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4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十月下旬是这座城市最舒服的时候,秋高气爽,空气是干净而冷冽的,太阳却很温暖,下午三四点坐在院子里,阳光会像一条细腻的羊绒围巾把人包裹起来。

我工作室楼下那条路种满高大的银杏,每年进入十月中旬,叶子由绿转黄,整条街道都被金黄色占据,树上、地上,入眼之处金灿灿一片。

当初选择搬到这里也是为了这一街的银杏,那时我想,在这样的环境里,人没有理由不开心。

我站在一棵树底下抽烟。还是昨天那包,在我口袋里揣了一周都没有抽完,外壳被我捏得皱皱巴巴。

抽到一半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江荆走到我身边,没有说话。

我转头看他一眼:“有事么?”

他伸出手:“能给我一根么?”

我记忆里江荆是不抽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这种他以前嗤之以鼻的恶习。我把剩的半包烟和火都给他,他低头看了眼,问:“女士烟?”

“只有这个。”

——再说我抽什么他又不是不知道。

江荆最后还是接了,问人讨烟没有嫌弃的道理。他拿出一根叼在嘴里,低下头,一只手点火,一只手弯起来挡风,动作倒是很娴熟。

我说:“你以前很讨厌烟味。”

他轻笑:“十分钟前你还说我们是陌生人,你对陌生人的喜恶也这么清楚么?”

我反问:“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这么在意么?”

我以为这句话至少会堵得他哑口无言,没想到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说:“毕竟是你甩了我。”

说实话,我不太懂这两者之间的关联。

我和江荆站在外面默默抽烟,日头西斜,头顶的银杏叶在夕阳下愈发黄得灿烂。江荆掐灭烟头,问:“你这几年一直在这儿?”

我回答:“嗯。搬过两次家,搬过一次工作室。”

“这么多年没见,其实应该问一句你过得怎么样,不过……”江荆回头望了眼身后的小楼,唇角勾起一抹笑,“看起来应该还不错。”

“现状比我对自己的期望好很多。你呢,应该也不错吧?”

“怎样算不错?”

他问住我了。

不过他好像也不打算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问完便没了后话。我们两个安静站了一会儿,我说:“回去吧,舒旖应该好了。”

我的工作室除了我,还有五个化妆师、三个造型师、两个摄影师,加上助理和其他工作人员,一共三十多个人。所以我说“现状比期望好很多”是真心的,毕竟一开始我什么都没有。

白手起家的艰难不必向江荆赘述,他不会理解,他只会想如果当初我不离开他,我的人生会易如反掌,而我后来遭遇的所有不顺,都是自讨苦吃。

这倒也没错,我当然知道怎样的人生更容易,但两个人能否走下去,又不是这些东西决定的。

我回到休息室,手机上弹出祁修宇的消息:

“今晚好像可以提前收工,时间来得及的话,我去找你。”

我的腿现在都还有些酸痛,看到这句话,不禁又想起他昨天怎么折腾我。

我打字:“你不需要休息吗?”

祁修宇:“我又不累。”

“……”

算了,由他去吧。

我放下手机,一抬头,江荆又在用那种晦暗不明的目光看我。

奇了怪了,不去看舒旖,看我干嘛?

说曹操曹操到,舒旖弄好头发从化妆间过来,脚步轻快地走到江荆面前,转了个圈,问:“怎么样,江总,好看吗?”

江荆收回目光看她一眼,点头:“嗯。你喜欢就好。”

“我就说我更适合这种风格吧,公司非让我当甜妹。”

“公司有公司的规划。”

“好吧好吧……”

……

江荆对舒旖还怪有耐心的,至少有问必答。

跟情侣同处一室让我感到不自在,我默默离开休息室去找章珺,章珺正在另一间会客厅和舒旖的经纪人约档期,我怕她拉我过去听她们谈事,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折返回到一开始的休息室。

前脚刚迈进门,江荆的目光向我投来:“你去哪儿了?”——审犯人一样的语气,果然是他。

我皮笑肉不笑地抬了下嘴角,问:“江总,我在我的工作室也要跟您打报告么?”

江荆用那种幽深的目光盯着我看了三秒,一哂:“当然不用,腿长在你身上,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我不想去哪儿,我只想问他又发什么神经。但舒旖在这里,我不好开口。

还好章珺和舒旖的经纪人很快回来了,章珺客套说要请他们吃晚饭,舒旖的经纪人推脱说回公司还有事,改天一定。

就这么你来我往几回,吃饭的事不了了之。我和章珺送他们下楼,舒旖的保姆车停在楼下,江荆的车却不在。

我好奇:“你不一起走么?”

江荆反问:“一起去干什么?”

也是,玉振金声只是个小公司,江总平时办公一定还是回华誉。

我耸耸肩,还没说什么,章珺那个恨不得帮我拉拢整个娱乐圈的老鸨经纪人忽然开口:“江总一会儿有事么?不嫌弃的话,赏光一起吃个便饭吧。”

“?”

她嘴快得我想拦都没拦住,只见江荆若有所思片刻,问:“我想和谈老师单独吃可以么?”

“当然可以了!”章珺一口答应,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撞我,“谈老师今晚刚好没工作。您有忌口吗,我帮二位订饭店。”

“没有,我随谈老师,吃什么都可以。”

“好的好的。”

“……”

根本没人问我的意见。

我以前以为不当艺人就可以免去圈子里那些陪吃陪喝的陋习,结果必要时候还是会被当盘儿菜端出去讨老板欢心。

章珺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订餐厅,每当这时候,我就会生出一些阴暗的想象,比如我的事业做大做强,做到碾压华誉,到时候我就让江荆天天陪我吃饭,不给他好脸色看。

当然这只是想象,就像屌丝男幻想自己逆袭后被女神倒追一样,变为现实的概率约等于零。

我去陪江荆吃饭了,临走之前章珺终于做了回人,一脸诚恳地对江荆说:“谈老师感冒还没好,拜托江总别让他喝太多酒。”

江荆的表情近乎冷淡:“嗯,知道了。”

说要单独吃饭的是他,摆脸色的也是他。

什么毛病。

车门关上,狭窄的密闭空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江荆忽然问:“如果今天是别人叫你陪吃饭,你也去么?”

别人?我回答:“那要看对方我得不得罪得起。比如江总,我得罪不起,就只能来了。”

江荆的脸色变得更难看,我就爱看他这副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故意说:“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窑子,不是么?”

他冷笑:“那我算什么,嫖客?”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他又问:“吃饭可以的话,别的是不是也可以?据我所知,窑子,给钱什么都可以。”

我无所谓地笑笑:“可以是可以,不过,给少了我不愿意,给多了又不值得。江总,我都快三十了,外面大把年轻貌美的,何必呢?”

“太容易得到的,我不稀罕。”江荆顿了顿,又想到什么,转头盯住我的眼睛,“当然了,你,我也不稀罕。”

我点头:“那就好。”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和你的小工作室,我没兴趣。”

说完他便不再看我,不给我还嘴的机会。我仔细回想了我们今天的相处,我好像也没有很把自己当回事,相反我足够礼貌客气,是他阴晴不定,一会儿人模狗样的,一会儿又黑个脸不知道给谁看。

好不容易到了餐厅,和他共同待在封闭的汽车里实在让我不自在。服务生把我们两个领到提前订好的位置。江荆坐下,随手拿起菜单翻了翻,说:“我第一次来,谈老师点菜吧。”说完他翻到酒水单,扫了眼,对服务生说:“一瓶加贝兰珍藏。”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章珺不让我喝酒,他偏要点酒。

“很少喝国内酒庄的葡萄酒,不知道怎么样。”江荆看着我,半笑不笑道,“谈老师可以喝酒吧?”

我微笑:“当然可以。”

“差点忘了,谈老师酒量很好。”

服务生拿着菜单走了,我看着江荆,有些无奈:“江荆,这里又没有别人,有必要这么说话么?”

这是重逢后我第一次叫他大名,我看到他神情一滞,眉头很轻地蹙了下。

“你希望我怎么说话?”他脸上所剩不多的笑意渐渐消失,一双幽深的眸子映着水晶灯冰冷的光。“谈蕴,我们两个,还能怎么说话?”

气氛忽然变得僵硬,像上帝开了冷气。我开始后悔问这句,不问的话,我们至少还能勉强维持一下表面的和平。

我垂下睫毛,端起桌上的玻璃杯。

江荆冷笑:“没话讲了?当初说分手的时候,不是很理直气壮么?”

“江……”

我想说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他却打断我:“怎么,又想叫我别再说了?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这副一有事只会闭口不谈的样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一个人回国、一个人做所有决定、一个人摸爬滚打到今天。看我像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你很有成就感,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