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里的山间又沉又静,颜水鸣这一声真有种划破夜空的架势,惊得周围的鸦雀都要扑棱扑棱翅膀从树林间跃起,却没怎么镇得住眼前那人,他只不过停了那么一个瞬间,待回头对上颜水鸣又飞快地跑了。

颜水鸣顿感头疼,一边快步向前走着一边沉稳地威胁:“再往前跑一步,我明日便去报官,这山里有个大眼睛的小贼偷我的画。”

这招有效,那少年站住了,双手还抱着那卷白纸,没敢回头,偷偷地一步一步往前挪蹭。

颜水鸣憋住笑,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吓唬人:“还动?我的字画虽还未至一字千金的地步,但你拿走的那几张,真要算起来,加起来怎么也能值上个一千金的。”

少年终于回过头,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手里捧着的那卷纸仿佛真有千斤重,压得他手抖。他的声音小小的,怯怯的,还带着些委屈:“没有偷你的字画,我以为是写给我看的。”

颜水鸣点头:“是写给你看的,可没说送给你,看完了就要还给我。”

少年看起来羞愧极了,捧着那卷白麻纸犹豫着踌躇着,像忍痛割爱,将它搁在了地上,然后又后退了两步,没什么底气地说:“我不是贼,你不要报官。”

颜水鸣终于在这会儿功夫里走近了,结果又被这两步隔开了距离,他继续朝他走近,根本不理地上那张所谓“价值千金的画”。

颜水鸣继续道:“前些天还有两张。”

少年咬住下唇不说话了。

两人始终隔着两臂的距离,他走一步,那少年便退一步,退至路边,后脚跟眼见要贴住那丛错杂的藤蔓,这人无知无觉,垂着脑袋闪闪躲躲,整个人诠释出大写的“慌张”二字,再往后退免不了又是一摔,颜水鸣适时停下来:“怎么?那两张不打算还?”

少年贝齿一松,羞愧地想立刻遁地逃跑:“要还的。”

大晚上的,他终于没带那只破帽子,饱满光洁的额头露出来,颜水鸣借着月色总算看清这张脸,面庞干净,修眉巧鼻,不止是眼睛漂亮,是全都漂亮。

颜水鸣看得直接,问得直白:“叫什么名字?”

少年不说话,眼神从一开始就在左顾右瞥,根本不看他。但颜水鸣还是明显感觉到,在他问出这句话时,眼前这位很是失落了一阵。

颜水鸣继续追问:“没名字?”

少年纠结道:“有。”

“叫什么?”

“彭石涯。”

颜水鸣嘴角一弯,指指自己的腮帮子:“拾牙?”

少年愣了一下,眸中一闪偷偷瞥他一眼,又慌忙错开视线:“不是,石头的石,天涯的涯。”

“石涯……”颜水鸣将名字挂在嘴边念一圈,觉出一丝似曾相识,但也没有更多头绪,他没细想,继续发问:“你说你不是小贼,为何日日扒在枝头盯窥我的院子?”

彭石涯又将嘴巴咬住了,摇摇头,这次看起来像是打死都不要回答。

颜水鸣耐心等上一会儿,彭石涯倔得很,仍是半句话不再说。颜水鸣略一沉思,宽宏大量暂时先放过他:“不愿说那便罢了,不为难你,今夜先回去吧。”

彭石涯听见这话,肉眼可见地松一口气,立刻转身想溜,却不料又糟了脚边那藤曼的殃,脚背恰恰卡在那藤条丛里,一抬脚失去平衡。

颜水鸣早料到了,在一旁替他注意着,并不提醒,瞅着他就要扑在地上的时机,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捞住人。春日衣衫薄,隔着那件褪了色的草绿色旧布衣,颜水鸣触到一截柔韧的腰肢,流畅而温热,盛着十足的生命力。

颜水鸣只一握便放开了,将人稳稳放在地上,低低地笑出声来:“你怎么走不稳路的?”

彭石涯却像被烫着一般,捂着被搂过的肚子没回过神。听见颜水鸣笑,这才傻呆呆地抬头,一整晚飘忽不定的眼神终于滑在颜水鸣带笑的脸上,这一看便移不开眼似的,脸也立刻红了一通。

颜水鸣笑意更甚,先前或许是不确定的猜想,但这会儿彭石涯这神情和看向他的这一眼,颜水鸣几乎可以马上断定,这男孩儿,大概是喜欢他。

颜水鸣现在更觉得自己之前的比喻贴切,彭石涯真就像一只还未涉世的懵懂小妖精,羞怯掩不住,害怕惊慌全写在脸上,还有那灼热的喜欢,也由那双纯净的大眼睛,直白白地就递出来了。

实在有意思。

颜水鸣看着他生硬撇开的脑袋和一点一点红透的耳朵尖,继续正正经经吓唬道:“彭石涯,明早要来还画,要是没见着你,我就托官爷们替我找你。”

彭石涯委屈:不是贼,只是个安分守己的颜水鸣收藏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