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深漏寒,没过多久把越宁安顿好的阮安回来了,他撩开隔帘,只见烛火绰影下,相钰后仰在椅子里身影疲惫,抬手遮目,一身卸不下的疲惫。

阮安有时候这样想:天子其实也是普通人……

一样凡胎肉造,照样有生老病死,同样要经历生死别离,天灾人祸捻在老天手中把弄,上天要摆布什么,夺走什么,任何人都反抗不了。

篡不了天意,缚手无力,走投无路,这一刻手握江山高高在上和云云凡子又有什么区别,到这个时候不一样要跪到满天神佛面前,仰头央求这些大慈大悲的面孔抬手施救吗。

越宁攥着相容的袖子哭了半夜,手臂露在外头,衣袖凌乱,裸露出半截白透的小臂。阮安看了一眼相钰,不敢打扰,于是自己轻轻上前准备替相容掖好衣被。

相容的手很冷,触手冰凉,阮安握在手里整个手心感觉不到一点点生人该有的暖意,就在他把相容的袖子拉下来给他盖好被子的时,余光不经意间一横——

也不知道突然看到什么,只见阮安动作一滞,视线匆匆转回,眼睛陡然瞪大,不可思议盯着相容裸露的手臂,他心一紧又生怕自己看错,紧接着他又把相容的袖子再推起……

“陛下!”

阮安连忙为相钰掌来灯。

相钰目光寸寸从相容手臂上凝过,烛火映照下,相容手臂上痕迹无所遁形。

相容的腕薄得好像都抵不过一张透纸,薄如蝉翼,低头一眼就可见脉络,可手腕上却横错数十道可怖的伤口,痕迹皆有半指长!不明显,但是落在相容手臂上像是一块美玉,莹莹温润,却被沙砾滚砺而过,异常突兀。

相钰的眉毛越蹙越深,他何等敏锐,凝神一想,数道记忆从他脑海中一一闪过。相容各色的表情,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幕幕翻过,下一瞬间记忆定在了某个点,只见相钰忽然脸色一变,他几乎没有思考,直接上前扒开相容右边的衣襟。

真相往往令人撼然,衣襟拉开,相容那一刻,眼前骇然的一幕让相钰顿时一窒。

阮安震惊在一旁,难以置信看着眼前这一幕。

目过之处,一道又一道伤疤横竖交错,像是被锋厉的刃口割过,纵然经年生长,褪疤新生,可是仍然留下数道丑陋的痕迹,纵观全臂,疤痕分明,触目惊心。

徐翰元被单独带进来,怕徐翰元年纪大眼花,阮安还在一旁亲自为他掌灯。

周边毫无声息,徐翰元凝神探相容的脉象时,一旁的阮安大气都不敢出。

忐忑数刻,徐翰元松开手,他没有说话,立马起身细察了一番相容的面色,鼻子眼瞳一一看过后,他让阮安启开拿出相容嘴里的参片,他把参前拿到烛下仔细查看。

看见原本偏黄的参片一端边缘格外显白,这证明参片含在口中相容潜意识吮过,见到这个,神色凝重的徐翰元才喘出一口气,立马让阮安取两片新参重新压进相容舌下。

做完这些,徐翰元才放下心,他进门到现在连一盏茶也没有,却出了一头细汗,实在是相容现在的情况实在太过惊险,提心吊胆。他转身向相钰复命:“回陛下,王爷今夜算是撑过去了。”

九死一生,侥幸消息,可是只是这一夜的侥幸而已,仅仅只是当下……相钰闭上眼睛:“阮安,让他再看。”

徐翰元疑惑,不知道还需他看什么。

“徐太医。”只见阮安执灯,引手请他转身,回到榻边阮安轻轻撩开相容的袖子,把相容手上的疤痕露给徐翰元看。

徐翰元目光历过,心思撼然一沉,忙不迭是上前。

徐翰元在榻前瞧着,与此同时,相钰在后正沉神凝思。

“全是经年的陈伤,现已一一痊愈并不大恙。”徐翰元觉得陛下让他看的伤必然不寻常,心中几荡疑惑,“不知陛下……”

相钰重新睁开眼睛,沉声道:“由你来看,淮王的伤因何而致?”

第七十六章

徐翰元是宫里的老太医,医术高超,行医多年,经手无数疑难杂症,见多识广,甚至不用问切,一些伤病他只用看一眼便晓得的六七分。刚刚一番细看,徐翰元回道:“伤口的边缘线整齐利落,依臣分辨是刀剑之伤。”

“刀剑之伤……”相钰皱起双眉。说起刀剑之上,相钰下意识想起当年废太子围宫,相容执剑入宫救驾的那一次,那次相容伤得最重的就是他的手,他挡在他身前握住废太子刺向他的长剑,当时伤的深可见骨,可是哪怕伤成这样后来也养的不见痕迹,更何况相容的身体他在熟悉不过,这些他从没见过的伤究竟是怎么来的?

想到这里,相钰下意识朝相容看去,他面色苍白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声息虚弱,安静得吓人。

而就在此时,徐翰元顿了顿,又开了回一次口:“殿下的伤还有一点……”

“还有什么?”相钰立马刨问。

“还有便是,王爷的伤口应该还被火灼过,所以哪怕一直玉膏涂养,新肉长成但到现在还没完全褪痕。”

相钰犀利的眸色掠过一片诧异:“火灼?”

“是,普通伤痕,伤后长出的新肉一般色呈粉白,新旧连接处泛白,若用心呵护只需两三年便了无痕迹,就算疤印不褪,比起周旁的完好之处应该更显浅才是,可王爷身上却大有不同。”徐翰元往旁挪开膝盖让出视野,“陛下请看——”

相钰顺着徐翰元指的着眼看去,的确和他说的一样,普通伤痕,后长出的新肉色浅,可是相容手臂上的疤痕边缘颜色沉暗。

相钰道:“若抓挠伤痂,或是伤口反复撕扯,疤痕颜色也会愈深,何以见得一定是火灼?”

徐翰元却摇头:“从边缘来看,王爷的身上未有一处有撕扯扩大的痕迹,而且臣猜测这极有可能是在伤口袒露,鲜血渗出还未凝结时遇火灼伤皮肉所致。”

徐翰元在太医院做事这么多年,在这角落都埋着辛密的皇宫。他自然知道守口如瓶。

徐翰元退出去后,相钰握着相容的手坐在榻边守着他,他低头看着相容苍白脆弱面容,明明痛感已封,可是相容神情依然痛苦,额上不断发出冷汗。

手顿在相容揉不来的川心上,相钰的双眉越发紧蹙起来。

相容回来时长陵已入寒,他身弱惧寒,衣襟袖角总是掩的严严实实,不叫风漏进去,也不让别人瞧见半分。

相容温润,端方质朴,捧书长大的公子抬手袖里都带几丝书墨香,言语行端是皆是君子,而榻间风流缠扯廉耻二字,相容并不迂腐,人之所欲天理寻常,但是认为归认为,真到这个时候他总总羞怯,君子难抵满是爱意厮磨,绯红醉染的模样让相钰瞧去,过多少年他都觉得好看。

他回来后,在那些缠绵交颈的夜里,他披发枕于榻上,他也情动不已,却抬起双臂掩住他那双剪水含欲的眸。

“灯好亮,能挑灭吗?”

彼时他没有去猜忌相容,可并不代表他毫无发觉,只不过他的疑惑并非源于相容的破绽,而是来自于他们之间多年的灵犀默契。

相容回来后,每日在御书房陪他,和从前一样给他侍笔磨墨,桌上的奏折堆积如山,他批到疲惫一抬头看到相容,恍惚间他以为他回到了从前。

可是,不一样了。

冥冥中,有什么变了。

这番认定来的全无理由,甚至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依据。可是爱人的一眼往往如此,胜过一千一万的确之凿凿,无需诸多旁证,一望可知。

从前,他和相容之间没有横隔这么多疑猜,他们默契十足,有些事甚至无需开口,一眼便可通晓对方心意。可是五年太长了,数千个一无所知的日夜,偷几棱角,添许风霜,等时光容他们回头,他再瞧相容,却发觉瞧不清了……

天灰蒙蒙开始亮,漫漫一夜总算捱过去。

算着到了这个时辰,淮王府的奴仆们也该醒了,徐翰元半个时辰前又进来看了一次,另开了一副煎药,佟管家不放心,亲自到药庐看顾去了,此刻只有那个小奴仆守着。

“吱呀——”房门推开,阮安从里面走出来。

冬日还没光天的时候最冷,他往门边瞧下一眼,二串裹着被子正歪靠着门墙睡,他昨晚一直在门口哭,现在眼皮哭的又红-又肿像两颗核桃,嘴里正喃喃不止的说些什么,门口出出进进,毫无发觉。

朱墙里,宫人数百数千,一个个低头垂目,平庸之辈谁会另给青眼,更别说是服侍御前的阮安大公公,他一心侍奉天子,目光轻易不往旁落。

只不过,一样是佟公公手里交出来的,免不了有几分好奇,除了他佟管家还能教出怎样的徒弟。

短暂停留,一扫而过,阮安淡淡挪开目光,径直走出房门,紧随其后走出几个人影,身着暗服,面带面具,不识面目。

该吩咐的已经吩咐清楚了,影卫只领命令从来不多言语,抽去七情六欲只有一腔忠诚,召之可来,挥之便退。

天还没拂光,阮安身后数名影卫一跃而散,风过无痕夜如水,无影无踪,他们离去就像他们来时那样悄无声息。

影卫走后,阮安平静回身,迈过门槛,再走回房里。

这个时辰,相钰该回宫上朝了,元宵第二日是新年第一天开朝的日子,没想到第一天就唱了罢朝。

到今天,相钰整整两个日夜一直守在相容身边,寸步不离,可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泱泱一个国家,无数人的旦夕祸福全仰仗于天子的肩膀。

做成一代明君谈何容易。上有史官清高笔重,轻易不写千古,可横笔一批便要道君王品性如何如何,往下看,底下芸芸众生,有千张万张嘴哭喊民间疾苦,呈到御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哪一本不是一把利刃,要天子割下自己身上的血肉去喂养这个国家。

“哐当——”

门才刚刚关上,疲累一夜的阮安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里室忽然响起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摔落,在空旷如洞的房里带起数声回响。

阮安心思敏感,闻声心惊,唯恐又发生什么事情,立马转身回到内室去看。

匆匆撩开帷幔,阮安走进内室,里室满堂烛火明亮,他下意识从地上扫过,只见倒影赫然躺着一把匕首,而刀刃上沾染着满口鲜血。

阮安顿时脸色大白,但是他不敢说话,小心翼翼从匕首上抬起目光,一路顺延往上看,从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一路往到相钰的衣袍,阮安双瞳紧缩。

鲜血溅洒,相钰袖上血色斑驳,而猩红的血液从他手上源源不断往下淌。他锋利的匕首的尖刃硬生生割开自己的皮肉,一刀拉开,手掌皮肉绽开,鲜血如注,一抬手鲜血现在还止不住直滴下来。

榻边的长烛已经燃了一夜,火苗燃到浸饱灯油的最后一簇,突然“呲”的一声爆响——

晃动跳跃的火苗倒影在相钰的眸里,像是被蛊了神,只见相钰缓缓抬起垂在身侧被鲜血沾得通红的手,伸向前面的烛火。

阮安心头一跳:“陛下!”

可是相钰听不到一样,毅然决然,伸手拢住燃烧的烛身,握上滚热烛油的那一刹,烛油滚烫,灼烧皮肉的声音听的底下的阮安骤然倒吸一口凉气。

相钰额头细汗顿发,却更狠,强忍痛意,五指骤然一攥,把烈烈燃烧的火焰握进掌心。

第七十七章

相容醒来的时候是深夜,一个人独自醒来。

他缓慢而又困难的抬起眼皮,刚醒来他看不清东西,视线随着他眼皮艰难的眨动而忽清忽明,然后床顶映入他的眼帘。

耳边一片静寂,耳畔只有他自己浑浊沉滞的呼吸,每一声都很清晰。相容躺在床榻上,迟钝地转了转头。

他的床头点了一盏灯,外面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若有似无游过烛台,豆大的火苗随之晃动,映在眼前帷幔上的影子也跟着偏移。

“呼——”

一阵阴凉的风吹进来,床头帷幔飘扬,床头的灯火急剧颤动,而相容眼前,映在帷幔上的影子竟然突然颤动起来,它们诡异地开始往中心汇聚成一团,它们如漩涡一样不停倒转。

出奇的是,对于眼前这诡异的一切,相容一丝一毫的惊恐。

片刻,风忽然停了,屋子里颤动的烛火登地一下拉直,飘起的帷幔徐徐落下,而上面所有的影子一下子全无所踪。烛火下,一道少年身影凭空出现在相容面前。

相容动了动干涸的唇,吐出字来:“你来了。”

“嗯。”宁怀禹轻轻的应着他的话。

平静而又坦然。

宁怀禹一身干干净净素白淡衫,毫发无损,他的面容在烛火光晕下如璞玉一般温润。相容很喜欢看宁怀禹这样的模样,少年人便应该这么干净舒爽。

其实从前的宁怀禹也干净,一尘不染,但是他把自己的灰拂的太干净,少了活在人世的烟火人情味,失了真。

宁怀禹站在帷幔外头,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相容朝他笑了笑,只不过哪怕这抹笑衬在他苍白的脸上,太吃力太勉强。

宁怀禹的视线顺着相容苍白的面容往下看,看到相容裹着纱绫的胸膛上,纱绫下是一刀绝狠的刺伤,伤的很重,伤的也很痛。

“痛吗?”

相容顺着宁怀禹往垂眸看下去,看到了自己的伤。并非铜墙铁壁,肉胎凡体生来就是血骨造,没有刀枪不入的本事,怎么可能挨得住那么狠的一扎。

几许悻悻:“自然……是疼的。”

宁怀禹微微皱眉,对他这样拿命一个人强撑的行为表现出极大的不满与困惑:“既然疼为什么不喊,受了伤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我已经没有怀嫣了,我只能忍,但是你还有大表哥不是吗?”

咬牙承受,三缄其口,分明不是他一个的罪过为什么要一人担下。

当年宁怀禹这么做是因为他当年没有选择的余地,怀嫣死后,他成了宗族唯一的血脉,肩膀上担负着整个家族。他甚至想如果当年怀嫣拉着衣角还在,能在他身边和他说说话,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可是没有怀嫣,那时候他的身边没有任何人,他的痛苦找不到发泄的出口,他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可是相容和他不一样,相钰一直在身边,而且毋庸置疑的是,无论什么时候,发生什么相钰都一定会保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