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02

01

我暗恋白河很多年。

我和他已经做了六年同学,高考前,我以为我们就此分道扬镳,还遗憾了好长时间。

高考后的聚会,他也去了。那天大家喝酒,我摇晃着易拉罐装的啤酒,酒精侵蚀我的大脑,世界一片模糊的光怪陆离,像吊诡又扭曲的梦境,只有他恒定清晰。我看了他好久,差点和他表白。

只是差点。

幸好差点。

命运和我们开了一个玩笑,对他而言是不幸,对我而言是垂怜。他发挥失常,我发挥超常,我们被同一所大学录取了。

甚至是同一个专业。

说实话,他学这个专业我毫不意外,而我没什么人生目标,只是填志愿的时候听着长辈们讲国家发展就业形势,听到这个选项的时候就想,他应该会学。

于是当他们问起我的意向,我鬼使神差地点头说可以,然后被顺理成章地录取。

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我曾在和别人的聊天中不经意地问起,听见对面一瞬间哽住的话头,我的心高高地悬起,呼吸都放轻。那头支支吾吾说他考砸了,没有录取到心仪的学校。

我真心实意地替他遗憾,毕竟他在我眼里千好万好,值得所有最好的一切,他不能心想事成,就好像我也愿望落空。

可是紧接着又听到另一个校名,我微愣,接着忍不住确认,得到肯定的答案。

那一瞬间,我忍不住可耻地觉得喜悦,就好像拿到一笔不义之财,我明知道它不属于我,可是我依旧喜悦,嘴角却像是悬了氢气球,向着两边高高挂起,露出一个很难说不真诚不发自内心地笑意,虽然我还是用非常遗憾的语气替他惋惜:“那可真是太遗憾了,怎么会这样……”

我承认了,我就是这样一个卑鄙又可耻的人,将自己的喜悦建立在他的不幸之上,我的心肝脾肺肾都是黑的。别人的腹腔剖开,里面是温热的血淋淋的内脏,而我的腹腔内只有一滩乌黑腥臭的水,是我腐烂的肚肠。我披挂一身空荡荡的皮囊,是混迹在人群中的怪物,表面看上去与人无异,但其实有非人的核心。

我就是这样。

02

我也不记得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白河,喜欢上他不是一个很突然的瞬间,而是一个积少成多的过程,每多看他一眼,就更喜欢他一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够,好像我心底有一个无止尽的黑洞,就算把白河整合人都填进去,都不觉得够。

我也说不上来自己喜欢他什么,反正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视线总是会无意识地落在白河身上。

我知道他很多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小癖好,比如他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那颗有点尖的虎牙,比如他听歌的时候喜欢只戴一只蓝牙耳机,比如他吃到味道不好的菜会轻微皱眉,很快地咽下去。

我特别喜欢看他打球,他会穿护膝,护膝勒在大腿上,会绷出一道凹痕,肌肉线条好看又性感。

而他仰头喝水,喉结滚动,汗水和矿泉水一起顺着脖颈滑进锁骨的陷窝里,撩起衣摆擦汗的时候腰腹线条一闪而过。

我像被烫到一样转开视线,意识到自己凝视很久,但又忍不住望回去,由身体深处漫生的焦渴,就好像我无意识中已经染上了某种名为“白河”的瘾,在每一个靠近他和远离他的时刻丑态毕露。

很多时候我也问我自己,我到底喜欢白河什么,我是不是将他物化成为一个象征、一个符号、一个关于我自己的理想化的投射。真实的他是什么样子我根本不在意,我只是一厢情愿地喜欢着一个虚构的白河,一个承载着我过剩的想象力的白河,而我在自我欺骗中自我满足,还自以为情深似海。

其实不过是自我感动。

说到底,我只是一个胆小鬼,一个只敢在角落窥探他的人,一个爱上自己造物的皮革马利翁。但他是我的雕像,我的世界的支柱,我的人生剧本里必不可少的主角。

虽然我只是他剧本中一个出场时间不足三分钟的配角。

多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