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也很想有人可以依靠

“林哥,咋了,伯母出啥事了?”

杨陈的声音听上去很是困倦,像刚刚睡醒。

想到他的职业特点,昼夜颠倒也是正常,林上清不由得无奈一笑。

“付医生那边打来电话,说我妈又开始闹脾气了,你这段时间在市区吗?能不能帮我去看看她?”

杨陈“啊”了一声,很是迷糊,过了一会儿,急切尖叫:“怎么回事?伯母怎么了?严重不严重?!”

一惊一乍的样子,林上清也早就习惯了,叹息道:“不严重,老毛病了。”

杨陈手忙脚乱,连连点头:“好好,我去看她,我明天就有空,明天就去看——哎哟!”

林上清忙问:“怎么了?”

电话那头一阵摩擦声,而后才传来委屈的声音:“没、没事,脚撞到沙发了,好痛啊……”

林上清不由得低笑,神情十分宽容,语气也柔和几分,叮嘱:“你总这么冒失,作息也是,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尤其是……”

“尤其是三餐和睡眠”杨陈都会背了,立马讨乖道:“好啦好啦,就知道林哥最关心我,我知道的,只是最近截稿期快到了,我画完这一段时间,马上就调整作息!”

林上清微笑:“好。”

杨陈比他小好多,大学毕业也才一年吧,当初他在东亚语言部门任职的时候,杨陈是来实习的助理,由他领导。

杨陈日语很好,人也活泼,只可惜实在是太冒失了,只在公司呆了半年,就主动请辞离开,去画漫画了。

两人私下关系不错,哪怕不做上下属了,也一直保持联系。

这次出差,没有预料到母亲在疗养院会出问题,也只能临时委托杨陈去探望。

本来想打给高杨,转念一想,他最近应该在忙婚礼的事,还是不打扰了。

婚礼啊……

林上清眼中笑意慢慢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似有似无的愁绪。他想起来那天在高家看见的情景。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相处时的氛围温馨融洽,不能说不让他羡慕。

早在他将心中爱意掩埋的时候,他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当这一天终于来临,心里的苦楚酸涩还是比想象中更加清晰难捱。

半夜起了风。气温又降了几度。

翌日行程照常。

偌大的厅内,乐声悠扬,灯红酒绿。

林上清站在高梨身后半步的位置,旁观他与另一些人寒暄攀谈,等待对方止声,他就尽职尽责做好译员本分。

这种水准的宴会口译工作,其实林上清早几年就不再接了,繁琐累人,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必要。

这次要不是高杨开口,他也不会答应。

好不容易,宾客散去,他才有了喘息的机会。

高梨也有些不耐,低声问:“颁奖典礼什么时候开始?”

林上清低头看手机:“二十分钟。”

“那快了。”高梨说。

林上清处理完手里的事,抬头,无意间瞥见高梨正盯着远处的人群看。

他们站的地方中规中矩,不在人群的台风眼,却能将满室繁华尽收眼底,而置身事外。

高梨刚刚应对合作商的游刃有余,此刻已完全收起,面色淡下,眼眸深邃,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林上清微怔,盯着他侧脸须臾,而后侧身,从经过的侍应生手中拿过两小杯酒,递给他。

“喝点东西?”

高梨轻轻笑了一下,而后摇头,“谢谢,但不用了,在这种场合我从来不喝酒。”

林上清不解,但也还是放下了酒杯,两杯都放下了,“刚刚说了很多话,以为你会渴。”

“你渴的话,喝瓶装水吧。”高梨拿起一瓶,很自然地检查了一下瓶口的密封,而后才拧开,递给他。

林上清迟疑地接下来,“谢谢。”

颁奖典礼进行得十分顺利,这次人道主义奖项的得主是一位德籍重工业投资商。

他在台上发表获奖感言,台下坐着的观众无不动容,偶尔发出掌声。

“什么时候人道主义将也能跟重工业挂钩了,重工业也配提人道?”高梨坐在台下,微微抬颌,看着聚光灯下西装革履发表获奖感言的人,忽然冷笑:“这些奖的存在也只是为了让这些老白男捞点油水罢了,有钱人的游戏,其他人也要配合着演。”

林上清坐在他旁边,自然是听见了他的话,此时心绪复杂,低声劝道:“他是你哥哥多年好友,也是集团的重要合作伙伴,你……最好礼待。”

高梨沉默片刻,而后扭头看他:“我知道,我会对他很客气的,你不用担心。”

此时光线流转,头顶的灯光照下来,更显五官明暗暧昧,线条柔和,连那双平日看惯了的眼睛,都难以置信地染上温润色泽。

高梨侧脸,认真地看着他,唇角淡淡的笑,十分顺从,竟然莫名有些乖。

跟平时威胁林上清的样子大相径庭。

这一刻,他似乎又回到了少年时期,每个周末去高杨家里写作业,路过琴房,看见坐在钢琴凳上的小孩。

“上清哥。”高梨看见他会停下演奏,微微点头,朝他笑。

也是这个表情,也是这么乖。

林上清一恍神,就被周边突然响起的震耳掌声吓到。

台上的人走下来,朝这边走,跟每个人寒暄,走过高梨的席位,还跟他聊了几句,林上清连忙回过神,投入工作当中。

他清楚地看见,高梨坐着时,脸上很没干劲又带着疏离的冷淡,在那个重工业集团的董事走过来时,悄然变成了友好、热情、漂亮的笑容。

高梨同他握手:“恭喜您获奖,您的发言实在是太感人了,有您这样的伙伴我们非常荣幸,我哥哥交代我一定要替他向您送上祝贺……”

耳边,男人的声音克己守礼,低缓带笑,磁性悦耳,毫无瑕疵的笑容,眉眼的幅度是那么完美。

让林上清都差点错神。

这个男人,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一场典礼结束,林上清有点疲惫,嗓子也哑了,高梨要应付的人不少,他只能抽空喝口水。

晚宴高梨推拒掉,只说自己还有事,先带他走了。

坐在车上,林上清皱着眉揉喉咙,宴会大厅冷气好像有点问题,又冷,又有种刺鼻的香,让他喉咙痒痒的。

高梨倚在门边,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放下手机,说:“我叫了中餐厅的外卖,还订了点蜂蜜和柠檬,回去之后煮茶给你喝,嗓子会好受点。”

林上清一愣,扭头看他。

刚以为他在玩手机,没想到是在订东西?

“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在那些人中间周旋?”高梨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有些满意,“因为我很懂察言观色。”

林上清对上他的眼睛,倏尔有些被看穿的不安感,便不动声色移开视线,“那你今天推了晚宴,是……”

“为了你是一个原因。”高梨坦然承认,“不过更大的原因是,我吃不惯这里的食物。”

这么直白地表露心意,林上清还是有些不适应,但心知肚明这人可能就是这么个性子,也没多想。

“谢谢。”林上清承了他的情,还是得道谢。

到家之后,高梨果然提着新鲜水果去了厨房,开始敲敲打打的,鼓捣起来。

过了一会儿,还真端出来一杯热蜂蜜柠檬茶,香味十足,清甜沁鼻。

“给。”高梨把热饮放在他手边,“我是听说很多声乐都喝这个,比较养嗓子。”

林上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高梨在他旁边坐下,“你今天说话也不少,那些人太能唠叨,也不知道我哥怎么忍的,后面我都听见你声音哑了,应该难受挺久了吧?嗯——嗯?你怎么这个表情?”

林上清微微抿唇,扭过面庞,看向别处。

高梨见他脸色不对劲,立马歪着身子,探头过去看,“上清哥,你怎么了?”

林上清放在杯子,口中热茶勉强咽下去,眉头不受控制地抽动:“好苦……”

高梨睁大眼:“怎么会?”而后不信邪,端起他的杯子就喝,而后直接咳嗽出声:“咳咳……这、这什么……”

林上清抽出纸巾递给他,擦了擦唇角,“是不是柠檬皮没处理好?”

高梨垂头丧气,“本来想照顾一下你的,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他蔫头耷脑的样子,倒也少见,林上清不知如何应对。

高梨拿着杯子,默默无言地去厨房倒掉,然后清洗干净。

男人背影宽肩窄腰,挽起袖子洗杯子时,竟然莫名生出一种温馨感。

林上清从小到大都是照顾别人的那个,家中长子,父母不睦,母亲精神状态常年不稳定,他需要负担的比旁人更多,养成了沉默隐忍的性子。

可内心里,他也有渴望过有人可以照顾照顾他,所以他喜欢高杨,高杨是他学生时期的学长,温柔稳重,对他也很好,林上清难免沦陷其中。

此时看着男人在厨房里的背影,林上清心里居然升起一种怪异的既视感,似乎内心深处的某种希冀得到了具象化。

高杨,他的学长……

“上清哥,你要多点蜂蜜还是……”高梨转身,探头看他。

林上清恍惚了一会儿,猛然回过神,看清楚他的脸,心脏倏尔颤抖了一下。

他不是高杨。

“你在看什么?”高梨立刻意识到,皱了皱眉,直接朝他走过来。

林上清移开视线,面庞绷紧,不见情绪。

高梨居高临下看着他,“又想起我哥了?”

所有心思都被看穿,林上清又窘迫又失态,喉结动了动,别过脸看向一边。

高梨盯着他,忽然笑了:“随你怎么代入,反正我就是这个用处,替身嘛。”

林上清沉默不语。

高梨转身,又回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咚咚咚”暴揍柠檬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突然“啪!”的一声,摔碎一只杯子。

林上清抬头,“怎么了?”

沉默片刻,然后是接二连三的“哐啷!”,“啪嗒!”,“哗啦!”

厨房什么动静,林上清连忙从地毯上站起来,疾步往厨房走。

“没事。”高梨的声音轻飘飘的传来,“锅架门坏了,里面的锅子都掉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高梨又不死心地端出来一杯。

这次好多了,不苦不涩,口感绵滑。

高梨坐在一旁,探头探脑地望着他喝下去,像一个等待老师给出期末分数的学生,紧张又期待。

“怎么样?”高梨跃跃欲试地问。

林上清喝了两口,惜字如金:“嗯。”

高梨却像是得了巨大的赏赐,兴奋地握拳,“好。”

一惊一乍的样子,林上清哭笑不得。

晚餐照例还是点的外卖,高梨坐在地上,边看手机边吃饭。

他很爱看手机,一天大概有十多个小时都在刷各种各样的信息,林上清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

“嗯……已经见报了,速度还行。”高梨吃完饭,收拾了一下桌子,顺势靠到沙发边缘,仔细阅读起那篇推文。

林上清坐在沙发上,他这么一靠过来,一歪脑袋就能枕在自己膝盖上。

林上清动了动腿,远离他的脑袋,问:“什么见报了?”

“今天的颁奖典礼。”

高梨把手机递给他看,上面排版奢华,金边大字,指名道姓,全版报道了该次人道主义奖项得主的生平和“贡献”。

高梨嗤笑:“这个老白男最大的贡献是他的3个私生子,也算是助力增长人口了。”

林上清听出他话里的讽刺,只是淡淡抿唇,未置一词。

身居高位,这种事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他不赞成,但理解其逻辑。

高梨撑着脑袋,不以为然:“他可是天主教徒,教义绝不允许婚外情,一旦败露,他就完蛋了。”

林上清想起白日见到的那个德籍男人,虽然年过半百,但依然很有气质,儒雅随和,怎么看都不像如此不堪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林上清怀疑地问道。

“第一次听你问这么多。”高梨笑了一下,扭头,看见他长腿并着离自己极近,伸手一揽,抱住他的腿,仰头道:“我告诉你我怎么知道的,你给我点什么好处?”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林上清猛地颤抖,下意识抬腿踹过去。

“哐!”

高梨始料未及被踢翻,后背撞到茶几上,脑子嗡嗡的。

林上清也愣了,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连忙伸手去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你没事吧?”

高梨被莫名其妙踹了,满脸震惊,还没缓过神来,林上清握住他的手,他才反手扣住他手腕,用力一拽。

“有事!”高梨皱着眉,突然耍脾气。

林上清直接被拽下沙发,摔到地毯上,下一秒,被这人翻身压在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