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公主

【曾经的公主只是云府角落中一片小小的影子,无声无息,无人在意。】

云枕寒回到主院,院子里一个服侍的下人也没有。树木和房门口还贴着大红的喜字,冷风一吹,有几张没粘牢的喜字打着旋落在地上。明明是新婚的院子,却显得冷冷清清,十分萧条。

难道没人照顾凌霜华吗?云枕寒心中一紧,直接推开房门走进去。

房内的设施装饰和结婚当日一模一样,地上已经被打扫干净,床上也不复之前的狼藉,两床喜被整整齐齐地铺着,一个人影都没有。

凌霜华不在这里了,她会去哪里?云枕寒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找过去,在偏院里找到了人。

凌霜华身边的小丫鬟拦着云枕寒不让他进去,云枕寒随手一拨,绕过丫鬟推开门。

这小房间连个屏风都没有,云枕寒一进屋,就和床上的凌霜华打了个照面。已经快到正午时候,凌霜华还躺在床上,好似很虚弱的样子。

果然是那日把她弄伤了,云枕寒想再上前几步,发现自己动不了,低头一看,是小丫鬟抱着自己的腿跪下来了。

“驸马,您饶了公主吧,大婚那日您把公主作弄得不轻,现在还下不了床。”小丫鬟满脸泪水,恳求道。

凌霜华撑起身子半坐着:“阿秋,你快起来。”

她一动作,一说话,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从云枕寒模糊的记忆里抽离出来,活生生地呈现在他面前。

云枕寒上辈子一心扑在安婉柔身上,几乎没见过公主,对她最后的印象,就是一个朴素又淡然的女人。

不知是成为魂魄的云枕寒没有了太多七情六欲,还是上辈子的凌霜华被磋磨得太过,显得有些憔悴,现在的她比起上辈子的最后一面,简直判若两人。

原来公主这么漂亮,云枕寒心中暗暗惊艳。他甚至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些京城传言,说凌霜华的母亲当年艳冠六宫,生生迷住了皇帝的眼,哪怕她母家已经权势滔天,也不管不顾地给了她皇后之位。

凌霜华的确将母亲的容颜遗传了十成十,这种美丽是张扬的,带有攻击性的,它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让人生不出抗拒或征服的心思,而是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

就算此刻的凌霜华脸色苍白,也无损她的美貌,反而增添了一股想让人呵护的柔弱感。

“咳咳。”凌霜华捂住嘴咳嗽了几声。云枕寒如梦初醒,他别开眼,觉得脸颊有些烫。

“驸马莫听阿秋胡说,本宫只是有些着凉,身子不适,不知驸马突然前来所为何事?”凌霜华声音有些低,还间或咳嗽一声。

“为何没有别的下人在此伺候?”云枕寒脑子有点迷糊,直接就把心里想的问出来了。

这话说出口,凌霜华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云枕寒此话何意,是单纯关心?还是另有深意?想起云枕寒前夜摔门而出的怒态,凌霜华觉得他应该不会是单纯关心自己。

阿秋回答道:“回驸马,公主喜静,身边不想留太多伺候的人,是以遣散了下人。”

凌霜华颔首,心里道,不知道云府里的下人嘴巴牢不牢,身份干不干净,留下来碍手碍脚,不如不用。

阿秋这话让云枕寒听来,是给他留了十足的颜面,云枕寒知道,分明是那些下人见风使舵,看到公主不受宠故意偷懒,若自己能对公主有新婚丈夫对妻子该有的疼爱,谅下人们也不敢怠慢。

那为何要搬到这处偏院?这句话云枕寒在舌尖滚了几圈,没有问出口。大概是那夜的事情让公主产生了恐惧,不想再继续睡在那张床上。想到这里,云枕寒脸上本来下降了的热度又有重燃之势。

“咳,”云枕寒眼神乱瞟,不敢看凌霜华,“公主身上的伤...可有好转?”

阿秋道:“回驸马,已经看过大夫了,大夫说需得静养至少三月。”

“那就好生养着...若有需要的药材,去管家那里支取便是。”

“多谢驸马关心,”凌霜华突然插话,“如今已到晌午,本宫身子不适,就不留驸马用午膳了。”

“啊,好,那你...好好休息。”云枕寒不敢再看凌霜华的脸,低下头走了。

回到主院,云枕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好像是被公主赶出来了?

上辈子云枕寒与凌霜华的交集少得可怜,公主在他眼中只是一个苍白的代号。在云枕寒死后他才意识到,他忽略掉的凌霜华,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曾经的公主只是云府角落中一片小小的影子,无声无息,无人在意。在云府坍塌之时,云枕寒才看到,那小小的影子默默地生长,长成能吞噬掉一切的庞然巨物。

可是,从公主到皇帝,凌霜华要付出多少努力呢?云枕寒心中,后知后觉泛起对公主的心疼。上辈子云枕寒只看到凌霜华坐上皇位的那一刻,她之前吃过多少苦,云枕寒无法去想,也想象不到。

凌霜华以一介女子之身,如何筹谋规划?云枕寒自问,若他没有看到过凌霜华曾登顶巅峰,他还会决心全力支持她吗?

答案是否定的,云枕寒苦笑,凌霜华这条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艰难万分。

当凌霜华独自走在这条荆棘遍地,九死一生的路上时,本来应该作为她最坚强的后盾,她最亲密的人,她的驸马云枕寒,在干什么?他在和他的小妾柔情蜜意,自以为得到了真爱,其实是被人家玩弄于股掌之中。

云枕寒摇摇头,抛下脑中那些纷杂的念头,上天给了他重生的机会,就是要让他弥补上一世的遗憾,修正他曾经犯下过的错误。

今后不管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抢占先机,云枕寒都决定默默支持凌霜华,助她再次登顶帝位,如果她有别的需要,他也愿意尽力补偿她。

若想帮助公主,首先要为她排忧解难,云枕寒坐到书桌前,拿过纸笔,先从如今的实事格局开始分析吧。

时间悄悄溜去半个时辰,云枕寒还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面前的宣纸洁白如初。

猛然重生回好几年前,对如今的局势还不了解也是正常的,云枕寒安慰自己,上辈子自己是因为家事误了国事,那先从家事开始分析吧。

首先,对安婉柔的态度先不能变,现在她和她身后的三皇子在明,自己在暗,这是自己的优势,云枕寒咬着笔杆点点头。

其次,其次,其次...想不出来了...

唉,云枕寒趴到桌子上,哀叹一声,动脑子这种事情实在不适合他,亏得他爹还是翰林院学士,一点儿也没能遗传到。

算了,不想了,云枕寒撂了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他丢下乱画了几笔的宣纸,想起自己还有点事情要做。

云枕寒溜溜达达走到下人们住的地方,他找管家有些话说。

远远看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云枕寒迟疑地喊道:“福叔?”

“唉,少爷!”那人答道,快步走过来,是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留着一撇小胡子,总带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少爷新婚,怎么有空来老奴这里?”福叔调侃道。他是云府的老人,看着云枕寒长大的。

云枕寒许久没见过福叔了。上辈子云枕寒娶妻之后,执掌中馈之事本应该交给他的正妻凌霜华,可云枕寒硬是将此事交给了安婉柔。

安婉柔掌权之后把府内的人换了一大批,说是他们手脚不干净,这里面就有管家福叔。

云枕寒当时只觉得有些不妥,但他深信安婉柔,也就没有插手此事。从那以后,云府被安婉柔打造成了铁板一块。大夫,管家,下人等,他们说出来的话,只能是安婉柔想让云枕寒听到的,而那些不想让云枕寒知道的,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近日府中接连有大事,辛苦福叔操持了。”云枕寒笑道。

“少爷,您如今已经娶妻,这管家之事,老奴也应该交出来了。”福叔说着,掏出一个荷包,里面装着库房的钥匙。

“福叔,我没有这个意思,公主她还年轻,要和您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呢。”云枕寒连忙拒绝,他可不敢劳烦未来的皇帝给他管家。

看云枕寒是要把管家之权交给正妻,福叔松了口气,他踌躇一阵,开了口:“少爷,你不要怪老奴多嘴,安小姐如今总是欲插手管家之事,有些不妥。”

“这些事我心里有数,福叔,您帮我个忙,表面上先顺从安婉柔。”

“是。”福叔本来害怕少爷被安婉柔迷了心窍,如今看来少爷是个有主意的,那自己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还有,福叔您亲自选几个信得过的下人,最好是干活利索又不多话的,送去伺候公主。”

“是。”福叔答应着。

“还有...嗯...就是...送点滋补、补血的药材给公主。”云枕寒支支吾吾,话没说完脸已经全红了。

福叔一看云枕寒的样子就知道怎么回事,嘴上应着,心中感叹了一下年轻人的活力。

云枕寒简直不敢看福叔的眼睛,刚说完就落荒而逃了。

再说偏院那里,云枕寒走后,凌霜华从床上下来,动作利落,没有半分受伤的样子。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用丝帕沾了一些不知名的液体,轻轻擦脸。

随着凌霜华的动作,有些白粉被擦拭掉,本来苍白的脸色不见了,露出她原本的肤色,白皙中透着些粉。

凌霜华将脸洗干净,又抹了些东西上去,她的脸色又变得苍白了一些,不过比之前要好,像是在慢慢恢复的样子。

“这云枕寒,怎么突然关心起本宫?难道他知晓了什么?”凌霜华边涂,边开口。

“公主,要奴婢去查查吗?”阿秋询问道。

“你去查查吧,看看他最近接触了什么人,可有收到什么信件。”凌霜华嘱咐道。

“是,公主。”阿秋应道。她的声音还在,人已经不见了。

凌霜华涂抹完,又回到床上躺下,像一个真正受了伤,要常常休息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