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净化之光

以为是因为突然站立而感到眩晕,乔纳森慌忙抓住了船长的一只手。

等清醒过来后,两个人已经站在了位于废园一角的高台亭子上。

在视野中扩展开的是中午的白色风景,吹拂过无人庭园的风让面颊觉得非常舒适。

他们在一瞬间就从王宫最上层中央的召见室移动到了宽孔的庭园的角落。

利连斯鲁轻声笑了出来,向由于过度的惊讶而发不出声音的青年进行说明。

“是我命令奥多罗,让他把我们两人的身体运送到不同场所的。在分类超能力的用语中,这应该是被成为瞬间移动的能力。”

“瞬间移动!船长吗?”

在一瞬之间将位于A地点的人类,移动到远处的B地点——这就是人类梦想中的超能力。

“不,不是的。只是利用了史前人类的科学力量,我除了命令之外什么也没有做。”

被后世的人类称为神人或者是天使的史前人类,据说曾经居住在六芒太阳系的全部六个行星上。关于那份超科学力的记忆,在后世几乎半成为了神话,在后来被称为六芒人的菲拉鲁人中一代代地流传了下来。

他们以某一天为分界线离开了六芒太阳系,不过那时所留下的为数极少的人,好像成为了拉斐人的祖先。

然后,拉斐人利连斯鲁解开了封印,操纵史前人类的遗产,证明了他确实是神人的末裔。

“是这样吗?……不过就算如此也很厉害了。有效范围大概是多少?”

对于青年的疑问,地底的“奥多罗”本身用精神感应做出了回答。

只要是行星内的话,哪里都可以去。而且通过和设置在全部六个行星上的各个守护电脑的互动,可以将人送到六芒太阳系内的任何地点。因为到达场所的安全与否可以在这边确认,所以请尽管安心使用。

如果将设置在各个行星的守护神电脑的能力和银河联邦加盟行星政府所拥有的平均科学力进行比较的话,多半会存在好像大人和婴儿之间的差别吧。

因为视操作的人而定,很有可能带来大规模的灾厄,所以史前人类在出现能继承自己能力的人之前,选择将它们的功能封印也并不奇怪了。

——话说回来,守护神这个名字还真的不错呢。怎么说呢,就好像不光是针对人类,而且覆盖了行星整体一样。

他觉得这个词也非常适合总是在为了保护什么人而战斗的利连斯鲁。

拉斐星的守护神,也许就是那个伟大的最后的女王吧——

连站立都觉得辛苦的青年,坐在了占据了六角形亭子中央的椅子上。

利连斯鲁一面任凭长发随风轻轻飘动,一面站在了两根柱子的中央。

灰色的双眸虽然投向了远方的墓碑群,但是用超能力代替了失去的实力的他实际上看到了什么,青年并不明白。

“……没想到在死去二十年后,还会留下那么清楚的痛苦会议……就好像在死后也在持续痛苦一样,感觉上好可怜。”乔纳森嘀咕道。

“就我所知,生前品行不良的人死后会落入地狱饱受折磨,这似乎是几乎所有宗教的共通之处。堕落了的天使末裔们坠入地狱,你不觉得非常符合宗教的说法吗?”

黑发的男子背对着他回答。

青年知道王子曾经遭到自己种族的迫害,也知道他深深厌恶懒惰的同胞。但是,他还是觉得刚才的语言过于冷酷。

“所谓的宗教有算是什么。那只是人类为了生活得更好而孕育出的单纯的理论吧?”

他带着些许的怒气说道,

“只要好好地进行考虑认真生活的话,我不觉得那种东西有什么必要。更何况仅仅是因为和什么宗教的神话或者是传说偶然一致,就吵闹着说什么天罚之类的,这根本就是发疯吧。最重要的是人类。因为有会进行考虑的人类存在,世界才从那里开始。如果没有拥有信仰的人类存在的话,神明之类的东西也和不存在没有什么两样。”

利连斯鲁转过头来,默默地听着青年吐出相当程度的傲慢暴言。

“船长你不是也说过吗?杀害拉斐人的是乌罗波洛斯。既然是人类杀害人类,那就不是什么天罚。而应该称为杀人。死后会落入地狱的是他们才对。——我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青年顿了一下后,用倔强的表情瞪着身穿白衣的男子。

好像是为了回应这个一样,正面转向他的美貌男子露出了微笑。

和平时一样充满了慈爱的笑容,美丽到让青年好一阵子都看到入神的程度。

“我只是因为觉得这种巧合很有趣而说说而已。没有宗教的拉斐人,会坠入宗教说法中的地狱也很奇怪吧?所谓的地狱,应该是在十六亿拉斐人死光之前的那十天,这里已经什么也没有剩下。拥有生命的,除了我们以外——”

“船长!”

青年突然爆发出了近乎悲鸣的叫喊,打断了对方的话。

明明切实听到了声音,微笑着的嘴唇却没有动。

将眼睛瞪到快要掉出来的青年,向前几天因为西坦病病毒抑制剂的副作用而刚刚失明的船长询问。

“船长,你刚才没有开口说话吧?难道说你的喉咙也不行了,失去了声音……!”

面对动摇到比自己失声还要厉害的青年,船长做出了冷静的回答。

“活性化病毒移动到了喉咙的细胞。因为声带是很微妙的肌肉,所以至今为止奥多罗所制作出的人工强化细胞似乎无法替代它们的功能。”

和失去视力时一样,更增强了一层力量的精神感应有可能进行和肉声没有什么不同的意志传达。

因为没有任何不方便,所以不用放在心上——好像在如此说着的若无其事的态度,反而加大了青年的绝望感。

这个男人就是在一面如此战斗着,一面燃烧着自己的生命。

“请你不要露出这种表情。洛。”

带着些许困惑口气的温和低音——

就算实际听到了,也还是难以相信这是精神感应。

“死去的拉斐的人们,女王大人……还有你,大家都好可怜。”

对于青年灰暗的嘀咕,黑发的拉斐人轻轻点点头。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因为直到最后一个人死绝之前,都在这个王宫听着他们的祈祷。临死之前的精神感应,就算再怎么关闭心灵不打算去倾听也没用。就连力量远远凌驾母亲的我也没法把这些阻拦在外面。”

“祈祷?求救吗?”

“祈祷从那种剧痛中获救,对于谁来说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但是,他们在那个活生生的地狱中,比起自己的痛苦来,更加在意重要的人的平安无事。他们祈祷着至少自己所爱的人不会死亡。如果连这一点都无法实现的话,那么至少能让他们在没有品尝痛苦的情况下一瞬间死去——”

当时七岁的马里里亚多王子,眺望着王宫中死去的人们的墓碑。

“你能相信吗?那些好像行尸走肉一样的懒惰家伙,居然用全部的精神去祈祷他人的平安无事。”

在他阐述同族时所特有的蕴含着讽刺的口气中,掺杂着无法掩饰的轻蔑和若干的悲哀。

青年察觉到了他心中的复杂感情。

对于迎来了种族的极限,过着衰退、自闭生活的同族的深切绝望,从出生起就脱离集团生活的人的孤独。还有,对于无法不去爱并没有去爱的价值的存在的自己本身的怒火——

在提起拉斐人的时候,他的口气之所以完全不符合平时风格的苛刻无情,也许就是因为这些感情混杂在一起的关系吧。

洛乔纳森想起自己通过虚拟体验所感受到的西坦病的激烈痛苦,对于船长的话摇了摇头。

“如果说被逼到绝境时出现的就是人类本性的话,拉斐人和我们这些地球系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不,不仅如此,他们的意志比我还要坚强。因为我的意识全都集中在了痛苦上面。我觉得在这一点上,女王大人是拥有超人意志的了不起的存在。为什么将她的遗骸就那样放置在那里,没有进行掩埋呢?”

红发的青年将目光投向了之前在中途就糊涂了起来,从而放弃了计数的墓碑群。

“你不觉得那个玉座才是最适合母亲的坟墓吗?”

“……啊,原来如此。”

“在召见室发现人们的残留思念和母亲的遗骸时,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

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利连斯鲁无力地低语。

但是,青年完全无法想象这个身心都坚强无比的男人流泪的模样。

将一只手搭在六角形亭子的柱子上的利连斯鲁的头发剧烈地飘荡了起来。

好像是风势变强了。

“只不过是单纯人类的女王,除了像那样直到死亡为止都承受他们的思念以外,还能做到什么?人们强烈到会残留思念程度的祈祷,究竟又能传达给谁呢?”

他沉稳地向着虚空进行了询问。

“神已经伴随着十六亿的拉斐人死亡了。至少我知道,这世界上不存在着会倾听人类的祈祷,将他们从苦境中拯救出来的神灵。化身为死亡之星的拉斐星,同时也相当于人们心目中的会拯救无辜者的神灵的墓碑。”

神已经死了。不具备可以否定这个结论的信仰的青年,想起了自己通过精神共鸣所获得的死者的思念。

既然是如果不抓住什么就无法保持清醒的痛苦,那么祈祷这个行为本身已经是一种救赎。

对于那些通过向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的什么存在“祈祷”,而残留着微弱的希望死去的人们来说,那个希望在某种意义上也许就是他们所寻求的救赎。

假如神是实际存在的话,那么那应该就是居住于人类心灵之中,会拯救进行祈祷的人的心灵的某种东西。

“果然还是人啊。”乔纳森嘀咕道。

“没错。现实中能够拯救人的只有人的力量。”

好像在和青年考虑同样东西的男人点点头。

“我非常讨厌拉斐人。但是我不认为他们罪孽深重到需要死得如此之凄惨。如果连唯一幸存下来的我都不有所行动的话,死去的他们就太过可悲了。因为向什么也不会发生的未来祈祷着死去,实在太过可怜——”

利连斯鲁的精神感应,在这里好像喘息一样地轻微波动了一下。

“——如果我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地迎来生命的终点的话,他们就实在太可怜了。每次站在召见室的时候……我都会如此认为。”

虽然嘴上说着非常讨厌,但是他对于拉斐的深爱,并不逊色于他曾经是女王的母亲。

如果他是用激愤于大量杀戮的感情如此阐述的话,青年也许还不会这么觉得吧?

超越了对于死亡的是非的达观,和即使如此也残留于胸口中的哀怜的感情——

——从我发誓会战斗到最后一口气的那天开始,我就再没有因为痛苦和恐怖而屈膝。

是要什么样的哀叹和痛苦,才能让他发出这样的誓言呢?——在孤身一人的情况下。

对于并不爱自己的人类的怜悯和体贴,将他培养成为了如此程度的强大男子,也将他逼入了如此惨烈的战斗之中。

一面想要了解他的内心深处,一方面又觉得十分痛苦的乔纳森,从木质的长椅上站了起来。

他为了提议返回地下而迈出的脚步,因为注意到奇妙的事情而停了下来。

风没有碰触到面颊。可是就在几步之前,王子看起来就很沉重的长袍下摆明明还在被风吹得强烈摇摆。

利连斯鲁的全身都被淡淡的光芒所包围。

虽然在召见室的时候他也散发着珍珠色的磷光,但是乔纳森当时还以为是光线的问题或者错觉。

“船长?”

“啊,什么事?”

“你全身看起来都在发光,是做了什么吗?”

男子对于青年的询问,只是展现了难以形容的不可思议的微笑,并没有进行回答。

他又难受了起来。青年在王宫的最上层也体验过和这种讨厌的感觉同样的东西。

——不会吧……!

虽然他不认为自己可以发挥并没有意识到的超能力,但是还是回想着那时的状况尝试进行再现。

虽然因为那份剧痛的记忆甚至感觉到了恐惧,但是幸好疼痛并没有袭击过来。

视野中突然出现了别扭感。获得了能够看到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的超感觉的双眸,捕捉到了拥有透明形体的人群。

全身的汗毛都不由自主倒竖了起来。

死者的思念聚集到了让亭子的周边看起来都有些模糊的程度。

残留思念中的作为人类的记忆已经淡薄,逐渐失去了原本的形态。

但是,即使数量惊人的思念混杂在一起,持续着不安定的变化,却只有求救的意识格外的强烈。而那些全都以一个男子为中心形成了漩涡,一面散发着珍珠色的磷光一面逐渐消融。

就连因为恐惧而冻结的青年,也在注视着那些光辉的期间平静了下来,体验到了平和的心情。

他能感觉到,因为无处可去而迷惑徘徊的死者的心灵,终于在获得了所希望的救赎后逐渐消亡。

安宁和温暖——

利连斯鲁所放射的沉稳而且温和的精神感应,也传达给了和残留思念产生共鸣的青年。

碰触着因为恐怖和痛苦而畏惧的人类的心灵,使其缓和下来的痊愈之手。

“……那个,是女王大人直到去世时,都在玉座上所进行的事情吗?”

拉斐王子点点头。

“其实如果我没有被西坦病所侵蚀的话,立刻就能为他们进行净化的。——虽然我原本再也不想回到这里来,不过还是有回来的意义啊。”

用药物抑制着西坦病病毒活动的利连斯鲁,如果发挥出能在无意识下使用的程度以上的超能力的话,就会因为活性化的病毒而再度发病。

在失去了视力和声音的现在,他的力量为了补足那些功能而增强了。

如果发散出和求救的幻影人类的思念相同程度但是相反的思念的话,就会漂亮地让双方都中和消失。

之所以会出现珍珠色的磷光,是因为在相反的力量相接触的时候所产生的能量,变化成为了肉眼所能看见的光线。

伫立于亭子中的美貌王子和死者们之间的交流,拥有着好像会被错认为是神秘宗教仪式的氛围。

乔纳森摇摇脑袋摆脱了共鸣状态,用干涩嘶哑的声音叫道:

“我们回去吧。船长!再留下去的话绝对不好的!”

不具备焦点的灰色双眸,带着非人类的光芒看向了青年。

青年进一步向着没有回答的船长诉说。

“这里除了死亡什么也没有……这个世界太恐怖了。绝对会腐蚀到神经的!”

被他悲痛的声音打动了心灵的利连斯鲁,切断了对于残留思念的净化,走向了紧紧握着拳头的青年的身边。

注意到青年轻微颤抖的拳头,他温和地做出了询问。

“洛你在害怕什么呢?不管是谁都会死一次的啊。”

“我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死亡才害怕的。不管再怎么等待也什么都无法发生……就是因为是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无的世界,所以我才无法忍耐。哪怕只是再多呆上一天就会疯掉一样。”

就算有船长在身边,孤独还是压迫着他,甚至让他的胸口产生了疼痛。

他被那种支配着壮丽的王宫和宽广庭园的要用惊人来形容的寂寞感所压倒。

“人类没有那么简单就能疯掉的。所以你放心吧。我曾经一个人在这里呆了十五年,好歹也还算是保持了正常呢。”

听到对方苦笑着说出的话,青年失去了语言。

现在他才终于实际地理解到了眼前的男人所忍耐的东西的沉重。

因为是通过实际感觉所感受到的事实,所以冲击也就格外巨大。

好像是担心突然面色苍白的青年茫然的样子,利连斯鲁有些慌张。

“洛,我说了什么不合适的事情吗?难不成你还在和残留思念进行精神共鸣,所以不舒服吗?”

虽然乔纳森想要回答并非如此,但是从胸口到喉咙就好像堵上了什么沉重苦涩的东西一样,无法发出声音。

因为难受无奈到几乎无法呼吸的程度,乔纳森抓住了打量着自己的男子身上的白色长袍。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你总是这么……”

虽然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还有一半都几乎无法听清,但是船长似乎仅仅靠着这些已经察觉了青年的念头。

“不管是谁,只要还活着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快。虽然我的苦难算得上接连不断,但追根究底的话原因只有一个,所以也不是只有我运气糟。”

“可是……!!”

“在那藜我曾经说过吧?在二十七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充实。我没有时间能浪费在为过去感叹上面。在这么做的期间卡由已经有新生命的诞生在等着我们,而且奥卢卡的安全与否也让人挂念。”

洛乔纳森维持着沉重苦涩的感情,离开了男人的身边。

这个男人很强大——但是,这是多么悲哀的强大,他自己究竟明不明白呢?

越是了解他的过去,绝望感就越是进一步加深。不管聚集了多少的同情,要碰触到他的内心深处也是不可能的。

虽然想要尽可能地帮助到他,但是自己却起不到任何的作用。认识到这一点真的非常痛苦。

并不知道折磨着青年的无力感,利连斯鲁一面用手挽起长长的的头发,一面切换到了别的话题上面。

“那么,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返回地下了呢?因为我的治疗已经结束,所以也要告诉在卡由等待着我们的大家我们这就去那边呢。”

点头的青年的脑海中掠过了白色少女的面影。

在这个王宫消亡之前,她还是会每天都在同样的时间哭泣吧?

“——啊。”

“什么事?”

“啊,唔……”

拥有和死去的少女同样血统的男子,不可思议地俯视着满面通红的嘴巴一开一合的青年。

第二天,青年向准备出发前往卡由的王子进行了拜托,请他为由于西坦病而去世的公主进行除灵(?)。

又是做白工啊,利连斯鲁在吐出了这样不谨慎的台词后,先是在庭园中净化了接近自己的残留思念,然后在青年的催促下,前往了王族所居住的王宫。

“十二、三岁吗?如果是这个年级的话,应该是排行十三的丽奥拉姐姐,或者是再下面的莱斯佛娅姐姐吧?可是我已经为她们两个好好地建立了坟墓啊——”

他好像在说不要再进一步给我添麻烦一样地皱起了面孔。

追寻着存在着微妙紧张感的青年的实现,他的感觉转向了关闭着的木制房门。

可以穿透任何物质捕捉到目标的利连斯鲁的超感觉,碰触到了在那深处好像爆炸一样扩大的思念。

“这是……!”

乔纳森奇怪地仰望着愕然的他。

“洛,这,这个是……”

就在他用非常不符合他平日为人的慌乱态度寻找语言的期间,有报时作用的喷水音乐开始响起。

配合着从里面跑出来的人,房门猛地打开。

红发青年的注意力,从船长奇妙的态度转向了今天将是最后一次看到的散发着白色磷光的身影。

绝对不会看向他的,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少女——

流淌在半透明面颊上的泪水,不管看几次都会让胸口感觉到疼痛。

因为不忍心再看到薄命少女的叹息,他回头看向少女的弟弟,打算催促他尽快进行净化。

“船长?”

在听到青年奇怪的声音的瞬间,利连斯鲁的面颊上立刻泛起了红色,并且用双手捂住了面孔。

“讨厌!骗人啊。为什么——!”

是只要还活着的人就绝对不想听到的重低音的悲鸣。

壮绝的寒气,以电光石火的速度穿过了乔纳森的脊背。

虽然觉得这个声音要让人更加讨厌几百倍,但他还是强咬着牙关忍耐了下来。

让他产生恶寒的源头面孔变形地冲着虚空咆哮了起来。

“奥多罗!!这个是怎么回事!?”

光主。请问你的问题是从什么意义上来问的?

史前人类遗留给他的子孙们的古代电脑,和以前的主人一样用古式的名字呼叫黑发的养子。

涨红了面孔的男人,愤然地指着少女的残像。

“就是这个。居然把这种东西记录下来,这算是对于我的讽刺吗?”

听到船长和“奥多罗”的争论内容后,红发的青年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光主的力量会在因为愤怒而忘我的时候,发挥到最大程度。光主你难道忘记了吗?那时候你采取了多么不符合王家公主身份的行动。

最初的那个光主,指的是拥有种族性特长的不特定多数存在。

在使用精神感应的时候,就算是同一个单词也可以正确传达出微妙的意义上的差别。

“我是王子!!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这么一目了然的事实!”

医疗电脑很确定地向我报告说你是女性。

“你要我说多少次才明白!那是因为你用来分析医疗电脑数据的回路出了问题!”

怒吼之后耷拉下肩膀,利连斯鲁表情灰暗地一个人喃喃自语。

“……真是的。如果当初连医疗电脑都坏掉了的话,我多半已经被进行了性转换。”

视线在少女和船长之间转来转去的青年,听到性转换这个单词,浑身都颤抖了一下。

“……船长,难道说……难道说,这个残留思念是——”

面红耳赤的王子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我也是人类。所以在不成熟的孩童时期,也会一个人哭泣吵闹啊。虽然说起来很丢脸,但是我自己也记得那时候的歇斯底里特别的严重。”

远远超出了预料的打击。

长发的美少女摇摇晃晃地消失在了虚空中。

那个曾经让青年无比想要看到笑容的美貌面孔,并没有成长为绝世美女,而是成为了绝世的美男子。而且正在因为打击过大而发不出声音的青年面前盛大地表现着不好意思。

——不,不要啊。骗人的吧?为什么会这样?

在他陷入恐慌状态的脑袋中重复着同样的单词。

明明悲伤到想要哭泣的程度,却不明白悲伤的理由。

“我一直以为……那个孩子……是女孩子……”

王子有些不快。

“怎么连洛都说这种话啊?虽然思春期前的拉斐人确实从外表上几乎无法分别出男女。——啊?那么说的话,你并没有看到房间里面了?”

“房间里面?”

虽然他只看到了从房间中出来的身影,但是受到指摘后,他才第一次想到了室内也有可能看到残留思念的可能性。

没有注意到青年的新的消沉,利连斯鲁进入了那个房间。

跟在他后面进入那里的乔纳森,因为里面彻底的破坏而倒吸了一口凉气。

变成无数碎片的花瓶,从中央折断成为V字形的桌子,窗帘已经变成了破布,椅腿折断的长椅子斜靠在被打破的窗子的边缘。

王子捡起了掉落在地板上的装饰画,重新挂回了墙壁上。

“这里是我姐姐之一的房间。当时我注意到自己甚至开始怀念在这里被姐姐们冰冷对待的滋味,所以感觉到猛烈的火大,最后就作出了这种事情。当时真的很歇斯底里呢。把房间毁坏到这种程度也很辛苦啊。”

他说的好像不关己事一样。

“一开始是把花瓶朝着墙壁扔过去,然后踢倒那边的椅子,用拳头打裂桌子——”

利连斯鲁一面回忆一面一一进行解说的声音,从青年的右耳朵进去又从左耳穿了出去。

如果看到那个楚楚可怜的少女挥舞长椅子的样子,就算不知道他是男生,自己也还能产生好感吗?

没错,好感——

洛乔纳森到了这个时候,终于明白了自己对于在废墟中一个人哭泣的白色少女抱有的是什么样的感情。

明白了理由的悲哀,伴随着泪水溢出了眼眶。

站在窗边,从坏掉的窗子那里眺望着外面景色的利连斯鲁,因为青年的哭泣而有些吃惊。

“你到底是怎么了?”

“……好过分……简直是欺诈……”

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受惊的男子因为不明白断断续续的呜咽中流露出来的怨恨而有些困惑。

“明明是……初恋的说……”

“啊?”

“……居然是……船长……太、太过分了……”

所有的脉络好不容易合到了一起,拉斐王子正确地把握住了事态。

十几年前被激情所左右的他在无意识中用出的力量伤到了亚空间,让不安定的时间轴的一部分受到了扭曲。

被锁住的时间,会重复再生烙印在那个空间中的他的身影。

看到还没有成人的他的身影,青年好像误以为那是他二十年前去世的姐姐们中的一个。

利连斯鲁的面颊抽搐了起来。

他转身背对着青年——但还是因忍耐不住而盛大地喷笑了出来。

“你、你还笑!船长!你……你有什么权力笑我!”

可怜的青年一面哭泣一面提出的激昂抗议,让扶着墙壁大笑的男人更进一步由于笑过头而陷入了呼吸困难。

虽然没有让笑声也用精神感应发出算是利连斯鲁的体贴,但是这种事情对于可怜的青年来说起不到任何安慰作用。

“我、我就那么愚蠢、可笑吗?”

因为亢奋而迟迟停不下泪水的乔纳森,由于不能原谅抱着肚子蹲在地板上的男人的态度而吼叫了出来。

老实说,很可笑。而且只能用愚蠢来形容。

居然会迷恋上因为歇斯底里发作而挥舞长椅大吵大闹的幽灵。这实在不是普通人类能够做到的事情。

不仅如此,幽灵居然还是男人。实在只能说是悲上加悲的标准悲剧了。

这个想要让人笑不出来也很勉强吧?

“没人性!恶魔!”

被怒火支配的青年的叫骂,也完全传不进爆笑再爆笑的男人的耳朵。

再次来到走廊上的王子,依靠在一根圆柱上叹了一口气。

因为笑过头,他已经精疲力尽。

眼睛变得红红的青年,无视那样的他而直接走向电梯。

就算不是超能力者也能知道他是真心在生气。多半已经下定决心一辈子都不再和船长说话了吧?

明知道当事人的痛苦感情还笑出来的自己确实罪孽深重。

“洛,对不起。居然践踏了你的纯情,我有在反省。”

理所当然地遭到了无视。

已经预料到这一点的利连斯鲁没有退缩,而是包含了最大程度的诚意地道歉。

“你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要我做什么补偿都可以,请你原谅我吧。”

依旧是冰冷的无视。

“如果被你讨厌的话,我会非常悲伤哦。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呢?至少请你给我个机会表示歉意吧。”

红发青年头也不回地迈上了电梯,用尽了谢罪词语的利连斯鲁一面和他一起离开王宫,一面考虑着下一步方案。

——嗯,不好对付呢。这样的话就用食物来进行怀柔吧。

青年带着险恶的表情回头看去。

因为感觉上被看透了内心而脉搏数微微上升的男子,维持着若无其事的表情微微一笑。

“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是青年严肃认真的声音。

“如果你告诉什么人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虽然又差点发作性地笑出来,但是在这里笑出来的话就彻底完蛋了,所以船长总动员了所有气力来抑制脸孔的肌肉。

“我当然不会说,我可以用生命发誓。”

他重重地点头回答。

因为出于如果开口绝对会笑出来的状态,所以他很庆幸自己现在不用发出声音。

听完了这句话后,青年又哼地调转了脑袋。

因为觉得能说上话已经是一大进步,所以利连斯鲁这次把话题转到了别的方向。

“如果我是女人的话,还可以认真进行交往或者是负起责任什么的,不过因为我是男人,所以实在没有办法啊。”

“就算船长是女人,我也绝对不相信比我年长九岁的美女会和我这样的笨蛋认真交往。”

当船长因为这个彻底在闹别扭的回答露出苦笑后,青年用锐利的目光瞪着他说道:

“很可笑吧?你现在笑也没关系了。因为我是笨蛋,所以被笑话也是理所当然。”

“这可不像洛的为人了。你不要用这种口气嘛。”

面对微微皱起眉头的船长,青年以出乎意料的激烈口气进行反驳。

“强大而出色的船长,怎么可能理解我这种悲惨的心情!”

哎呀呀,到了反抗期了吗?一面如此想着,利连斯鲁的声音也一面严厉了起来。

“你再给我说一遍!”

乔纳森虽然张开了嘴巴,但是对上了对方闪烁着银色的没有视力的眼睛后,就失去了刚才的强势,悲哀地耷拉下了脑袋。

男人伸出一只手碰到了青年的肩膀。

“洛你也看到了吧?以前的我哭着闹着歇斯底里发作,用毁坏东西来发泄感情。那个难道不丢脸不难看吗?我们都是人类,只要活在世上就难免会有很多丢丢脸的事情。只要在重要的时候强大就足够了。和成长环境、年龄以及价值观都不同的他人进行比较,然后时而喜悦时而忧愁,完全就是没有意义的行为。”

“那种话对于现在力量不足的凄惨的我来说,根本就谈不上任何的安慰。”

“会觉得凄惨,只是因为对于自己的要求过高吧?理想应该是让自己努力的目标,而不是贬低伤害自己的东西。”

拥有无法发泄的怒火的青年,再次因为怒气而闪闪发光的大眼睛仰望着身材修长的男子。

“这次又换成说教了吗?”

陷入了顽固心境的乔纳森,没有仔细考虑就吐出了这句话。

看到船长端正面孔上浮现出来的悲伤后,青年终于领悟到自己的失言。

但是,在他道歉之前男人就微笑了出来。

“真的对不起,不该笑你的。”

他轻轻用手背拍了拍青年的面颊。离开了这里。

此时正好到了电梯的换乘支出。

青年小跑着追上了从停止的地板上下来,横穿过走廊的白色长袍背影。

他伸出手抓住了船长的一只手。

“船长!刚才是我在迁怒。对不起。”

一面考虑着其他事情一面回头的利连斯鲁,看到青年拼命的样子后笑了出来。

“哎呀,洛宝贝还真是老实呢好可爱!”

“哇!”

突然被拥进了宽阔的胸膛,青年不知所措。

拉斐王子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

“一直……”

他开始向怀中的青年静静地阐述自己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的感情。

“一直一个人生活,真的非常寂寞。就算哭泣,就算破坏东西,也无法获得任何满足,整天就想着死亡的事情。”

虽然只是轻轻抱着,但是从不止一次拯救了青年危机的男人的臂膀中,还是能感觉到其中蕴藏的强大力量。

哭泣着在走廊上徘徊的以前的他,看起来就好像少女一样楚楚可怜、软弱无力。

“机会要多少都有。之所以没有自杀,是因为我自己无法忍耐就这样什么也没有做就结束的难看丢脸。如果我只是作为可怜的拉斐人之一而迎来人生终点的话,那么活到现在的意义就完全不存在了。”

利连斯鲁放开青年的身体,俯视着在废园一角连绵不断的墓碑群。

不管什么时候看来都很荒凉,让人产生寒意的光景。

“不管多么的痛苦,我也想要按照自己的意志来生活。就算结果上什么也没能做到,也比什么都不做只会哭泣更能感到满足——”

吸引了青年心灵的少女,绝对不会维持着不幸就逝去。

就算不断哭泣着,他也靠着自己的意志站立起来,背对着亡灵同伴们离开了王宫。

“说老实话,我真的有些害怕返回全都是痛苦回忆的这里。直到现在我也时不时会觉得,自己是不是还处于睁开眼睛也还是在做梦的状态中,现实的自己是不是还没能离开王宫……”

薄命美少女的面影,还残留在垂下目光的悲哀的侧脸上。

洛乔纳森杂心中发出了叹息。

如果船长真的是女人的话明明就可以要求他负责了,想起来还真是可惜。

“我就是现实的人哦。虽然很抱歉有点粗制滥造。”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自己的红毛脑袋。

“不。现实——”

听起来和肉声没有什么两样的精神感应中,包含了感慨万千的成分。

“拉斐以外的世界,比我所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出色。”

那过于无奈的韵味,阐述着他在拉斐留下的心灵创伤的深度。

因为鼻子突然一阵发酸,青年慌张了起来。

“讨厌啦,请你不要这样嘛。如果再听下去的话,连我都要哭出来了。”

“因为洛很善良啊。”

“只是泪腺比较脆弱而已。哇,讨厌讨厌。”

青年赶紧驱赶着自己的感伤。

他明白船长是为了陷入自我厌恶的泥沼的自己着想,才向他讲述了心灵上的脆弱部分。

但是,乔纳森却很任性地并不想知道他的那一面。

该怎么定义青年这种只会在他面前展现的撒娇呢?

黑发的守护天使露出温和的微笑,这个话题也就此告以终结。

两人乘坐后续的电梯,到达了王宫一层。

“那么要办的事情都解决了,我们也该返回卡由了吧。”

船长用就像要去隔壁街道一样的轻松口气说道。

考虑到拉斐星和卡由星之间的距离以及横亘在之间的宇宙空间,青年突然不安了起来。

“我也一起走没关系吗?”

“当然,来这里是时候不就是这样吗?事到如今你还害怕什么?一瞬间就可以到达。再说了,这里除了一开始我所乘坐的黄金海豚号以外,没有任何宇宙船哦。”

卡由星的守护神电脑,回应了解除封印的利连斯鲁的呼叫,将原本应该由于引擎被破坏而直接冲向太阳的“黄金海豚号”连船体带船员瞬间移动到了卡由。

那个时候,因为从卡由那边获得了联络,“奥多罗”将西坦病再度发作的船长和乔纳森一起运到了拉斐星。

“如果不安的话就闭上眼睛。”

“好。——啊,船长。那个……”

听到犹犹豫豫的呼叫后,船长的超感觉捕捉到了青年认真的眼神。

“你要保证哦,请绝对不要告诉任何人。那个事情……”

因为受到突袭,利连斯鲁没来得及捂住嘴巴,就激烈地喷笑了出来。

到了这个地步,就算要忍耐也忍耐不住了。

“船长!你这种态度哪里算是有在反省了!”

在亡灵也消失了的明亮废园中,只有青年的叫喊在不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