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陆洋觉得,也许第一次林远琛动手的时候,自己就不应该选择接受和顺从。

刚开始是些小事,病历病程写得不够规范,规定时间内文献没有读完,数据整理不够严谨之类的,只是戒尺打手或者往腿上招呼几下。

他口头医嘱说得清楚,但录入补上记录时不够严谨的表述,给他换来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责打。强心药物的使用方式,用量,在杀人和救人上有时候就是一线之间。一旦有任何意外情况,记录文书上的一点马虎都会成为终结他职业生涯的利刃。

以为只是平常一样训斥和几下手板,然而林远琛卷起了黑色衬衫的衣袖,取下了手表,用戒尺点了点桌面。

他伏在办公桌上,褪了裤子,才知道戒尺原来可以是这么狠重的东西,数次膝盖发软身体滑下来跪在地上,被痛楚折磨红了的双眼一直忍着眼泪不肯流下,不是因为怨恨和不服,只是因为不想软弱,医生不能软弱。

陆洋认错,也一并认下林远琛给自己立的规矩,要做他的学生,就要接受他的方式。没有啰嗦的斥责,错误只有变成打在身体上彻骨难耐的疼痛,经历过痛哭流涕地忏悔后才会被永远铭记。而作为医生,任何错误都不能被容忍。

好像从那以后,他身上就再没有好过。

吸引器不慎牵断林远琛手里缝线的时候,他第一次挨了藤条。皮肉被抽得破裂,他在办公室里俯卧撑一样地撑着地板,师长手里的藤条上沾染的是他的鲜血,林远琛用尖锐得令他几乎眼前发黑的苦痛告诉了他,手术台上他任何失误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他数次支撑不住摔在地上,一头冷汗湿透了上衣,然后艰难地再次撑起,侧颈都忍出青筋。

第二天发着高热,但陆洋依旧得白天继续着高强度的工作和实验室的事务,晚上上课,阅读文献,写病历病程。凌晨入睡,药物无法止疼,痛得难受的时候,只能硬扛。

陆洋知道所有人看自己,都觉得自己是走了大运了。

林远琛的履历堪称是传奇,走来的一路上仿佛都是星光铺就。而自己本科院校不算顶尖,医院里一抓一大把八年制的“嫡系”,自己区区一个专硕能被这么年轻就升上科室主任的老师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再辛苦都应该忍受。

所以他像很多处在矛盾境地的人一样,不断告诉自己,林远琛这么对待他是因为真心栽培他。

电脑旁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红肿用冰袋敷过虽然消了很多,但也微微有些泛青了。

“啧啧,这他妈的就开始了?”

关珩进来值班室,看到陆洋脸上的指印,一脸震惊,有些不敢相信。

“没跟之前一样把老子抽破相就谢天谢地了,”陆洋看着住院医师的排班表和现在科室里住培实习的人员名单,“但这次跟之前不一样。”

“你在急诊都破相那么多次了,还在意这个?”关珩对他的话有些嗤之以鼻,把手里的冰美式递给他,“不一样?怎么着?你还手啦?”

他一直无法理解这一套,之前就对陆洋能够接受这样的方式而更加不解。

“没有。”

“那你说个屁。”

“我告诉他,他不能打我,我不接受,如果有下次我就上报人事和医务科跟领导反映了。”

“嚯,真的假的?”关珩一下子就来了兴趣,“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你是怎么回事儿啊?转性啦?”

陆洋笑了笑,只是笑意轻浅,很快就平了下去。

不会再接受这种方式了,他不要再回到过去日夜难辨的晦暗噩梦里。

“那他怎么说啊?”

“这种话当然要说完就走啊,站在那里等他继续动手吗?”陆洋喝了口咖啡,白了关珩一眼,仿佛他问了一个蠢问题。

“对了,老徐早上在急诊收了个小男孩儿进来,在3床,今天在做术前常规检查,”关珩说着,脸色有些郁闷,“那个小孩子一直问我,为什么不是护士姐姐给他抽血,为什么护士还有男的。然后就一直在玩手机,咱们小时候的玩具都没几个,现在的孩子真是不得了。”

“他有做食管超声吗?”

“做了啊,怎么了吗?所有的检查项目都有做啊,在等结果,有什么问题吗?”关珩看他犹豫,还是补充了一句,“这个孩子转到杨皓那里了,诊断跟区医院是一样的。”

“没事,我去看看。”

病房里,估计是舒缓维持的药剂一上,小孩子的状态好了很多,虽然一手打着留置针,但单手也拿着家长的手机正在打游戏,留在病床边照顾的估计是孩子的母亲,忙前忙后,看到医生过来笑着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管床的住院医师是个生面孔,是后来招进来的没什么印象,见到陆洋的时候也是一愣。

母亲见陆洋要给孩子听诊,连忙催促小孩子把手机放下,陆洋看男孩子有些恋恋不舍的样子,笑了笑,侧卧位听诊的时候就听到一句脆生生带着童声的疑问。

“哥哥,你也是护士吗?”

“我是医生啊,”陆洋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你为什么觉得我是护士呀?”

“因为刚才给我抽血的护士哥哥说,长得好看的男的才能当护士。”

关珩几年了都改不掉喜欢跟小孩子胡扯的毛病!

但是陆洋还是轻柔地扶着小孩子坐起来,又再次把听诊器探进衣服里,“你觉得我好看?”

“你比刚才进来那个医生叔叔好看多了。”

小孩子凑过来小声地回答他。

虽然笑着,但再次确认过传进耳朵里的声响,陆洋只觉得心里微微一顿。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的改变,陆洋大概例行交代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就走出了病房,再次回到值班室的时候,正好撞上了过来的杨皓,对方也没什么改变,还是能把整个门挡住的壮实。

陆洋没去理会杨皓脸上并不好看的表情,礼貌地点了个头就要进去。

“我的病人,我带的住院医会管,不用你多事。”

陆洋转过头看着他一副厌恶的神色对着自己,心里只觉得无语。

“师兄说的是什么话,住院总整个科的病人哪个敢不管的?”

值班室的几个实习和护士都在场,这样的场景着实是有几分尴尬,大家表面上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实则都听着门口剑拔弩张的对话。

“你一个出了重大医疗事故的医生敢厚着脸皮在医院工作,我可没那么大胆子冒风险把病人交给你。”

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下还是很容易被听见的。虽然觉得这样在办公场合明着翻脸的行为不够成熟,但面对着杨皓眼里丝毫不遮掩的愤怒,陆洋还是保持着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师兄就去让医院炒了我嘛。”

坐回电脑前,陆洋没有再去理会窃窃议论的声音和异样的目光,打开电脑从系统里调出3床的电子病历和之前所有检查的资料和影像,越是看,陆洋的眉间皱得越深。

手术排在了后天早上,陆洋看着安排表,最后还是把窗口关掉。

忙到下午四点才吃上饭,陆洋看完了科内所有病床记录和病案病程,只觉得双眼昏花。

下午下班前,在科室的会议室里开了个会,林远琛忙完了今天白天的第二台手术开了个短会,说了一堆日常例会强调过的话语,会议其实也就是主要介绍了一下陆洋。科室虽然看上去换了一些人,但还是有熟悉的面孔,气氛多少有些诡异,但陆洋的表情很泰然,面对着各种各样的眼神也没有什么表情。

会议结束的时候,关珩靠过来,手肘碰了碰他的手臂。

“杨皓找你麻烦了?”

“我没理他。”

“你这两年性子真的变了好多。”

“得程哥真传。”

说到这里,关珩倒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进手术室之后,程老师也上来看了一眼才回去。”

陆洋一愣,旋即又笑了一下,在跟林远琛目光相撞的时候,又收敛了笑意,没有再说什么。

陆洋本以为自己第一次在他面前摔门而去,头也不回地走出手术休息室,一定会有严重的后果,没想到一整天直到正常下班的时间,都很平静。

估计是太忙了。

开完会是惯例的晚查房,转了一遍所有病床,每个病床大致的情况,手术方案,应该注意事项,住院医写的每份病历上需要修改的地方,全部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之后,陆洋回到值班室,又再次打开了3床那个小男孩的病案。

超声图在眼前已经看了一次又一次,包括各项检查的数值指标以及听诊时候的心音,所有信息都在脑海里复盘。

住院医见陆洋一晚上来了病房两趟,有些紧张,看着陆洋的时候,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一线做事的人总会担心夹在涌动的暗流中间左右为难,陆洋可以理解。

小孩子晚间睡觉的时候也有些不安稳,呓语不断,他看着神色有些复杂。

整理交接的资料一直到过了晚上930,看了一下手术安排,林远琛最后一台应该是超过了预计的时间。

医院配备给住院总的手机在这时候响起,同时系统里的单子也显示出来。急会诊加紧急单,不出意外估计是需要急诊手术。

一到冬天,心血管疾病的患者就特别多,他之前在急诊时有过经验,徐楷曾经一晚上跑了三次急诊收了两个夹层,一个搭桥。

接了电话,收拾了一下东西,就走出去按了电梯,程澄微信上又补充了一句,带个人下来。

急诊又是人手不够,陆洋走过去护士站,拉上因为生物钟反应有些困倦着的关珩,就进了电梯。楼层数字缓慢下降,心里回忆着流程,陆洋走到了急诊科。

“18号床,陆医生。”

抬头望过去,18号床旁边站着是产科的住院总,也是名男医生,姓刘,其实比陆洋大不了几岁,但因为长得比较老成,全院都叫他老刘,陆洋心里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拜托,千万别是,千万别是......

“陆总,你看看你什么运气,新官上任第一天,妊娠夹层,”老刘走过来,小声说道,“我先跟你说啊,不是一般的棘手啊。”

这种情况当然棘手啊,不用告知他也明白。

“谁下的诊断?”

“还能是谁,程老师啊,不过他说让你自己再看看,赶紧拿主意,”老刘挠了挠有些稀疏的头发,愁眉苦脸的,“急诊人手太缺了,刚才前面那个重新开工的烂尾楼,施工工地意外,一下来了四五个人,都在危重抢救室。”

陆洋环顾了一圈,急诊普通抢救室里的确只有办公电脑前坐着一个护士在忙碌着录入开单据,其他人估计都集中在危重抢救了。

关珩已经准备分别测上下肢的血压。陆洋手消过毒,走到病床边进行听诊,女孩子很年轻,看上去可能最多也就二十出头,许是因为痛苦和紧张,整个人看着快要虚脱了,脸色苍白得有些发青,表情惊慌恐惧。

“怀孕多久了?”陆洋看向老刘。

“她档不在我们这里,外地的,也没有病历来,什么信息都没有,只说快9个月,我刚给她开了常规检查。胸口,腹部到背部都痛,受不了了才到医院挂急诊,我本来想先收进去,结果程老师看过就让我喊你。”

“叫...陈倩是吗?疼痛大概多久了?现在还有感觉到痛得很难忍吗?”陆洋看了眼床前的信息表。

女孩的声音有些虚弱,只说有一点缓解,晚上八点左右的时候疼得最厉害,站都站不起来,尤其是胸口。

“两边血压都不一样,90,60,这边85,160。”

关珩说着,看着正盯着床边超声的图像脸色越来越凝重的陆洋和超声科的医生,女孩子平卧久了也许得到些许缓和,但看着脸上的神情也满满是迷茫,望着围在自己床边的一圈男医生,有些下意识的瑟缩。

陆洋放下手里的探头,安慰地笑了笑,叮嘱她保持平躺不动,不要翻身也不要起来,然后对关珩使了个眼色。

护办台边,急诊还是调出了一个人来,过来的女生是陆洋之前见过两次,眼熟却又叫不上名字的规培生。看过急诊血常规检测的数值,又看了一眼同样眉头紧皱的老刘,陆洋深吸了一口气,拉开椅子坐在电脑前。

“我现在开的降压,关珩你给她挂静滴之后,进去危重跟程哥说一下,这个需要三线会诊,把人推急诊重症观察,先上监测,上尿管,要开特级护理,绝对卧床,我跟老刘出去见家属,你...”陆洋一边在电脑上直接开着医嘱,一边看向面前完全还是学生模样的女孩子,话语顿了一下,“准备CTA检查的知情同意书,报医务科备案,写告病危直接发掉。”

“这个......陆洋,这个你跟我可能拿不了主意。”

陆洋知道老刘的顾虑,但还是说道,“我们先见家属,看看情况。”

开完药站起身的时候,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对女生说。

“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叫吴乐,陆老师。”

“好的,”陆洋看着她,见女生眼里还是带着医学生刚上一线的无措,耐下性子说了一句,“吴医生,如果病人比较介意一些操作,希望女性医护进行的话,麻烦你多安抚,多帮忙。”

“十万押金?!我们上哪里去弄这么多钱!生个孩子哪里需要这么多钱!”

“你们医院不要以为我们不懂,哪有狮子大开口一下就要十万的。”

自己真的应该去拜神了。

一家人看上去穿着都还挺体面,口音有些陌生,另外一对夫妻估计是公婆,有另外一个男孩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一直坐在一边看着手机,对眼前的情况不闻不问。

陆洋揉了揉太阳穴,眼前自称是病人丈夫的男人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有几分闪躲。

“之前我们没有去医院,都是在药铺开方子,喝药保胎,我妈说等生孩子的时候去医院就好。她只是有点痛,你们医生给她开点降血压止痛的药不就好了吗?”

老刘在一边已经快要无言以对了,但陆洋还是冷静着,对着眼前的四个家属开口道。

“她现在我们初步的一个判断是妊娠合并主动脉夹层,比较罕见但是很凶险,之前电视上新闻上也报道过好几次这样的突发疾病,这样情况的产妇基本都是非常非常危险的,很有可能大人小孩都很难保下来......”

“怎么会呢!之前诊所只说怀孕血压有点高而已啊,她嫁过来的时候没什么病,也没有高血压啊!我们那个年代生孩子哪有那么多毛病啊?如果严重就剖腹产啊。”

男方的母亲突然拔高的嗓音震得陆洋猛地一清醒,想了想他还是尽量用了比较容易理解的方式去描述。

“这个可能跟她怀孕之后,体内的激素,血容量,血压各方面都有原因。现在就是她的心脏上面胸口这里的大血管里面撕开了,一部分血液冲进撕开的空间,你可以理解为一条血管从中间撕开成了两条而且还越肿越大,要是外面这个血管的膜,这层墙壁越来越薄最后要是破了,大人小孩也就都没了,所以一定是要尽快手术的,要把她这段坏了的血管换成人工做的血管,才能争取看看能不能救她......”

“那小孩子呢?小孩子不能先剖出来吗?”

旁边一个年长一些的男性皱着眉头开口道。

急诊看惯人情冷暖,产科自然也是,对于这样的反问两个人都没有觉得意外。

老刘在一边只是问了一句,“她的直系亲属有过来吗?父母在吗?”

“我儿子是她老公,我们怎么不是直系亲属了?!”

“她嫁过来之后就跟家里没联系了,我们也不知道她父母电话。”

僵持了一番没有结果,以陆洋这两年急诊的经验,家属的情绪估计也快到临界了,手在桌下轻轻拉了拉老刘的衣摆。

“孕妇现在也比较危重,我们也走不太开,需要进去观察,你们也考虑一下,这个要做起来,包括后续比如重症监护,万一有并发症,还有孩子如果出来需要新生儿监护,这些都不是小费用,起码保守算下来要先有准备个20万左右,你们也商量商量吧。”

“医生,如果真的这么危险的话就不能先剖腹产吗?”

老刘明显有了情绪,进来就对着产科的主任一通描述,越说越是气愤。

“林主任还没下来吗?”

“没有,刚才打了通电话上去,梁教授一台三尖瓣转开放了,晚上在的二线以上都进去了,林主任说稳定了就马上下来,”陆洋回答道,“得联系她父母来,有她父母电话吗?”

“陆老师.....他们是不是不知道大概有多危险,不然怎么会......”

“怎么可能不知道,就差把孩子生出来产妇无所谓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陆洋瞪了老刘一样,又一边看了眼听到这话,表情有些难受的吴乐,无声提醒着他,吴乐毕竟刚进医院没见过太多事情,有些话说得还是得有点分寸。

“我去看看她现在状况。”

病床上的女孩子其实算是瘦弱,四肢纤细,只有腹部高高隆起,精神不太好,半闭着眼睛有些麻木地看着陆洋靠近。

看了眼输液速度,陆洋又观察了一下病人的脸色。

“现在好受一点了吗?”

“医生...还是会疼,但比刚才稍微好一点点。”

“不要动,侧身也不要,现在检查一些情况还没有出来,我们不敢贸然用药,你现在需要的就是静养休息,你有父母的电话吗?”陆洋斟酌着说话,伏下身放轻缓了语气,“你的一些情况,我们还是需要跟你的至亲沟通。”

女人的目光空洞,直勾勾的盯着苍白的天花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既像是在问陆洋,又像是在问自己。

“......是不是我老公他们不肯花钱治?”

看着那双眼眶里慢慢积聚起来弥漫着的雾气,陆洋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像程序一样的温声安慰,告诉她,她现在承受不起任何情绪的大波动。

“我父母不会管我的,我结婚之后他们就不跟我联系了......”

可是我想活下去,医生,我想活下去,我真的很难受。

陆洋叹了口气,又苦劝了一会儿,看她还是不肯透露自己父母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见各项参数还算稳定,又交代了关珩几句才出来。

“那些家属只是看上去不知道而已,心里都门儿清,不然也不会往我们这里送。这种是高风险拖不了太久,医务得来评估一下,如果不做就得马上转。”

“转?连我们都做不了吗?”

眼前清秀有些瘦弱的女生露出几分不可置信的怀疑。

“当然能做啊,”陆洋说道,脑子里自然而然地想到那个人,但是很快他又说道,“但是这种手术不是我们能做就一定能救回来,家属那个态度,不拿出定金,药开不出来,后期欠费闹事的可能很大,况且一直不签字,手术肯定做不了,病人又不肯透露其他家属的联系方式,那只能等医务派人过来,或者往更高级医院,估计就是中心转了。”

“那就不救了?”

“怎么救?不做夹层,谁敢剖?”陆洋一边说一边挤着消毒液抹在手上,“我们尽力做生命维持,如果能转就一路小心谨慎,平安送到。”

“那万一到那边,家属也不肯救,救不了呢?”

陆洋转过头,正视着眼前叫作吴乐的医生。

“那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事了。”

“可是见死不救还能算一个医生吗?”大声质问着,吴乐眼睛里都激动得蓄满了水光。

“医生只做该做的事,该做的事就是权限内能做的检查尽量做,能给的监测支持全都给,劝说家属赶紧凑齐费用,签同意书,你想救的话,在这里对着我大吼大叫不如自己想想看怎么去劝外面那群家属或者劝病人把她至亲的电话赶紧告诉我们。”

手掌相互揉搓,抹开消毒液,陆洋并没有生气,只是语气冷淡,平和地回答着。

“你还没遇过事儿,见多了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知道你,陆老师,虽然我不知道那些传闻是真是假,但我觉得如果抱着这样的心态在医院工作,根本就不能算个医生!”

“怎么?你要来教我怎么当一个医生?”

年轻的愤怒和不甘无比熟悉,陆洋面对着那双眼眸里的火焰,只是轻轻笑了笑,语气始终冷静平缓。

你有遇到过上了台,上级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临床能力,你冒险主刀想救人结果病人自身隐瞒病史下不了手术台,最后家属闹起来的结果是牺牲你的名誉让你背锅毁了你的职业生涯这样的事吗?

你有遇到过急诊病人不过是因为缴费处人多等不耐烦就回来把你打得头破血流,然后五百块现金甩到你脸上,医院出面劝和,病人还在外面叫嚣让你不要小题大做这样的事吗?

你有遇到过抢救到后面,你按压快累到虚脱准备再紧急除颤的时候,家属反而上来就两记耳光,抓破你的脸,骂你为什么要救她老公,拖累他们全家这样的事吗?

“你都没有遇到过,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听从上级医生的指示,做好自己该做的。你想做的那种医生,只存在在电视剧里。你现在在急诊科,算是程哥的学生,我才会跟你费这么多话,今天晚上你说的我就当都没听到,平常工作少拿你幼稚无知的情怀和道德绑架去烦程哥。”

吴乐被他说得呆愣,突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反驳。老刘在这时候走进来,神色更是暗沉了几分,祸不单行,35周左右,前置胎盘。

陆洋看着她,又问道。

“你看过知否吗?”

吴乐有些接不过来他跳跃的提问,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啊?是在播的那部电视剧吗?”

“对,程哥很喜欢看那部戏。今天师兄就带你好好见见人间的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