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刚到家门口,梁绕西一眼看到门锁锈了。

他本想责问李女士何不更换,抬眼就瞄到她鬓角的一丝白发,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

“你这次就真是打算在家里住一阵啊?”李女士一听说他回家,高兴之余,还有疑惑,“有什么困难?缺钱?你这孩子,缺钱跟妈说呀!”

梁绕西费力打开门,先拎着大包小包进屋,快速把拖鞋从柜子里拿出来。

他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镇定无比:“我只是回家暂住,有钱没失业,您不是知道我干嘛的吗?”

梁绕西难得想多嘴一句:“您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自己的病,心脑血管疾病最不能操劳,医生怎么说来着,少操劳包治百病。”

许是说到心坎里,李女士没再吭声。

仔细算算,李女士也快五十了。

梁绕西五岁那年就没了爹,李女士为母则刚把他拉扯大,盘了个店面做小卖部,她能说会道,生意极好,从小梁绕西吃穿用度从没缺过,日子很幸福。

然而生意好了没几年。某次放学,梁绕西发现家里基本没客人,货架上也空空如也,他一问李女士情况,李女士模棱两可回答:“这会儿人是不多。”

梁绕西半信半疑,自此留了心眼。

但之后连着几星期,生意都没有好起来。

那时期的梁绕西觉得,还好他早懂事。如果不是他了解李女士特别爱面子,以及小卖部因经营不善的情况难以掩盖,刚读高中的他,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家是大款。

小卖部倒闭后,他们过了一段特别节俭的日子。

勉强能吃饱饭,但是梁绕西整整三年没买过新衣服。他从不乱花钱。这种情况,直到李女士跟闺蜜投资做基金后,才得到改善。

虽然钱也不多,但远比之前要好,至少他不用再穿不合身的旧衣服了。

回过神来,仿佛还是指顾间的事,知道真相的时候梁绕西固然失落,可他打心底感激李女士。

他已经比很多单亲家庭的孩子幸运了。

两人简单吃过午饭,梁绕西收拾完碗筷,准备给李女士煎药。

从京城回星城,梁绕西是没有什么犹豫的,李女士的病要静养一阵,他正好照顾着。

虽然他这次回来,有很多不明因素驱使,但李女士的身体,绝对是他最在意的事情。

一想到这,梁绕西就觉得自己早该回星城了。

药材铺进锅,他出了厨房,屋外突然传来一股响动。

李女士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动静,挑眉一乐,波澜不惊说:“估计是隔壁回门了,欸——”她突然来了兴致,盘腿笑着问道,“绕西,你还记得隔壁那个小男孩吗?”

“谁?”

梁绕西坐到一旁,李女士见他想不起来,急了,忙说:“就是你读高中经常上我们家来玩的小男孩何径啊!以前老来你房间玩。”

梁绕西想不起来太多细节,心里浮现出一个人形来,“何径?他怎么了?”

李女士打点邻里八方的关系网一直是她招牌技能,哪怕病了也没耽误她的情报。

她眼睛一竖,有些得意似的说:“何径读大学了,我听他妈妈说,他这几天会回来,现在估计是该到了……你知道他多厉害吗,他以全省前五十名考上了京城的双一流!”

梁绕西沉吟几许,没觉得很意外,只是若有所思地问:“他在京城读大学我怎么不知道?”

李女士拍他手,“你知道有什么用,人家不好意思来打扰你的呀,没得由找你帮忙。况且何径那么优秀,有你什么事!”

梁绕西记忆力不错,只要想起来,有些片段就会放映电影似的冒出来。

高三时,何径一家搬到他家隔壁,李女士爱走动,常常送点自己做的辣椒油和泡菜,两家就这么有了联系。

印象中的何径就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小男孩模样,话不多,爱靠着门框,嘴里嚼着口香糖,脸很清俊,轮廓深邃干净,总是在思考。

他的头发总会剪得很短,每天都是一身略长的宽松蓝白色校服。

印象中,梁绕西似乎每次回家,何径都会出现,不是在折腾电脑,就是在折腾电脑的路上,偶尔也会问他语文作文怎么写。

后来梁绕西才知道,何径没有父亲,不知道怎么写《我的爸爸》,梁绕西也没有了,但他比何径大,会一句一句编给他听。

那会儿何径家的状况似乎并不好,李女士少不了帮衬,蒋阿姨也经常来一块做饭,很多次放学,梁绕西都会和何径坐在一起吃正餐。

何径每次都吃得很干净,梁绕西能想起来他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时的乌耀眼睛,还有扒饭时极为忙活的黑色毛绒脑袋。

他记得当时何径家里境况不太好,李女士少不了帮扶。

想着想着,记忆出现断层。

梁绕西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何径,是当年高考前夕,他考完就去京城玩了,整个暑假回家的次数都很少。

在梁绕西考上大学后,有关何径的记忆就屈指可数了。

如今何径长成什么样他不知道,将近四年过去,何径大概会从小小一只的孩子,变成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吧?

日过黄昏,李女士喝过药便睡下。

梁绕西再度检查了一下门锁,搜了一下附近的开锁师傅,价格实在离谱。

他又查了查了一下换锁流程,发现不难,于是便叫外卖买了把新锁,等送来自己试着安装。

梁绕西叫的外卖很快就到了,小哥在楼下等他,他也没收拾,穿着一身睡衣就出门。

冬天黑得早,老小区的楼道灯更是叫天天不应,他擦黑下了楼,走得小心翼翼,却不合时宜闻到了一股酒味。

等抵达一楼出口,酒味更浓,像蒸汽一样弥漫。

小哥电话告诉他,新锁放在了单元楼门口。

梁绕西下了楼,最先看到的,不是堵在门口的灰色快递箱,而是一条修长的腿,正奋力猛踢快递箱。

视线上移,梁绕西先觉得熟悉,再细打量,很快便认出这位穿着工装衣牛仔裤、用黑色马丁靴狂踢他的东西的人,正是何径。

这小孩明显喝醉了,站不稳当。

夜深,他深浓的眉眼染了一丝酡红,双手插在口袋,嘴里念念有词说着什么,不一会儿脚停了,或许是感觉到了疼,他开始龇牙咧嘴地哭起来,埋头猛扎,抱着快递箱倒地不起。

梁绕西:……

变化挺大啊。

梁绕西虽不堪重负,但不能坐视不管,他先靠近何径,拍了拍脸蛋,见没什么反应,便直接搀扶起来。

闻到酒味,他皱了皱眉,不料这小子身形太颠倒,差点把他撂倒。

梁绕西调整好身姿,伸手掐了掐小孩的脸蛋。

小孩大梦初醒般睁开昏昏双眼,含糊不清道:“哥?”

许是醉意消退,人呼吸也平稳了,他看到何径擦擦眼睛,手机震动似的震出一个单音。

“好久不见哦。”梁绕西笑着,心想这真不是个打招呼的好时机。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梁绕西一手托着何径,一手抱着快递箱上了楼。

好在何径住对面,梁绕西先把快递箱丢在自家门口,再挽着何径转身敲门。

他门还没开,何径先动了。

他睁开眼,头支楞起,失魂地盯着梁绕西。

梁绕西以为他醒了,便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醒了吗?”

他的手被擒住。

一股灼热的呼吸袭来。

何径像是被夺舍了,眼睛湿漉漉的,一瞬间又变得神采奕奕,双眼如明珠亮堂,唇贴着手掌心,呓语:“……我是在做梦吗?”

隔得太近,梁绕西不知道怎么动了,他僵硬地把何径脑袋支开,好在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是何径的母亲。

“阿姨,我……”

蒋阿姨忙喊一声“哎呀”,眼疾手快地将何径搀扶过去,一副格外嫌弃又不得不管的表情骂道:“这死孩子,喝这么多。”

说完像是留意到梁绕西在场,又极快地露出一副笑容:“小梁,谢谢你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阿姨家里有好吃的卤鸭腿,你快拿几个回去。”

梁绕西摆摆手,婉拒说:“不用了阿姨,举手之劳而已,不用这么客气的。”

况且他这身衣服实在不合适。

见他坚持,蒋阿姨也不强迫,只叹道:“真是好久没见了,让阿姨好好看看你……”蒋阿姨欣慰着,不停地感慨时光飞逝,感慨完又埋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直接嫌弃无比地松了手。

扑通一声。

梁绕西要去接住倒地的何径,被蒋阿姨制止。

“你不用管他,以后他还是喝成这个死样子,也不用管,捡到了丢垃圾桶就行,他自己有手有脚,自己会回来。”

梁绕西没动,兀自扣扣鼻尖。

他以前听李女士说,蒋阿姨的教育方式一直很独特,如今算是见识到了。

梁绕西道别后,何径从自家沙发上醒来。

他是被冷醒的,脑子晕乎乎的,四肢也有点疼。

厨房传来蒋女士剁肉馅的声音。

窗还开着,飘来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他还迷糊着,突然回味起什么来,随手捏了只抱枕圈住,深深地呼吸。

他很确信,他做了一个难得的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