵子才恢复寻常。

一段不算长也不算短的岔路后前方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路边低矮窗内透出微光,但并不能完全照亮路面,所以岑之行没关手机手电筒,最后跟着季雨在一间挂着陈旧牌匾“百草堂”的木屋前停下。

远近空气中都浸了药草味,微苦,却也不算难闻。

季雨轻敲了窗口三下,正在煎药的白发老妪闻声抬头,见到是他笑得眼角边都堆起了褶皱,满眼慈爱。

“阿雨来啦,今天怎么来这么晚哩?还是要膏药啵?”老妪口音很重,岑之行只听懂半句,季雨却能跟她正常交流——一个讲一个写,偶尔少年也会加上肢体语言,来回比划。

月光渐明,白霜洒落门楣又落在两人身上,像盖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和谐而安逸。

岑之行摩挲指腹,直到少年提着膏药跑回他面前,他理所应当用指腹刮擦了几下少年左边侧脸,还有些红肿,季雨没忍住龇牙咧嘴。疼的。

“怎么没给自己买药?”他问。

季雨指了指自己又摆摆手,意思是自己不用药也能好。

岑之行蹙眉,捏起他下巴偏向右边仔细瞧了瞧。

少年皮肤白,更衬得巴掌印刺眼,白玉生瑕,总归遗憾,他暗叹了口气,情绪不明道:“等着。”

季雨直觉对方心情不太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秉持着不给人添麻烦的念头,乖乖站定,点点头。

几分钟后,季雨怀里被塞进一大包东西,还没来得及看,男人已经提起了他的背篓,“走了,送你回家。”

说真的,岑之行跟他的小背篓很不搭,季雨明里暗里多看了好几眼,像城里来的公子哥下地割麦子一般怪异。

这种荒诞的冲突感在岑之行将背篓亲自放进一辆季雨从未见过的、纯黑车子的后备箱时达到了顶峰。

好怪的车,底盘离地很高,车身线条硬朗而流畅,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散发着野性气息。

季雨很少去村镇外,更没走出过大山,他不知道这叫越野车,他对私家车辆的唯一认知来源于蒋家。

信息闭塞封闭的深林大山,刚通路没几年,太落后了,远近皆知的贫困村,家电器具都没普及,也只有镇上最有钱的蒋家有轿车,听说花了十几二十万买的。

蒋父逢年过节便会炫耀,驾着车子在镇上并不算平整的自建路上兜几圈,十里八乡都晓得了。

当时他就在想,十几二十万呢,他可能这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能买得起车的都厉害,岑之行也很厉害。

季雨余光偷瞄眼面前这辆高大威猛的车子,思绪正乱飞,额头冷不丁一疼。

岑之行弹了他个脑瓜崩,手还没收回去呢,对视时丝毫不心虚,还顺手给他揉了揉。

“上车。”

就这样上车吗……?

季雨抿紧嘴唇没有动,他衣服裤脚都沾了好多泥,一时半会儿弄不掉。

终究是年纪小脸上藏不住事,眼见少年脑袋又要埋进胸口,岑之行轻啧了声,从驾驶室下来,绕到季雨身后把人往上一提。

等季雨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到了后座,男人帮他关了门,绕回驾驶座,透过后视镜看他的拧巴模样。

挺可爱的。

见惯了汲汲为营的成年人间的勾心斗角,偶尔来山水间遇见个单纯甚至略显迟钝的孩子,倒也舒畅轻松。

岑之行开了车内暖灯,输入车载导航地址,苍溪村,距离不算远,车程只有十几分钟,但都是山路,路况也差,开车尚要小心,更别说季雨来回往返都只能走路。

刚才买药时听老妪说了几句季雨家里的事儿,方言晦涩,他只依稀听懂了大概。

季雨父亲死得早,母亲受不了一老一小两个拖油瓶,跟人跑了,留季雨跟七十几岁的爷爷在村里相依为命,平素里靠木雕手艺挣钱,偶尔也上集市卖点青梅子或者野山菌卖钱。

他不是圣母菩萨心,可瞧着季雨安静坐在后座,挺着背,并着腿,生怕多余动作会给车子多蹭上灰的乖巧模样,没忍住有些心软。

翻出几颗巧克力和水果糖递过去,季雨接了,但攥在手里一直没吃,规规矩矩的。

岑之行开车稳,十几分钟后抵达苍溪村村口的平坝,再往里小路狭窄,车就开不进去了。

刚开车门季雨就迫寓言。不及待跑了下去,抱住村口一个头发花白老头的手臂晃了晃,比划着外人看不懂的手语。

老头子提着一盏煤油灯,穿了件褪色的军绿色夹克,陈旧却干净,拄拐,有些驼背,但整个人很精神,手中烟斗敲了敲少年头顶,“瓜娃子担心死我了!”

季忠良眼神不大好,拎着季雨后脖颈往车灯旁靠了靠,尽管季雨一个劲躲,红肿受伤的脸颊和被扯得变形的衣服还是无处遁形,老爷子的八字胡气得都快飞起来。

“作孽哟,是不是蒋家那个又欺负你了?”季忠良心疼地替孙子捋了捋额前头发,“爷爷应该跟你一起赶集的。”

季忠良宝贝疙瘩似的把少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季雨忍着心虚,装作无碍转了一圈,骗爷爷比划到:没事儿的,就被打了一下脸。

老头子不知信没信,看了他一眼,领他走到男人面前道谢:“小伙子,今天麻烦你了,你看上去不是本地人,是来这边玩的?”

岑之行点头。

年后复工,工作室堆积了很多事务,国外国内都有画展,他顶着时差来回飞,虽然讨厌应酬,但实在又避免不了。

前些天刚忙完歇下来,又被爸妈叫回家,念叨来念叨去不过那点成家立业的事。

烦得狠了,他索性随机找了个尚未开发的清净地儿躲懒,对外就说采风找灵感。

不过他也没多说,只道:“绵竹镇风景好,来这边旅旅游。”

季忠良应了声:“家里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咱家是做手艺的,下回让雨娃子给你送一尊木雕去。”

季雨跟在爷爷身后,腼腼腆腆地对他鞠了一躬,笑得很干净。

岑之行有些无奈,他不喜欢推来推去的客套,但也会说得圆滑叫人舒服:“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木雕费时费力,太贵重了,晚辈收不得。”

奈何老人坚持,岑之行推拒不过,也就谢过了,回车子旁开了后备箱替少年把背篓拿出来。

还没回头就听见老人严厉的声音:“没礼貌,哪有让客人帮你拿东西的道理?”

然后季雨就屁颠颠跑过来了,情绪比路上开朗许多,眼睛亮亮的望着他。

岑之行滚了滚喉结,摩挲指腹,忍住了想揉揉少年脑袋的念头,没第一时间把背篓递过去,问:“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写字的小本子和里面夹的钱方才一并给爷爷了,没有写字工具,季雨有些纠结。

几秒后,一只宽厚的手掌在面前摊开。

对方总是出现得很及时,季雨微微发愣,指指自己又指指男人的手掌,在岑之行点头后,小心翼翼伸出食指,却只是虚虚悬在对方掌心上方。

男人的手很好看,掌纹清晰,指骨分明,温凉柔润,一点死皮老茧都没有。

而他自己的手……虽然擦洗过,但因为从小握刻刀,早就生了茧子,更算不得好看。

他犹豫了。

岑之行看出什么,索性伸手把他食指裹住捏了捏。

“怕什么呢?写。”

写吗……?

不知为何,季雨指尖在轻轻发颤,男人体温偏冷,食指像被初春的溪流冲刷过。

心跳又变快了,砰砰砰撞击胸腔,他已经无暇顾及。

最后紧张地在对方掌心写到:

季雨。

然后又添了一句:

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