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知难不退
那女子终于抬起头,不再是王妃的病弱西子俏三分,而是眉如远黛、眸泛秋波,几分忧郁又几分缥缈,仿若随时会乘风归去。
“年轻人,你真是好狠的心肠呢。”她婉约的秀眉微微蹙起,那双眸子如水般柔软。被轻轻抚摸的右边侧脸上,一道划痕正渗着艳丽的血珠,虽破坏了这份原本不属于人间的绝色,却为之增添了些许残缺遗憾的美感。
那幽怨哀伤的眼神投过来,哪怕是心怀警惕的龟兹武士,都有不少对曲潇华怒目而视。
“得观音娘娘赞语,晚辈虽败犹胜。”曲潇华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扫过惊怒的龟兹王父女,干咳着说道:“特别,我打破了前辈辛辛苦苦布置的棋局。”
被戳破身份的石观音放下手,缓声轻笑,语声清雅优美,令人心神俱醉:“修罗刀出道数年,从不会毁了自己的规矩。我明明下了重金,取龟兹王的头颅,还先付了一半当定金。可你的刀,反倒是冲着我来了。”她嫣然一笑:“这又是为何呢?”
“龟兹国早有归属,石夫人捞过了界,自会有人不高兴。”曲潇华长叹一声:“那位不高兴,便下了重金,正巧排在夫人前面。”
半块面具挡不住上扬的嘴角,只听他慨叹道:“所以,若晚辈杀了夫人,而夫人身上又带着剩下的钱,晚辈自会遵循规矩,顺手了结龟兹王。不知道这个答案,夫人满意吗?”
“满意,非常满意。”石观音眼眸朦胧含情,声音低得仿若耳语:“我决定,付给你的那一半定金,今日便做你的棺材本。”话音未落,白影飞掠而起,风声在空旷的地面上猎猎作响。
石观音的动作极快,仿若绚丽舞蹈的招式让所有人看得如痴如醉,唯有曲潇华丝毫不为所动,拔刀便是砍、劈、扫、挂,身影同她一样,快到只余衣袂。
正在此刻,一个人戴着斗笠,将身上的武士服褪下,坐在了琵琶公主开始的座位。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垂眸拨弄琵琶,声如霹雳弦惊,激昂震荡之曲随之而出。所有人的心脏仿若被同时抓住,剧烈跳动的非常难受。
与此同时,交手的两个人,其中之一手肘一颤,被敌人找准机会刺向肩胛。高调的琵琶曲则莫名停下,漫天碎片轰然飞出,化为一阵暗器雨,从背后袭来,将石观音、曲潇华皆笼罩在内。
曲潇华闷哼一声,竟没有躲闪,任由碎片扎入肉里,反手一抖,袖口划出一个银色匣子,对准了石观音。下一刻,数十点银星迸射而出,密集似暴雨敲砖。
“有意思。”不远处,玉罗刹低笑一声,眸光越发玩味而欣赏。
曲潇华出道以来,一直避免和石观音对上,本以为心性不够坚定,没想到是隐忍压抑戾气,藏刀于心磨炼。这一朝爆发,不仅心魔尽消,活下去必能再进一步。至于原随云,明明是个谨慎多疑的性子,此番竟知难不退,也算是个意外了。
“可惜,还是嫩了点。但朋友交得不错,倒是不用本座出手了。”玉罗刹瞥过石观音破碎的衣袖和拍中曲潇华的那只手掌,目光竟是含笑。灰太狼回来了?
哒哒哒的马蹄声似乎还有一段距离,而楚留香的身影快如清风,已硬生生插入战场。他拽着曲潇华的后领一拽,帮他从那看似柔软无骨的手掌中挣脱。
“得见石夫人真容,乃毕生之幸也。”楚留香微微一笑,看也没看就将曲潇华向后随手一丢。他明亮多情的眼眸凝视石观音,忍不住长叹了一声:“可惜啊可惜。”
石观音这时倒是不急着动手了:“香帅想要见我,如今也见到了,又为何叹气?”
楚留香苦笑了一下:“在下可惜少年时没多读读书,实在想不出什么诗词,能用来赞美夫人的美丽。”他说着说着,苦笑又转为几分叹息:“幸好,没有被修罗刀蒙过去,快马加鞭赶回,终得见夫人真容。”
石观音眸色闪了闪,伸手轻轻抚摸不再渗出血珠的伤痕,嫣然一笑道:“即使,我的脸已不再完美?”
“夫人说笑。”楚留香上前一步,淡定自若又色胆包天的伸出一只手,缓缓的擦了一下那道伤口,语气极其肯定的说道:“以夫人的天生丽质,此伤半月便愈。”
一起跟过来的一点红不自觉抽了抽嘴角,默默拖着昏死过去的同行。姬冰雁则瞥过琵琶公主瞪着楚留香那快要喷火的眼神,和难得沉默的胡铁花一起继续沉默。
“都说香帅是无数女子的梦中情人,如今看来此言非虚…”石观音被逗笑了:“不知道,你用这等甜言蜜语,骗过多少个女孩子?”
楚留香微笑道:“可在下敢肯定的是,夫人是绝对不会被我骗到的。”
“你真是会说话…”石观音笑得花枝招展:“沙漠很大,你既然要去黑珍珠的地盘,不如让我带你们一程?”
楚留香的眼睛亮了亮,随后似乎想到什么,露出几分遗憾:“还是不打扰夫人了。”他真挚的说道:“夫人功力高深,但中了毒还是早点逼出来好。不知道夫人出关后,楚某是否有幸去做个客?”
“我很少邀请男人去做客。”石观音柔声道:“可香帅,定是个例外。”她转过身,将龟兹王父女视为空气,反而看向还没离开的那个少年,他依旧垂眸抚摸琵琶,却没有再弹奏:“你,又为何不走?”
原随云抬起头,并未摘去斗笠,只沉声说道:“奉命前来,自当得令离去。”
模棱两可之言让石观音的眼睛闪了闪,浅笑一声:“也罢,代我转告玉教主,此番失礼了。”她飞身而去,足尖轻点地面,没几下就消失在绿洲之外,唯有一言留下:“修罗刀之命,看在他没能蒙住香帅的份上,暂且留下。”
闻言,不打算暴露身份的原随云看了一眼曲潇华的方向,又镇定的收回目光,对楚留香微微一礼。他放下琵琶,一步一步走向绿洲外,在场者无一敢拦,足见西方魔教之名的重量。
不远处,被借了名号的玉罗刹莞尔一笑,身影悄无声息掠入帐中,无人得见。
“多谢香帅。”危机解除,龟兹王方松了口气,拉着神色复杂的琵琶公主走过来:“但石观音那里…”他苦笑道:“你最好别去,去那里的男人,除非是石观音的属下,就没活着出来的。”
楚留香淡淡一笑:“事已至此,能救下修罗刀,保下龟兹国,总得付出点儿代价的。”他避过琵琶公主欲言又止的目光,唇角稍稍弯起:“再说,石观音…确实堪称江湖第一美人,得见她真容,着实三生有幸。”
眼见琵琶公主的脸色又暗了下去,姬冰雁面无表情的伸手,拽住想上前的胡铁花,打断了双方的对话:“修罗刀伤势极重。”
“我这里有上好的伤药。”琵琶公主回过神,倩影一闪,就向着自己的帐篷而去:“麻烦把他抬过来。”一点红看了一眼楚留香,抬步跟了过去。
姬冰雁和胡铁花留在原地,胡铁花忍不住问道:“老臭虫,你真要去?”
“不是他要不要去,而是挑起了石观音的兴趣,不去不行。”姬冰雁冷冷说了一句,拂袖便跟上了一点红。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对龟兹王笑了一笑:“王爷受惊不轻,还是休息休息吧。”他和胡铁花一道,也入了琵琶公主的帐篷。
美丽的公主跪坐在床边,非常安静的看着床上的人,给曲潇华疗伤的却非是她,而是一个陌生的男子。他的手法不亚于楚留香认识的绝世名医,正在曲潇华身上插上一根根银针,白气从针孔里冒出,自行缭绕在屋内。
良久,曲潇华闷哼一声,将一口黑血喷了出去,整个人通红的面颊变得苍白起来,再次陷入昏迷。那个陌生男子回过头,容貌清隽、态度谦和。他先对楚留香等人拱了拱手,而后轻笑唤道:“琵琶。”
“师父。”琵琶公主此刻无比乖顺。
男子未曾回头,手背在身后,准确无误的一根根拔下银针,缓声道:“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何亲自赶来,适才不出面,反而事后救下修罗刀?”
“师父身为魔教右护法,无事不出总坛,此番可是玉教主之令?”琵琶公主垂眸问道。楚留香几人眸色顿时闪烁,终于明白曲潇华为何那般肯定,龟兹国隶属于魔教。
右护法微微颔首:“不错,事情还没结束,修罗刀自然不能死。”他拔出最后一根银针,回过头,手指重重抚上曲潇华的昏睡穴。
“琵琶,等修罗刀醒了,你记得转告他,任务不能只完成一半,教主还等着他的结果。”右护法松开手,转身向帐篷口走过去。
经过脸色沉郁的楚留香几人时,他步伐一顿,微笑看向一点红:“教主还有言,若中原第一刺客有心插一手,他愿下同价重金,不知阁下愿接单否?”
一点红冷冷回道:“你们教主为何不亲自出手?”
“教主的想法,做属下的岂敢揣度?不过,你看来是不打算接了,真是遗憾。”右护法面上的笑容丝毫未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几位,大漠难居,有缘再会。”
楚留香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托腮喃喃自语:“你们说,我要是趁着小曲昏迷,把人绑了带走,那位玉教主会发火吗?”
“不知道。”胡铁花没好气的说道:“我只知道,我们得快点去黑珍珠那里,万一石观音等不及,非得出来抓你!”对此,楚留香只能苦笑,但姬冰雁和一点红都深以为然。
可很快,楚留香就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因为第二天早上,昨晚换了个帐篷入眠,琵琶公主才回来,就惊叫出声:“修罗刀不见了!”
空空如也的帐篷中,一封信放在床褥上,楚留香将之打开,里面赫然写着一行大字——此去难回,愿君勿追,珍重。
用心良苦
就在楚留香请琵琶公主,派人搜寻曲潇华下落之时,并非真正自愿离开的曲潇华,正身披斗笠,站在一处沙丘上。青天白日之下,对面是一团灰蒙蒙的雾气。
“玉教主,我还以为,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曲潇华看着装神弄鬼的玉罗刹,淡淡说道。
玉罗刹轻笑一声:“可本座怎么记得,你接的单子是杀死石观音呢?”
明知玉罗刹是要逼走石观音,并没指望自己能取她性命,曲潇华也还是未辩驳什么:“既然玉教主不满意,在下继续便是。”他与石观音有血海深仇,又曾承诺杀她,自不会食言而肥。
见状,玉罗刹眸中闪过一丝赞赏,灰雾一念之间散开:“凭石观音的实力,即使你突破现有境界踏入先天,在她面前,也保不住性命。”
“没错。”曲潇华爽朗的笑了起来,拱手一敬道:“所以,未免我一招未出,就死于石观音之手,还请玉教主指教。”
聪明!玉罗刹暗赞一声,转身足尖一点,身影向前跃去:“跟本座来吧。”带着曲潇华以轻功赶路,绕了很多的弯子,玉罗刹停在了一处荒芜阴凉的沙地。这里背对着太阳,此刻恰好不冷不热。
“先喝水,再和本座过招。”玉罗刹从腰间解下葫芦,朝着曲潇华扔了过去:“什么时候,你的刀法让本座满意了,本座就放你离开。”
学习天下内功和招式,若仅仅传承自前人,本身无有创新,则无论资质再高,也顶多与创始者并肩。真正的武道宗师,哪一个没有自己独创的精髓?
自兰州初见,玉罗刹便发觉,曲潇华的刀法很有门道,正处于自创招式的门槛上。若他能踏出这一步,虽说依旧打不过石观音,但好歹能多几分生机。
曲潇华喝了几口清水,将葫芦还了回去,手指按上刀鞘一拔,一抹寒芒就闪烁而出:“请!”顷刻之间,他用尽了全力。多年以来的积累,此次和石观音交手的感悟,尽数灌输在刀光中。
玉罗刹见多识广,眸色丝毫未变,闪电般点向此招的薄弱点,几下就将刀式破去:“再来!”
这一回,曲潇华凝眉想了想,再出手时的刀意和先前稍有不同,令玉罗刹颔首暗叹孺子可教。
如此,白天交手不断,夜晚去不远处的魔教据点,于帐篷内休息,曲潇华的实力和招数,在玉罗刹的喂招下,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某一日,烈日高照,弧形刀芒倏忽而出,白光划破天际。玉罗刹碧瞳一亮,握刀狠狠劈开了这一击,但手指微微一痛。他定睛一看,只见一道浅薄伤痕浮现在手背上,几滴血珠从中氤出。
自创招数终于成功,脱力的曲潇华正大口喘息,见状倒是和玉罗刹一样,都愣在了原地。他看了好一会儿,甚至揉了揉眼睛,才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很不错。”玉罗刹轻轻擦去血珠,松开握刀的手指:“上次你能伤到石观音,完全是她光顾着看戏,猝不及防遭遇你蓄谋已久的那一招。”
他收刀入鞘,语气带着几分难明的赞意:“但这一回,隔着几个境界能伤到本座,在这江湖之上,你虽未入先天,也已算得上高手了。”
曲潇华回过神,脸色不禁发红,有激动也有羞赧。他对玉罗刹抱拳一礼,真心真意的道谢:“全谢玉教主指点。”虽然,自己只是玉罗刹和石观音博弈的棋子,可恩情毕竟是恩情,不能视而不见。
“好说。”玉罗刹摆摆手:“石观音在北,希望你不要让本座失望。”他看向魔教据点方向,忽然问了一句题外话:“你不日启程,要喝酒吗?”
曲潇华扬了扬嘴角,这些日子承蒙玉罗刹点拨,他对这位魔教教主的性格,倒是不算陌生了,心中也不自觉少了些最初的忌惮:“若玉教主为曲某摆酒践行,当浮一大白!”
“好!”玉罗刹朗声一笑,身影闪动着迅速向据点而去:“速度快些,否则酒菜凉了,莫要赖本座无待客之道。”
顾忌据点人多,曲潇华赶紧将斗笠披在身上,便追了上去。但当他达到据点之时,酒菜俱已上桌,碗筷亦摆放整齐,连酒樽都倒满了美酒。
“干粮水壶皆已备好,你本就熟悉大漠,本座便不说什么了。”玉罗刹坐在主位,手里正把玩着一张字条。
见曲潇华进来,他随手将之飞出:“不过,楚留香倒是魅力不小。他还没从黑珍珠那里出来,石观音就派出曲无容去接,你最好抓住这个机会。”
“石观音素爱男色,而楚留香花丛老手,征服难度颇大,她心痒难耐并不奇怪。”曲潇华脱下斗笠,坐在桌旁,瞥了一眼字条。
他皱眉道:“可石观音门下都是女子,我难以混入进去。”曲潇华将纸条搓成小团,随手放在一边,伸筷夹起一片沙漠中极难见到的莲藕,举止优雅的品尝起来。
见曲潇华吃相那般讲究,玉罗刹冷不丁说道:“曲遥,你成名数年,只用诨号修罗刀,很少有人知晓名姓和真容,用缩骨功装扮成女子,应该不难吧?”
“咳咳咳!”曲潇华被呛住,干咳不已的抬眸:“玉教主说笑了。”他顿了一下,叹息一声道:“曲家血海深仇不报,我愧对列祖列宗,哪里有脸用原名?叫我曲潇华便是。”
对此,玉罗刹沉默不语,没再谈论曲潇华的伤心事,只静心享受起美食来,现场气氛渐渐趋于平和。
随着醇香酒意散开于四肢百骸,一层薄红逐渐漫上曲潇华俊雅的脸颊,他眸色隐约有些迷离,但还保持着为刺客者该有的警惕。
直到玉罗刹喝光了桌上的酒,闪身过来,托起曲潇华身畔还未解封的那坛美酒,没喝够的他下意识伸手阻拦,正巧按在了玉罗刹的手背上。
碧眸不解的看过来,脸色绯红的曲潇华如梦初醒,火烧般迅速收回手,揉了揉自己晕乎乎的头:“玉教主,魔教的酒都这么烈吗?”
“此酒不算烈,是你酒量太浅。”看着明显喝醉酒的青年,玉罗刹倾下身子,那双碧色瞳眸中显现几分笑意,伸手快如清风般抚上昏睡穴:“睡吧。”
曲潇华的身体一软,歪倒在玉罗刹怀里。他将人抱起,看向帐篷口:“我以为,你打那个赌,是对他很有信心。”
“可我有信心,不代表就不担心了。”曾在魔教总坛和玉罗刹打赌,中年男子缓步而入。闻着一帐酒香,看着玉罗刹抱着曲潇华,他眉宇间露出了些许微妙之色:“你们关系不错?”
玉罗刹把人抱到帐篷角落,放在一张软塌上,淡淡说道:“我喜欢聪明人,而你们把他教的很好。”
年幼遭遇灭门,沦为乞丐流浪三年,从未自卑出师数载,便有莫大名声,但并不张扬高傲此番面对难以对付的敌人,亦坚持不懈、迎难而上。即便是眼光挑剔如玉罗刹,也不得不承认,曲潇华可成大器。
对玉罗刹言下之意,男子很清楚,眸中不自觉展露笑意:“看来,你很欣赏他。”他走上前,抖开被褥给曲潇华盖上,再转身离开帐篷,步伐无有留念,只抛下一句意味深长之言:“我们两个老东西活不了多久,你既然决定护着他,就护到底吧。”
“只要他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本座自会护着他…”玉罗刹低语了一句,灰雾于帐篷中散开,转眼便踪迹全无,唯余静谧平稳的呼吸声。
第二日凌晨,在玉罗刹这些天的锤炼下,境界已完全巩固的曲潇华收拾好行囊,带足了干粮,启程向大漠更北方而去。但他并不知道,一团雾气弥漫在灰暗天色中,将他的背影收入眼底。
“教主…”看着曲潇华的背影,擅长医毒的右护法露出不解之色:“修罗刀根本不是石观音的对手,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师承,面对石观音,连保命筹码都没有。”
灰雾之内,玉罗刹沉默了一会儿,才淡定说道:“他太嫩了,需要锤炼。”西方魔教教主的碧眸越发深沉:“不知情,就没有依仗。没有依仗,才有拼死之心。而拼死之心,正是刀客之路的精髓。”
“教主对左护法,真是用心良苦。”右护法恍然大悟,可他此来,并非只为了曲潇华之事:“对了教主,黑珍珠处的探子上报,她似乎有意和我魔教合作。”
玉罗刹眯了眯眼睛:“那丫头好像还不知道,她父亲的死不止是南宫灵的手笔,更是石观音的意思吧?”
见右护法点头,他淡漠说道:“黑珍珠初登沙漠之王的位子,为求地位稳固,结盟之时想必会亲自上昆仑。到时候,你拿出证据,将此事透露给她,本座就不回总坛了。”
“是,属下明白。”右护法低声应命,恭送面前一团雾状的教主飘了出去。
走了一天一夜,月上中天之时,温度冷得让人发抖,疲倦的曲潇华莫名觉得,有被窥视之感。但他回眸看了半天,除了漫漫黄沙和银白月色,什么都没发觉。
曲潇华皱了皱眉,本能的谨慎让他打消了休息的念头,起身加快了速度。等他走远,玉罗刹才从一个沙丘后站起身,踏沙无痕的继续坠在其后。
夜色尽,朝阳升,前面出现了一座城池,是依着绿洲由各方势力联手所建。曲潇华无声舒出一口气,抬步进入了鱼龙混杂的街市内。
他能成为西域第一刺客,躲过很多次追杀,靠得自然不止是实力,还有独道的易容术。因此,一个时辰后,一个瘦小乞儿手里握着一只包子,穿着破鞋从集市内奔出来,背后一片怒骂声。
此刻,玉罗刹正戴着人~皮面具,特地穿着普通,坐在茶肆一张小桌旁。小乞丐跌跌撞撞跑过之时,他不经意的扫过一眼,不甚在意的移开视线,身影便交错而过。
藏身之道
曲潇华脱离了玉罗刹的眼睛,来到城中一处无人的角落。他扫过斑驳的墙面,瞧着那似被小孩划拉出的涟漪纹路,眸中闪过一抹惊讶。
当夜,一个黑衣人潜入一处院落,刚蹲在屋檐上,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好久不见。”
曲潇华猛地回过头,只见院内的大树上,倒挂着一个人影。看清人脸的那一刻,他笑了起来:“的确好久不见,你怎么跑回西域来了?”
那人勾着树枝的腿一松,凭空翻了个身,轻巧落在地上:“还不是你干的好事嘛!西域第一刺客任务失败,多大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刺客行当!”
“司空,现在说这个,实在早了。”曲潇华转身推开主屋的门:“我不是一点红,他们组织有规定,同一个任务目标,一个刺客只能出手一次,失败便换人。”
他语气淡淡的说道:“但我这个任务,是玉罗刹所下,他并未取消。所以,只要我一日未死,就一日不算失败,正所谓不死不休!”
“小曲,死在石观音手里的人,无一留有全尸!”生性乐观爽朗的司空摘星,这一回难得笑不出来:“你真不能推了吗?大不了跟我去中原,天高魔教远!我们幼时一起在西域流浪,可是说好你当第一刺客,我当第一神偷的!”
曲潇华眼中闪过复杂之意,摇头道:“司空,我有必做此事的缘由。”他眸中露出郑重之色:“你来得倒是正好。我之前在江湖上用过的人~皮面具,以玉罗刹和石观音的能力,查出来想必不难。就麻烦你,帮我做一个全新的吧,我正愁怎么接近石观音。”
司空摘星气得跳脚,像猴子一样蹦了起来,跟在曲潇华身后:“你做梦,休想让我帮你送死!”
“你帮我做面具,我还有几分活路你不帮,我就死定了。”曲潇华解下面具,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饮下,便扑倒在床上,打了个哈欠:“我睡了,你面具做好了叫我。”
他伸手把被褥蒙在头上,隔绝了好友抓狂的样子。司空摘星脸色很是难看,他瞪了曲潇华很久,最终咬牙去了别院最隐秘的暗室。那里,有他收藏的各种面具,稍加改造便能使用。
清晨
曲潇华被司空摘星推门的声音惊醒:“司空,大恩不言谢。”揉了揉眼睛,看着好友的黑眼圈,他直起身子,紧紧攥住司空摘星递过来的面具。
“希望你有命回来。”司空摘星神情很是复杂:“这面具很薄,能印出你的脸色,很是自然。只要不被揭下来,就不会有人看出破绽。至于容貌……”
他语气微顿,叹息道:“来自于一个我意外救下的人。他是大明皇室的琴师,奉命随船出海。”司空摘星摸摸下巴,刻意加重了语调:“据说遭遇了风浪,全船的人,唯有他活下来。”
曲潇华目光一凝,一针见血的问道:“这里面有问题?”
“对,他祖上是唐最后的嫡公主。”司空摘星干咳一声:“宋代唐之时,有一批财宝埋藏在海外。”他压低了声音:“大宋对海外鞭长莫及,前任明帝却有心,找到了他这唯一的李唐皇裔。”
曲潇华下意识问道:“他是为了脱身,杀掉全船的人,自己借海难假死吗?”
“不全是。”司空摘星叹气:“明帝派出去的人心思太活跃,想当第二个徐福,带着童男童女留于海外,山高皇帝远的作威作福。”他耸耸肩:“奈何我这朋友不是省油的灯,怎会愿意远离中原在海外荒岛上当野人。”
曲潇华若有所思:“你让我戴着这个面具出现,是想再引起现任明帝注意,派出人手来抓我?”
“对,强龙不压地头蛇,石观音在沙漠的势力,可是仅次于魔教。”司空摘星的眉宇间露出几分笑意,对曲潇华眨了眨眼睛:“如今她刚被逼出龟兹国,想必正需要一些鼓舞。”
他压低了声音:“潇华,我的性子你也知道,寻宝这么刺激的活计,他一提我就答应了。没想到那地方太邪门,赔上了他的性命,我也重伤了一回。”
司空摘星的表情露出几分遗憾,却又有释然:“不过,也算因祸得福,我对外层的地形记得很清楚。等会儿,我把地图画给你。你若落于石观音之手,手握宝藏下落,好歹能有个讨价还价、伺机逃走的余地。”
“好。”曲潇华微微动容,没有再道谢,这份情谊若说谢,未免太浅薄了。不多时,他们就一起坐在灯下,合计着如何不引起怀疑的接近石观音。
……
小城最大的客栈“天上居”,最高一层有一个房间,常年打扫却无人入住。此刻,一个紫衣男子戴着面具,倚在临窗的软塌上。正前方,客栈的老板恭敬跪着,眸中是敬畏和狂热。
“还没找到?”抬眸看着窗外星夜,玉罗刹漫不经心的端起酒觞,醇香酒液流入咽喉,带来甘美的味道。见属下诚惶诚恐的摇头,他反倒是笑了起来:“果然如此,尔等不必自责。”
西域无冕之王的碧瞳闪烁异彩,缓声道:“修罗刀纵横西域数年,各方势力皆有好手死于他刀下。若连这点隐匿之能都没有,他早已尸骨无存。”
“是属下无能。”客栈老板的头垂得更低了:“目前能肯定的,是修罗刀没有入住任何客栈,也未藏于鱼龙混杂的酒坊赌场与花柳之地,委实下落成谜。”
玉罗刹看了他一眼,放下酒觞,忽而一笑:“此城建立也有不少年了吧?”
变化的话题让客栈老板有点儿不解,可还是抬头老老实实回答:“是,此城是教主继位后,邀请各方势力所建,至今将近二十年了。”
“若你是修罗刀,刺杀成功后…”玉罗刹似笑非笑的问道:“难不成,会到这些任谁都会怀疑的藏身之处?”
客栈老板整个人怔住,想了想,犹豫着问道:“但除了这些,修罗刀…难不成夜宿民居吗?”
“当然。”玉罗刹给出了答案,几言几句就令客栈老板恍悟:“修罗刀能让人摸不着行动前后的踪迹,易容术绝对顶尖。若本座是他,出道之前便会用不同的容貌,广买房产和签下死契的仆人。”
他淡淡说道:“如此,只要他装作经常出门的普通生意人,每隔数月回来一次,很容易被各方势力忽略。毕竟,眼高于顶的武林中人,哪里会注意这种武功稀松、随处能见的小商贩?”
玉罗刹眸中露出深邃之色:“可你想想,那些被刺身亡之人,哪一个不是在城内,被修罗刀正大光明找上门,迷晕所有属下,自己被逼得决战而亡?”而事后再封锁全城、严加搜寻,修罗刀还不是从未落网。
客栈老板哑口无言,沉默半晌,只能苦笑:“修罗刀果然好心机,纵是知晓这些,似乎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确实。”玉罗刹眸子沉了沉:“因为这种每日奔波在外的商客,任何城市皆不少,且每年都有增有减。”
仔细说来,曲潇华不是没破绽的,但这破绽等同于无。毕竟,商客在外忙碌,一定会做生意。若魔教调查不出一个商人在外的经历,就绝对有问题。可问题是,从一城小商贩中锁定目标,实在太难。
但若广泛撒网捞鱼,需要追踪调查的对象,又未免太多,纯属浪费资源。因此,不管是他,还是石观音、札木合等人,都明白这是一笔不值当的生意,不得不放任曲潇华混得风生水起。
“后生可畏啊!”从最初被曲潇华杀了手下的回忆中回过神,玉罗刹看向闪烁繁星的黑夜,语气微带赞赏:“不用再派人明察暗访,且随他去吧。”
他嘴角轻扬:“本座直接去石观音的老巢守着,真希望,那小子能够创造奇迹。”若曲潇华能杀了石观音,昆仑总坛的那个赌约,自己输了也无妨。左右,不就是关键时刻保他一命嘛。
……
数月之后,白日里漫天金黄的沙漠,在月色下颇为冷寂。一艘轻巧华丽的竹船滑翔在沙地之上,多只矫健有力的兀鹰被柔韧有力的丝带系住,振翅高飞时自将船身带起,仿若御风而行。
船舱之内,一点红和姬冰雁、胡铁花本是陪着楚留香,去黑珍珠处接回苏蓉蓉三女的。但最终还是四人去、四人归。因为为了几个女孩子的安全,楚留香不可能带她们去石观音的地盘。
此刻,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凝视甲板上那个御鹰的女子。除了最开始奉命前来,语气冷漠疏寒的邀请几人外,此女竟是再也没说过旁的话。但正是这种态度,反倒是引起了楚留香的好奇。
“姑娘站了很久,不觉得累吗?”见女子回头以冰冷的眼神看向自己,他微笑说道:“夜晚冷寒,不如进来坐一会儿。”
白衣如雪、冷如冰霜的女子头也不回,声音格外冷硬的抛出两个字:“不必。”
“咳。”很少被女子这般无视,在身边几位好友难掩捉狭的眸光中,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姑娘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咦?!”话音未落,一船的人都望向远处那即将经过的沙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