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万真会

慈济神君缓步跟在那位仙君后面,出了内殿,便同与会的众仙寒暄起来。言昭这才瞧清楚他的模样。

好看。

言昭足足瞧了半晌,腹中文墨似乎齐齐罢了笔,只憋出这么一句评价。

那人眉目清雅,玉刻的五官同他整个人一般,诠释了一个“淡”字,只余双眸在一片浅淡中重抹了一笔。而他华服在身,似乎将这浅淡压了一压,不至于御风远去。

言昭如今虽堪堪算得这九重天上的一名少年,却也活了凡人两世那么久,见过形形色色的神仙,有如望德先生那般质朴无求的,也有如叶辰那般不拘礼法,爱打听八卦的,但多的还是恭顺拘谨,潜心修行的。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明明站定在此处,却教他觉得缥缈不定,似与天地相融。又不知是哪里来的熟悉之感,让他想伸手去拉一拉那人的衣袖。

那仙君对群仙报以清浅的笑容,似乎是察觉到远处炙热的眼神,转头望向言昭这边。他唇边的笑意还未散去,仿若一阵清风,混着桃花的甜香,拂过言昭的心神。

言昭一怔,慌乱移开目光,忙拉着文珺……嗯文珺人呢?

大约是他看得太入神,文珺早不知窜到何处去了。言昭讪讪地收回手,独自走到莲池边蹲下,借清凉的池水冷静了下来。他想起慈济神君,慈济与那仙君同行,那人莫不就是青华帝君?

想到此处,内心莫名雀跃起来。

“言昭?”有人在身后唤他,是慈济神君的声音,“你如何在此?”

言昭拍拍手站起身,嘿嘿一笑:“凑热闹嘛。”

言昭在慈济面前撒娇惯了,谁成想转身抬头一看,面前站着的是两个人。左侧是慈济神君,而他正朝着的,距离不过一丈的那位,是方才一个笑便将他打得七荤八素的,青华帝君。

言昭似乎听见自己脑中刚刚续上的弦,啪的一声,又断了。

慈济还未瞧出端倪,接着话茬道:“此宴只邀了万真大会与会人,你怎么混进来的?”

少年忘了思考,脱口而出:“自然是参加万真大会了。”

“胡闹。”慈济气笑了。

言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胡话,想重新找个借口,可看着面前人的衣摆,却又莫名嘴硬起来:“便看我年纪小,不配参加这万真大会吗?”

慈济神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余光瞥见帝君询问的目光,方道:“帝君,这是望德先生家的孩子。”

望德先生家的?君泽怔了怔,兴许是想起了百来年前那一桌被哭声震废的文墨,微微蹙眉。却又另忆起什么似的,眉头舒展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还垂着头道少年,问道:“你想参加?”

言昭倒是没想到青华帝君会与他搭话,不禁抬头,看向那双“重抹”的眸子。

叶辰说过这次大会是青华帝君主持。

他心想鬼才要参加,当着钦慕之人的面出丑,多丢人呐。

“想。”

……这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吗?何方妖魔控制了他的躯体。

君泽轻笑了一声,嘱咐慈济道:“那便在名册中加上吧。”言罢转身离开。

言昭回过神时,二人已在殿前一处桃树边落座了。

“这孩子年纪尚小,术法也没什么长进,帝君为何允他参会?”慈济神君一面斟酒,一面怒其不争般地看了一眼远处的言昭,连连叹气。

君泽端起酒盅,慢酌了一会,没有正面答他,反问道:“你同他倒是挺熟稔?”

“帝君不在的这百余年,妙严宫也无甚要务,清闲得很。这孩子似乎对妙严宫颇有兴趣,常偷着过来,一来二去便熟悉了。望德先生早已赋闲在家,自己不教,便把他送去学堂,不成器,连个腾云术都使得东倒西歪的,还是我掰正的。”

听完这番絮叨,君泽心想,我这位从官倒是颇有几分带孩子的天赋。

“本君这般年纪时,也不会腾云。”他转了转手中的酒盅,想起了今晨瞧见的光景。

寂寂林中,白衣小少年提着与其人一般高的长剑,仿了他一招长风碧落。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方道:“这九重天,已经许久没有修剑道的了。”

言昭还沉浸在“与青华帝君说上话了”与“我要去万真大会上丢人了”的自我拉扯中,这厢文珺不知又从何处蹿了出来,拍拍言昭的肩:“来来,我方才又从听到些有意思的,给你讲讲。”说着将言昭拉到一方无人的桌前坐了,顺手抄起一只又大又红的蟠桃就开始啃。

言昭瞧他这副如鱼得水的模样,忍不住讥讽道:“半刻不见,不知文珺仙尊如今什么阶位了?”

文珺也不生气,嘻嘻一笑:“我也不是故意抛下你的,这不是回来与你分享好消息了。下月十五不就是万真大会了么,据说这次规矩改成了比武,依阶位分六等,每等排名前三的可晋升阶位,倘若有本事的,进了这一成后还能向上一等,上上一等挑战,直接一跃成神君也不是不可能。我瞧着这回万真大会要热闹了。”

言昭仿佛又瞧见了自己丢人的场景,神色古怪道:“有什么热闹的,你能做那前无古人的神君不成?更何况,你有参会资格吗?”

文珺狡黠一笑:“谁说前无古人了?听闻数十万年前,万真大会初启之时,便是群仙比武论术。青华帝君那时候还不是青华帝君,便以一剑凌绝顶,摘得那场大会的榜首。”

“一剑?”言昭闻言一怔,青华帝君竟也是剑修么?他不禁想起今晨在林中见到的那人,难道他是……

言昭复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青华帝君的背影,耳边的聒噪声似乎都慢慢退去,变成了风声,林声,青年舞剑的声音。

文珺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再说了,区区万真大会而已,偷摸一个与会名额还是易如反掌的,反正只是去瞧热闹,第一场输了下台便是。你要不要一同去?我让玉衡叔……咳,我帮你也讨一个名额来。”

言昭只听到了最后一句,于是他挑眉笑了笑,道:“噢,不才,已经有了。”

如此辗转反侧抓耳挠腮了数日,竟也熬到了十五,万真大会开场之日。文珺这厮不知缠了叶辰多久,竟然真要到了个名额,混入了会场。

武试的规则倒也简单,按六等品阶划分,各阶逐出前三,授以仙班,夺魁者可参加下一品阶的武试。言昭与文珺都是还未有阶位的仙童,与他二人同一会场的,自然都是各路散仙,来争一争这上九重天的资格,因此无论样貌、心法、真身,皆是千奇百怪。但无一例外的,所有人都时不时瞟两眼这两个格格不入的小少年。文珺倒是心大如斗,毫不在意,横竖他已经做好了第一轮就下台的准备。

言昭环顾了一遍,摩挲着手中的与会令牌,倒是有些跃跃。他想起青华帝君,想起林中他偷学到的剑招,后来又反复练习琢磨了许多遍,如此,若是输也不会输得太难看吧。

场中陈设十分简单,除了参会人与观会仙官的座位外,只有正中央一座朴素的高台,站了一位主会人,此刻正在抽签分组。贤君阶位的竞夺者最多,统共六十四名,因此分作四组。主会人吹了一声长哨,有凤鸣自他身后响起。众人抬头,便见凤鸟绚丽的尾羽掠过会场上方,洒下点点星火在高台上,渐渐化成了四个状似水珠的芥子。芥子中是四方不同的空间,比这会场要大些,约莫容得一方湖泊。

主会人于场中站定,面对台下众人道:“便请诸位仙友依组入场吧。”

言昭闻言方才回过神来,翻过手中的与会令牌一看,不知何时多了个流光的“甲”字。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芥子旁。进入芥子前,他抬头看了一眼主座的方向,仍是空荡荡的。

青华帝君还未到场。

言昭心想,诚然,作为帝君,应当只需在最后逐出神君之位时在场便可,这样也好,他也可同文珺一样,早早了事回台下看热闹。

但心里终是忍不住有些失落。

没心没肺的文珺恰巧也分到了甲组,已经先他一步进了芥子。芥子中的景象,外界能够看得一清二楚。甲组的芥子乃是一处花林,已入境的人在花林中漫步,瞧着不像是去比试的,倒是去游园的,也不知是谁的趣味。

言昭走入芥子,不禁也感叹确实别有洞天。芥子中看不到外界,但能看到花林被一层结界笼罩,想来就是芥子的边界了。主会人讲述起规则,声音仿佛从虚空中传来:“此次比试,不限心法,不限招式,被推出边界之人,便算作出局,最后一位留在芥子中的人为胜。在比试中若有负伤,出了芥子便会须臾消失。拭目以俟诸位仙友,各显其能。”

话音刚落,便已有人迫不及待交起手了。一群散仙纷纷开始飞天遁地,更有甚者还现了真身,言昭一时间有些眼花缭乱。他握紧了剑,心想境中十六人,免不得有人出其不意,突然来袭。然而没等到有人攻向他,却听到有人“哎哟”了一声,言昭转头看去,那人被御水术击中倒地,又就地多滚了几圈,径直撞上了边界,出了芥子。将他打出芥子的仙友似乎也没有料到,自己还未发力,怎么就稀里糊涂胜了一局。

言昭:“……”

文珺这傻小子,他都替他脸热。

蓦地,身后有劲风袭来,言昭凝眉,举剑回身挡下一招。那人似是擅长以风为刃,招招潇洒又狠厉。

言昭一一以剑意化解,还未看清是谁偷袭他,却见一片黑羽翩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