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再见路桥是在转天的下午，外出回来的姜晓旸又叫着庄意一起开会，会议内容是国内老厂升级改造及裁员的项目计划推进。
参会的还有CEO路淼的特助Alex，生产部两个总，技术战略部副总带着研发条线的负责人。
小型会议但来了专门做会议记录的行政秘书，所以庄意跟着姜晓旸上了会议主桌，斜对面就是路桥。
庄意和他视线短暂交错，这回没有再反应不及，两人都礼貌地微微点头算打了招呼，其他人还在寒暄，而路桥一声不吭看回了自己的电脑屏幕。
“庄总。”研发负责人主动伸了手来和庄意打招呼，“听说你简历对口是我们部，面试时间都安排了，被黎鸣半路截了胡，看来是对做技术厌倦了啊。”
猛地听到同行这么说，庄意既意外又有点不好意思，他当然没有看轻技术的意思，但听起来对方是已经看轻了自己。
好在人齐了，大家都落座准备聊正事了。
入职两周来的周例会上都提及了这个老厂改造的项目，现在又开了专项会，想来这是湖一这段时间的工作重点之一。庄意这两天特意把项目捋了捋，再听会上的发言，不至于像最开始那么糊涂了。
之前在国外工作做的是技术，偶尔涉及一点市场，但公司不像湖一规模这么大，主要做的业务也和湖一不同，所以庄意是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大型集团高层项目上的博弈，实在有趣。
这种有趣短暂地集中了庄意的注意力，他听得津津有味几乎忘记了观察路桥，直到路桥开口发言，他才回过神来重新把路桥放在了视线中心。
“按现行计划实施，三年内弥补亏损是没有问题的。”
CEO特助Alex立刻对路桥的发言提出了质疑：“那今年甚至明年的数据都会很难看，我们怎么跟股东交代？”
“我们提供的不是一个超五年的长期预测，短期的波动靠资金流的配置完全可以覆盖风险，大股东也是看数据说话的，小股东一般也不会引起致命的波动。至于长期的规划，这个项目只是很微小的一部分。”路桥迎上Alex的目光，“具体数据周例会已经给各位看过。”
庄意听着暗暗皱眉，听起来路桥的行事风格要更冷血一些。
当然他是少爷，本来也不怕什么CEO特助，但庄意开始忍不住揣测路家这两位少爷的关系了，至少在目前这个计划上，从Alex的发言能听出两兄弟立场是对立的。
“研发这边有什么新想法吗？”Alex看向技术副总。
“我们的态度还和周例会上一样的，精简生产我们是赞同的，但是升级改造的部分旧厂提升自动化会需要更多的投入，以及自动化控制方面的人才扩增，单位成本是高一些的，这些都需要资金。”技术副总看向路桥，“还有原本计划的能源转型，是继续推进还是暂时放缓？这部分路桥总有考虑到现有的数据分析中吗？我们还是不希望打乱我们原有的规划。”
看来这意思是旧厂子裁人我没意见，别耽误我高速发展就行，庄意在心中总结。
接下来该生产部门了，庄意扭头，不出所料看到生产部两个总脸色难看极了。
想想也是，这是要裁他们的人，裁完再开刀重建，落在两人手上就是产前阵痛，事是好事但办起来太折磨人。
“姜总您有什么见解？”Alex活像狼人杀的主持。
姜晓旸温和一笑，扭头看向庄意：“小庄你怎么看？”
庄意一愣，看向姜晓旸：“我？”
“嗯。”姜晓旸还是很平静，“这旧厂改造的事都已经争论好久了，裁员这部分，到最后落实的阶段肯定还是要我们人力参与的，你以前没干过这块，所以今天听了这各部门的意见，你有没有什么新鲜的整合角度。”
庄意突然警惕起来，他好像忽然悟到了些什么。
或许黎鸣就是故意的，也有可能他压根就是在姜晓旸的授意下，招了自己这么个人力资源的门外汉，打算把这烫手的山芋丢过来。
自己只是想来干点私事的，竟然就这么成了姜晓旸这个老狐狸平衡各部关系的枪和靶子。
庄意脸上微妙的表情全被路桥看在了眼里，他面上没反应，心里倒是忍不住想笑。
上周在外面出差的时候听说姜晓旸给自己招了个特助就知道这是打算刷新人的脸收拾烂摊子了，以前就听路广厦念叨过，湖一集团第一老奸巨猾，就是姜晓旸。
“我的意见，肯定很不成熟。”庄意稳住神后终于开了口，他目光迅速扫过在座的每一个，最后落回路桥身上。
这几个部门的态度，其实都挺清楚的，就算技术研发那边和稀泥，也算和得坦坦荡荡。
而路桥，他态度非常明确，主张速战速决。
Alex的发言自然就代表了路桥的大哥路淼，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他全程只对路桥的发言提出了一次质疑和反问，有可能是兄弟俩在演双簧，但这么小范围的会议这种可能性极低。
所以在这个项目计划上，这兄弟俩的主张大概率是相斥的。
既然拿自己当枪使，就别怪我给你们胡搅一通了，庄意想。
“我不赞同一次性裁员这么多人。”庄意没有含糊其辞，看着路桥就说了自己的结论，并如愿看到路桥被明确反对后，眼底那一点细微的看热闹的表情消失殆尽。
其他人也在庄意开口后看向了路桥。
“路总说三年内能扭转亏损，我想针对的是这个项目自己吧。”庄意在所有人诧异的眼神中，直接点了路桥，“首先计划中提了26个旧厂，全部引进新的自动化生产线，再把人员配备到位，平均需要四到六个月，这是在老员工裁员计划顺利的情况下，但这26个旧厂中有一半在北方欠发达地区，有些是早年为了配合当地招商引资解决就业开进去了，现在砍掉，还要考虑舆论问题，那四到六个月的时间就没这么准了。”
路桥听着，没有立刻反驳。
庄意也没有给路桥反驳的机会：“第二，能源转型未来的趋势并不完全清晰，也不是三两年就能完成的，旧厂关停后是直接按现有经营模式改造还是等转型计划明朗些再配合，目前也不能确定，如果立刻按现有技术改造恢复产能，后面可能很快又要面临新一轮停工改造，近两年，或者哪怕几个月，市场保有率很难维持。”
今天最长的一段发言，让会议室的气氛忽然紧张了起来，庄意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就像路桥能感受庄意对自己莫名的敌意。
“这是我在之前公司的一点经验，其实立场还是有些偏向技术视角，而且以前任职的公司是没有湖一这么大的体量的。”庄意适时主动地缓和了气氛，“我也确实不太了解国内的环境，随便说说，见笑了。”
立刻有人附和着笑了，研发负责人前倾了身子接了庄意的话：“庄总，那你对转型这块有什么看法吗？”
话音刚落未等庄意回答，会议室门被从外面推开了，随之传来一阵清亮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我来晚啦，你们聊出结果了吗？”
“哎呦路潭你可回来了。”姜晓旸第一个打了招呼。
庄意顺着看过去，看到一位穿着灰色工装的青年女性走进来，头发随意挽着，手里拿着手机和笔记本。
“看你们这架势，还是没谈妥啊。”路潭好像完全不担心这种局面，“要我说就直接上董事会投票就完了，这种事哪有大家都满意的。”
“是啊，那上决议也要先商量出个详细计划嘛。”姜晓旸抬手示意行政秘书把会议记录拿过来给路潭看。
“我不看，我是来见姜总特助的，我听说姜总特助是OCR辞职过来的？我说话您别生气喔，高级工程师搞人事太浪费了吧？”路潭说着冲庄意伸出手，“你好，我是路潭。”
庄意今天接收太多和以前的工作相关的问候了，着实疲惫，却只能笑着面对，伸出手去感谢路潭的赞扬。
同时，庄意感受到了一股悄无声息的注视从后脑勺顶过来，正如他刚才发言时暗暗加在声音中的对立情绪，看来路桥也感受到自己的敌意了。
难道这路桥是听不得反对意见的独裁大少爷？
那可真是好极了，正是庄意想要的效果——不仅要让路桥望而却步，最好传到老路总那里去，父母之命就让父母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