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4—05

04

想到与得到之间差着做到,我无法迈出实践的一步,所以注定只能当行动上的矮子。

我以为我需要的很少,我会为了神明的赠予和垂怜感激涕零,让我能够继续在角落里注视他、描摹他、用目光抚摸他。可是我忘了贪婪是人类的本性,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七宗罪之一,我得到的越多,就越不知满足,我甚至开始憎恨神明,用加大剂量来遏制我的瘾,结果适得其反,让我越来越快地坠落与沉溺。

其实他们都没有错,错的在我。

是我病态的占有欲不正常,我像需要空气一样需要白河,不对,说空气也不尽然,他更像一种我必须的维生素,需要的量不多,但离开他我就无法存活。但我没有想到,维生素摄入的量过多,也会致病。

我病得很重。

我像着魔一样观察他的笑,每一个表情,慢镜头、显微镜下放大,逐帧分析;他的动作、他的言语、他的气息,每一样都令我着迷。我的心里似乎有一头饥渴的怪兽,在与他每天的生活中越长越大,成为我不可知的庞然大物,快要撑破我的皮囊。

而朋友之名是我薄如蝉翼的伪装。

我每天都活得痛苦,我无法宣之于口我的爱,因为我的爱从我腐烂的胸口挖出来,和我一样污浊肮脏,他像一张无墨的纸、一只洁白的鸟、一棵向上生长的白桦树,我不愿拉他沉沦,怕我的爱于他而言是一种烈性毒药;更怕他得知我的病,流露出看异种的眼神,那样会将我刺伤。

虽然我那么卑鄙,可我依旧怕疼。

我欺骗他,占着朋友之名,想尽恋人之实,我单方面地用想法玷污他,可是他对我的微笑,无微不至的体贴照顾,他的毫无所觉和我的卑劣想法,成为拉扯我的两个绳端,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

但更令我痛苦的,还是他像对待我一样对待其他人。

他总是很受欢迎,他的善意也不是我的私产。我只是他所有认识的人里的其中一个,我的特别只在于我们认识的时间客观上很长,可是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一个哪怕与他独处的理由。

我的视线追随他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因此也无差别地看到他和各种旧识或新熟的人谈笑,乃至打闹,露出在我面前从未流露出的种种种种表情,每一个肢体的语言都在诉说他的从容自在。

我嫉妒得发狂。

我的阴暗令我自己都感到害怕,我好像在无意识中变异为一只非人的兽,而还以人的身份活在世上,直到某个满月的夜里,路过那面不会说谎的镜子,我会被自己吓得摔碎手中的玻璃杯。

我决定试着不去爱他。

05

可是这太难了。

戒断白河的第三天,我受不了了。

我就像在沙漠中长途跋涉的旅人,他是我身上携带的最后一瓶水,我却要忍着不去饮用。

爱他使我痛苦,不爱他却会使我更加痛苦。

在过去的那些年,我将喜欢白河养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那种遥远的毫无希望的暗恋成为我生活中无法剥离的一种隐痛,每看他一眼就陷得更深,但我忍不住,如饮鸩止渴。

但是如果让我不去爱他,就好像要我刮骨剜心,那块畸形的骨头已经牢固地埋在血肉里,要是剥开敲除,便会痛得撕心裂肺,然后在伤口愈合之后留下更加丑恶的疤,和每天每天都在叫嚣着寂寞的空腔。

甚至于只要想到这种可能,就好像子弹穿透我的心脏,空洞中先响起呼啸的风,然后尖锐的疼痛使我直不起腰。

爱他似乎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的呼吸,我的心跳,我全身的血液循环,拒绝爱他就像要杀死一部分的我。我也想要获得死亡,而后重生,遗忘他如忘掉一朵花,回忆时也能够云淡风轻。

可是我做不到,我如此怯懦,因为这种病态的爱通过自我折磨的方式提醒我正在活着,我怕一旦死去即是长眠。

所以,请原谅我的胆怯,允许我的沉溺,让我在对他的爱里毒发身亡。

我的意志力脆弱得像一捻就碎的薄纸,偏偏白河他还要往骆驼身上加上一根稻草。

在我自觉远离他的第三天,他回到宿舍看到我,我们对视,我强撑着微笑和他自然地打了个招呼,正打算离开,远离他周围那片稀薄到令我窒息的空气,他突然叫住我,眼神透着温良的关切:“你最近怎么了,看着不太舒服的样子。”

他刚刚运动回来,也许是打球,也许是跑步,短袖底下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绝不瘦弱,但也不会显得过分夸张,皮肤带着汗意,头发潮湿,搭在眉眼上,呼吸仍微喘,但低头看我的眼神平静专注,给你一种,被他全心全意关照的感觉。

他的一个眼神就让我的防线全面崩盘。

在那一个瞬间,我多么想就那样不管不顾地亲吻他,告诉他我爱他,想他想得要发狂,让他看着我,只看我,用这样的眼神。

我多么想。

可是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微弱地唱着反调,尖声惊叫: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微弱,但渐嚣尘上,最终占据了主导。

于是我别开眼,因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它是唯一可能出卖我的叛徒,其余的五官都是听话的演员,能够随我心意地摆出天衣无缝的伪装。

我向他微笑:“没有啊,我挺好的。”

他似乎打量了我一会儿,轻飘飘的眼神沉甸甸的,然后转头找水瓶拧开喝水:“感觉最近你走很快,总看不见人,脸色也差,还以为你不舒服。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我微愣。

我自知自己的丑恶,所以一直试图远离白河,就好像习惯于黑暗的人一边渴望阳光一边畏惧阳光。

可是他还在试图靠近我,像是毫无所觉的受害者对欺诈者释放的善意,他悍不畏死,他自投罗网,而我,我无法招架,我自甘沉沦。

“好啊。”我依旧笑着,肉体和灵魂剥离,悬在头顶冷冷地凝视我的做戏,像冷峻的旁观者,“还有谁?”

我当然不会那么自以为是地认为他会单独邀请我,他能在一群人参加的团建中记得叫上我,而不是和别人一样忘记我,我已经心怀感激。

没想到他喝水的动作顿了顿,一滴水滑到下巴上,被他抬手抹去:“还没想好,你想宿舍团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