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05
“同性恋是什么意思?”
“哎呀,就是男生喜欢男生,女生喜欢女生喽。”姥姥按着遥控器,有些不耐烦地回答姥爷的问题。
“哦那我知道了,”姥爷扣上书,说了起来,“我有一个老同事的孙女,就是这样的,和女生结婚了。”
爸爸的声音还从厨房里不停地响起来,催促他们,“到底要不要换馅儿啊,你们在说什么,马上要包饺子了!”
没人在意刚刚半出柜的金小余为何情绪低落,讨论了一会儿关于姥爷同事孙女怎么办的结婚手续后就全都起身去了餐厅,一起包饺子,金小余是不会包饺子的,他只会吃,只能继续坐在沙发里看电视。
除夕过得温馨,但也没什么意思,姥姥姥爷早就困了,看了会儿晚会节目就要去睡觉,爸爸妈妈在说悄悄话,说着说着就一起站起来回自己卧室去了,留金小余一个人茫然地爬起来,关上电视,也回自己房间了。
其实外面还是有鞭炮烟花的声音在响,金小余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在没开灯的房间里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烟花从窗外绽开,照亮了的半个房间,金小余的目光落在桌子上放着的那副手套上,深灰色的羊绒毛手套,很暖和,他下车的时候忘记还给时澍了,也忘记和时澍交换联系方式。
想到这里金小余心里有些拧巴的难受,他和时澍上学时关系那么好,结果现在连个手机号都没有,微信也没有,金小余想,乔心远也不一定有,但原峥肯定有,他们两个是光屁股长大的发小,是隔壁院邻居,原峥不可能没有。
但金小余没有跟原峥要,他在时澍出国后没多久就知道原峥早就知道时澍喜欢他了,后来有段时间里他有点儿没法面对原峥,不想看到原峥,怕原峥提起时澍,怕说起以前时澍为他做过的事情,那些他不知道,却一直照收不误的事情,也怕他提起时澍的现在。
因为金小余这些年里总是对时澍避之不及的态度,乔心远和原峥便也越发少地提起来,时间久了,像是没有过这个人,不知道他们两个是在照顾金小余的面子,还是可怜时澍,不愿意跟金小余提。
十二点了,金小余拿着那副手套躺下,他枕着自己的胳膊,趴在枕头上,手套就放在他的枕边,这个颜色在朦胧的月光下变得模糊暗淡,很难看清,像他的主人,一样沉默,安静。
七天假期过得很快,复工那天金小余挂上妈妈给他勾的鲸鱼挂件,背上包去地铁站上班了,手上戴着的还是时澍的手套,谁让他的留在图书馆了,他不知道时澍会不会来拿,也有可能工作结束就又走了,反正没人会告诉他的,他不会知道。
除夕晚上他冒出头的那点勇气和自信早就荡然无存,金小余又变回以前不愿意提起和听到时澍的金小余,连在自己脑子里想想都不敢了,觉得自己缺德,也挺不要脸,那样肖想时澍。
上班第一天过得浑浑噩噩,金小余抱着一摞书慢吞吞地穿梭在书架之间,一本一本地放回该放的位置,时不时要拖着梯子走,再慢慢爬上去,把书放下。
这份工作清闲,也无聊,乔心远来过几次,说最让他受不了的还是没有尽头的那种安静,当时乔心远看着动作熟练却又像开了静音的金小余,说自己再怎么小心翼翼也没法儿这么安静。
是啊,金小余最擅长的就是安静了,他不是腼腆内敛的性格,但总是慢吞吞的,除了在学习上反应快,其他方面有一点慢半拍,比如怀里的书从胳膊中滑落下去,只差半掌的距离就能接住,金小余偏偏没有接住,任由书噼里啪啦地掉到地上,他也跟着梯子晃了晃。
下一秒,一双手从后面伸出来抓住了梯子,扶住了金小余的腿,他立马不晃了,稳稳当当地停住,金小余低头往下看,时澍扶着梯子,正抬头看着他。
06
“我来拿我的手套。”
时澍蹲在地上,一本本地把书捡起来,回答了金小余的问题。
金小余就蹲在他对面,两手拿着书,闻言没有说什么,只哦了一声,两人声音都非常低,刚才发出的响声已经够大了,捡完书,时澍站起来,把手里的书全都放到金小余那一摞书上面,然后爬上了梯子。
金小余张了张嘴,没敢出声,周围太安静了,他不好意思多说话,只仰着头,看着时澍。
时澍不用他递也够得到他手里捧着的书,直接弯腰拿起来一本,看着他,用目光问金小余往哪里放,金小余抬手指了指右边书架的一个空间,时澍把书放了进去。
很快书就放完了,时澍下来,金小余搓着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很小声地用气音说,“我去拿手套。”
手套在他办公室的包里,里面有其他同事们,时澍不方便进去,他也没想进去,站在门口等着,金小余进去拿了差不多五分钟才出来,时澍一直靠着墙等他。
金小余拿着手套和自己的羽绒服出来,却没有给时澍,一边穿衣服一边往电梯那边走,时澍没问他去干什么,跟着他下了楼,出了图书馆的大门,被艳阳天的的冷风迎面吹来,冻得人睁不开眼。
“我以为你回澳洲了。”金小余微微眯着眼睛,迎着艳阳看向时澍。
“没有,最近还不回。”时澍说。
金小余又问,“他们知道你回来吗?”
时澍知道金小余口中的他们是谁,直接摇了摇头,“谁都没说。”
“为什么……不说呢。”金小余的声音又变轻了下去,眼睛也低了下去,“不想让别人知道吗,那为什么要来找我?”
吹了一上午的风停了下来,雪花不再乱飞,只剩暖黄色的阳光撒在两人身上,安安静静的,像埋在雪下的火星。
“因为很想见见你。”时澍同样安静地回答了,顿了几秒,声音更低地补充道,“特别想。”
“是实话吗。”
不该问这句话的,明明该问的,是另一句,偏偏金小余不那样问,他说不出来,不好意思,也觉得自己没有那样问的身份。
金小余偏了偏头,又看着时澍,他的眼睛和鼻尖被冷空气冻得通红,嘴巴也红肿着,像哭了,眼睛里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冷冷的,清冽的。
时澍也在看着他,阳光照在金小余的眼睛上,他心想,他见过的所有人里只有金小余才能露出这样的眼神,真心实意,永远不会说谎的眼神。
“是。”
“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我了。”金小余咬了咬嘴唇,“对不起,时澍,当时我说的话……对不起。”
“别和我说这个。”时澍忽然打断他,从台阶上走了下去,走到金小余的面前,和他面对面地对视着,“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应该给你道歉。”
“我一直在后悔,不应该把出国和喜欢你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告诉你,像在逼你。”时澍说着,往旁边挪动了一下,给金小余挡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刮起来的风,他的声音跟着风走,吹进金小余的耳朵里,“和我现在来见你一样,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这么几句话说得有些磕巴,时澍是不擅长说这种话的人,尤其是十多年没见面,也没有过渡,直接把陈年旧事重提,学生时代里那些让两人都觉得尴尬又幼稚的事情,但他仍然说了起来,即使声音被风吹得在抖也没停下。
“当初我跟心远说过一句话,我说对你一厢情愿的事儿我没少干。”时澍的语气慢慢变得缓和了起来,他轻轻叹出一口气,似乎是笑了一下,又不明显,“到现在才明白,一厢情愿图的就是一个我愿意,我不该逼你也说愿意。”
“现在也是,我想见见你,不是故意来打扰你的,只是我装得不够好,忘了你心思多敏感,又把你逼到这份儿上了。”
“别说了。”金小余猛地背过了身,他抬起手捂住了耳朵,又觉得这样太蠢,迅速放下了手,胳膊一拧把手套扔给了时澍,也不管他有没有接到。
他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和后面时澍若隐若现的身影,再开口声音竟然哽咽起来,他忍了又忍才松开通红的下唇,含糊不清地说起来:“你回来才见了我两次,只说了那么几句不冷不热的话,现在又说这种话给我听,你是故意让我难受的吗?你这样,很让人讨厌。”
像埋怨,像恼羞成怒,说完金小余就后悔了,这些话实在不适合现在说,其实也不适合他对时澍说,他还清楚地记得当年自己对时澍说的那些话。
“可我不喜欢男生,也没想过喜欢你,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好啊金小余,当年你责怪时澍的表白让自己为难,现在面对时澍迟来的道歉你却不愿意接受,又说让自己难受的话了,没有人可以像你一样不要脸了,就算是喜欢过你的时澍也不会能忍得了你这样装模作样的人,你说讨厌时澍,未必时澍没有觉得你更让他讨厌。
但时澍没有,他没有忍耐,也没有觉得金小余在装模作样,这么多年后他好像比金小余还要懂他自己了,所以被说讨厌他也没有走,只是重新迈上台阶,走到金小余旁边,低头给他挡着风。
“其实我不是因为工作才回来的。”时澍低着头对金小余说,语气里有试探,小心更多一点儿,他把手套重新给金小余戴回去,见他没躲,又用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
“我以后都不回去了,小余,你不要讨厌我,我也会努力不你让觉得为难,我们还和上学的时候一样做很好的朋友……我能再来找你吗?”
金小余用戴着手套的手抹了抹眼睛,抬头看了眼这人。
“我不知道。”
金小余手忙脚乱地扔下这样一句话,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