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跟我肚子叫有什么关系?
谢桑榆虽然也是大一新生,但他一年前就住进BC音乐学院了。
此前的一年谢桑榆在读语言预科。日常英语还好说,但艺术史和鉴赏类的课程很特殊,有许多很难的术语要学。谢桑榆反正决定了要来旧金山学音乐,提前一年来适应语言环境也不错。
此前谢桑榆住在这儿的一整年,隔壁宿舍一直是空的。谢桑榆是典型的中国胃,受不了一日三餐全吃白人饭。来旧金山之后,他就养成了中午自己简单炒些菜,晚上热一下剩菜,再熬一小盅汤的饮食日程。
原本谢桑榆还挺希望自己有个华人邻居的。他一个人能吃的分量有限,每顿饭做不了几道菜,不然都是浪费。可要是邻居和他口味相近的话,两个人轮流做饭、一起吃饭,那他的午餐水准就能上升一个量级了。
可今天见了柏然……
谢桑榆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虽说也是华人,但是谢桑榆完全不想了解他吃东西的口味。光是想想跟他坐在同一张饭桌上的场景,谢桑榆就浑身难受,直接“腾”一下从饭桌边弹了起来。
晦气!真是晦气!
谢桑榆想着,把盛好的饭菜一一端去书桌上,自己在书桌旁边坐下。拿出手机,在动筷子之前习惯性地打开Ins,看自己发布的帖子收到了什么新回复。
页面正转圈的时候,手机顶上弹出了消息。
【吴刚:晚上班里的娜美过生日,在LOCO订了卡座,你来吗?】
谢桑榆指尖顿了一下,把手机切到了聊天页面。
语言班里超过三分之一都是华人,能出国学音乐,家境自然没有差的。但旧金山这几年治安环境不太好,所以大家过生日的时候,也就只有附近几家大一点的club能去。谢桑榆对蹦迪没什么兴趣,这种活动统统婉拒,只是会出于礼貌发一条生贺短信,送一件小礼物。
谢桑榆直接拨了电话过去,吴刚很快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的吴刚也在吃饭,嘴里一边嚼东西一边说:“我给你发了消息,你看到了吗?”
“嗯。”
吴刚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哦,那这次你要去吗?”
谢桑榆长长地吐了口气:“这种活动,我只有在来旧金山的第一个月去过吧?现在都一年过去了,还要每次都邀请我吗?”
吴刚嘿嘿一笑:“话也不能这么说啊。你去不去是你的选择,该邀请你还是要邀请你啊!怎么样?娜美的生日,来吗?”
谢桑榆感慨,笑道:“小吴你这么会做人,怪不得周围那么多人喜欢你啊!不像某些人……”
话说一半,谢桑榆觉得不合适,停了下来。
可吴刚已经听了一半,自然顺着话茬追问:“啊?什么某些人?”
谢桑榆钳口不言。
吴刚本来还没觉出什么,见谢桑榆如此避讳,反而听出了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嘶……”吴刚瞬间来了兴趣,语气里满是八卦:“不应该吧!我们桑榆脾气这么好,什么事都看得那么开,谁有本事惹到你生气?”
谢桑榆实在气愤,也不再否认,“嗤”了一声愤愤道:“反正有这么个人就对了!气得我到现在还胸闷。”
谢桑榆分给社交的时间很少,吴刚是他少有的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在旧金山,这个头衔前甚至可以加一个“唯一”。如果谢桑榆实在是气愤到想要倾诉的话,吴刚就是谢桑榆的唯一选择。
吴刚闻言只是笑笑,也没再追问,只是说:“那你今晚应该有空吧?正好娜美生日,你也一起来玩呗!反正你在宿舍里也只能生闷气,不如跟大家一起喝喝酒跳跳舞呢。考虑一下?”
谢桑榆干脆道:“今晚几点?我来。”
吴刚“耶”了一声,哈哈笑道:“这就对了嘛!今晚八点我来找你,我顺便搭你的车一起过去。”
谢桑榆苦笑:“可我下午要去选生日礼物啊。到时候我就直接过去了,跟你又不顺路。”
“哎呀没事,”吴刚摆手:“你带个吉他去就好了。娜美是你粉丝,到时候你上台给她唱首歌,情歌当然最好,她肯定喜欢。”
谢桑榆打断:“别瞎说,娜美有男朋友的。”
吴刚反驳:“她上个月刚分手好吗?你信我,带上吉他给她唱首歌就行了。本来班里过生日都是寿星请客,朋友们过来一起玩。大家都是空手过去的,就你一个带着礼物,多生分啊。”
谢桑榆又想了想,最终妥协:“行吧,那礼物我之后单独送给她好了。八点我开车去接你,可以吧?”
吴刚高兴地吹了个口哨:“sure!”
与此同时,柏然正难以避免地被时差折磨。
中午重新躺回床上之后,柏然就怎么睡都睡不舒服。脑袋里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还醒着,眼皮却沉得睁不开。一直这样躺到了下午,柏然叫了份味道普通的披萨,冲了个澡,开始归置昨晚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
柏然的行李并不多,除了一把吉他之外,都是些衣物和日用品。旧金山一年里几乎没有冬天,柏然带的都是单衣,像毛巾一样卷成小卷,塞满了整个行李箱。
把衣服鞋子都收拾进柜子里之后,很快又到了旧金山的晚上。
要是还在伦敦的话,晚上九点,柏然已经要躺上床睡觉了,不然第二天六点他是不可能起得来的。可现在,柏然才刚起床,根本睡不着。
在希罗的时候,左邻右舍的同学彼此都认识。大家晚上不想睡的时候就偷偷串门,在查寝的时候躲在对方被子里蒙混过关,会因为骗到了舍监而乐得停不下来。
可现在,柏然想想自己隔壁住着的人,只祈求他俩从今以后再无瓜葛就好。串门?交朋友?晚上去他房间跟他聊天?得了吧,他还没饥不择食到那种程度。
柏然换了件衣服,出了校园,想在附近走走逛逛。BC所在的这一区治安情况还不错,人行道上鲜有席地而睡的流浪汉,喝醉的酒鬼这会儿也还没冲出路边呕吐。
暗橘色的街灯映照中,属于白天的商店已经销声匿迹,窗户用木板牢牢封住,只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logo。路上还开着门的店必然是卖酒的地方,厚重的门板背面传来震动耳鼓膜的低音。
柏然的这一天过得短暂又憋闷,他倒是有想喝一杯的心情,只是出于对自己听力的保护作罢。走了快半小时,柏然以为今天要无功而返的时候,遇到了一家亮着灯的店铺。
店门建造成了厚水泥板的样子,蓝色的带灯绕出一个“club”的字样。柏然驻足,竟没感觉到耳膜震动,有些诧异地跟门口的服务生目光交汇。
服务生朝柏然伸出手:“麻烦出示你的证件。”
原来真的是卖酒的地方啊……柏然愣了愣,把证件拿给他看。服务生确认了柏然的年龄,就带着柏然一路曲折地走进去。
酒吧位于地下,柏然沿着楼梯下去,心想这大概就是他在外面没听到声音的原因了。
楼梯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服务生两只手拉住其中一个门把手,费力地把木门向外拉开:
“先生,请。”
拉开们的那一瞬间,柏然还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没有人声喧闹,也没有酒吧里必备的氛围背景音乐——什么都没有。柏然心中一颤,心想自己不会误入了什么危险组织吧!柏然正想要逃跑,里面忽然传出一声很清脆的、很单薄的,吉他扫弦的声音。
柏然放轻脚步走进去。酒吧里的位子几乎坐满了,卡座和矮桌周围全是来自不同族裔的客人,此时他们全都安安静静地坐着,目不转睛地看向舞台的方向。
舞台上坐着一个抱着吉他,穿着水洗牛仔裤和oversize短袖T恤的男生。男生正低着头,栗色中短发垂落些许,在舞台灯的照射下,露出一段干净平直的侧脸线条。
台上的男生抿了抿嘴唇,目光顺着平直的睫毛落在按弦的左手上。男生清了清嗓子,嘴唇轻轻张开,温柔的歌声伴着流畅的吉他声缓缓流淌:
“时间推移,四季更替;
你曾说许多事情到此而已。
我们总回望过去,彼此挑剔;
错过了当下的美好风景。
也许会觉得可惜,其实不必。
今后我们彼此鼓励,情义未尽。
从此肆意生长,尽情绽放!
我永远会在你身旁为你鼓掌。
我永远会在你身旁为你鼓掌……”
一曲结束,台下的客人们纷纷鼓掌欢呼。
这首曲子编排并不算精细,只能算是普通的和谐。但柏然在英国读中学,已经很久没听过现场演唱的中文歌了;此时被氛围所感,也抬手鼓掌。
台上的男生从椅子上站起来,抬起头,栗色的发梢下眉眼微弯,朝靠后的一个卡座挥了挥手。
正在拍手的柏然瞬间石化。
这这这……这不是住他隔壁的,大中午在宿舍“放火”的那个人吗?!
谢桑榆重新微微俯身,凑近架在高脚椅旁边的麦克风,用英语说:“娜美生日快乐,虽然歌词是现场改的,但还是希望你喜欢这首歌。再说一次,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台下的观众们纷纷附和,朝娜美所在的卡座递了递酒杯。
已经喝了不少酒,正被大家簇拥着起哄的娜美红着眼睛站起来:“谢……谢谢大家,谢谢桑榆,这是我第一次过生日的时候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呜……但是还是很高兴,今晚很幸运能跟你们一起度过!我想我会因此喜欢上旧金山的!真的谢谢大家!今晚全场的唔……”
坐在娜美旁边的吴刚眼疾手快,赶忙把娜美的嘴巴捂住,扶着她重新坐下;又朝后面的调音室送了个眼神。
调音室的工作人员比了个OK的手势,重新打开了酒吧歌单,继续播放起techo电子乐。
谢桑榆这时候也从舞台上回到了卡座,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打开一罐苏打水喝。
“桑榆,来旧金山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听你唱现场啊!你好稳啊,上台前吃CD了吗?”
“真的!你主页的唱歌视频完全没修音吧?好厉害啊……会写歌还会唱歌,又有名气又有实力,还出国来BC深造;这就是自己卷自己吗?”
谢桑榆向来不太会应付别人的恭维话,只能耷拉下眉尾,人畜无害地笑着摆手:
“没有没有,大家都很厉害,我只是运气好而已。我也没多高水平,申请BC的时候连一分奖学金都没有。”
旁边的同学蹙着眉撇撇嘴:“留学生哪儿会有奖学金名额啊!我们是给旧金山纳税了?还是给BC捐楼了?人家的奖学金凭什么给我们!文件上那样写是没错,但我们根本拿不到奖学金名额的。”
吴刚这时候忽然转头:“有的啊。我们这一届的奖学金就给一个留学生拿走了,还是全额奖学金。”
“全奖?谁啊?”谢桑榆来了兴趣,上身稍稍前倾,眨着眼看着吴刚。
BC音乐学院的全额奖学金是按学院分配的,不仅覆盖学费和住宿费,还有每月1800刀的生活费标准。每个系只分配一个全奖名额,流行音乐系这么大的体量,其中竞争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吴刚朝酒吧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就他。那个穿了一身黑色运动服的人。”
谢桑榆顺着吴刚努嘴的方向看去。柏然的黑衣黑裤几乎要隐没进灯影里,高起的眉弓自带一种若有若无的冷意。柏然没有朝卡座的方向看,只是默默拿起胸前的电子烟,在手心握了握,凑在嘴边吸了一口。
就在柏然稍稍抬起头,口中呼出的白烟四下散逸的时候;舞池中间转动的灯球反射出蓝色的光,在柏然的脸上扫过了一秒。
谢桑榆意味不明地轻笑:“啊……今年全奖是他啊。”
娜美趴在卡座的软包上,也朝柏然看过去,拍拍身边吴刚的肩膀:“哎,要不要叫他一起过来?他一个人连个座位都没有,怪可怜的。”
吴刚立即答应:“是,寿星殿下。奴才这就去。”
“滚滚滚!”娜美笑着拍吴刚的背赶他。没一会儿,吴刚就带着穿一身黑色运动服的柏然过来了。
吴刚对谁都自来熟,这会儿喝了酒,就更放得开了些。吴刚勾着柏然的肩膀,跟卡座里的人介绍:
“朋友们朋友们,这是柏然。爵士吉他专业,是我们学院今年的全奖!今晚柏然一个人来的,就跟我们一起坐了哈!”
柏然稍稍抬起头微笑,视线搜寻似的扫视,最终稳稳地落在了谢桑榆脸上。
柏然心中冷笑。呵,可以啊,写口水歌也就罢了,还用口水歌把妹?音乐就是他增加性魅力的工具吗?真是谄媚到令人作呕!
吴刚脑袋一转,自以为读懂了柏然的神情,忙跟他介绍:“啊对,这是谢桑榆,我们都是同一届的。你进来的时候听到他唱歌了吧?那是桑榆的原创曲,他在国内有好多粉丝的。怎么样?他的歌真的很好听吧!”
柏然动了动喉结,把自己心中所想的内容压回去。盯着谢桑榆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句“我不喜欢”变成了:
“我不是这首歌的受众。”
谢桑榆稍愣,忽然看着柏然笑了;但却笑得很不在意似的:“柏然同学讲话这么客气啊?”
柏然直白地承认:“毕竟还不认识,客气一点也是必要的。”
此时大家都隐约发觉了气氛不对,吴刚连忙打圆场,笑着招呼柏然坐下:“哎呀我们异国他乡能碰到就是缘分,有啥可客气的!随便吃随便喝啊柏然!”
“是啊,”谢桑榆仍旧保持着微笑,将桌上的薯条、薯饼、鸡米花一股脑全推到柏然面前:“放开吃放开喝,千万别客气。这里这么吵,你饿得肚子叫我们也听不见,别又让我们招待不周了。”
“不是,”柏然又想起中午丢脸的场面,恼羞成怒,脱口问出:“这跟我肚子叫有什么关系?”
“没有啊,能有什么关系。”
谢桑榆脸上仍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微笑,看得柏然几乎想扑上去把它撕开。
“只是个修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