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头了。上司有什么好梦的
连着几天都在下雨。
盛意揉了揉泛酸的左手手腕,抽空敲敲文件,疏解闷气似的轻叹口气,对着一脸漠然站在他跟前的组员道:“跟你说的问题,清楚了吗?”
“昂。”组员回答得漫不经心。
盛意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倏地憋了回去,摆摆手让组员走了。
“嘭”的一声,门轻叩上。
盛意顿时从椅子上腾了起来,捂着手腕,又弯腰蹲了下去。
方才习惯性用左手摆手,本就抽疼的左手腕雪上加霜。
一站一蹲动静不小,外头好似有些嘈杂,盛意止住动作,竖着耳朵细听。
“脸这么臭,他骂你了啊?”
“骂什么。就他厉害,讲那么详细,真把我当傻子。又看什么都不入眼,这个方案我都改多少遍了,让他自己来……”
嗯,外头没听见他里面的动静。
很好。
但是,又让他听见组员在背后蛐蛐他了。
盛意停滞了好一会儿,微微垂头,脸颊鼓了鼓,金鱼吐泡泡似的吐了口气出来。
自从他空降成为他们的组长,他的组员似乎对他有很大意见,公司里流言蜚语也满天乱飞,越传越离谱。
说他是同性恋,玩得花。从靠家里关系进公司,传到和他舅舅有一腿。
他要是真那么大能耐,就应该各种旅游躺着度假,动动手指就能处理公事,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天天加班,只当个组长,还要被组员背后说小话。
盛意阖了阖眼,选择假装听不见,抬手从桌上摸来手机,编辑邮件下发新任务。
“哐当”一声,放在桌上倒扣着的相册也被扫落,盛意睨了一眼,继续编辑。
按下发送那一秒,顶端突然弹下一条他的群消息。
——他们说,有人见到梁听叙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橙天睡大觉
盛意指尖登时悬停在空中。
他得有多久,没再看到这个名字了。
得有一年了吧,自从大家知道梁听叙死后,就再没人在他跟前提起过这个名字了。
盛意点开学院群,弹到聊天起始点,指尖无意识微微发颤。
我去,我今天上班,看见梁听叙了,你们看
【图片】
是他吧,这么帅的脸没那么大众化
还真是,可梁听叙不是已经死一年了吗
诈尸啊
问问
他们说,有人见到梁听叙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橙天睡大觉
瞎问什么,梁听叙那时候被他害到退学,他能知道什么
万一是回来找他算账的hhh
盛意收回视线,点了退出,蹲了一会儿,将手机放到一旁,低头开始收拾被他碰掉的东西。
相册摔解体了,被他封存在相册背后的东西也掉了出来——好几张写着“愿望券”字样的小纸片、一枚穿孔的吉他拨片,上面还有些许裂缝。
盛意指腹抚过吉他拨片上的裂缝,长久无言。
这是梁听叙送他的18岁生日礼物,定制款。
只不过,不是独他一份。
盛意将拨片攥入手中,裂缝有些锋利,刮过他的手心,留下了痕迹。
一年半前,日本大学里的樱花树林,他亲眼看着梁听叙将另一枚独特的吉他拨片,送给了他的女朋友。
并告诉她,这是单独给你定制的。
眼眶似有雾气氤氲,盛意慌忙抬头,等眼里热气散了,才继续低头收拾。
“叩叩”,门被敲响。
“盛工,开个会,新主管讲话。”
“来了。”
“戴工牌,主管要认人。”
盛意将文件相框草草放上桌,拉开抽屉掏出工牌戴上,推门离开,到了会议室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原来的主管要走,他很早就知道,只不过,前不久他刚生了场大病,请了好几天假,主管交接他并不清楚,也不知道新主管是谁。
是谁都无所谓,他的辞职申请已经交了。
“大家好。”
门被推开,陌生又熟悉的声音骤然冲撞进他的耳朵里,盛意发着愣,没回头。
来人从他身边走过,一股清新的柑橘香气骤然袭来,盛意身形一滞,缓缓抬头,却只瞧见一个挺拔的背影。
是他吗?怎么会是他。
盛意似乎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紧盯着台前,眼眸流转,指尖紧张地勾住衣角。侧脸,很挺的鼻梁,顺畅的下颚线,很像他,直至正脸——眉眼深邃,褪去了青涩,比五年前更成熟。
盛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梁听叙。梁听叙。
真是他。
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盛意紧盯着梁听叙的脸,似乎想把他彻底刻进眼底。
这身西装很好看,梁听叙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穿过这件,他早晨亲手帮梁听叙打上领结,到了晚上又亲手拆下,不老实地顺着探入梁听叙的后腰。
梁听叙会吻过他的眉心痣,再亲吻他的脸颊,细密又轻柔的吻雨点一般落在他的脸上,直至最后,将他抵到门边,吻住他的唇瓣,双双坠入缠绵。
每每情迷意乱之际,梁听叙总会咬着他的耳朵,在他耳边低声说:“想把你吃掉。”
作为回应,他总会往梁听叙的锁骨痣上,发狠咬一口。
视线突然交汇,盛意一瞬间从回忆中脱离,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燥热袭遍全身。
眼眸一扫而过,却令他万分熟悉。
就在不久前,他见过这双眼睛。
他目不斜视地紧盯着梁听叙双眸,奋力回想。
似乎是视线过分炽热,梁听叙再度和他对视的时候,介绍突然磕绊了一下,又扬起眼尾朝他微笑。
盛意也跟着一滞。
万分熟悉的笑颜,他昨晚好像也近距离呆滞过。
昨晚,昨晚。
对了,他昨晚喝醉了!
宿醉的回忆突然回温——
他大病初愈,拉着朋友弹吉他弹了个爽,然后又跑去酒吧喝酒,被怂恿着磕磕绊绊弹了钢琴,抓着长得很像梁听叙的男人,嘿嘿傻笑半天,扒拉他的衣服找锁骨痣,最后彻底倒进对方怀里。
现在一想,那张脸,就是梁听叙。
盛意轻轻闭上眼睛,咬了咬唇瓣。
此时此刻,他只想穿回昨晚,把自己彻底打晕。
最好一觉睡到他辞职后。
再度睁眼,梁听叙似乎已经做完自我介绍,在和别人寒暄。
这算开完会了吧,他可以跑了吧。
盛意撒起桌上的东西准备离开,被坐在他旁边的同事攥住了手。
恰好是发疼的地方,盛意微不可见地倒吸一口凉气,默默在心里嘀咕句你最好有事,扯起微笑往回走了两步,问他:“嗯?怎么了?”
“你……是不是和梁主管认识啊,刚刚那么盯着他,对他有意思?”同事问。
盛意扯起的微笑掉了下去。
“不认识。”
“曾经不错。”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似有一股电流沿着他的身体窜过,盛意微微攥拳,指甲没入掌心。
梁听叙微微错身,伸手拿桌上文件,同事松开他的手让路。
同事:“也,也是,你还要给前任守寡呢,当我没说。”
盛意:……
守寡对象就在旁边听着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梁听叙的呼吸好像滞了一瞬。
同事捅了祸就跑,留下他们两人干瞪眼。
梁听叙:“好久不见,以后工作上的内容都和我汇报,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也可以和我说。”
盛意微微垂眸。
得知梁听叙死讯前,他曾无数次梦过他们见面的场景,各自成为成功人士,顶峰相见,或者在一个很平常很平常的下午,喝咖啡坐到了对面……
很多很多,但无一例外的,梦里的他们,都成了厉害的大人,再度重逢。
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就不会被迫分开了吧。
直到他收到梁听叙的死讯,他再也没有做过类似的梦。
但无论怎样,都不会是现在这样,成了上下级关系。
下头了。上司有什么好梦的。
盛意微笑,拿起工牌:“初次见面,盛意。”
接着,他握住了梁听叙朝他伸来的手。
梁听叙提议加微信,盛意用这辈子最快的手速,将他的微信名改成了“盛意SY”。
一扫,弹出的微信名写着——梁听叙ltx。
盛意握手机的手无意识收紧。
用工作号加他。
也是,都是过去式了。
盛意笑了笑,收起手机离开了会议室。
午休时间,盛意打了会儿电脑,杯中的水见底,盛意拿水杯接水,路过会议室,装作不经意往里瞄了一眼,没看见梁听叙。
虽然现在再提起五年前的事,有些多余,但他还是想找机会和梁听叙说清楚,当年他退学,并不是因为他的举报。
尽管这样显得他仍旧念念不忘他们的曾经。
盛意眼睫垂了垂。
也没错。
他被困在五年前很久了。
盛意收回目光,下一秒,就被拽入茶水间,门咔哒一声反锁上。
茶水间狭窄逼仄,梁听叙呼吸有些急促,拉着他的手却没怎么用劲。
他问:“盛意,我们不认识吗?”
他又问:“你给谁守寡?”
盛意没有回答,眼眸落在梁听叙脸上。
方才他在会议室里的泰然自若,此刻全都消逝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隐忍和落寞。
盛意心脏突然抽疼了一下。
梁听叙深吸了口气,沙哑着声音问他:“……你过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