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傅瑜快不行了。

佩茶给春水茶馆送茶叶过去的时候,周婶拉住她,偷偷往她怀里塞药材。

“阿瑜最近怎么样?”

前两年阿瑜身子还好的时候,经常给她店里送些小物件,她性子柔善讨人喜,邻里都记挂着。

佩茶记着茶叶的斤两,又收了自己的篮筐回来,低着头没说话。

眼睛却红了。

周婶神色微敛。

“这人参是我家阿雁从皇城里带的,说是补气血最好,你且拿去。”

周婶看了眼塞给她的那包药材,越发压低了声音“可别让我家阿雁看见了。”

阿雁向来孝敬,费尽心力给母亲寻的补品,自然不愿意让别人落了好处。

佩茶拿着手里这一小包东西,知道推脱不得,便要从荷包里掏银子。

周婶先一步制止了她的动作,道“不用不用,一点心意。”

“你日日里卖这些茶,能挣多少钱,阿瑜往年那些积蓄不多,怕也都用完了。”

佩茶还是没说话。

她一向不愿意和别人说这些,虽知道是好意关心,但总归是在背后说人是非长短。

借口天暗了快下雨,没带伞出来,佩茶匆匆离开了。

前脚刚走,后脚阿雁从厨房出来,瞧着原本放在柜子里的人参不见了,特意来寻。

一眼看见佩茶的背影,她瞬间明白了。

人走远了她就没去追。

“娘,她差一口气就没了的人,吃再多人参也不管用。”

阿雁心疼自己这根人参。

要说这是什么灵丹妙药,能救她的命,再珍贵她也会给,可说句难听话,油尽灯枯的人了,把人参给她,就是浪费。

完全不顶用的。

“呸呸呸。”周婶拍了下阿雁的手,道“别说晦气话。”

阿雁性子直,说话从来不知道顾着点别人的感受。

“我又没说错。”阿雁反驳“大夫请过多少了,但凡能吃得起的药也都吃了,别说好转,不恶化就不错了。”

说到这,周婶叹口气,倒没拦着她说。

于是阿雁继续了。

“前两天冯大夫刚给她看过,就说了八个字。”

“病入膏肓,回天乏术。”

冯大夫可是清渡这一带医术最好的了,他说的话,能认十之八九。

“他们两姐弟是真的命不好。”周婶没忍住,感叹道“本来阿瑜都欢欢喜喜准备着成亲了,谁知道忘忧能出那遭事。”

周婶正说着,突然在几包茶叶下发现一只珠钗。

“这不是佩茶的吗?”周婶拿起仔细看,只道是佩茶不小心落下,便出门要给她送过去。

“她故意的。”阿雁拦住她,无奈道“她也是学那傅瑜,没钱要装硬骨气,就是不肯欠别人一星半点。”

“看着天要下大雨了,都说雷雨最惊人,她身子弱受不住,我看那位多半是熬不过今晚了。”

阿雁边说着,边去将外边的桌子凳子往回收。

傅瑜那身子骨,人没了是迟早的事。

大家心里有数。

佩茶到的时候,傅瑜正坐在塌上,斜斜倚靠着,手里拿着花绷子。

这一件外裳,她都绣了半年了。

以往在她手里,最多七天便能完工。

只是现今她精神不大好,多绣一会儿便容易疲乏犯困,后面这些时日,渐渐眼睛看不清,针也拿不稳了。

每日里强忍着心力,能走十来针。

针脚也不甚顺畅。

“阿瑜姐姐,你歇一歇,莫要弄这些了。”佩茶放下东西,急着要扶她躺下。

“没事。”傅瑜摇摇头,不肯。

人瘦的已经没有血色,皮肤是极度病态的苍白。

自己身子怎样,她心里有数,怕是真的撑不过这两天了。

在这之前,她想把这件衣服绣完。

“方才周婶给我这个,不肯要钱,我便把珠钗留给了她。”

佩茶晓得劝不了她,拿起那根人参,同她说道“听说是皇城的东西,很补身子,我去给你熬汤。”

“你自己留着。”傅瑜现下说话也略微吃力,细声的喘“我吃左右是浪费。”

傅瑜这最后两针落下,拿着针指尖微抖,她抬头看向佩茶“拿起来给我看看。”

佩茶点头,拿帕子擦了擦手,才去拿那件外裳。

这是傅瑜珍惜的东西,佩茶知道,当然好生对待。

她小心翼翼拿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展示给傅瑜看。

衣裳是宝蓝色,黑色纹锦镶边。

显然是男人的身量。

“好像小了点。”傅瑜上下仔细的打量,觉得肩膀那里不太对。

他今年该十九了,应该长高了一些。

身量也该宽大了。

“好看。”佩茶也低头去看手里的衣服,脸上笑容是勉强挤出来的。

“我也觉着好看。”傅瑜唇角笑容极浅,赞同道“忘忧肯定会喜欢。”

“是,这颜色衬人精神。”

佩茶顺着她话往下说。

只是一时没忍住,最后字音落下时含了哽咽,她吸了吸鼻子,急忙收回。

到这个时候了,她能开心点就让她开心点,事实怎样,也不必戳破。

“快下雨了,你先回去吧。”

傅瑜看向窗外,乌云密布,起风了,刮的树叶“簌簌”直响。

萧条的很。

“我去厨房做点东西再回去。”

“我吃不下 。”傅瑜摇摇头,道“你回去吧,别等雨大了淋一身水。”

“对了,衣柜左头有一件绿色袄子,下面放着小匣子,你去找找,且帮我收着。”

佩茶顺着她的话去找,打开看,却发现里面是几样首饰。

一看便是贵重的。

“阿瑜姐姐——”佩茶一看到里面东西,瞬间明白她的意思,眼睛红的厉害。

这些日子来,佩茶尽心照顾着傅瑜的生活起居,而这些首饰应当是她最后的家当。

她现在全给了佩茶,就是在……交代后事了。

“我阿娘留给我的,本来,我是想给忘忧未来的媳妇。”

傅瑜看着那匣子,声音撑着也越发落寞“你那么喜欢忘忧,又尽心尽力照顾我两年,我早把你当我弟媳了。”

“也没什么其它好给你的。”

“就收着吧。”

佩茶见她眼神恳切,喉咙哽了哽,便没拒绝。

“那姐姐你好好休息,我明早给你带枣糕过来。”佩茶说着,尽力扯出一个笑容,把匣子往怀里收。

“好。”傅瑜笑着,点头答应。

入夜时真下起了雨。

刚开始雨水淅淅沥沥的下,拍着窗台,倒是温和。

夜越发深时,空中一道雷声大作,顷刻之间,外头雨水噼里啪啦嘈杂起来。

傅瑜躺在床上,一直没睡着。

她手里捏着帕子,捂着嘴不停的咳嗽。

喉咙里传来隐隐的血腥味。

雷声越来越大,“轰隆”的人心里直慌,傅瑜手上帕子越捏越紧,只觉得一颗心快跳出来了。

她最过不得雷雨天。

心慌的感觉更甚,胸口似乎闷着一口气,再多一点点,就缓不过来了。

傅瑜撑起身体,要下床来。

因为实在没有力气,这短短几步的距离,她花了有一刻钟多。

宝蓝色的外裳就摆在桌子上,还差最后一点点,收个尾就好。

她唇角微抿,坐在桌边,神色却未显太多苦痛。

“每年你生日,阿姐都会为你做一身衣裳。”

“今年这一身晚了,你不要怪阿姐。”

傅瑜一边绣一边说着,唇角微微弯起,是带着笑意的。

“这两年里,我睡着的时间要多,可一次也没有梦到过你,你一定……是在怪我。”

“忘忧,我把这件衣服绣好了给你,就不许再生气了,好不好?”

“打雷了,没有你在,我……”

傅瑜喉咙咽着细弱的哽咽,声音小的已经听不见。

“我害怕。”

灯光太暗,傅瑜摸索着去找剪子,却是左右找不到。

外面更大的一声“轰隆”。

傅瑜下意识抖了下,心口闷得完全喘不过来,到这个地步了,却还记得手上针线只差一点点。

胸口一道气血猛然奔涌,傅瑜捂住嘴巴,却是满口的血腥味,吐的桌子鲜红一片。

她张着嘴喘了两口气,想绣完又不敢去碰衣服,怕自己一手的血沾上去。

手指还紧紧抓着桌子,却抖得厉害,心里告诫自己,再撑一撑。

求老天爷,让她再撑一撑。

她不贪心,能过今晚就好。

偏偏意识越来越模糊,脑袋里接近空白的一片。

傅瑜彻底失了意识,倒在桌边。

外面打雷声倒是停了,可雨水一点不甘示弱,倾浇的庭院里都是一层浅浅的水坑。

狂风拍打着窗户。

房里的人昏倒在桌边,细弱苍白的指尖,垂下没有半点力气,却还点着血糊黏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