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勾搭
柯锐跟宿镜的关系,说熟不合适,完全陌生倒也不见得。
柯锐知道宿镜,在六个月前的某个雨天。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
柯锐把手掌贴在窗子上。掌心和窗外的水汽和墨绿的天色融化在一起。
他收到温培霖的短信,临时加班晚上不回来。
柯锐也不饿,把虾放进冷冻层,给自己洗了一盘蓝莓就躺在沙发上玩起了手机刷起了短视频。
可能因为方才洗完水果手上还沾着水,柯锐不小心点进某个同城直播间。
顿时静谧的三居室被直播间嘈杂的DJ音乐填满。
雪上加霜,直播间里的主持还扯着破铜锣嗓子嚎了一声:“欢迎用户67819进入直播间!!!直播间现在十万人啦家人们...”吓得柯锐手上的蓝莓全撒在地板上也顾不得捡,率先把手机音量放到最低。
主持喊话喊得像卖猪肉。
——“刚进来的家人们点点关注不迷路啦直播间这位就是我们昔日大明星宿镜,哎呀我看到有评论问他呃...为什么不拍戏来当网红展示才艺...有人想知道吗?这样吧,两百万赞,点到两百万就告诉大家!!!”
——“每刷一辆跑车就可以让这位帅哥展示一个舞蹈才艺哦!大家可以先发评论跟这位帅哥了解一下嘛”
宿镜。
名字挺特别的。演过什么?没印象。
柯锐嘴里被蓝莓塞满,半晌才有些好奇地把目光从满屏的弹幕上挪开放到直播间中心宿镜身上。
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个长得很吸引人目光的人。
三七分。有些猎奇的蜜糖浅橘的短卷发。灰色宽松的休闲卫衣。深色牛仔裤。
五官还是稚气未脱的。眼睛像小鹿,嘴唇很薄,整张脸却无端给人一种生人勿进的淡漠感。
人的好奇心是与生俱来的。主持稍微卖个关子,弹幕上纷纷飘起了“哥哥怎么了呀?好久不演戏了。”“一个火箭能上麦跟哥哥聊聊天吗?”之类。直播间人气也居高不下,满屏的礼物特效疯狂地霸占着直播间。
有些奇怪的是。宿镜全程像一个不在状态的木偶傀儡。没表情,没话说。
除了宿镜坐在正中间弹吉他的时候,头低着,碎发遮挡住半张脸,边谈边唱,好巧不巧,他的歌单与柯锐的高度重合。
直到墙壁挂钟的指针快重合在一起了柯锐来了困意,他都没听宿镜在直播间里说过几句话,退出直播间前他想了想,给这位苦命的小年轻刷了个火箭鼓励一下,然后美滋滋地去洗漱准备睡觉。
睡前温培霖又打了个电话:“准备睡了吗?”
柯锐笑着回他:“不然呢?背着你跟小情人勾搭呢。”
手机听筒里传来一声低沉的悦耳的笑声,像大提琴,像低八度的钢琴:“行。真是猪油蒙了心,我还特地来给你这个没良心的说晚安。那挂了?”
柯锐说挂吧,早点回来。
再后来,快秋天了。
闷热湿润的台风季也已经远离了这个边缘的城市。
温培霖把手上的书放到一边瞥了一眼身边人的手机屏幕:“还在看直播呢?最近你好像很沉迷这个。”
柯锐缓过神想到这半个月的确总是习惯性地看宿镜的直播,觉得有些尴尬。
把屏幕熄了转过头:“吵到你了?那我把声音关了。”
温培霖要闹他把脸凑过去:“看什么帅哥美女呢让我也看看。”
两人捂在被子里扭打着。
许久直到柯锐有些缺氧把头钻出来温培霖才把手臂从他身上放开,两人脸都热得发红。温培霖侧着身体看他说:“我最近要出差跑单子,小半个月都可能回不来了。”
——“嗯?”
——“嗯什么,就知道你要不高兴。等我忙完这一阵就有空陪你了,我们公司今年的员工福利是去北海旅游,我符合条件...我们也好久没一起去旅游了。”
其实说实话,柯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上瘾了一样每天都有意无意地去看那个直播间。
看宿镜——这个跟自己完全没有一点关系的人——在直播间唱歌跳舞读弹幕。
可能因为心疼?怜悯?也可能因为在宿镜身上看到了自己原先的样子。
柯锐小时候跟温培霖两人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小时候的柯锐冷漠傲慢自私暴躁,无差别憎恶世界上所有人。这种情况随着他长大些已经改善不少了,他现在顶多就是在投资招商上做点小手段,小时候在福利院才是真为非作歹,骂脏话打架偷东西,一个小男孩无意问了他一句你妈妈是死了吗还是不要你了,被柯锐先是把一盒图钉倒进他的鞋子里,到后面不知道从哪找出来的棒球棍打成了脑震荡,诸如此类种种不下百例。
跟柯锐这种恶人相比,温培霖纯良老实得可怕,典型的老好人,可能坏人抢劫都不用拿刀指着他,他就主动把钱掏出来,确定把身上的钱都给完了之后还能一脸真挚地问还够吗?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总而言之,这一副警戒的完全屏蔽交流和沟通,对谁都很难建立信任,极其功利,自我中心,有野心却不得不暂时被桎梏住手脚的可怜样。又蠢又值得同情。
简直就是他小时候翻版。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柯锐又习惯性地点开直播间。
这直播每晚都火热不是没有原因的。
宿镜本身经历是个噱头不提。
更多的原因更是,谁不愿意每天晚上看着帅哥养养眼?
何况每次直播宿镜的造型都不一样。也都是适合他的。很难让人产生腻烦感。
上次是经典款的黑西装,外套上别着金色小狐狸吊坠的胸针,发型是大背头。
上上次是宽松的纯白色缎面衬衫别在黑色长裤里,运营的人很懂怎么吸引人的眼球,衬衫胸口是裂开的深v,一个个白色的小蝴蝶结丝带也遮不住若隐若现的肌肉曲线。
这次是简单的日系校服,领口系了一条条纹领带,头发没打摩斯就软软地垂着,发尾还带着卷,整个人看上去温柔得像蚌壳里的珍珠。
有这张脸在,他会火已经是个既定事实。
透过厚重结了水雾的玻璃窗向外看居民楼的灯陆陆续续关了。
整个萧瑟安静的边缘小城此刻更像是彻底销声匿迹在这个世界上。
只剩这间房间里昏暗的床头灯。
看了半个小时困意上涌,直播似乎也准备到此为止了,大明星都下台收工了,柯锐也准备关掉手机睡了,他讨厌熬夜,讨厌违背自己的一切生理规律。
正准备按下退出键,直播间的镜头忽然一转,似乎是被人不小心碰歪了,视角正好对着后台的一个休息室。
外面是黑夜,宽敞的会议室是另一个世界。
灯全亮了,刺眼得难受。
——“你这直播间人气真是居高不下啊,这个趋势下去你就要提早收工了啊...”
肥胖油腻的眼镜男对着笔记本看着直播后台数据笑得满面春风,一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才从转椅上起身,嘴里念念有词:“一场直播少也有个五六万...”
眼镜男蹿到闭目养神的宿镜身前:“还真是不想放你小子走啊,别当什么演员明星的了,那都是过往云烟,你看你被那前公司骗的裤衩都快输得精光了,给我当主播不好么?油水...少不了你的。摇头?摇什么头啊...你说好听点是个演员,撑死就算个四五线小咖,能比直播赚得多?”
——“你就看看这个,你的铁粉用户哥,你每场直播他都在,累积给你刷了小几万了,真不想做主播啊?”
宿镜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小半月的颠倒作息的直播让他疲惫不堪,还是撑起眼皮慢慢道:“你就明牌告诉我,我现在还差多少?”
——“...呵,你真以为你演不了戏是因为这点违约金啊?”
眼镜男瞧他这态度嘲讽地勾唇。
——“你说什么?”
——“啊没,没什么。差是不差多少了,这个数。”
眼镜男用伸出手掌晃了晃。
“你要是真想赚钱,我教你个好法子。你得留住那些愿意为你花钱的冤大头啊。这样吧,下次直播我去跟他们说,只要粉丝灯牌挂到十五或者在直播间消费到一万。就把你的微信给他们怎么样?你再发微信勾勾这群冤大头让他们继续给你刷...”
眼镜男为自己的点子沾沾自喜,心里早就有了个小算盘。
柯锐没能听完宿镜的回答,直播间已经被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