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又没说话。”

“你慌什么。”

贺境时说完,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私人诊所的门大开着,吹进来的风卷起了宋宜禾的发梢,大概是羞窘,她的睫毛不停颤抖。贺境时的手没来得及收回,扬起的长发掠过他指节。

浅浅的花香萦绕在他鼻息间,绵密的暧昧感瞬间滋生。

见贺境时不再吭声,宋宜禾心头惴惴,完全没想到第一次见那东西是在这样的场合。

更没想到,昨晚才刚斥了秦钟意,今天就因此而丢脸。

不知道贺境时是怎么想。

但宋宜禾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感到轻松,甚至尴尬到无地自容,连头都不敢抬。顶着对方目不转睛的凝视,带着微微灼热,仿佛要刺穿皮肤一般。

宋宜禾收拢手指,掐着掌心。

而贺境时看着她不自在的表情,眼神微转,瞥见自己的指尖穿过她头发,亲昵而紧密,唇边控制不住地扬起些微弧度。

随后收手,若无其事地后退一步。

他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什么?”

宋宜禾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扫过她红扑扑的脸,贺境时眼神微闪,打趣道:“生病了不吃药就能好?谁讲给你的歪理。下次不舒服自己跟我说,证都扯了,我不可能拿你当无关紧要的人。”

没想到他突然说起这个。

宋宜禾怔住:“……噢。”

听她乖乖应下,早起从周姨口中得知她过敏的躁郁终于散去,他又耐心问了句:“所以还有哪不舒服吗?”

耳膜被他的温声充斥。

撞进贺境时隐约带着纵容意味的眸光,宋宜禾凌乱的情绪被抚平,复杂滋味一时难以形容,是她过往数年从未经历过的波澜起伏。

敛起思绪,她摇头:“没有。”

贺境时嗯了声,重新折回去。

等他离开,宋宜禾才彻底从被抽干空气的氛围中剥离出来,膝盖略微发软,她撑住旁边的铁架子,松了力道,重重吐出一口气。

想到贺境时刻意岔开的话。

宋宜禾垂下眼,真的是太丢人了。

所幸他没再雪上加霜,否则只怕未来很长段时间,她都没办法坦然自若地面对贺境时。

买完药后,两人沿着原路返回。

一路上都没人说话,宋宜禾的余光频频扫向贺境时,对方跟在她身侧,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并没有被诊所突发的状况所影响。

她平视前方,也在这一秒逐渐平息了内心的兵荒马乱。

贺境时跟着收回眼,扬了扬唇角。

姿态随意地点开主页的某个软件,翻了翻内容,微信忽而弹出消息。

是老太太发来的语音条。

贺境时原本想转成文字,手指一滑,对方极度不满的声音从音筒中扩放了出来:“你到底什么时候让我见见宝贝孙媳妇儿!不是说好尽快给我带回家的吗?!”

“……”

这条语音来得猝不及防。

老太太的语调带着质问与不爽,拔高的声线里,能窥见一丝数次被人失约的恼意。

宋宜禾脚步一滞。

贺境时的眼风不动声色地扫过她,唇边挑着笑,举起手机语调闲闲地回应:“我又没说不让见。这不是您那宝贝孙媳妇儿今早生病了,怕您看了担心。”

这话仿若故意在说给她听。

宋宜禾屏住呼吸,转头看过去。

察觉到目光,贺境时也缓缓侧过脑袋,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很轻地抬了下眉头。

分明他们谈论的对象是自己,只是看样子贺境时似乎并没有要主动开口的打算。对上他的眼,宋宜禾攥紧袋子:“是你奶奶吗?”

“嗯。”贺境时晃晃手机,“要见吗?”

这几天的行程令宋宜禾缓不过神,听贺境时的口吻,大概是想将决定权交到她手上。

宋宜禾没怎么迟疑,点了点头。

忸忸怩怩不是她的作风。

况且结婚了,早晚都得见。

可谁料贺境时却抬眼打量了她一会儿:“可别勉强,老太太那边还能再缓缓。”

宋宜禾莞尔:“嗯。”

“噢。”贺境时垂下眼,在手机里发送了什么,几秒后,他慢条斯理地笑起来,“我还以为自己见不得人。”

“……”

不知道他从哪儿得出这个结论。

但想到前段时间在宋星瑶面前的对话,宋宜禾还是决定好好解释一下:“之前之所以一直没有告诉宋家,只是单纯因为,我想看三叔吃个瘪。”

“……”

“跟你没什么关系的。”宋宜禾柔声道,“况且是你帮我,我感激都来不及。”

又怎么会觉得他见不得人。

听她说完,贺境时眼底的兴味更浓了几分:“你也会想看人吃瘪?”

宋宜禾诚实道:“我不是圣人。”

旋即,贺境时拖着腔调应了一声。

察觉到回应的内容跑偏,宋宜禾顿了顿,迅速将话题收尾:“所以你不要多想。咱们结了婚,法律意义上就是一家人,该尽的义务我一定会做到。”

如果是履行属于妻子的义务。

宋宜禾清了清嗓子,又添加了一句:“在我可以接受范围之内。”

须臾前她红脸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可冷静下来,小姑娘的话语就又变得官方,客气而礼貌。

贺境时笑意散去,眸间情绪渐隐,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她几秒。

唇线平平,而后兴味索然地嗯了声。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

盯着她的背影,贺境时移开眼啧了声。

抬手拽了下领口。

……

回到家,宋宜禾简单吃了些东西,接了杯温水,将药喝完以后,见贺境时在走廊外打电话,应该是在跟家里商量见面的事儿。

她坐在沙发等了片刻。

几分钟后,偏门被推开。

贺境时过来坐到她旁边,开门见山道:“下午跟我回趟老宅?”

“这么快吗?”宋宜禾愣了愣,又很快答应,“我随时都可以的。”

贺境时翻出照片递过去。

宋宜禾接过手机,迟疑地看着屏幕里的人:“这是?”

“我继母。”贺境时说,“晚点可能会碰到,至于我妈那边找时间再说。你先眼熟下这几张照片里的人,免得认错,不过也不用害怕,到时我会跟在你身边。”

像是被赋予了重大任务。

宋宜禾坐直上半身,捧着手机认真地翻阅着相册,偶尔看的时间长些,贺境时会迅速介绍。一直看到最后,两人都没发现彼此距离被拉近。

目光轻触,视线忽而在空中缠绕。

贺境时视线莫名下移,又率先退开,清了清嗓子:“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没什么。”宋宜禾卡顿了下,“对了你继母这边……”

闻言,贺境时有一瞬间没有立马明白她的问题,思路断了两秒,才又重新接上:“我继母人很好,她不会为难你的。”

“真的吗?”像是听到假情报,宋宜禾怀疑,“可我怎么听说不太好相处啊。”

贺境时不知道她从哪儿得来的消息,顿了顿:“你放心好了。”大概是觉得这几个字有些空,他收回视线的同时,补充了句:“有我在。”

“……”

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宋宜禾的反应倒没有之前那么大,只是贺境时言辞笃定,她也跟着心里踏实了些。

又说了会儿别的,她忽而想到登门礼。

贺境时直言:“我已经让人备好了。家里几个长辈都比较挑剔,还是我来准备吧。”

“可这实在太麻烦你了。”想到之前去看爷爷,对方也是这样妥善地置备一切,宋宜禾愈发过意不去,思索片刻给出对策,“或者我出钱吧,总不能什么都让你做。”

贺境时点开两条未读消息,随口道:“贺家没有让女人花钱的先例。”

“……”

宋宜禾一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见她终于闭了嘴,贺境时眼尾浮现一抹笑痕,正要再开口,看到周姨从楼上下来。喉结微滚,他收起手机顺势朝宋宜禾凑近,压低的声线划过她耳畔:“那就当欠我人情了。”

“以后记得还回来。”

玉石般清朗的嗓音游荡在耳边,呼吸微微拍打在她脸颊,调笑意味的话语如同带了勾子,不轻不重地在宋宜禾的心间挠了一把。

她的心跳倏然空拍:“你……”

余光中,年轻男人的面庞清俊出尘,靠近时也依旧牢牢把握着分寸,半点儿也没碰到她。鼻梁高挺,薄薄的唇角弯着,这个提议仿佛令他极感兴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嗯?”贺境时追问,“行不行?”

宋宜禾喉咙发紧,含含糊糊地答应了他。

往后撤去,贺境时也随之站起身,声线愉悦:“那我出去一趟,下午回来接你。”

大门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宋宜禾回神,下意识捂了把发烫的脸。而贺境时的存在感还如影随形,倘若再多逗留几秒,翻涌起的热浪能立马让她溺毙。

-

下午四点五十,宋宜禾准时下楼。

午休了两个小时,她的精神好了不少,接到贺境时电话,她迅速跟手机那头的HR约好面试时间,换了鞋子出门坐上车。

“过去吃完饭就回来。”贺境时偏头看了眼她亮着的屏幕,指尖轻扣,“你在忙?”

宋宜禾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腕骨稍转,切出聊天框跟他解释:“我约了后天的面试。”

“哪家公司?”

“是一家传媒大厂。”宋宜禾说了名字,“同专业学姐内推的,听说还不错。”

闻言,贺境时不置可否地颔首,目光依旧落在她的手机上。

宋宜禾轻搓了下指腹:“怎么了?”

“我在想。”贺境时翻出二维码亮给她,上身稍侧,手肘抵着中央扶手,掌心托腮看向她,“作为情投意合的新婚夫妻,领证十天却还没有加微信,这是不是有些不太合理。”

“……”

宋宜禾抬头,没忍住笑了起来。

这两天他们住在一起,不需要任何联系方式,以至于宋宜禾也忘记了这一茬。

耳边回荡着贺境时疑问的语气,她再度忍俊不禁,点开手机扫了扫。

添加好友成功。

宋宜禾的嘴角抿出浅浅的弧度,两颗梨涡若隐若现,傍晚的阳光透过车窗从外面直射进来,映得她甜软的笑容晃眼夺目。

睫毛低垂,跳跃着金黄色的光晕。

就像初见时,她分给他的橙子味的糖。

贺境时的视线勾勒着她的眉目,直到手机震动,他缓缓抽回游离的思绪。

贺家老宅距九州湾很近,车子行驶不到十五分钟,右拐进入满春堂,停在别墅门口。

院里站了三四个人。

石子路旁立着两个看起来一般大的男生,身后的台阶上,老太太穿着绛紫色毛衣,银发被盘在后脑,戴着珍珠项链,优雅贵气。

她身侧还站了位稍稍年轻些的女人,是贺境时那位不婚主义的姑姑。

面庞姣好,唯独神色不耐。

看到眼前这一幕,宋宜禾原本做好的准备,在这一刻稍稍打起退堂鼓。

她咬了咬软肉,下意识回身找贺境时。

然而刚刚太过专注的观察,令她忽视了身侧开门的动静声,人已经下了车,绕过车尾走到窗外,熟稔地拉开门。

怎么这就要下车了呢。

心口一紧,宋宜禾慌乱地看向他。

“可以吗?”

贺境时低声询问,盯着宋宜禾脸上肉眼可见的紧张,给她俏丽的面庞笼罩上几丝阴霾。

似乎不应该这么快的。

脑间划过这个念头,贺境时暗暗轻叹。

但宋宜禾显然只是觉得有点突然,这会儿听到他的声音,她已经平静了下来。

压制住仅剩的局促,她正要下车。

贺境时弯下腰,双手撑在膝头,安抚意味极其浓郁地与她平视,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如果害怕的话,我现在立马上车。”

宋宜禾觉得莫名:“去哪儿?”

“带你回家?”

噗嗤一笑,被他孩子气的反问逗乐。

宋宜禾提在心头的那口气倏然散了散,紧绷的四肢松缓下来,嘴角露出几丝弧度。

看向庭院内等候的几人,远远看到老太太笑眯眯的脸,宋宜禾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暗自打了打气:“走吧。”

但贺境时仍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伸出手,看上去有些拘谨地挠了挠眉头,掌心朝向她,声音发紧:“他们都在看,牵个手?”

耳边静谧无声,年轻男人在她眼前弓身,目光专注,用此前从未出现过的谦和,试图抚平她的无所适从。

宋宜禾心念微动,搭进他手掌。

随即感受到一股温热的力量紧握住她,宋宜禾被轻轻带着下了车。垂眸看去,只见贺境时扣着她的手,拇指陷入手背骨节的凹槽中。

严丝合缝地牵着她。

贺境时察觉到宋宜禾的侧目,也同样低垂下眼帘,手指没什么力道地蹭过她的皮肤。

唇角勾起,声音微哑:

“这样就不会害怕了。”

宜婚08

指背像有羽毛扫过。

宋宜禾抬头,对上贺境时的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贺境时的脖颈在歪头时拉出薄薄的肌理,喉结凸起,对视的那一刻莫名滚了滚,是种极为隐晦的性感。加上他的眉目纯粹干净,反差感带来的张力瞬间拉满。

眉心一跳,宋宜禾率先移开眼。

掌心缓缓变得潮湿。

脑间因贺家人大动干戈的场面而浮现的紧张,此刻全被贺境时填满。

宋宜禾很清晰地发现,似乎接触越久越看不懂他。分明看着是副高高在上、不多管闲事的贵公子模样,可这几天以来,做的说的却与她料想中完全不同。

哪怕偶尔地越界举动,也是点到为止。

分寸感十足。

天马行空之际,手指忽地被捏了下。

收到提醒,宋宜禾整理好思绪朝门口看去,只见老太太面上笑意愈深,弯成月牙的眼不住地在她脸上停留,半个眼神也没分给贺境时。

待走近,老太太兀自下了台阶。

贺境时主动打趣:“您快把表情收收,可别给我把人吓跑了。”

“去你的。”苏丽媛瞪他,转而看向宋宜禾,又放轻声音,“是小禾吧?”

应该是贺境时提前叮咛过,苏丽媛面上始终带着柔柔的笑,能看出很喜欢她,又克制着不敢太亲昵,姿态像是对待易碎品。

内心涌入一股暖流,宋宜禾赶紧点头:“对的奶奶。”

听到这称呼,苏丽媛一脸满足,又跟她说了几句,才将话题转移至身后的女人身上:“这是二姑。”

宋宜禾又紧接着喊了人。

不料女人并不热络,环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敷衍地嗯了一声。

“……”

场面一时因此滞了滞。

从没经历过这样状况的宋宜禾稍稍不安,指尖微动,下意识看向贺境时,对方脸上的悦色淡了些,并没有回视过来,只是握着她的手加重了点力气。

笑意带着凉意,仿若下一秒就要翻脸。

气氛霎时剑拔弩张,宋宜禾想起拎着的礼物还没有送出去。

在一片寂静到只剩风声的背景中,苏丽媛上半身侧过半圈,即将说话时,她赶紧岔开话题:“奶奶,这是我们准备的礼物,您看看喜不喜欢。”

贺境时终于有了点反应,低头看她。

尴尬的氛围被化解。

苏丽媛顺势转身接过东西,眼底露出欣赏,夸了她两句,招呼着一行人进门。

没了近乎瞩目的注视,宋宜禾松了口气。

紧接着,她听到旁边人低沉地道歉:“抱歉,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为难了。”

他们落后几步。

朝里走时,上臂偶尔摩擦碰撞,从后往前看,两人亲密地牵着手,步调一致,藕粉色的百褶裙摆与黑色长裤若即若离地贴合,连背影都写满了登对。

闻言,宋宜禾温声道:“你准备得已经很周全了。”她看向苏丽媛,笑意轻轻,“除了爷爷以外,我很少感受到来自长辈的爱护,是我该感谢你。”

贺境时面色微怔。

经过长廊时,一阵穿堂风忽而吹过。

贺境时微侧过身,帮她挡了挡。

不想看他愧疚,宋宜禾咬了咬口腔软肉,忍着羞赧,轻晃了下手:“谢谢贺先生。”

“……”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令贺境时顿住。

感受到她话里轻哄,恍然间,像是看到了绑着钥匙的红绳子,令人愉悦。

贺境时垂眼,无声笑了。

进入客厅,苏丽媛将宋宜禾安置在身旁,另一边的小沙发坐着二姑贺蔚安。刚刚进门前,她被苏丽媛好一通低斥,此时看着收敛起了不耐的神色。

贺境时跟在宋宜禾边上。

两个年轻男生是贺家旁支的双胞胎,跟贺境时关系好,今天特意过来看热闹。

活泼点的那个叫贺寻,好奇道:“堂嫂,你跟我哥是怎么认识的啊?”

“嗯?”宋宜禾反应了会儿,才意识到他在喊自己,稍稍倾身,“我跟贺境时吗?”

贺寻笑:“是啊。”

这个话题他们起初并没有对过台词。

突然被问,宋宜禾不知怎么开口。

贺境时移开落在她侧脸的目光,踢了下他小腿,语调凉凉:“这有你什么事儿?”

“我不是好奇吗。”男生脾气很好,“谁让你这么多年都不交女朋友的。”说到这,他顿了顿,越过贺境时,“堂嫂,你跟我说说呗,他怎么追到你的。”

这声拔的有些高,旁边几人察觉到动静循声看过来,都对这问题倍感兴趣。

苏丽媛也跟小孩儿似的附和。

贺蔚安倒是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只带着丝丝轻佻的试探眼神扫视着她。

贺境时轻啧:“喇叭成精啊?”

“怪他干什么?”贺蔚安调侃,“不是互相看对眼儿?怎么,没编恋爱过程?”

“……”

毫无情商的打趣再度让众人窒息。

宋宜禾看了过去,感受到对方莫名其妙的敌意,她蹙了下眉,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能这样不留余地。

秉持多说对错的原则,她正想出声。

苏丽媛皱眉:“蔚安!”

“怎么会。”她出声阻止的时候,正好贺境时开口,声音撞到一块儿,他懒散地笑了笑,“恋爱过程有什么好讲,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二姑一样。”

“……”

贺蔚安的脸色隐隐僵住。

贺境时停顿两秒,身子向后倚去,伸展长臂搭在宋宜禾背后的沙发上,姿态一如话语间的看重维护:“像当年爷爷说的,能脚踏四只船被人找上门来,也是您的本事。”

“贺境时!”

“在呢。”他抬了抬肩,目光中带着凛然,“您还有何指教?”

贺蔚安冷冷看了他几秒,阴阳怪气:“你这护短的功夫,真是跟你妈学了十成十。”

说完,她转身预备上楼。

不料贺境时漫不经心的嗓音紧随其后:“这可不是护短,这是护老婆。”

“……”

见贺蔚安的脚步踉跄了下。

宋宜禾迟疑侧目,虽然清楚他这只是在长辈面前,用来彰显属于两人感情的称呼,可她心口仍是不受控地撞了下。

贺境时的嗓音配上老婆这两个字。

貌似还挺好听。

两人一句接一句的呛声无人能加入,直到这场短暂的家庭战役结束,贺寻才迟钝地意识到是自己引起了纷争,他缩了缩脖子,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硝烟地。

贺蔚安走后,氛围逐渐融洽。

“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思绪倏然被勾回,四目相撞,宋宜禾的眼神左右闪躲:“那样是不是不太好?”

“你担心啊?”

“嗯。”

贺境时扬了下唇,靠近她:“没事儿。”

声音细碎,勾着缱绻的尾音。

宋宜禾挠挠头,扭头去看。

苏丽媛似是习以为常,神色间依旧带着亲切的笑意,丝毫没有被刚才的状况影响到。

见状,宋宜禾缓了口气。

重新看向贺境时,只见他低垂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苏丽媛的话。

听到好笑的,扯扯嘴角以示回应。

想到他片刻前,连回击也是笑着的模样。

她忽然记起自己那个陶瓷罐子。

十四岁前,她还没有被宋老爷子收养,那时候她们一家人住在一个名叫川宁的小县城。

从有记忆开始,她的房间里就放着个五彩斑斓的精致罐子,每当受委屈或是想哭的时候,都会折一只千纸鹤,将不开心的事记在上面扔进去。

久而久之,罐子就成了情绪储存地。

贺境时给她的感觉就是这样。

不管融纳多少,外表依旧夺目,一举一动始终慢条斯理的,仿若永远不会有坏脾气。

在沙发又坐了会儿。

阿姨过来提醒可以开饭了。

苏丽媛看了眼楼上,阿姨才想起来开口解释:“夫人说身体不舒服,就不吃了。”

闻言,贺境时抬了抬眉:“我妈在家?”

“早就在了。随她的便,咱们吃咱们的。”苏丽媛懒得管,拉过宋宜禾的手,“来小禾,跟奶奶过去。”

因着两人没有下楼,宋宜禾扫过餐桌空位,心情微沉,但转念一想今天是为着来见苏奶奶的,也不再胡思乱想。吃饭的过程中,苏丽媛不停用公筷给她夹菜。

看着桌上全是她喜欢吃的,宋宜禾突然扭头朝贺境时看了一眼,心念微动。

只是没一会儿,碗里已经被堆起小尖尖。

长辈心意不好拒绝。

宋宜禾想要阻止,却无从下手。

瞧见她一点点睁大的双眼,贺境时唇角稍弯,他倒没有那么多的顾虑,毫不犹豫地伸手挡了挡:“吃不下了。”

“干嘛?”苏丽媛不满地瞥他,“你是小禾肚子里的蛔虫啊?”

贺境时直乐:“这吃饭呢。”

耳边祖孙俩混不吝的对话悉数传来,偶尔贺寻兄弟俩也跟着插科打诨,餐厅内一时欢声笑语。宋宜禾睫毛垂落,盯着苏丽媛装给她的各种吃食,各种情绪四起。

她亲情缘浅,对待感情也淡漠。

直到在这一刻,宋宜禾才发现自己是艳羡的,只是从未有过,才装作不在乎罢了。而在那个雨夜困顿她很久的问题,终于也有了答案。

原来被爱浇灌长大的小孩儿是这样的。

-

苏丽媛今天心情好,吃了不少,结束之后挽着宋宜禾的胳膊去散步。贺境时没有再一起跟着,上了三楼卧室,他站在外头敲了敲门。

门没关,一推就朝里滑开。

贺境时没忍住笑了起来,抱着胳膊倚靠在门边,遥遥看向落地窗旁的女人:“忙什么呢?饭也不下楼吃,连儿媳妇的面子都不给了?”

“我能忙什么。”女人慢悠悠地翻书,轻哼,“我哪有陪老婆的你忙。”

猝不及防被倒打一耙,贺境时乐了:“不是您让我多陪人家吗。说什么好好一姑娘为了联姻嫁给我,肯定委屈,这不都是您说的?”

乔新兰被这话噎住。

一下午都不见贺境时带人上来的烦躁更上一层,剜他一眼,她得理不饶人道:“是我说的怎么了?有老婆的人就是了不得,连你妈都敢跟对着干了。”

“我哪儿敢啊。”

“那你们跟奶奶打过招呼,怎么不知道上楼?噢,难道楼底下那个才是你妈。”

面对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迁怒,贺境时再看不出来,也白被她养二十多年了。

他站直身子往里走,步子懒散,唇边挂着笑:“二姑又怎么你了?”

被贺境时一语中的。

乔新兰立马演不下去了,拢了拢长发,嗤了声:“还不是为你结婚的事。”

“我结婚什么事?”

贺境时仔细想了想,两年前,似乎贺蔚安是有给她介绍过其他对象,据说对方跟他家世相当,彼时他并没有在意,直接把这事儿推给了乔新兰。

现下一提醒,他才记了起来。

不用乔新兰再多说什么,贺境时也明白了她这脾气从何而来。

摸了摸鼻子,他躬身坐到对面,稍稍弯腰,像小时候那样矮她一头仰视过去。傍晚余晖斜斜透过窗户玻璃落在他脸上,眼底细微的歉意一览无余。

“妈,别生气了呗。”

乔新兰脾气来得快,走得也快。

瞪他一眼,从身后掏出了两只首饰盒子,抿唇塞进贺境时手里,懒得再多跟他讲话。

“走走走,看见你就烦。”

贺境时被她推着赶出来。

在墙边站了阵子,手里把玩着盒子。

须臾,他打开一看,小些的首饰盒里放了枚帝王绿戒指,款式很新颖。贺境时记得这是她的陪嫁,后来被改成戒指,扬言要传给她的宝贝儿媳妇。

而另一个放了两只定制手表。

表盘内设计有小王子和玫瑰花。

贺境时合上盖子,低眼笑了声。

走到拐角处,刚准备下楼,迎面撞上来找他的苏丽媛。

朝老太太身后看了眼,不见宋宜禾踪迹,贺境时提步走近问:“人呢?”

“我看她困得厉害,让去你房间了。”心里憋着话,苏丽媛匆匆解释完,左右看了看,拉着他的胳膊小声问,“你跟奶奶说实话。”

被她这郑重其事的态度惊了惊。

贺境时本能地以为是跟宋宜禾有关,于是敛起心不在焉的思绪,垂下眸子,肩膀稍斜靠过去,眉心微微拢起,等着听苏丽媛问话。

“你们这就准备要小孩儿了?”

“……”

刻意压低的声音贴着耳朵传进去,贺境时的脸色猛地像被打了一拳似的变幻莫测。

眉头倏然平展,唇线僵直。

他深吸了口气:“您听谁胡说八道?”

“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贺境时回答得飞快,撩起眼皮盯了苏丽媛半晌,简直要被这问题气笑,“我在您眼里就这么不是男人吗?她现在才多大年纪啊,生什么孩子。”

“……”

“可真行。”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见他还不承认,苏丽媛也不再遮羞,抬手就打了他一下:“还撒谎!你看看小禾的脖子都让你给掐成什么样了。”

闻言,贺境时一贯云淡风轻的神色染上荒唐。

捕捉到苏丽媛眼神与话语间的责怪,他连笑都笑不出了。

任由她轻轻拍打着小臂,贺境时靠在楼梯扶手上,左手没入裤兜里,眼里斥满了无奈的辩解:“那是她自己挠的。”

话音落,苏丽媛动作停下。

精致妆容挡不住她脸上闪过的细微表情,直到某个难以说出口的念头成型,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话到嘴边又咽下:“自己挠的?”

“嗯。”

“自己能抓的那么深?”苏丽媛皱眉,“你别是唬我的吧,我不信。”

贺境时也有些疲了,看了眼时间,低声道:“谁知道呢,反正我没碰她。”

听到这话,苏丽媛更不信了。

只是倒抽凉气的换了人。

瞥见她的神色,贺境时无言半晌。

莫名间,他想到今早在私人诊所里的突发状况,宋宜禾整个人像只煮熟了的虾子,绷成一根弦,仿佛只要他就着那会儿的场景多说一句,她能立马找块豆腐撞上。

窘迫、难堪、无地自容。

分明不是什么大事,可她偏偏跟做错事似的,紧张成了惊弓之鸟。

被苏丽媛质问的郁闷散去,贺境时耳边回荡起她的话,抬手捏了捏眼窝,忽而就有些庆幸,她没有直愣愣地去问宋宜禾。

“您别瞎操心了。”贺境时单手插兜,身后是窗外大片的黄昏夕阳,映亮了半边天的橘色暖调微微有些晃眼,指尖拨了下首饰盒盖子,不紧不慢道,“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