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如此直接的问题,约德尔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拍了拍康拉德的脸颊,“放心吧,我不会关你一辈子的,告诉我你的姓名,等我拿到钱的时候,你就可以见到心爱的公主了。”

康拉德推开约德尔的手,“我没有能为我付赎金的朋友。”

“那亲人呢?”

他沉默了片刻,“我没有亲人。”平淡的、像陈述事实般的语调。然后,仿佛这对话令他非常疲惫似的,康拉德靠着一个石垛,坐了下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会放他到海边来。是因为他的“服务”令他满意吗?还是某种不可理喻的快乐和放松呢?康拉德抬起头,男人正隔着面具看着他,在他的肩膀后面,一片幽蓝的大海缓缓展开,海水泛着光,同他嘴唇上飘着的微笑一样,变幻莫测。

康拉德转过脸,眼角瞟过左边山坡上堆积的木桶。他深呼吸,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硫磺味。那些被撞碎的桶中的希腊火硝积了厚厚一层,漂浮在岸边。

主啊,你果然没有抛弃我!他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思维在电光火石般地碰撞,但是表情却像静默的大理石雕塑一样平静。

夏夜清凉的月光流泻在他的额头上,飘逸的长发随着晚风轻轻摆动,阴影隐藏住了脸的其他部位,只隐隐约约露出光洁优雅的颈部曲线和锁骨。

海风徐徐掠过稀疏而阴暗的树林,海面清平如镜,倒映着天上的繁星,发出宝石般的闪光。涨潮的浪花跳跃着涌上海滩,拍打着他们的脚面,又轻松自如地退了回去。堡寨里熊熊的篝火,在这里看去已经比天上的星光还要暗淡。那些粗俗淫秽的笑骂声,也都模糊不清。从天边卷来的浪花,到他们面前只剩下些低沉悄然的声音。风很温柔,四周很寂静、平和,与世无争。

约德尔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甚至比远处深海里的浪花声还低,失去了惯常的戏谑的口气,在康拉德听来特别陌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康丝坦斯公主和纪尧姆公爵的婚礼将在二十号,就是两天后举行。”

康拉德愣了一下,抬起头,用将信将疑的眼神打量着约德尔。“已经通知全法国的贵族了。”他又加了一句。

康拉德的目光飘向海的尽头,沉思了片刻,他宽慰地展颜一笑。

那是如银子般纯洁清澈的笑容,一瞬间,海天间所有的星光都映在了他那双幽深的黑眼睛里。

约德尔凝视着他,一股躁怒突然涌了上来。他现在才突然发现,这个任他玩弄、玷污而不能自已的禁脔,竟然还顽强地保留着某种不变的特质,是他至今——也许是永远——都无法触及、无法破坏的,是一种他至死也不愿意相信其存在的东西。

拥有绝对控制权的占有者的优越感,顿时消失殆尽。他一把揪起康拉德的头发,重重地将他按在石垛上。粗暴地撕扯下他的裤子,就压了上去。

康拉德感觉到了他的怒气,却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狂怒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只能咬紧牙,尽量放松自己。男人很轻易就插了进去,两个身体毫无言语地交合着。

两三声口哨在不远处响起,还夹杂着吃吃的窃笑。康拉德的身体顿时绷紧了。

“等……等一下……有人……”康拉德转过身,想推开背上的男人。但约德尔更加用力地顶上来,同时撩起康拉德的衬衫下摆,把他那成熟膨胀的下半身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围观者面前。

窃笑变成了无所顾忌的调戏,更多的男人围了上来。

“好耶!”

“这小子还真够劲呐!”

“快点,快点,他就要射了。”

“什么时候才轮到我们呀?”

云朵全散开了,月光像助兴似的照着这色情而暴力的展示。

康拉德的双眼火辣辣的,泪水无法抑制地涌了上来。他用手紧紧抱住头,仿佛这样就能避免那些贪婪、淫荡的目光,在他身体上上下游荡。“为什么?为什么?”他哽咽着,随着身体的摇晃发出断断续续的责问。

约德尔并不回答。“你知道吗?只要一感到羞耻,你就会夹得特别紧,而且,”他拉下康掩住面庞的双手,硬把它们压到他的下身。“也勃起得特别快。”他引导着康拉德的手指,“自己摸摸看。”

他硬了起来,他竟然硬了起来!

就在这时,约德尔猛地抽离了,康拉德像失去支撑物似的瘫倒在地上,他蜷成一团,竭力用衣襟掩住还在勃起的下身。约德尔的目光冷冷地刺在他的背上。

“带他回去。”他朝近旁的两个部下做了个手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吉恩把手里的名单又细看了一遍,三百四十个水手,分为十队,每队两个统领,两个监督。装扮成商船队进入法国海港。再过半个月,季风就开始转向,他们将暂时放弃这个基地,带领新一批手下,在波罗第海沿岸继续活动。不过,也许要等另一件事情解决了之后,也许会等上很久……

搬出来的酒桶已经空了一半,食物也只剩些残羹冷滓,山坡上泛滥着毫无节制的喧闹。没有女人,积郁了好些日子的男人们只能靠酒、打斗和炫耀战利品来发泄。

吉恩扶住一个跌跌撞撞走上来敬酒的手下,冲着他的耳朵大吼,“约德尔在哪儿?”那个大汉只是用一双涣散的眼睛瞪着他,呵呵地傻笑。

吉恩摇摇头,不耐烦地推开他。即使以这种身份生活了这么久,他有时还是不能适应这种世界末日般的放纵。他踏上一块石头,向四周张望着,很快就发现了那即使在黑夜中,也还依然璀璨夺目的金色鬈发。

他正一个人,慢慢地沿着潮湿的小径,往湖边的屋子走回去。

吉恩小跑着赶上去,使劲一拍他的肩膀。“喂,看看这个,合适吗?”

约德尔随手接过名单,头也不回。

吉恩在背后跟着,打量着那黑黢黢的背影,忽然很突兀地开口,“听说你刚才有一场精彩的表演。”

约德尔骤然停住,转过身,恨恨地瞪着吉恩。吉恩毫不退缩,以更强烈的意志瞪回去。“怎么?你也觉得过分了吗?这种众目睽睽下性交,只有禽兽才做得出来。”

约德尔不以为然地冷笑了一声。“我们这些日子做的事,同禽兽有区别吗?你受不了,为什么不回你想呆的地方去?”

“我答应过玛格丽特,要一直跟着你。”

“如果我下地狱呢?”

“我这么辛苦地留在你身边,就是为了阻止这件事发生。”

他们在黑暗里伫立着,默默地相互注视。与他尖锐的语气相反,吉恩的眼神却非常温和的。渐渐地,约德尔那挑衅的神情融化了,他垂下了僵硬地昂起的头。“我……对不起,吉恩,我不知道……”他嗫嚅着,无法继续说下去。

“我明白,我明白。”吉恩揽过他,柔和而缓慢地说,“每次要回去,你就会这样。好好休息一夜吧。”他像哄孩子似的,轻拍着他的肩膀,“过几天,把那个年轻人送回去吧,好吗?”

一簇簇篝火,闪烁着,光线从山坡那儿一直射到悬崖上的石屋里。康拉德一动不动,倒在床上,盯着墙面上摇曳的阴影。

没有得到发泄的下身在隐隐涨痛,男人粗暴而急促的摩擦后的火辣辣的感觉,还纠缠在他的体内,当他一路走回来,那些醉汉们色情的目光和口哨声,个个都似乎迫不及待地要把他剥个精光。

但这些都不是现在他瑟瑟发抖的原因。连那种粗鲁的、漫不经心的揉捏,都能让他勃起!

窗外断断续续地传来淫秽的嬉笑,酗酒之后的呕吐,和不成调的高歌。在这蛮横、粗暴和毫不掩饰的纵欲之中,他还能坚持多久?

这是最后一夜了,这必定是最后一夜!

康拉德合上眼,努力放松身体,他的肢体需要休息,以便承受接下来的考验。

但他的精神却异常清醒,他抓紧这剩下的短短一段时间,仔细把每一步再考虑了一遍。他必须沉着、谨慎、万无一失,因为机会,不再降临第二次。

狂欢一直持续到深夜,当大块大块的云朵又遮住夜空时,到处粗野的纵情欢乐已经平息了。没有人还是清醒的。能直立行走的把那些酩酊大醉倒在地上的拖回屋舍里,自己也随即一头载到地上,一动不动了。

似乎熟睡了的康拉德突然睁开眼睛,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迅速站起身来,轻捷地挪步离开了床。

山坡上原本耀眼的火光,这时已经变得很稀薄了,海面静静地反射着夜空。初夏的微风在屋子周围轻轻荡漾,寂静笼罩着整个堡寨。

康拉德弯下腰,从床下拖出一堆织物,他利索地摸到一头,双手一抖,一条长长的白色布条就甩了出来。

两条被他“扔进海里”的床单,两条现用的,他利用那几个孤单的日子制作出来的”绳索”,那时他就知道,如果能有机会,这绝对将是仅有的逃生手段。他怀着赌徒般的紧张,把它隐藏在唯一可隐藏的地方。幸好每次男人来的时候,只顾着性交,并不注意屋子里其他的摆设。

他把一端拴在床脚上,使劲拉了拉,木制的床很沉重,完全经受得起他的重量。一甩手,剩下的布条被抛出窗外,飘飘荡荡地落下悬崖。

康拉德闭上眼,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他的手很干燥、很稳定,四肢和精神都极度清醒。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右手抓住布条,左手在窗框上一撑,纵身跃出窗外。

云块掩盖了星空,黑夜,完全没有一丝光亮。他的脚下,是阴森森的树林,篝火堆里只剩下些零星的余焰,酒饱饭足的人们,期待着天亮后更诱人的纵欲,都沉沉地睡去了,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海上传来一阵阵雷鸣般的波涛声。

布条的长度,只够到石崖的一半,剩下的那一段,康拉德只得攀着树根和藤蔓一步步缓缓向下爬。石壁很潮湿,黑暗中,他几乎看不到任何的落脚点,每当他在滑漉漉的苔鲜上踩空时,松动的石块就噼里啪拉地滚落到石崖下面的砂地上。

这时,只要有一个人走出屋子,只要他朝这个方向无意看一眼,康拉德所有的计划,以及这么久的忍耐和对抗,都将只会换来一个更绝望的地狱。

云朵在游动,一点点飘散开。月光渐渐透了出来。

快!快!没有时间了!他在心里不停地催促着。

双脚终于稳稳地踏上平地时,康拉德来不及喘息一下。他弯下腰,全神贯注地听着。

沉静的夜空,云块在月亮下面浮动,在海滩上撒下稀疏的阴影。四周一片死寂,连海浪似乎都平静下来。

抓紧!每分每秒,都可能是致命的。他直起身体,舒展了一下关节,朝着海湾上大步奔去。

空气里的硫磺味,依然非常浓重。海风是向着这个岛上吹来的,使那些流散出来的希腊火硝不能轻易散去,全都积在岸边的水面上。约德尔的船队,就停在这样的海湾里。

“它是所有船只的噩梦,知道吗,大人。它能在水面上燃烧的。”

康拉德顺着铁链,攀上一艘船,几十桶的火硝就堆在甲板上。他抽出穿过山坡时,在篝火堆旁拾到的拨火钳,用力锹开一桶,把它倾覆着推下海里。

他停下来,屏息倾听了一会儿。海浪的轰鸣,把木桶落水时发出的那一声微弱的“噗”完全掩盖住了。堡寨里毫无动静。

他一秒也不敢耽搁,挥起铁钳,继续砸向另一桶。

月亮从中天移到了西方。

康拉德不得不停了下来。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得湿透。背,肩膀,小腿的肌腱拉动全身的肌肉,一颤一颤地抽搐起来,太阳穴上的动脉也突突直跳。极度劳累和疼痛所引发的痉挛,拷打着他的神经。他张开嘴呼吸,只觉得嘴唇不住地颤抖,喉咙口涌上阵阵的咸腥味。

他数了数,发现这么长的时间,只砸开三十几桶。他抬头看了看海湾的面积,粗略地估计了一下。

不够,绝对不够。怎么办?康拉德靠在船舷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没有时间了!只能赌了。

他丢下铁钳,抬起一桶未开启的木桶,直接把它扔进海里。如果燃烧的火焰足够的话,这些木桶就会起火,引燃里面的火硝。

当最后一桶火硝被扔下船后,康拉德的手脚突然发抖起来,几乎令他无法站立。他挺直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舒展了一下紧张到僵硬的四肢。海风吹来,额上大粒大粒的汗珠立刻变的冰冷。他舔了舔发白嘴唇,再一次向四周望去。

这些天,他日复一日地在那个噩梦般的囚室里观察着。他知道约德尔的旗舰,停泊在岛的另一头,以一个突出的石崖,同这个海湾分开。他也看到出海前,海盗们把几艘救生小艇抬下来维修,又抬回旗舰上去。那些小艇上都装有水和食物。

他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看月亮的位置。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从隐隐燃烧的篝火中抽出一支,投进这个布满希腊火硝的海水里。

一步步来,谨慎、准确、果断,从过去的困境中积累下的经验,敲打着他的耳膜,告诫着他。他的性命,掌握在自己手里。

刺眼的光亮直射在他的脸上,隐隐约约从远处飘来呼喊声。约德尔晃了晃脑袋,猛地惊醒。

天花板、墙壁、地面,明晃晃的暗红色的光在他四周闪动着,烟和热度从窗户里窜进来,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高高低低地混杂在一起,但除了惶恐和惊乱之外,完全分辨不出在叫嚷些什么。

刹那间,他全身的每条神经立刻清醒,他像猎豹似的跳起来,直冲到门口。

熊熊的烈焰在他面前升腾着,随着风向喷出橘色的火舌,整个海湾上布满了滚滚翻腾的、黑色的硫磺烟雾。时不时响起一声微弱的爆炸。他的战船的桅杆深陷在黑烟里,随着炽热的波浪和空气前后摇晃。

整个海湾都被烈火封锁了,水手们只能目瞪口呆、束手无措地任由船只一点点地被吞噬。

约德尔瞪着眼前的一切,混乱的人头在他眼前攒动着。他看见吉恩正在徒劳地指挥手下从湖中打水救火,立刻奔上去,一把拽住他。“怎么回事?”

吉恩摇摇头,他的脸上满是烟尘,眼里已经被熏出了一根根血丝。

约德尔抬头向四面望去,他嗅到了危险——人为的危险。突然,他攥紧吉恩的胳膊,一只手指着山崖。“看!”

在火光的映照下,清晰可见一条白色的带子,从关着猎物的囚室的窗口,一直垂下来。

“是他干的。别救火了,没用了。找到他!”

吉恩一把拦住他。“他现在不会在岛上的,一定早就逃走了。”

“不可能。他没有航海图,根本不能……”约德尔像噎着似的住口,低吼了一声,“该死!”他用力一推吉恩,转身向回跑去。“带我们的人,上旗舰!立刻!”

吉恩来不及再问些什么,他回头向四面望去。

整个岛屿和周围几里内,都弥漫着一股灼人的热气,浓烟滚滚上升。高温引起的大风继续把火舌往岸上吹,他已经听到轻微的、不易觉察的噼啪声。再过一会儿,轰轰作响的烈火就会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树林、灌木丛、山坡和屋舍,

如果没有降雨的话,这场烈火将一直这样燃烧下去,直到整个岛屿化为灰烬。

旗舰停在港湾的另一头,火势还没有蔓延到那边。

约德尔是对的,现在不抢先的话,等到人们明白进一步的危险,求生的本能和被训练出的残忍,会使他们毫不犹豫地相互撕杀,来争夺唯一的逃生船。

带着某种难以言状的感触,吉恩把腰间的号角举到唇边,吹出了只有他们最亲信的手下才领会的音调。

宽大的屋子里很平静,似乎外面的混乱一点也没有触及到这儿。但约德尔一进来,马上就发现,原先钉在墙上的航海图不见了。钉子边缘还挂着碎片,仿佛是仓促间被人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