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攻城

我也曾差人去打听,打听得司马你领兵就往西行。

一来是马谡无谋少才能,二来是将帅不和失街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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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转起来了,但不是齿轮,而是陀螺。

齿轮的运转是有节奏的,在那种轻微得有些细腻的“咔嗒咔嗒”声里,蕴含着一种优美的舒缓,仿佛不上发条也会这样心平气和地走下去。陀螺则不然,它忽而疯狂旋转,忽而摇摇欲倒,如果不及时抽动,就会彻底停止,更加糟糕的是,就算它在转得最快的时候,只要碰到地面上的一丁点儿障碍:一枚硬币,一个桌角,甚至一片碎纸,都会瞬间混乱了节奏、疾停了身姿。这种神经质的运转方式逼着抽动它的人必须提心吊胆,目不转睛,克服所有的疲倦和眩晕,与之不断地周旋下去……

急诊就是一个陀螺。

急诊科主任就是那个手执鞭子的人,她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那些号哭不止的患儿和愁眉苦脸的家长,那些穿梭不定的护士和焦头烂额的医生,那些低声细气的咨询和声色俱厉的质问,那些悄然掀起的门帘和猛烈撞击的门板,构成了陀螺、运转了陀螺,也威胁着陀螺……她得分辨并判断其中的每一层用意、每一点动机、每一个结果、每一项目的,好及时给陀螺以动力,让它一刻不停地旋转,同时要把控节奏,既不能因为频频抽动而透支了自己的体力,又不能让陀螺疾发疾停,出现癫痫样的病态。尤其重要的是,她得时刻注意到所有可能磕碰到陀螺的障碍物,及时将它们从陀螺旋转的界域里驱除。

将分诊工作交给大楠后,周芸来到诊室,帮助胡来顺和李德洋接诊患者。急诊工作并不像很多影视作品演绎的那样:打着红蓝双闪一路鸣叫的救护车送来插着各种管子的危重病人,一大群医生护士前呼后拥地推着诊疗床往抢救室跑……不是那样的,在绝大多数时间里,急诊所要接诊的主要是发烧、吐泻和各种急性腹痛的患者,儿科急诊可能还要多一个气管异物和一个意外坠落(及磕碰伤),所以并没有那么多戏剧性的场面,甚至有些枯燥乏味。但真正考验一个急诊医生的也正在于此,因为急诊的工作量巨大,等于是把这种枯燥乏味翻了几番,尤其出小夜和大夜的医生,要应对各种各样的患者,要承受不断接近极限的疲惫和困倦感,这种情况下,医生的耐性甚至比医术还要重要——

偏偏胡来顺不是一个有耐性的医生。

胡来顺本是平州市儿童医院内科的住院医师,今年三十多岁,平心而论,他的医术还是不错的,但他并不喜欢自己这份工作,对生病孩子的尖厉哭闹声极其厌恶,对家长更是没有耐心,出诊时很少拿正眼看对方,说话阴阳怪气,产生医患矛盾从来都是正面刚。这小子有股子浑劲儿,工作之外的业余时间都用在健身上,练得一身的腱子肉,而锻炼的目的既不是为了身材好,也不是为了少生病,竟是“万一哪天跟家长动手打起来时不吃亏”,所以全医院都知道这小子人如其名,就知道“胡来”。和他同时进医院的医生早就晋升主治医师了,他愣是熬到现在才轮上。

照规矩,临床医生不管哪一级,只要升职,必须先到急诊轮岗不少于两个月。考虑到胡来顺的工作态度确实成问题,院领导把他的轮岗期调整为半年,这可给他郁闷惨了,但又没办法,只好干熬。熬了五个月,脾气却是越熬越大了。

今晚的任务重,他有心理准备,就采取磨洋工的办法,慢条斯理地接诊每一个患儿,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反正急诊科当家的是周芸,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患者都压在自己手里纾解不出去,肯定要出手帮忙,既然她有能耐,就让她扛去,反正别把自己累着就行。

尽管如此,连续几个匪夷所思的患儿,还是把他搞烦了。

第一个是个三岁的男孩,被他爸爸一路抱着冲进诊室,说是在给儿子把尿时发现他尿血了,说这话的时候挺大个老爷们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胡来顺开了尿检,过一会儿结果出来了,完全正常。孩子他爸大吵大嚷说肯定是检查仪器坏了,自己亲眼看见孩子的尿是红色的,胡来顺也糊涂了,问来问去终于问明白,原来患儿家的小便池旁边放着一个用来涮墩布的红色塑料桶,小孩尿尿时,塑料桶的颜色透过尿液进入到大人视野,才造成了这场误会。

第二个孩子说是发高烧,分诊时大楠摸了摸他的额头,觉得顶了天是个低热,但孩子的妈妈非说在家用额温枪测的时候体温超过40,大楠只好安排就诊。胡来顺一看孩子虽然有些发蔫,但眼珠子滴溜乱转,脸上绝无高烧时异样的红色,用体温计一测只有36.8,便知道有假。他直接跟家长说,孩子烧得这么“不稳定”,只怕中枢神经系统感染,得行腰椎穿刺术取脊髓液检查。孩子好奇地问腰椎穿刺术是啥,胡来顺直接从抽屉的器械包里拿了个骨穿针出来,吓得孩子嗷嗷大哭说不想参加期末考试,才撒谎说自己发烧,其实每次在家测体温的时候,都偷偷用额温枪对准藏在怀里的热水袋测的。

第三个孩子更加奇特,才一岁多,说是从床上掉下来,磕了脑袋。胡来顺用瞳孔笔照着孩子的眼睛看瞳孔反射(孩子脑部摔伤,如果瞳孔一边大一边小,有可能是脑出血,如果两个瞳孔一样大且眼球运转正常,就无大碍),发现并无问题。孩子的爸爸不依不饶,扒拉着孩子的头发说:“怎么可能没事?大夫您看,这磕了仨包呢,连头发都磕没了。”胡来顺瞄了一眼,冷冷地说:“你是不是非盼着孩子出点儿事才踏实?有从床上掉下来磕仨包的吗?那是枕秃!”

看病的间隙,胡来顺忍不住跟周芸抱怨了一句:“今天晚上没碰上几个正经病人,净遇见奇葩了!”

儿童由于思想尚未成熟、行为方式幼稚,很多时候就是表现出各种“天上的谜题,喷饭的解答”,徒给家长增添紧张和劳碌。不光急诊,整个儿科医生群体每天都要大量面对那些“没病看病”的患儿和家长,这种情况下,帮他们筛查出并没有患病,其实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所以听了胡来顺的话,周芸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何况她正在为另外一件事情忧心,那就是李德洋的接诊速度越来越慢,搞得围在他诊台前的家长越来越多,意见也越来越大。周芸知道胡来顺“调节”接诊速度有着自己的小九九,但李德洋可不是那种人,他一定是真的遇到了问题,所以站起身向他走去。

和胡来顺这个“临时工”不同,李德洋的编制就在急诊科。周芸还记得,一年前他刚刚从省医学院分配过来时,还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白面书生,对未来满眼的憧憬,对工作充满了热情,对来看病的小朋友特别温柔,从不急躁,脸上永远挂着微笑。周芸暗暗地把他列为科室重点培养对象,希望能再带出一个霍青来,所以平时出诊恨不得手把手地教他。李德洋也很争气,虚心学习,工作认真,实习期考核成绩名列全院第一,只是性格腼腆了一点儿。参加院党委组织的学习活动时,他表示“我一定要向周主任学习,做一个她那样的好医生”,直到现在周芸还记得他说这句话时微微涨红的脸庞。

但是,现实很快就用一记耳光把李德洋打醒了——是真的一记耳光。

那是去年冬天的一次小夜门诊,他在留观室亲眼看见一个小护士给一个得急性胃肠炎的患儿输液时,第一次没有把针头成功扎进细小的血管,跟患儿的父亲说了一句“需要再扎一次”,话音未落,就听“啪”的一声,那个五大三粗的父亲抡圆了给护士一记耳光,打得护士仰面摔倒在地上,满嘴的鲜血,就连吐出的两颗牙齿都是红色的。那个护士爬起来,哭着捡自己的牙齿,患儿的父亲一脚把牙齿踢飞说:“再扎一次,再扎不进去,还他妈抽你!”

从小在一个知识分子的家庭长大,很少见到暴力的李德洋被吓傻了。

更加令他震惊的是,报警后,警察过来时,处理的结果竟是罚款四千元了事。周芸愤怒地抗议,说一定要把打人者绳之以法,但得到的回答仅仅是“要理解家长的心情”,院领导也在一旁劝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打人者用手指蘸着唾沫数出四千元钞票,甩给周芸时还来了一句“给那护士镶牙够了吧”,然后抱着输完液的儿子,在很多家长仰慕的目光里,像个英雄一样昂着头扬长而去。

第二天,《平州晚报》刊登了对这一事件的报道,题目是《输液技术不过关引发医患冲突》。

挨打的护士辞职,离开了医院。

大约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李德洋好像变了一个人,那个温柔、自信,对工作充满热情的年轻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寡言少语、谨小慎微,接诊时低着头,仿佛总在跪地求饶的可怜的家伙。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笑容。周芸找他谈过心,但在他语无伦次的言辞和飘忽无定的目光中,她只感受到了一个身陷重围、四面楚歌者的绝望。

有多少年轻的儿科医生,就是这样在惨淡的现实面前“幡然醒悟”,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这个曾经发誓要坚守一生的工作岗位啊!

周芸不忍心看着这么一棵好苗子就这样沉沦下去,但李德洋的状态已经明显不适合继续在紧张的一线接诊,便把他调到了影像室负责X光片、B超和CT的拍摄。谁知士气大挫后面往往跟着一溃千里。在给一个因跌伤后右肘部肿痛伴功能障碍的患儿拍X光片时,他将“右肱骨远端骨骺分离”误判成“右肱骨外踝骨折”,导致外科医生在行手法复位时失败,患儿的右肘部肿得像刚刚出炉的面包,家长当然不干了,直接投诉到医患关系科,最终医院做出处理决定,给李德洋以行政记过处分。

让周芸格外心寒的是,拿到处分通知书的李德洋神情麻木,甚至流露出“只要没挨打就好”的一笑,那个笑容油腻而无赖——周芸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人会因为恐惧暴力而放纵自己卑贱到这样没有尊严的地步,更何况,就在一年前,这个青年的笑容还是那样的纯净而阳光……

周芸来到李德洋的身边,见他正在给一个躺在诊疗床上蜷着腿的小女孩摸肚子,那个女孩五六岁的样子,长得很漂亮。李德洋的手指在她的肚皮上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地按压着,从指尖在皮肤上形成凹陷的深浅程度不难看出,这一按压不仅次序混乱,力度也完全没有章法。

按理说,这种涉及孩子隐私的按压应该屏蔽除家长外的其他人,但急诊科的诊室本来就人多混乱,平州市这么一个三线城市,就诊的很多来自附近一些县、乡、村,所以就更加难以规矩。此时此刻围在诊疗床附近“观诊”的人多得像蚂蚁,周芸正要驱散他们,不知哪个促狭鬼说了一句“这医生摸得够细的啊”,女孩的妈妈脸上顿时挂不住了,瞪着眼睛问李德洋:“我说你到底有完没完,耍流氓呢?!”

“家长,请注意你的措辞,医生这是给孩子做全面排查。”周芸毫不客气地对女孩的妈妈说,然后冲着围观的人们厉声道,“除了女孩的家长,其他人马上后退,不许围观。”

人群稍稍向后退去,但是依然有人在骂:“这医生摸个没完,啥时候轮到给我们家孩子看病啊!”

接着响起了一片“是啊是啊”的附和声。

周芸看了一眼李德洋,虽然他戴着口罩,看不见他的脸色,但发青的印堂和不断抽搐的眼角,表明他有些乱了方寸。

她轻轻咳了一声,李德洋望向她,嚅嗫道:“孩子肚子疼,我排查一下肠套叠……”

肠套叠是儿童急腹症中高发且非常凶险的一种,指一段肠管套入了与其相连的肠腔内,导致肠内容物通过障碍,抢救不及时可能导致肠坏死,甚至要了孩子的命。但是——周芸当着家长不好直接指出问题,便故意问孩子的妈妈:“小姑娘几岁了?”

“六岁了。”孩子的妈妈焦急地说,“大冷天的非要吃什么黄桃罐头,然后就疼得嗷嗷的。”

李德洋一下子醒悟过来。肠套叠大多发生在两岁以下的患儿中,五岁以上的孩子极少出现此病,仅凭年龄就可以直接排除……

“你去给其他患者看病。”周芸低声对他说。

李德洋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回到了自己的诊台上。

周芸走到诊疗床前,小女孩以为自己的病刚才那个医生治不了,吓得小脸刷白,快要哭了。周芸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肚子,孩子高度紧张,肚皮硬得像石头一样。

于是她问:“上学了没有?”

女孩点了点头。

“在哪个学校上学啊?”

“市二小。”

“哟,阿姨的女儿也在市二小上学呢,只是她六年级了,明年就要毕业啦。”周芸的脑海中闪现出了媛媛穿着舞蹈服准备演出的画面,轻轻摇了摇头,将这画面驱散。她跟小女孩搭搭话的目的是让她放松,可是小女孩的肚皮还是绷得紧紧的。

“来,我们家闺女的小学妹,你现在听阿姨的,把两只小手手的手指头并拢,然后勾起来,对,就这样勾着,勾紧点儿,真听话!”

百试不爽的一招,孩子的双手一勾,肚皮自然就放松了。

周芸立刻将手指轻轻地压在小女孩的左腹,好像用笔作画一样,由浅入深地画了一个横着的S形,“收笔”于右下腹的时候,使劲一按,女孩不由得“哼”了一声,但是看她的眉头一皱,随着自己的手指慢慢抬起,旋即松开,周芸就放心了。外科医生有句话说“有收有放不算疼,有收不放真要命”。她刚刚的手法是排查儿童急腹症的另外一个重要疾病:阑尾炎。孩子的眉头有收有放,说明是按压导致的反应,而不是阑尾本身存在疼痛,这就排除了阑尾炎。

“没啥大事,就是普通的急性胃肠炎。”周芸给小女孩穿好外衣,回到自己的诊台,一边看着各种检查单子,一边对她的妈妈说。

母女俩拿了开药的单子,去药房拿药了。周芸这才把李德洋叫了过来,低声问:“你怎么搞的,六神无主的?今晚就咱们这几个人,你顶不住怎么行?”

“我一想起陈副主任他们就……”李德洋低着头,手撑在诊台和隔断板上,声音有气无力,“主任,我根本集中不了精力,我太累了,真的,我不想干了。”

就连这句话,他说得也是那么的怯懦无力,好像跪地求饶似的。周芸望着他那年轻的额头上早早地泛起的几丝纹路,怜悯、悲哀、气愤、感伤,各种情愫一齐涌上心头,不禁五味杂陈,最后化成一声长叹:“就算走,你也得等今晚过去再说。”

李德洋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的诊台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呆。患儿家长们的眼睛都很“毒”,一看便知道诊室里谁才是医术最高的那个,渐渐地从他的诊台旁散开,围拢到了周芸的身边。

逮着空儿的胡来顺溜到了李德洋身边,笑不唧儿地说:“咋了?又被主任熊了?”

这俩人过去关系不好,李德洋看不起胡来顺不敬业,胡来顺觉得李德洋对患者表现得太“?”,但是经过急诊科大队人马在大凌河大桥的遇难,他们都有点儿劫后余生的庆幸,所以竟亲热起来了。李德洋叹了口气,小声说:“老胡,你不知道,现在我每检查一个患者,开一个药,做一个治疗,都想着要是错了会不会挨骂甚至挨打,会不会受处分、吃官司,脖颈子后面压着三千六百把铡刀似的,这种滋味儿,太难受了。”

“患者像弹簧,你弱他就强。”胡来顺不屑地说,“想当年我刚刚干这行,跟你一样,甘洒热血写春秋的,后来我明白了,这就是个职业,跟扫大街的、卖楼盘的、做微商的、开滴滴的,没有任何区别。你给我多少钱,我就给你干多少活儿,岗位职责里写啥咱就干啥,多一样都跟我没关系,上面有写我挨了打挨了骂必须忍气吞声吗?没有,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哪个爷们儿膀子上还没两斤肉啊。甭看朋友圈里一说医生就一堆点赞的,咱们挨打时给打手点赞的,还是这拨人——吹你是白衣天使,其实是恨你不死。”

李德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你就是个傻单纯,你以为是你在给孩子看病,殊不知是抱孩子那大人在给你看病呢:有没有多开药,有没有重复检查,哪句话说得不中听,哪个治疗跟百度上搜的不一样,人家一笔一笔都给你记着呢!”胡来顺冷笑道,“就这一屋子家长,十个有九个腰里掖着录音笔,给孩子看好了病算你运气,一旦有个病情反复,人家凑齐了七大姑八大姨打着条幅到卫生局告你。”“那你还这么嚣张,一天到晚怼天怼地怼空气的。”

“医院跟公司一样,你天天迟到,领导不罚你,有一天你按时到了他没准儿还奖励你,你天天不迟到,突然迟到一天,那就往死了罚你。你只要亮明了我是个坏孩子,那好事找不着你,坏事儿也找不着你——咱们当医生的,没有坏事儿,可不就是天大的好事儿吗?”

正在这时,就听“哐当”一声巨响,两扇门板被撞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抱着个小孩冲了进来,他没有看见被无数患者围着的周芸,而是直接跑到正在聊天的胡来顺和李德洋面前,跪在地上就砰砰砰地磕头,嘴里不停地喊着:“大夫,大夫,求你们救救俺的娃!”把其他患者吓得纷纷往后躲。

这样的情形,胡来顺见得多了,他一向认为,家长摆出这种过分夸张的姿态,只是一种“表演”,目的八成是为了加塞看病,孩子未必真有什么大事,所以不但靠着李德洋的诊台纹丝不动,嘴角还流露出一丝讽刺的笑。李德洋却被唬得不轻,一边上前搀扶那个家长起来,一边说:“你别这样,孩子到底怎么了?”

黑脸汉子道:“娃半个月前跟同学上山,路过一片坟地时中了邪,好好地坐着呢,突然就打挺,往后这么抻,抻得都没个人模样了,俺带他去县医院瞧了好几趟,一会儿说是脑炎,一会儿说是癫痫,也没个定主意,吃了药也不见好,刚才又打挺了,要死要活的。俺家就这一个娃,您可得救救他啊!”

李德洋看了看窝缩在黑脸汉子怀里的小孩,脸色有点儿发锈,但精神状态还好,便拿起一摞检查单,越看越迷瞪:“脑电图、磁共振都正常,查体未见明显神经系统阳性体征……孩子没啥事儿啊。”

胡来顺脸上依旧挂着早已看穿一切的冷笑,径直问那个黑脸汉子:“你挂号了没有?”

“这不娃的病急吗,直接冲过来看医生了,还没挂号呢。”

胡来顺鼻子里喷了“果不其然”的一嗤,正要回自己的诊台,只见那个小孩突然一声大叫,全身猛地一挺,双手后背、五指岔开,指尖抻出老长,头后仰着,整个身体扭曲而僵直,仿佛有个隐形人正把他的头和脚呈反方向对折,要把他拦腰折断似的。他的脸上浮现出十分痛苦的表情,眼珠子爆了似的往外凸起,嘴里不停地呜呜着一些含含糊糊、听不清是什么的言辞!

黑脸汉子喊了一声“又来了”,然后就抱着孩子不停地嗥叫:“儿啊你醒醒啊,你回来啊!爸在这儿啊!咱们哪儿都不去啊!”

看着这个四肢抽搐,躯体变形,好像拉到不能再满的一张弓样的孩子,诊室里的家长们都惊恐万状地抱紧了自己的孩子,有的干脆退出了诊室。

“角弓反张。”冲过来的周芸望着孩子说,“这是破伤风的症状。”

“可是两周的病程也太长了,而且没有典型的苦笑面容……”李德洋嘀咕道。

“破伤风的潜伏期从受伤后数小时到数月不等。”周芸望着他说,“而且由于儿童体质特殊,诊断时就更要注意特异性,有单一症状符合疾病特征就应高度怀疑,不能强求甚至等待所有症状都满足才下结论——”

刹那间,周芸和李德洋都意识到,前者还是把后者当成培养的对象,而后者已经心不在场,于是同时闪避了目光。

李德洋问黑脸汉子,“你儿子两周前有没有受过什么外伤?”

黑脸汉子摇了摇头:“没有啊。”

这时,那个发病的孩子渐渐和缓了过来,僵直的身体重新恢复成了绵软的一团,但目光依然有些呆滞。周芸将他抱上诊疗床,脱了外衣、裤子,一点点地仔细检查。

孩子的身上确实没有发现什么外伤。周芸正要给他脱鞋检查,黑脸汉子做检讨似的嘟囔了一句:“大夫,娃半拉月没洗脚了,那脚可臭了。”

周芸毫不犹豫地把孩子的鞋脱下,一股恶臭即便是隔着口罩也刺鼻难闻,满屋子的人都一副作呕的表情,周芸却神色如常地扒下了脏到发黏的袜子,把两个小脚丫看了又看,最后在左脚掌上发现了一个早已愈合的微小创口。

“你不是说没有伤口吗?这是怎么回事?”周芸问那个黑脸汉子。

黑脸汉子看了看道:“咳,这是他上山那天,路上给钉子扎了一下,回来到医务室洗了洗,擦了红药水,不几天就好了,俺们也就没当回事儿。”

“带他们到治疗室,叫孙菲儿给孩子做个皮试,如果阴性,马上注射破伤风抗毒素。”周芸一边把袜子套回孩子脚上,一边叮嘱李德洋。

黑脸汉子抱着儿子,跟在李德洋身后出了诊室。周芸来到洗手池,用消毒皂细细地洗着手。胡来顺又晃悠了过来,一脸坏笑地说:“主任,你真行,我要是你就不洗那手了,直接抓馒头吃,那一股蘸了臭豆腐的味儿,比王致和的还纯正呢!”

周芸瞪了他一眼,正在这时,诊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一见进来的是大楠,周芸皱起了眉头,意思是你不好好分诊跑这儿来做什么。大楠火急火燎地说:“主任,不好了,思乐培训长宁校区打来电话,说他们那里刚刚发生了学生集体中毒事故!”

2

思乐培训是平州市最有名的两个校外培训机构之一,培训对象主要是小学生,以帮助他们在小升初时被优秀中学点招,每个学区都是人满为患,每个教室里也都是桌挨桌椅碰椅,天天挤得像切糕一样。长宁校区在旧区,也不例外。这样的地方一旦出现集体中毒,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周芸马上冲出诊室,来到分诊台前拿起值班电话,里面传来急促的声音:“周主任吗,我是思乐培训长宁校区的李校长,我们一个班的四个学生刚刚吃完餐饮公司配送的学生餐,就出现中毒症状,现在这边家长孩子都是一团乱,我们该怎么办啊?”

话筒的背景音里,责骂声和哭泣声清晰可闻。

周芸沉着地问:“中毒的孩子有哪些症状?”

“恶心、呕吐、头晕、肚子疼,有的孩子说喘不上气来……对了,他们的皮肤都有点儿发蓝,特别是嘴唇,紫黑紫黑的。”

周芸一听便知,这是亚硝酸盐中毒症状。亚硝酸盐是一种剧毒无机盐,进入体内能迅速使血红蛋白氧化成高铁血红蛋白从而失去携氧功能,引起机体严重缺氧而中毒,如果不及时救治,患者有生命危险。因为这东西“长得”和盐、糖十分相像,所以经常被误服。“你们马上打一二,让他们出车,把中毒的孩子接过来!”

“我们打了,可一二说为了保证今晚新区落成庆典的顺利进行,大部分急救车都被派到大凌河东岸待命去了,这边仅有的几辆急救车都离我们比较远,还不如你们那边直接派车过来快,要不我怎么给你们打电话呢。”

周芸蒙了,急诊科十停已经折了七停,剩下的几个人,一个萝卜一个坑,根本调不出去,而且就算调得出去,也没有一辆急救车可派:“李校长,我们这边的医护人员人手也奇缺,我听你刚才讲述的症状,孩子中毒应该不是很重,还不至于马上要命,这样,你先用你们学校的车把中毒的孩子送过来!对了,他们吃剩的盒饭,还有呕吐物也一起带过来,便于我们确诊。”

放下电话,周芸马上把陈少玲和孙菲儿找了过来,让她们准备洗胃器材、亚甲蓝(亚甲蓝是亚硝酸盐中毒的特效解毒剂)药物和鼻导管吸氧的器械。好不容易布置停当了,她回到诊室,在自己的诊台坐了下来。她知道中毒学生们送来后,自己还有的忙,便闭上眼,把头靠在椅背上想休息片刻,哪怕只有一分钟也好。谁知眼皮刚刚合上,诊室外面突然传来十分嘈杂的声音,她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一听,有哀乐,还有许多人在号啕大哭,不禁大吃一惊,赶紧冲出门去,一看之下顿时目瞪口呆:只见十几二十个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举着个用墨笔写有“草菅人命,还我孩子”字样的白色条幅,抬着一口小棺材,从医疗综合楼门口往急诊大厅里面涌,一个个顿足捶胸、哭天抹泪的,领头的正是刚才那个穿军大衣的粗壮汉子。他肩膀上扛着一个老式录音机,用磁带放着有些跑了调儿的哀乐,一边走一边招呼后面的人跟上,因为笔帽还叼在嘴里,所以声音含糊而粗野。他那鸡窝一样的乱发往上冒着热气,黑红色的脸庞浮现出因为驾轻就熟而轻松自得的表情,仿佛正在张罗婚礼、葬礼、开业庆典或其他什么活动似的。

在急诊大厅站定,粗壮汉子让众人放下棺材,开始指挥他们喊口号:“草菅人命,还我孩子!”声音稀稀拉拉的还不如哭声大,关键是队伍里有几个六七岁的娃娃稚声稚气地也在喊“还我孩子”,听起来特别荒诞。其中哭声最大的一个妇女,粗糙的一张肥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干打雷不下雨,还偷偷地用眼睛瞟着粗壮汉子,那汉子每一扬下巴,她就把声量再调高一点儿,一边哭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腔调有点儿像在唱《忐忑》,以至于队伍中的几个年轻人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急诊大厅里的患儿和家长们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射在他们的身上。一见成了众人的焦点,粗壮汉子更来劲了,高声喊了起来:“我们村老冯家八个月大的小闺女,因为咳嗽、流鼻涕,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就诊。医生一开始说是啥胃肠感冒,又吃药又打针的,治了一个礼拜,越治越重,医生又换了说法,一会儿说是支气管肺炎,一会儿说是哮喘,孩子的病还没好利落,就说床位紧张,给打发出了院,回到家不几天孩子就没了……大伙儿给评评理,这叫啥医院?杀人医院吗!”说完他捅了捅旁边一个把两只手揣在棉袄里面的瘦削男人:“老冯,你说句话,是不是这样?”

老冯眨巴着眼睛,张了张嘴,还没有出声,他身后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拍着棺材放声大哭:“我那苦命的小孙女啊!”

这一哭仿佛点燃了引信一般,抬棺的人们本来渐渐平息了的号啕声,再一次爆发出来,比刚开始更有排山倒海之势。

“这医院的人呢?别他妈装死!都给老子滚出来!”穿军大衣的粗壮汉子恶狠狠地叫嚷道。

这一刻,周芸想起了穿军大衣的粗壮汉子是谁,他是整个平州市赫赫有名的医闹,名叫黎炎。医闹这一“行”,向来的规矩是从医院那里讹到钱,患者家属和医闹对半分,而黎炎却要六成,只因他最是泼皮无赖,为了讹钱,吃屎都不嫌热乎儿,所以成功率奇高,提成自然也就要得多。他把“空口无凭,立字为据”当作口头禅,无论对患者家属还是对医院,无论是谈出个意向还是达成了结果,都马上让人家给他立字据,所以随身总带着纸笔,有时候一个上午能签好几“单”,笔帽叼在嘴里都不带套回去的,所以江湖上给他取了个诨号叫“笔帽黎”。他自己大概觉得叼着笔帽跟流氓叼根牙签似的都能彰显个性,便干脆走到哪里都这么叼着。

至于那个姓冯的,周芸也有印象,接诊他女儿的是霍青,小姑娘生下来的时候,宫内窘迫缺氧,导致脑瘫。前阵子因为咳嗽流涕来医院,初诊确实是胃肠型急性呼吸道感染,但八个月大的患儿,患有脑瘫,免疫力本来就差,由感冒发展成支气管肺炎十分常见,何况问诊过程中,霍青了解到姓冯的年幼时也有哮喘病史,其女患哮喘的概率肯定比健康孩子要高,所以准备收入呼吸专科病房治疗,谁知小姑娘的奶奶——就是正在拍着棺材哭的那个老太太,直眉瞪眼地坚持要把孩子接出院……望着他们匆匆离开急诊大厅的背影,霍青愤愤地说:“这不摆明了就想让孩子死吗!”胡来顺还跟了一句:“别孩子死了再找咱们讹钱就谢天谢地啦!”

没想到还真被那个乌鸦嘴给说中了。

正当周芸站在诊室门口,望着医闹们在急诊大厅里搭台子唱戏乱成一团的时候,胡来顺走到她身边,只往门外看了一眼,就嘲讽地一笑道:“哟,敢情是报恩来了!”

一句话激怒了周芸,虽然在这么多年的急诊工作中看惯了农夫与蛇的把戏,但是想到霍青,想到曾经没日没夜地为患儿付出却经常遭到打骂、现如今已不在人世的同事们,周芸忍不住大步走上前去,怒喝了一声:“黎炎,你要干什么?!”

黎炎一愣,作为职业医闹,每次“闹”之前了解战场和对手是必须要做的功课,所以他知道周芸是一个医术高明、性格刚强的女人,刚才坐在候诊椅上看她迅速摆平了急诊大厅的乱象,更加确信这个女人不好对付,而且从周芸逼视的目光中,有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好像压根儿不准备跟他谈判,而是能动手就绝不吵吵,这倒让他有点怵头。

不过事已至此,硬着头皮也得上,不然一朝崴泥,名声扫地,在医闹行也就别想再混了。黎炎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支棱着脖子说:“周主任,您可是咱们市出了名的妙手仁心、大慈大悲,最替患者着想,现如今,孩子在棺材里躺着,孩子她爹在您面前站着——您说老冯家这事儿该怎么办吧!”

“你少来先捧后摔这一套!”周芸毫不客气地说,“这孩子的情况我了解,医院的诊治过程正确、规范,无可挑剔,你刚才说孩子的病还没有好,我们就把她赶走,这是撒谎,明明是孩子的奶奶坚决要求把孩子接出院的,接诊的医生拦都拦不住!”

“那你把接诊的那位医生叫出来,咱们当面对质!”黎炎叉着腰说。

周芸的泪水差点从眼眶里涌出来,但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感情,不愿意再让眼前这群无赖玷污遇难同事的尊严:“那位医生不在,孩子出院时,家长是在同意书上签过字的。”

“那你把同意书拿来!”黎炎的嘴角浮现出奸诈的一笑。

周芸知道这里面的套路,他们早在孩子出院时就起了坏心,签完同意书,趁着医生不注意偷出来扯了。她神色如常道:“好,那份同意书是我亲自锁在抽屉里的,我现在就去给你拿。”说完转身就要走。

“站住!”黎炎急了,“拿什么拿?你想伪造一份!”

“怪事,你怎么知道我要伪造一份?难道你早就知道那份同意书不在了,被你们偷走了,撕烂扔了,对不对?”周芸冷笑道。

黎炎一不留神着了她的道儿,气急败坏。

“笔帽黎,我给你们指条明路。”周芸轻蔑地对黎炎说,“你知道程序,在规定的时间内,申请医疗事故责任鉴定,对孩子的尸体做解剖检查,如果发现我们确实在治疗上存在过失,最后法院裁决应该付多少赔偿金,医院照付,在这里闹,没用,尤其是今天,整个旧院区就这么几个人,我算是最大的官,连个行政值班的领导都没有,有本事你就闹,看能闹出一分钱来不?”

“你想给我孙女开肠破肚啊!你这个女人好狠的心啊!”那个老太太扑上来就要撕打周芸,却被黎炎架开了。职业医闹之所以冠之以“职业”二字,是做事要从利益的角度考虑,不能动不动就张牙舞爪……他选择今天的日子闹,本来是发现急诊的医生少、患者多,局面本来就混乱,闹起来容易搞大,这种情况下,院领导一般都大事化小,宁可多出一点儿钱息事宁人。现在不仅上来就被周芸压制住了气焰,还听她说整个旧院区连个大点儿的官都没有,显然这里已经被新院区抛弃,棋盘都扔了,还计较弃子有什么意义?所以他犹豫起来,不知道这场闹剧该怎么收场了。

正在僵持不下的时候,周芸感到裤兜里的手机在震动,拿出来一看,见是正在二楼PICU的警官丰奇打来的,赶紧走到一旁接听。丰奇和田颖进驻PICU之后,她和他们见过一两面,但她知道他们执行的任务高度机密,所以除了派袁水茹和老张做好配合之外,并不多问,而他们也从未主动与她联系过。此时此刻丰奇突然打来电话,她已经绷得很紧的神经又袭过一丝不安。

没想到丰奇说的是:“周主任,我听见楼下非常乱,有哭声,有吵闹声,还有哀乐的声音,是不是出了什么乱子,需要我帮忙吗?”

周芸心上便是一暖:“丰警官,没事的,我能搞定。”

3

电话刚刚挂上,急诊大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连串“让开让开”的喊叫声,只见许多人簇拥着四个孩子冲了过来,一个孩子是被抱着,一个是被背着,一个是被抬着,还有一个脚步踉踉跄跄地被大人拖曳着,愣是把横亘在大厅通道的医闹们撕开了一个豁口。

周芸一望即知,这是在思乐培训长宁校区食物中毒的学生。她立刻喊陈少玲和孙菲儿一起迎了上去,把四个学生带到留观一病房,让他们躺到病床上,一边让跟过来的李校长把孩子们的剩饭和呕吐物送到检验室化验,一边让孙菲儿将每个患儿的姓名、出生日期、家庭住址等信息写在输液签上,贴在患儿的左胸,以便在接下来的救治中不至于因为信息错乱发生误诊误治。

她发现这四个孩子虽然皮肤黏膜都有严重紫绀,但都神志清醒,便亲自拿了压舌板刺激一个胖孩子的咽弓和咽后壁——这里面有个经验,一来胖孩子往往吃得多,二来呕吐起来更有天崩地裂倾盆而出的即视感,容易引发其他人的条件反射——果不其然,这胖孩子叽里呱啦一顿吐,剩下三个孩子也吐了起来。吐完之后,早已准备就绪的陈少玲赶紧给他们温水洗胃,又自胃管注入10%的硫酸镁溶液……孩子们虽然依旧显得痛苦和不安,但多参数监护仪上显示他们的心率、体温、血压和呼吸频率等生命体征已经有了明显改善,特别让周芸庆幸和欣慰的是:四个孩子都没有出现心衰和呼衰等症状,不需要气管插管等更加紧急的抢救措施了。

很快,检验室的化验结果出来了,盐酸萘乙二胺法测试表明,在孩子的剩饭和呕吐物中均发现达到中毒剂量的亚硝酸盐。

周芸擦着额头上的汗,带着仓皇无措的李校长进了女更衣室,一边把刚才催吐那个胖孩子时,被喷溅出的呕吐物弄脏的白大褂脱下,换了一件新的,一边问她:“这个事情的前前后后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讲一讲,我一会儿要上报市卫生局。”

李校长平日里在讲台上口若悬河的,现在却结结巴巴,讲了老半天,周芸才大致听明白。思乐培训长宁校区有不少孩子是固定在每天某个时间段上课,如果上课时间正好卡着饭点,他们就几个人或十几个人在某个饭店、快餐店订餐,一月一结算。这次中毒的几个孩子是在一家名叫“满口福”的餐饮公司订餐的,此前天天吃也没有吃出过啥问题。大约四十分钟前,即晚上六点半左右,“满口福”的餐送到,送餐员把饭放在前台,之后没有任何人动过这四盒饭。几个孩子下课后去领了饭拿到教室里吃,吃完没多久,就相继出现症状。校方跟“满口福”餐饮公司取得联系后,他们马上派人赶往校区,了解情况。经过查询,这一批次的其他盒饭均没有出问题,餐饮公司制餐是流水线作业,调取监控视频,也没有发现有人加入亚硝酸盐。

“这么说来,问题很有可能出在那个送餐员的身上。”周芸说,“你们报警了没有?”

李校长支支吾吾,表示还没有报警。个中原因,周芸是明白的:民办教育机构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现在发生集体食物中毒事故,对他们无疑是个强烈的冲击,这种情况下,如果最终认定是一起偶发的公共卫生事件,跟思乐培训没有直接关系,那么大部分家长和孩子还能继续上课,一旦警方介入,变成刑事案件,传出去有人专门对思乐培训投毒,那么接下来肯定会迎来一波退课退费潮,“出走”的学生转投到作为竞争对手的另一家教育机构,这个冲击对于思乐培训才是致命的。

但事已至此,拖延瞒报都是没有意义的,周芸走出女更衣室,对跟在她身边的李校长说:“现在国家对学生的安全健康高度重视,信息流通的渠道多、速度快,这个事情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你还是赶紧报警吧,争取主动,不然只会更加糟糕。”

“民办教育太难了。”李校长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累、受了多少委屈,才把校区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周芸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报警的目的,更多是为了排查刑事案件的可能性,如果最终调查发现真的只是某个环节出了纰漏,并非人为造成的投毒事件,岂不是反而可以制止谣言,还你们一个清白?”

李校长叹了口气:“也只能这么想了。”

周芸带她走进分诊台里面,看看暂时没有患者过来分诊,就拿起放在台面上的座机话筒,递给李校长。李校长接过来,咽了一口唾沫,摁下了“1-1-0”三个键,刚刚把话筒放到耳边,就听见里面传来“咔嚓”一声。

一只突然从旁边伸出的手,压下了电话的插簧。

周芸和李校长惊讶地发现,眼前站着一个身穿棕色皮夹克,脖子上围着一条白里透粉的围巾,高鼻梁、长眼睛、唇红齿白的漂亮青年。

“你们要报警吗?”他微笑着说,笑的时候,狭长的眼睛每眨一下,长长的睫毛都跟着忽扇一下,像个姑娘似的,竟让周芸和李校长这两个女人都有些不好意思看他了,甚至忽略掉了他刚刚压断电话的举动,侧过眼睛,点了点头。

“不必了。”漂亮青年摇了摇头,“我叫雷磊,是新成立的平州市综合治安办公室主任,接下来,将全面接管长宁校区集体中毒事故的调查工作。”

因为雷磊说要找个安静的地方了解情况,周芸便把他带到位于急诊大厅一侧的急诊科办公室。雷磊带的两个下属也跟了进来,这俩人都穿着便服,板着面孔,留着短发,站在那里昂首挺胸,把两只手交叉着捂在小肚子上,一副酷酷的样子,看样子不是退役的军人就是武警。按照相貌,周芸心里暗暗给他们各起了一个外号:长手长脚、嘴巴往外凸的那个叫猩猩;矮小粗壮,龇着一口糟牙的那个叫鬣狗。

雷磊和周芸、李校长落座后,雷磊一边向她们出示证件,一边把综治办的情况简要介绍了一下:新区搬迁后,市公安局的警力绝大部分布置在那边,所以旧区的警力严重不足,因此成立了综治办来分担。“我们不是警察,但在市公安局的领导下,承担一部分旧区的社会治安和管理工作,遇到特殊情况——比如今天晚上旧区的警力也大都被调到新区,保障落成庆典顺利进行,这边就暂时由我们接手了,只是这个任务的保质期比较短,到明天早晨就过期作废了。”

一句话把周芸和李校长都逗笑了。

“长宁校区出事后,满口福餐饮公司联系不上那个送餐员,说是电话能打通,但没人接听,就迅速报警了。”雷磊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校长一眼,见李校长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平静地说,“目前并不了解学生们中毒的原因,所以不能认定是人为投毒,我们也是先调查一下情况,不必过于紧张。”

李校长的神情顿时和缓了下来,向他投以感谢的目光,然后把刚才对周芸讲的事情经过,更加详细地陈述了一遍。雷磊听得很认真,一直用笔唰唰唰地在本子上记录着,并没打断她。等她讲完了,雷磊沉思了片刻问道:“你们校区最近是否与学生、家长或竞争对手发生过比较严重的纠纷或冲突?”

“没有啊,最近校区没有接到过学生家长投诉,跟我们是对手的那个培训机构虽然存在竞争,但其实彼此都守得住底线,不会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情。”

“别着急。”雷磊说,“你再想想。”

李校长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

雷磊把脸转向周芸:“周主任,慎重起见,我多问一句。据我了解,亚硝酸盐在一些熟肉制品中是允许作为发色剂限量使用的,有些凉菜、腌菜和隔夜菜中的硝酸盐也都容易因为保存不当而转化成亚硝酸盐,如果赶上孩子的胃肠功能紊乱,吃了这些食物,同样会出现恶心、头晕和腹痛等症状。那么咱们医院接收的四个中毒的孩子,有没有可能是这些原因引起的中毒症状呢?”

周芸非常欣赏他说的“慎重起见”四个字,也惊讶于他对亚硝酸盐相关知识的掌握程度:“雷主任,您说得很对,只是我们对剩饭和呕吐物的化验结果表明,导致孩子们产生中毒症状的,不是食物本身的亚硝酸盐含量过高或发生了变质,而是确实有人单独往食品中添加了过量的亚硝酸盐——无论这种添加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雷磊点了点头:“孩子们在哪里,带我去看看吧!”

周芸带着他往办公室外面走:“雷主任,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啊。”

“我原来在北京做警务工作,来平州挂职锻炼的。”

“怪不得这么年轻有为呢。”周芸笑着说。

来到留观一病房,只见那几个中毒的孩子正躺在病床上经鼻导管吸氧,同时也在接受加入了亚甲蓝和维生素C的葡萄糖注射液的静脉注射。雷磊怕打扰他们休息,没有问什么问题,倒是那个被周芸亲自用压舌板催吐的胖孩子拽着她的衣角说:“阿姨,我啥时候能出院啊,我现在回去还能把剩下的课上完……”

“你这个样子,至少要留观到明天早上呢,所以给我踏踏实实地休息,别想东想西的了。”周芸胡噜了一下他的脑袋瓜儿,然后指着身后的李校长说,“你看,你们校长就在我旁边呢,她已经跟我说了,回头肯定安排老师给你们四个单独补课,李校长你说是不是?”

李校长赶紧说:“那是一定,同学你好好休息哈!”

周芸望着一直在几张病床边护理患儿、忙碌个不停的陈少玲,忍不住道:“少玲,辛苦你了,今天晚上多亏你在……小玲的情况咋样了?”

陈少玲愣了一下,因为忙着工作,竟把小玲忘在脑后了,便和周芸一起绕过医用屏风,来到小玲的病床前,雷磊也跟着进来了。

看到多参数监护仪显示的小玲的各项体征还是不大好,周芸的心情一下子变得非常沉重。本来巩绒答应她,到了新院区会催促血液科黄主任明天过来一趟看看小玲,现在……她用余光望向少玲的侧脸,只见一片凄惶之色,不由得叹了口气。

雷磊在旁边一头雾水的表情:“这个小朋友也是中毒的患儿吗?”

“不是的。”周芸低声说,“她是我们这位护……护士的女儿,就在我们这里住院。”

雷磊回头看了看那面医用屏风:“我知道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蓝房子吧,专门救助患了重病但没有钱医治的患儿的。”

周芸“嗯”了一声。

“我听说,市卫生局因为蓝房子的事情给了您很大的压力,是这样吗?”

周芸还没有说话,陈少玲忍不住道:“可不是!他们就因为周主任好心收留我们这些贫困家庭的孩子,就把她的职位给撤了,还给出期限,逼我们带着孩子离开医院——都是重病患儿,出院没准儿就是个死啊!”

“只有留下周主任,才能继续把你的孩子留在医院,而留下周主任的最好方法,就是让她在某个突发的重大公共卫生事件中立功,恢复原职。所以,你和你的丈夫张大山策划并实施了这次在学生餐里下毒的犯罪——”雷磊微笑着望向陈少玲,“我说得对吗?”

4

晴天霹雳一般!周芸和陈少玲呆住了。

她们望着雷磊,望着他那张由狭长的眼睛、修长的鼻梁和尖细的下巴颏组合成的,宛如一只精雕细琢的狐狸样的漂亮脸蛋,仿佛是第一次发现他微笑时绽开的嘴唇里,有两排白得异样的牙齿。

“你……你是谁?你在说什么啊?”陈少玲一下子慌了神儿。

周芸向她介绍了一下雷磊的身份,然后对雷磊说:“雷主任,您刚才的话我们都不明白什么意思,麻烦您解释一下。”

“编号PZ31173,姓名张大山,性别男,年龄二十八岁,在平州市满口福餐饮公司担任送餐员。”雷磊用手机打开一张照片,举给陈少玲看,“这是长宁校区前台监控系统拍摄到的一张照片,就是这个送餐员送来了那四份有毒的学生餐,你看看是不是你丈夫。”

陈少玲一时间头昏目眩,眼前一片模糊,半天才聚焦到那张照片上:监控系统的截图并不十分清晰,送餐员戴着头盔,茶色防风镜片没有提起,所以看不清面目,但那个强壮的身板和粗壮的手臂,那件灰色的快递服以及服装上异常熟悉的褶皱和污渍,都无疑就是——

不!

刹那间陈少玲恢复了理智,尽管她内心认定照片上的送餐员十有八九就是张大山,但她深知这个“认定”绝不能从自己的口中吐出,不然就是亲手把丈夫推进了监狱。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雷磊把手机放回了兜里,“没事的,我能理解家属此时此刻的心情——”

“那不是张大山!”陈少玲打断了他,口吻斩钉截铁。

雷磊愣住了。

“我说,那不是张大山。”陈少玲直视着他的眼睛,“戴着个头盔,盖着防风镜,根本看不清脸,谁知道那究竟是谁。身量差不多的送餐员多了去了,怎么能说就是我们家大山?”

雷磊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显得更加细狭,嘴角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可是前台收餐时,送餐员扫码确认时所用的手机确实是张大山的啊。”

“那可不一定。”陈少玲说,“只能说那个人在扫码时,用张大山的账号登录了满口福的送餐系统,用的未必是他的手机。”

“我们已经向满口福餐饮公司确认过了,过去几个月,负责给长宁校区这四个孩子送学生餐的一直都是张大山。”

“一直?照你这么说,一直的事情就会一直下去?那你还一直在北京当警察呢,好端端跑到我们平州来做什么?!”

雷磊的目光一凛,显然是这句话戳中了他的痛处。“是不是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张大山可是有前科的,年纪轻轻的没少在监狱进进出出,第一次是十八岁时寻衅滋事,故意损坏他人财物,第二次——”

“你少来!”陈少玲毫不客气地说,“看得出你调查过我们家大山的情况,那你摸着良心说,他那些个所谓前科,都是他的错吗?”

雷磊知道,这么说下去会越绕越远,赶紧把话题扯了回来:“那好,那你倒说说张大山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陈少玲说,“我这一晚上忙得跟车轱辘似的,没来得及跟他联系,一会儿我打他的手机问问,看他是不是跟人调班了。”

“我们打过他的手机,关机了。”雷磊伸出手说,“所以,现在请你交出手机,我们要检查一下你和他的通信记录。”

陈少玲把手往裤兜里一揣:“休想!”

雷磊冷笑一声,看了那个被周芸取外号叫“鬣狗”的下属一眼,鬣狗上来就拽陈少玲的胳膊,要抢她的手机。旁边的周芸生气了,上前一步阻拦道:“这像什么话,公开抢劫吗?!”她喊了两声“保安”,人高马大的王喜立刻冲了过来,可是他刚刚绕过医用屏风,就被雷磊的另外一个下属“猩猩”狠狠一肘怼在胸口上,哐哐哐倒退了好几步,正撞在扫地的老张身上,俩人像保龄球撞到球柱似的一起倒在地上,半天都没站起来。

留观一病房里的几个家长和孩子不约而同地惊叫出声。

雷磊轻蔑地一笑,凑近了周芸,用一种阴柔而又具有威胁的声音说:“周主任,请不要妨碍我办公啊。”

“现在是你在妨碍我办公!”周芸怒不可遏,“你们严重破坏急诊大厅的医疗秩序,请你带着你的人马上离开这里!”

雷磊点了点头,把下巴一扬,对鬣狗说:“把陈少玲带走。”

陈少玲扑到小玲的床边,抓着女儿瘦弱的小手,紧紧地抓着,仿佛要跟她诀别似的,满眼都是泪水。

周芸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对着冲过来的鬣狗搡了一把,结果不但没有搡动他,自己的胳膊差点脱了臼。她捂着肩膀对雷磊说:“今晚急诊科医护人员奇缺,陈少玲是我最重要的助手之一,你不能把她抓走!”

“陈少玲是一起重大投毒案的犯罪嫌疑人的家属,她有责任也有义务配合我们的调查,至于医院的事情,我也爱莫能助,请您原谅。”雷磊说。

鬣狗上前抓住了陈少玲的胳膊,像抓住母鸡的翅膀一样,使劲将她拽离了小鸡。

就在陈少玲踉踉跄跄地被鬣狗拖着走过眼前的一瞬间,周芸突然大声对她说:“少玲你别怕,我跟你一起走!”

雷磊的眉头一皱。

周芸望着雷磊道:“雷主任,只要你们敢把少玲抓走,我就跟你们一起走,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走出这急诊大厅!”

此时此刻,急诊大厅里的上百个患儿和家长正焦急地候诊,每个都是把灶头开到最大的火急火燎,如果他们看到周芸被带走,势必掀起轩然大波。雷磊犹豫起来,万一闹出群体性事件,不但达不到最初的目的,反而会惹祸上身……他对鬣狗使了个眼色,鬣狗马上松开了抓住陈少玲的手。

雷磊走到周芸身边说:“周主任,能否借个地方说话?”

听他的口吻软了下来,周芸点了点头,带他回到了急诊科办公室。离开留观一病房前,周芸叮嘱陈少玲继续看护这里的患者,雷磊则用眼神示意鬣狗,盯住陈少玲,不要让她跑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周芸关上办公室的门,问雷磊道。

雷磊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给她讲述了一遍:接到“满口福”餐饮公司的报案后,综治办一边上报市公安局,一边派人展开调查,因为这是综治办接到的第一个案件,又涉及公共卫生和儿童安全,雷磊决定亲赴一线工作。他带了两个得力助手来到思乐培训长宁校区,调取了案发前后前台、教室、楼道的监控视频,详细询问了包括前台值班老师、学生家长在内的几位目击证人,又根据“满口福”提供的送餐服务记录和送餐员个人信息,很快就将犯罪嫌疑人锁定在了张大山的身上:“整个案件的时间脉络相当清晰,张大山是六点整从满口福配餐点取了十一份盒饭,然后在六点半送到长宁校区,随即离开,之后学生们用餐,很快出现中毒症状。那些盒饭是满口福的配餐点统一制作的,今晚其他送餐员送出的餐都没有发生亚硝酸盐中毒的问题,所以,我们高度怀疑是张大山在送餐的中途下了毒。”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周芸困惑不解地问,“张大山有过前科,我是知道的,但至少我认识他以后,他给我的印象是勤劳、质朴——”她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个词,“顾家。眼下他的女儿患有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他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什么闲心去给人下毒啊。”

“报复社会呗。自己的女儿活不成了,所以也不想让其他人的孩子活。底层的心态,可以理解。”雷磊笑笑说。

听他说得如此轻飘飘的,周芸摇了摇头:“雷主任,你这个说法我不同意。你不知道有多少孩子纯粹因为经济困难而没钱治病,最终夭折,假如他们的父母都要因此而报复社会,那满街都是连环杀手了……我不清楚你当警察时接触过多少底层,至少我在行医过程中见过的底层,大多数只是想要卑微地活下去,甚至没有想过活得更好,他们对痛苦和折磨几近麻木,更不要提报复谁了。”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就是我一开始说的那个原因了。”

周芸懂得雷磊的意思。他是说张大山知道,唯有自己回到科主任的岗位上,小玲才能继续留在医院里治病,所以才策划了这场犯罪——由于陈光烈带着急诊科主力人马去新区了,旧区发生涉及儿童健康风险的重大事故,肯定要把她召回,这样她就有了“立功”并回任的机会……这个思路相当奇葩,但在习惯用阴谋论来思考问题的人们眼中,不失为一招可以逻辑自洽的“妙计”。当然批驳起来也易如反掌,比如这样的突发事故在外人看来可能非常重大和可怕,一旦医生救治成功就要立功受奖,但事实上,急诊科医生每天要应对的类似情况数不胜数,好像一个网络写手每天要写一万字一样,根本就不算个事儿,所以周芸苦笑着嘟囔了一句:“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张大山要犯下的案子,可不能仅限于这一宗。”

没想到雷磊理解错了:“周主任,您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们也认为,张大山不可能就此收手,他一定还会继续作案,所以当务之急,是要用最快的速度将他缉拿归案。”

周芸哭笑不得:“那你们倒是去找他啊,抓他老婆做什么?难道你们怀疑陈少玲跟张大山合谋作案?不可能的。今晚五点到现在,患者一直爆满,医护人员的人手却严重不足,护士只剩下两个,少玲就是其中之一,她一直被我支使得团团转,尽管如此,各项护理工作都完成得井井有条,没有出一点岔子……她哪儿像个心里藏着什么阴谋诡计的人啊!”

“所谓阴谋诡计,写得出来,做得出来,看可看不出来。”雷磊慢慢地说,“张大山送餐后就失踪了,手机联系不上,我们派人去他家里,也没发现他有回过家的迹象,所以只能试试从他老婆嘴里撬开个口子了。”

“咱们平州市不是号称有全省最密集的天眼系统吗?每根电线杆子上恨不得安八个摄像头,用那个追踪张大山的行动轨迹,不就能找到他吗?”

“天眼系统没有传说的那么神。前几年全国各地一窝蜂地上马监控点位,事实上很多设备粗制滥造,用的还是积压的旧货,摄像头的像素低,拍摄到的视频清晰度一般,加上感光芯片的感光度很差,夜视条件下拍摄物体跟患了白内障似的,亟待升级。我来平州之后调查过了,因为忙着新区建设,对旧区的天眼系统连日常维护都没有。何况现在依法治国,调取监控需要层层审批,在眼下这起案子是人为投毒还是单纯的食物中毒还没有定性之前,各级公安系统不会那么痛快地放行。再说了,检索被监控目标的行动轨迹,首先要做特征锁定。张大山穿的是公司统一配发的服装,戴的是公司统一配发的头盔,骑的是公司统一配发的电动车,哪里还有什么特征可以锁定啊!”

周芸这才知道,原来新闻里天天吹嘘的天眼系统追查逃犯,并不比医院门口的红外体温监测仪更靠谱。不过同样让她惊讶的是,这个长着一张漂亮脸蛋的主任,对信息的收集和掌握竟如此周密详尽,就像刚才他谈到亚硝酸盐时一样,头头是道,井井有条。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你刚才不是说,张大山从满口福配餐点领了十一份盒饭吗?其中四份送到了思乐培训长宁校区,还有七份是送到哪里的啊?”

“还有七份也是固定送给一个儿童游泳馆的,现在是冬天,下水的人少,游泳馆打折比较厉害,有些家庭就团购请教练来教,然后订餐直接在游泳馆里吃饭。”

“那赶紧派人到那个游泳馆去找找,看看张大山在不在那里呢?”

“我们打电话问过游泳馆了,值班老师说一直没见送餐的来,游泳班已经叫了其他的快餐吃。”

这一下算是把周芸的最后一条思路也掐断了。

“所以,周主任,还得请您帮忙,做做陈少玲的工作,让她如实地告诉我们,张大山到底去哪儿了,或者他还有什么其他的窝藏地点……”雷磊接下来一句话正中她的心坎,“我想,您也不希望接下来会有更多受害的儿童,源源不断地送到这里来吧!”

周芸望着雷磊,她不喜欢他漂亮的面皮,不喜欢他狭长的眼睛,不喜欢他阴柔的声调,不喜欢他像蝮蛇一样忽而柔顺忽而邪佞的人格变幻,但是她得承认,无论是从医院、患儿还是外面更多孩子的安全着想,她都必须配合雷磊,尽快找到张大山的下落——能够让张大山悬崖勒马,不要犯下更多的罪行,也是对他和陈少玲以及病床上昏睡不醒的小玲的最大帮助……

周芸下定了决心,对雷磊说:“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主任请讲。”

“我帮你劝劝少玲,但我可不保证她一定能说出些什么,万一她真的完全不知情呢……你得答应我,今晚不许再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雷磊微笑着伸出又白又软的一只手:“协议达成。”

周芸却没有伸手与他相握,而是站起身,到留观一病房把陈少玲带来,雷磊识趣地走了出去,她再一次把门关上了。

她望着陈少玲,陈少玲也望着她,很久都没有说话。办公室的外面人声鼎沸,办公室的里面却寂静如斯。不知过了多久,周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陈少玲仿佛被唤醒一般,打了个寒战。

“少玲……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如果有,一定要对我讲。”周芸说。

陈少玲露出一丝苦笑:“主任,躺在蓝房子里的小玲,就是我们全部的苦衷了。”

这句话倒把周芸点醒了几分。一个家庭,老人患了重病,家中成员的心往往是散的,都在考虑老人身后的利益分配;孩子患了绝症,家中成员的心却是齐的,除了筹钱治病,别无他念……这个时候,张大山怎么可能去投毒害人呢?难道是为了钱而被人指使?

陈少玲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主任,不瞒您说,大山确实进过两次监狱,第一次是坐满了三年,第二次因为情况特殊,加上北京一位女警官出面力保,所以他等于在里面兜了一圈就出来了——也许您会觉得我是护着他,但我可以肯定地说,大山绝不是坏人,他在监狱吃尽了苦头,绝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再去做违法乱纪的事情。那个姓雷的出示的照片,根本看不见送餐员的脸,凭什么认准了就是大山?!”

“我知道,我知道……”周芸沉思了片刻说,“所以,我们就更需要尽快找到张大山了。”

陈少玲望着她,没明白她的意思。

“你还不懂吗?”周芸说,“假如那个送餐员是张大山,那他只是有罪;可假如那个送餐员不是张大山,却穿了他的衣服、戴了他的头盔、骑了他的电动车,还登录了他的账号确认了一份有毒的订单已经送达,那他可就是有生命危险了!”

陈少玲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一下子坐到椅子上:“这……这可怎么办啊!”

周芸在她的对面坐下:“所以,目前咱们必须尽快找到大山,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是帮助甚至解救他的最好办法。”她见陈少玲还是一副手足无措、心乱如麻的样子,便像给患者问诊一样帮她排查起来:“你先想想,大山今天有没有什么跟往常不一样的表现?”

“没有啊……最近我们俩每天都在发愁给小玲治病的事儿,很少说话。”

“小玲治病款项的筹集,你们有什么新的打算吗?”

“实话说,因为有您的帮助,我们最近一段时间倒还真的没有太着急筹钱的事情,直到今天陈副主任赶我们走,我们才意识到我们真的是一点儿钱都没有了。”

周芸点了点头:“大山平时有没有结交什么……朋友?”

“您也知道,大山本来就闷闷的,不好走动。自从我们俩来到平州市,就想本本分分地过日子,跟外面就更没有什么交往了。”

“那么他除了家里,有没有其他什么喜欢去的地方呢?”

陈少玲还是摇了摇头。

“少玲。”周芸渐渐地步入主题,“从大山离开医院到现在,你们有没有电话、微信或者采用其他方式联系过呢?”

陈少玲把手机拿了出来,打开通话记录,又打开微信和短信给她看:“我从傍晚到现在一直忙,刚才那个姓雷的找我谈完话,我打了大山的手机,关机了,又给他发了微信和短信,也没有回音……”

这样一来,等于从陈少玲这里得不到张大山的任何线索了。

轻轻几声叩门之后,雷磊走了进来:“怎么样?”

周芸把情况向他说明,雷磊沉默了片刻说:“既然这样,那么我也只能让陈少玲暂时留在这间屋子里,继续想想张大山的去处,直到想出来为止了。”

周芸一下子急了:“雷主任,你和我有过协议的,无论我是否问出结果,你都不能限制少玲的人身自由!”

“协议?协议不就是用来撕毁的吗?”雷磊一笑,“张大山再怎么丧心病狂,作案之后就算是想逃亡,总要回来跟老婆孩子告个别吧,所以现在,我只能扣下陈少玲,这是唯一能让那条大鱼自动上钩的鱼饵了。”

简直就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周芸气得脑仁疼,正要跟他吵架,突然,一股巨大的声浪像撞城锤一样猛地撞进了她的耳鼓!

发生什么事情了?她刚往门口走了一步,就听见门外传来胡来顺的吵嚷声:“你甭拦着我,我得进去找我们头儿,不然真的要出大乱子了!”

拉开门一看,只见胡来顺正在和看守在门口的鬣狗纠缠不清:“小胡,出什么事儿了?”

“主任你看那边,炸了窝了!”胡来顺把手一指。

周芸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急诊大厅再次呈现出自己分诊前的混乱景象,甚至比上一次还要糟糕。拥挤不堪的人潮不再向同一个方向汹涌,而是分成两股相对的潮流:一股往诊室里面涌,一股从诊室里面往外推,就在诊室门口,两个潮头迎面对撞,无数颗攒动的人头像漂在水面一样起伏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在不堪入耳的叫骂声中,两拨人潮你拉我搡,你拖我拽,挥舞着拳头、踢打着腿脚,绞缠在一起,凝结成了一个足以让人密集恐惧症发作的庞大蝇团!

“怎么会这样?!”周芸目瞪口呆。

“我和李德洋正在诊室里面看病呢,突然提号器提示,呼啦啦一下子挂了二三十个号。要说这二三十个病人都按照挂号次序来看病,我们也不能说什么,可他们一下子都涌到诊室里,把别的患儿和家长往外赶,两边一下子就吵了起来,接着就动上手,我好不容易才挤出来找你报信儿,也挨了好几拳呢!”

周芸这才注意到,他的眼角青了一块儿,白大褂上的扣子全都被拽掉了,鞋面上摞着清晰可见的几个鞋印。她正要出言安慰,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从诊室里往外冲的那些人都是十六七岁的青少年:上身穿着各种怪异的衣衫,下身一俱黑色的皮裤,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指甲和牙齿因为吸烟太多的缘故都挂了一层黄垢,和对面的人打斗时,蒙着黑眼圈的黄脸上露出残忍而无耻的狞笑,怎么看都像是同一伙儿人。

这时,胡来顺又开了腔,说出的话和她恰是同一个观点:“主任,从诊室里往外面冲的那一拨儿,就是后来突然挂上的二三十个号,你可看仔细了,这帮人哪里有个病号的样子,简直就是一伙儿小流氓!”

根据我国卫生部门的相关规定,凡是未成年人,所患疾病可以到儿童医院就诊,只是很多人一上高中就羞于再走进挂着“儿童”字样的大门,所以儿童医院平时很少接诊十六岁以上的患者。今天突然蜂拥而来这么多,是一种极端反常的现象。如果说他们是来闹事的,那么在分诊阶段就应该坚决阻止,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挂号行为等同于其他服务行业的签约,尤其儿科急诊,一旦负责分诊的医护人员开出分诊条,挂号窗口就必须给患者挂号,赋予患者就诊的权利并由医院承担诊治的责任。所以,眼下的乱象跟自己今晚刚刚来到急诊大厅时目睹的一样,根源都出在分诊上!

这个大楠,怎么搞的!

周芸急匆匆地冲到分诊台,只见大楠正脸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一双原本神采奕奕的大眼睛,现在黯然得仿佛失明一般,呆呆地望着正前方。

“大楠!”周芸严厉地说,“我不是提醒过你注意分诊的节奏吗,你怎么一下子放出了那么多个号?而且你看看那些人,哪有一点儿患病的样子?你倒是给我说说,他们都得了什么病!”

大楠张口结舌,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望着乱成一团的急诊大厅,周芸顾不上再详细向大楠问个究竟,让她先去留观一病房代替陈少玲照顾那里的患者,自己则跑回急诊科办公室,对雷磊说:“有一群不良少年正在急诊大厅里破坏医疗秩序,你这个综治办主任能不能出面管一管?”

雷磊一言不发,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微笑。

周芸知道,这个人是绝不会帮自己的了。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办公室,一直走到那个庞大的蝇团附近,扯着嗓子喊了一些她自己都听不清是什么的话,然而根本没有用。上次她能平息混乱是因为那些患儿家长只是急于给孩子看上病,这一次则截然不同,那些十六七岁的青少年摆明了是来“砸场子”的,他们既不知道她是谁,也根本不在乎她喊些什么,他们的目的只是制造混乱,而且是越乱越好……

疲惫不堪的躯体、饥渴难耐的肚肠、缺乏睡眠的头脑,加上某种回天乏术的绝望情绪,一时间彻底侵袭了她的身心,令她站立不能,渐渐弯下腰,双手拄住膝盖,整个身体微微发抖。她昂着头,张着嘴,大口地喘息着,身之所置明明是人潮人海,她却仿佛站在深夜的荒原里,耳畔和眼前只有呼啸的风和随风摇摆的草……她曾经以为自己是风,其实也只是根草而已。

从大厅门口推进来一张移动病床,床上躺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嘴巴里插着留置气管,闭着眼睛,蒙着一层死灰颜色的脸庞十分消瘦。周芸本能地觉得这是个必须抓紧救治的孩子,想上前过问一下,谁知只迈出半步,腿脚一软打了个趔趄,整个身子朝前扑倒,多亏旁边有个人扶了她一把,站稳了定睛一看,原来是胡来顺。

胡来顺跟她比比画画地说着什么,可是她耳鸣得厉害,塞了一万只蜜蜂似的嗡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胡来顺只好将她拉到墙角,等她稍微缓过些神儿来,才大声喊道:“给高副院长打个电话,问问援军还有多久能到?”

周芸才想起来,还有援军这码子事呢!她振作起精神,一边让胡来顺去留观二病房把孙菲儿叫来,一边拿出手机拨通了高副院长的电话,刚刚问了一句“新院区派来的人还有多久能赶到”,就听见高副院长略显烦躁地说:“今晚新院区不会派人过去了。”

“什么?!”周芸手里的电话差点儿掉到地上,“我们这边现在非常非常需要支援啊!”

“小周,你听我说。”高副院长声音低沉,“大凌河大桥出事后,由于桥栏被撞断,在修补前不能通行,所以旧区的车辆过不来,引发连锁性的交通大拥堵,新区如果再往旧区通车,只会更加混乱。市政府刚刚下了命令,彻底封闭大凌河大桥,新院区这边本来安排好了支援的同志和车辆,临时又都撤了下来……今晚,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靠我们自己?

开什么玩笑!

望着不远处的黑色蝇团越来越大,周芸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她想不出从现在到明天早晨的每小时、每分钟、每一秒究竟该怎样挨过去:还在不断涌入急诊大厅的患儿和家长、搞不清动机与目的的一伙儿流氓、坐在办公室里的雷磊,还有失去行踪的那个张大山,他们像抓住毛巾一样抓住她的头脚,然后从不同方向使劲扭转,不把她的五脏六腑挤爆誓不罢休!她多么希望巩绒、霍青、袁水茹、陈光烈他们都还在,能帮自己分担一把,可他们就像那支遥遥无期的“援军”一样,带走了希望,留下了绝望……

她闭上了眼睛。

“主任,救命啊!”

一声惊呼,瞬间撑开了她的眼皮。不远处,孙菲儿正踩着那双鞋跟都断了的高跟鞋,一瘸一拐地向自己飞奔而来,在她的身后,一个面目狰狞的黑脸汉子正举着一把菜刀破口大骂着追赶她。急诊大厅里的人们吓得自动闪开一条路,而那个一向酷爱健身并永远摆出一副混不吝姿态的胡来顺,此时此刻正蜷缩在留观二病房的门口不敢动弹。

不知是出于勇敢、责任心或者干脆就是想从巨大压力中寻求解脱,周芸竟迎着孙菲儿冲了上去,一把将她拉在身后!那个黑脸汉子已经冲到她的面前,大吼一声,菜刀迎面就劈了下来,她的脑袋一偏,刀刃擦着她的右额头划了下去,生生削下来一块头皮,鲜血顿时像泉水一样涌出,瞬间将她的脸孔覆盖上了一层可怖的鲜红!

“铛啷啷”!

黑脸汉子这时才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大祸,手一颤,菜刀丢在了地上。

从他的身旁和身后,同时冲过来两个人,一下子将他按倒在地上,一个是保安王喜,另一个是不知什么时候从二楼下到急诊大厅来的丰奇。

丰奇从后腰掏出手铐,把黑脸汉子铐了起来,然后冲着穿护士服的孙菲儿大喊:“赶紧给周主任包扎伤口!”

但是,孙菲儿已经吓得脸色惨白,惊恐万状的目光好像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仿佛刚刚被菜刀砍中的不是周芸,而是她。

站在原地的周芸,被砍中的那一瞬间竟没有感到疼痛,只觉得右额头滚烫滚烫的,右眼皮被黏稠的鲜血压得抬不起来,使劲挣扎了好几下才睁开,目力所及,无处不是鲜红。她惊讶地发现,那个持刀砍伤她的黑脸汉子,居然就是刚才冲进诊室,跪在地上就砰砰砰磕头的那个男人,他的儿子左脚掌被钉子扎伤导致破伤风,如果不是自己忍着恶臭脱下袜子仔细检查,也许那孩子到死都会被认为是患上了脑炎、癫痫甚至中邪呢——

明明是自己救了他的儿子,他为什么要用砍杀来“回报”呢?

她没法更多地思考,因为伤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并且随着不知哪根神经的抽搐,一跳一跳的,好像一个钻头往脑仁里钻,一直钻透了脊椎,于是痛感蔓延到了全身,特别是四肢,以至于手和脚都在微微颤抖。鲜血顺着她的面颊滴落到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四滴……虽然从医以来她也挨过患儿家长的打,但这一次伤得最重。

望着地面渐渐积起的小血洼,她本来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坐倒或瘫倒,但当她突然发现,整个急诊大厅安静了许多,那个硕大无朋的嗡乱蝇团也好,那些目眦欲裂的疯狂面孔也罢,都被发生在她身上的惨烈一幕骇住时,她的神志反而清醒了许多。她想:自己被砍这一刀,对于刚才邪热过盛的急诊大厅而言,像极了为平和血气而采取的放血疗法,也许是一个化解危局的好时机,于是她用全部意志撑住腰板,一边接过从留观一病房赶来的老张递上的纱布,将它按在伤口上止血,一边口吻平静地命令从各个房间赶过来的医护人员马上回到岗位,继续工作——后来有人回忆起那一幕时说,比周芸满脸鲜血更让他们震撼的,是她超乎寻常的冷静和从容,有个患儿甚至拉着父母颤抖的双手悄悄说:“那个阿姨好勇敢啊!”

丰奇也主动站了出来,因为不了解具体情况,他没有说太多,只严肃地要求所有患者必须遵守医疗秩序。从他拎出手铐那一刻起,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身份,所以包括那群小流氓和黎炎带队的医闹们都放老实了一些。

周芸见孙菲儿还呆若木鸡地站在自己身后,便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菲儿,你现在去分诊台,给新来的患者分诊,注意把控好放号的节奏。”

孙菲儿佝偻着背脊,慢慢向分诊台走去。

胡来顺走了过来,喘着粗气对周芸解释道:“刚才我去留观二病房找孙菲儿,结果那个得了破伤风的孩子打了抗毒素针之后,突然全身出现了荨麻疹,而且呼吸急促,面色发绀——”

周芸一听很吃惊:“打针之前,菲儿给他做皮试了吗?”

“孙菲儿说做过了,但那家长不信,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然后他突然从包里拔出把菜刀就要砍孙菲儿,冲到门口的时候,我拦了一下,没拦住……”

周芸相信孙菲儿是做过皮试的,因为这是打破伤风抗毒素针的基本规范,但由于患儿个体体质比较敏感,免疫系统不够稳定,所以有极少数患儿即便是皮试阴性,注射破伤风抗毒素之后依然有可能发生过敏反应。“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我给他静脉注射了抗组胺药物,现在没事了。”胡来顺说,“对了,咱们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没有援军了。”周芸望着目瞪口呆的胡来顺,把刚才高副院长的话向他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芸发现走得很慢的孙菲儿身子晃了一下,希望她没有听到自己的话——然后对胡来顺说:“小胡,你现在马上回到诊室去,跟李德洋一起继续出诊,就算是那些小流氓挑事,你也千万沉住气、压住火,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不能再出事了。”

胡来顺看着她捂着伤口的纱布,鲜血已经将那块纱布渗透出一个红色的不规则圆形。他摇了摇头,苦笑着说:“主任,您可真能忍!”说完向诊室走去。

周芸望着他的背影,余光一扫,看见急诊科办公室的门口,雷磊和他的两个手下站在那里,这么长的时间里,身为承担治安任务的工作人员,面对急诊大厅里如此严重而血腥的情势,他们没有伸出丝毫的援手,就那么面带微笑地观望着,好像在看一出好戏似的。

从打开的大门还可以看到,陈少玲站在办公室里面,担心地望着自己,却又不能走出一步。

周芸目不斜视地从他们中间穿过,走进办公室,对着泪眼蒙眬的陈少玲说:“你能帮我包扎一下伤口吗?”

5

丰奇接到赶赴平州市执行一项绝密任务的命令,是在一个月前。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北风呼啸,把最后一批枯叶从树上扯下,在望月园派出所铺了一层踩起来咔嚓作响的地毯。他配合街道处理了两起居民不认真执行垃圾分类,反而辱骂追打保洁人员的案子,刚刚骑着自行车回到所里,就被叫到所长办公室。他以为所长马笑中只是找他问问街道的事儿处理得咋样了,等进了屋才看到,屋里还坐着原任市政法委副书记,退休后被返聘为专门协同市公安局督办大案要案的市综治委顾问的李三多。

他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严重的事情。

一向像只老猴子般活蹦乱跳的李三多,此时此刻屁股在椅子上却坐得极稳,严肃的神情让他几乎变了个模样。他盯住丰奇,从头到脚把他看了又看,看得丰奇浑身发毛,然后他突然问:“丰奇,用最简单的话告诉我,做一个合格的人民警察,标准是什么?”

“忠诚!”

“忠于谁?”

“忠于党,忠于祖国,忠于人民!”

李三多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马笑中。

望月园派出所所长马笑中是个嘴巴有点儿歪的矮胖子,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娶了个漂亮媳妇的缘故,高兴得天天咧着大嘴,结果嘴巴歪得更厉害了,他指了指沙发对丰奇说:“甭跟那儿杵着,坐!”

丰奇不知道他们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在沙发上坐了半个沿儿。

“扫鼠岭案件,你知道的,具体情况不用我多介绍了吧。”马笑中说。

岂止是知道,轰动全国的扫鼠岭案件发生后,全市公安干警都怒不可遏,但是毕竟警服在身,不能执法犯法,否则按照一位老刑警的说法,早就“开着压路机把那帮人渣碾成真渣”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反倒是表现得最为冷静的刑事技术处处长刘思缈推动了“压路机”的启动。

那是结案一周后,市公安局召开的总结大会上,参与办案的相关领导和警员纷纷发言,通过这一案件分析我国民营慈善机构中存在的治安漏洞和司法盲点,并针对办案工作中的得失和教训进行总结,每个人都是长篇大论,义愤填膺。轮到刘思缈时,她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每个孩子都是祖国的未来,所以我认为:任何残害少年儿童的行径,都应视为危害国家安全。”

按照公安工作的相关规定,重特大案件的总结大会上,所有人的发言都要原文照录,打印出来跟结案报告一起,汇辑成卷宗提交公安部领导审阅,因为中央领导对儿童健康和安全的格外关注,所以卷宗还要提交更高层批示。批示后,批示件原件收档,复印件下发回原部门和单位,督办落实。

扫鼠岭案件也不例外。但比以往特殊的是,批示件刚刚下发回来,市公安局局长许瑞龙就被叫到部里,部领导把批示件给他看的时候,脸色都变了。许瑞龙一看也是大吃一惊,因为整个批示件上除了在第一页顶头有几个不同粗细的圈阅记号外,并无其他字迹,但总结大会的发言那里,在刘思缈那句“任何残害少年儿童的行径,都应视为危害国家安全”下面,画了又粗又重的两道!

消息传开,警界欢声雷动!他们好像热血沸腾的拳击手听到了开场的钟声,一个个摩拳擦掌,急不可待,兴奋得直从鼻孔往外喷气儿。全国政法系统和公安系统电视电话联合工作会议迅速召开,布置对全国各地各级的公益慈善组织、机构和单位进行一次大清查,以期彻底铲除对残障孤儿的侵害行为。而针对扫鼠岭案件的始作俑者——A省的爱心慈善基金会,更是开始了全面侦查工作。警方很快发现,爱心慈善基金会不仅内部对其所属福利机构的残障孤儿存在侵害行为,还将一部分相貌清秀漂亮的孩子挑选出来,给省内个别高官和富商提供性服务,个中污秽惨毒,不可言喻,但爱心慈善基金会行事狡诈周密,在得到风声后,销毁了大量证据,本来还要将那些孩子一并“处理掉”,多亏上层那一批示,警方得以雷厉风行,很快将受荼毒最深的六个女孩转移到外省某地,以避免被杀人灭口。

一听马笑中提到此案,丰奇精神一振:“所长,是有任务交给我吗?”

马笑中点了点头:“你大概也听说了,A省的官场本来就是反腐的重点,巡视组每次去都跟啃羊蝎子似的,看着剔得干干净净了,总还能嚼下点儿筋头巴脑来,这说明啥?说明没煮熟,没刮透,坏根儿还没起出来。这回爱心慈善基金会事发,种种迹象表明,若顺藤摸瓜,很可能揪出后面的大老虎,所以,那六个孩子是特别重要的人证,绝不能出一点儿纰漏。”马笑中停了停,接着说,“近几年的反腐工作成就巨大,虽然看着就是新闻联播上那几分钟,但每一点成绩的后面,都是跟腐败分子刺刀见红的殊死斗争。尤其地方上,各种黑恶势力盘根错节,为了对抗法律的严惩,那帮混账王八蛋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所以上面经过仔细考虑,决定派一位政治可靠、业务过硬的同志去保护她们——当然,首选肯定是我,但是我刚刚结婚,要抓紧为祖国培养下一代,而你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所以我就推荐你啦!”

“说着说着就没正形!”李三多皱着眉头给了马笑中一句,然后对丰奇说:“这是组织上给的一个非常好的考验和锻炼的机会,老马特意推荐的你。”

丰奇一向白净的脸上激动得泛起红光,他腾地站起来,立正敬礼:“感谢书记,感谢所长,我绝不辜负组织上的信任!”

第二天,丰奇就赶到那六个孩子的秘密藏匿地:平州市儿童医院旧院区二层的PICU,之所以选择把孩子们放在这里,一来这里是北方省份,距离A省很远,官场上基本没有什么交集;二来恰好处于新区即将落成并投入使用的时期,旧区好像一个作废的鸟巢,而儿童医院旧院区则是遗失在里面孵化不了的鸟蛋,丝毫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还有一点是因为身处儿童医院,万一遭到袭击,有孩子受了伤,也可以就地实施救治。

丰奇到达后,见到了他的搭档田颖,上面给丰奇看过她的材料,这姑娘毕业于西南政法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本省的渔阳县,在公安局刑警队工作。她的推荐人是北京市公安局刑侦处副处长林凤冲,此前他们在破获一起案件时曾经共事过,田颖过硬的业务能力给林凤冲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详见拙作《乌盆记》)。

接手这一工作之前,丰奇就了解到,那六个孩子刚刚被送到这里时,考虑到要最大程度隐蔽其身份,连值守的警察都没有派一个,完全交由儿童医院的急诊科主任周芸代为照管。但不知怎么,有位在PICU门口值班的护士某天中午突然被杀害,虽然犯罪现场勘查表明,凶手的犯罪目标只是那个护士,根本没有涉足PICU的意思,但还是引起了有关方面的高度警惕。他们本来想把孩子全部转移,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安置地点,又怕路上反而遭到袭击,思来想去,觉得一动不如一静,所以才把丰奇和田颖派来值守。他们两人都配发了手枪和子弹,接到的命令是,遇到任何试图攻击和威胁孩子们的生命安全的凶徒,可以直接击毙!

两个人甫一接触,关系便搞得非常别扭。田颖是个聪慧过人的姑娘,但自尊心极强,她发现丰奇从见面那一刻起,就没拿正眼看过自己,哪怕是面对面说事儿,也总是把目光往斜上方侧开,于是认定这个来自京城的警察是看不起自己,心里非常生气。她本来就不是个表面上热络的人,从此对待丰奇更加冷淡,而丰奇始终是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好在他们都是对工作特别认真的人,制定好了值班时间,分配好了工作职责以后,就各守各摊,倒也相安无事。田颖很快就和那些女孩子混熟了,当她们的大姐姐,给她们讲故事、唱歌,甚至一起做游戏。相比之下,丰奇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经常搬把凳子背靠着门,正襟危坐,一坐就是一整天,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啥。

这六个女孩子之中,年龄最大的一个叫韩霜降,今年十四岁。她相貌端庄,人也比较沉稳,帮助田颖把女孩子们管理得井井有条;最小的一个叫苗小芹,今年才六岁,是个孤儿,白皙的圆脸蛋上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她从小就在福利院里长大,虽然没少吃苦头,但性格开朗,爱说爱笑的,即便有时跟小伙伴拌了嘴,别人还噘着嘴唇呢,她已经哼上歌儿了,仿佛这世界上就没有值得生气五分钟的事情。她特别喜欢写字和画画,走到哪儿都带着支记号笔,看见白色的东西就恨不得添上几笔,搞得PICU的墙壁上,低于一米二的地方好像被小猫舔过似的,到处都是莫名其妙的涂鸦。在这个小团体里,除了韩霜降,谁也镇不住她,这倒不是因为韩霜降多么厉害,而是她是这群孩子中唯一有手机的一个,如果苗小芹表现不好,韩霜降就不给她放《小猪佩奇》看,所以别人说她什么她都“嘁嘁嘁”,韩霜降一皱眉头她就赶紧认错:“小韩姐姐这回又怪我……”

那个“又”字总是能逗得韩霜降绷不住嘴角,绽开微笑。

一开始,田颖以为苗小芹年纪小,也许记不得或者说记不清昔日曾经遭受过的虐待和侮辱,所以比起其他孩子不会有做噩梦、说胡话、惊跳反应、癫痫样抽搐等创伤后应激综合征的突然和反复发作,事实证明,她也确实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表现出明显的症状——这些受过性侵的女孩子最难熬的不是白天,而是夜晚。虽然她们大多能迅速入梦,但总是被各种各样的噩梦吓醒,严重的一夜能醒来四五次,醒后坐在床上,把身边一切能摸到的衣物和被褥都紧紧地裹在身上,大小便失禁都不肯动弹和说话;还有的虽然没醒,但一直在说各种乞求和告饶的梦话,稚嫩的声音最后无不是以乞求和告饶失败后一连串的惨叫告终。整个PICU的深夜好像是在绞肉机里绞过一样,支离破碎、阴森可怖——苗小芹没有这些表现,她总是把被子往头上一盖就睡着了,一夜都不会动一下……直到有一天,田颖查夜时,发现苗小芹的被子似乎在抖动,便慢慢地将被子掀开,眼前的一幕让她大吃一惊:这个白天永远活泼快乐的小胖丫,此时此刻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把牙关咬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身子瑟瑟发抖,好像趴在砧板上待宰的一只小羊羔。

田颖问她怎么了?

老半天,她才小声地问:“田阿姨,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那天夜里,甚至以后的很多个夜里,田颖干脆就把苗小芹抱在怀里哄睡,一抱就是一夜……抱着这个小姑娘,田颖想起了自己的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往日和往事,有多少个夜晚,她也是这样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在战栗中等待着那些除了糟蹋和侮辱就是侮辱和糟蹋的日子早一点到来好早一点结束,如果它们永远这样循环往复没个尽头,那就早一点结束自己……

每天夜里,丰奇都是把一张病床拖到PICU的楼道里,顶着那两扇铁门睡,这样不仅能休息,还可以起到值守的作用。有一天晚上他上厕所,经过病房门口的时候,无意间发现背靠墙壁抱着苗小芹的田颖泪流满面。

第二天,他趁着孩子们不在身边时,低声问正在叠被褥的田颖:“昨天夜里,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

“我好像看见你哭了。”

田颖嫌他多管闲事,本来不想搭理他,但话赶话就来了一句:“我是觉得苗苗太可怜了,等事情过去,我想收养她。”

“你自己还没结婚,就收养个孩子,将来不嫁人了?”

“那又怎么样,反正我也不打算结婚,就准备一个人过一辈子了。”

说完田颖接着叠她的被褥。

丰奇呆立在一旁沉默良久,突然来了一句:“实在不行,我跟你一起收养苗苗吧。”

“实在不行”四个字,来得实在莫名其妙。田颖有些糊涂,转身瞪了他一眼:“我收养孩子,你跟着裹什么乱?”

却在这一眼之间,丰奇飞快地闪避开了与她相视的目光,继续像平常那样望向别处。

田颖是个天性聪灵至极的姑娘,猛地悟到了“实在不行”四个字的含义,顿时满脸绯红,好在丰奇匆匆走出了屋子,才结束了这尴尬的一幕。

青年警察,男女一起执勤或出任务,因而暗生情愫,本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但往往随着任务结束各奔东西而情随缘尽。田颖长得漂亮,以往追求她的人也不在少数,但大多在知道她往昔的经历后顿生退意,所以她对“情”字早已心灰意冷,现在知道丰奇暗恋自己,也心如止水,但与他相处时至少不再那么剑拔弩张了,有时聊起共同认识的朋友:林凤冲、楚天瑛和呼延云等,反倒拉近了不少距离。

也许是并肩坚守着这些受伤的孩子产生的特殊情谊,抑或是出于一种想要用伤害来阻止追求的奇怪心理,再熟一些之后,田颖便跟丰奇聊起了自己种种的不堪过往,她想,丰奇也许会就此止步,或者像一些人那样,一边说着花言巧语安慰她,一边萌生了把她玩儿一把再走的玩物之心。但她猜错了,丰奇两者都不是,他听完了只是沉默,铁一样,一下子沉默了好几天,从他紧锁的眉头、晦暗的脸色以及闷着头替自己做越来越多的活计,田颖看得出他是实打实地心疼她,结果反倒于心不忍地宽慰他道:“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我都能心平气和地说出来了,你还在那里瞎较个啥劲儿啊!”

“我终于明白你那天晚上为什么抱着苗苗哭了……”丰奇低声说,“那你是怎么走出那段可怕的日子的啊?”

“一来,伤害我的那个人死了;二来,因为一个奇怪的人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真正能够让一个在乌盆中苦苦挣扎的人,获得解脱和新生的,不是杀戮,而是推理。”

丰奇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这话……也未免太中二了吧,不过听上去很像是呼延云说出来的话。”

“就是他说的啊!”田颖说,“我一开始听的时候,特别感动,可是后来又觉得搞笑,什么跟什么嘛,推理就算再了不起,也不能拯救世界啊。可是过了好久好久,这句话总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跟刻上去似的磨都磨不掉,我渐渐地明白了,这句话也许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什么意思啊?”

“推理并不等于真理,而是探索真理的一种方式和手段,好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点燃了一盏灯,它本身并不是光明,但有它照着,就算光芒再微弱,黑暗也不再完整。”田颖说,“我想呼延云的意思,是让我坚信:每个人的一生都会遭逢失败、痛苦、挫折和磨难,哪怕在最最绝望的时刻,也要在心中点燃那样一盏灯……”

“我倒觉得,呼延云有时候二二乎乎的,很多话就是顺嘴一秃噜就出来了,倒也不用寻找什么特殊的意义。”

田颖哑然失笑,过了片刻又说:“也许是吧……一句话就是一句话,不可能带来什么,带走什么,也不可能改变什么,但是这句话让我——怎么说呢,彻底放松了下来。不再去顾及旁人的眼光,也不再去纠结过去的伤痛和得失,反正每个人都是伤痕累累的,犯不着总是自怨自艾的。所以我就开始好好地工作,认真地生活,慢慢地,不知哪一天,好像是去渔阳水库边钓鱼的时候,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心里一片蔚蓝色的豁亮,我就觉得过去了,都过去了,然后就特别开心,当然也不是咧着嘴傻笑,就是想哼歌,想跳舞,像小时候什么都没有经历过那样……当然我知道,经历过的永生都不能磨灭,可是经历过并能走出来,难道不是更值得骄傲和自豪吗?”

丰奇点了点头:“就像我们马所长说的,一个人要想过得高兴,就是甭管多复杂的事儿,都要往简单里想。”

田颖望着他说:“我觉得,你就是个特别简单的人。”

丰奇搔搔头发:“是不是不好?”

“不。”田颖微笑着说,“我觉得特别特别好。”

这话一说,两个人的脸都是一热,坐在一起良久无言,冬日的暖阳从窗外洒在病房里的一片斑驳,竟让他们不约而同地觉得美好而惆怅。

这之后,他们的关系掉了个个儿:丰奇敢于直视田颖的眼睛了,反倒是田颖因为心锁难解,往往转移了目光。因为工作的原因,他们天天要照看这六个孩子,也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亲近的行为和语言,但苗小芹人小鬼大,还是看出了端倪,有一天吃饭的时候突然大声问了一句:“丰叔叔,田阿姨,你们俩是不是好上了?”

“苗苗!”韩霜降瞪了她一眼,“又胡乱说话!”

也难怪韩霜降生气,苗小芹的话确实有些多,有时会把其他女孩子的秘密到处乱讲——这些女孩子因为受过摧残和伤害的缘故,在情感上反而比同龄人更加敏感,一旦被揭了私或暴了丑,就会羞愤交加,甚至歇斯底里地大哭大闹,搞得丰奇和田颖手忙脚乱,老半天才能安抚停当……谁知今天苗苗居然把见血一针戳到了他们俩的身上,搞得两个人面红耳赤,哭笑不得。

不过,有一件事,苗小芹似乎知道些什么,却讳莫如深。

那就是李河清遇害一事。

关于这件案子,尽管它是造成丰奇和田颖被调来担任安保工作的起源,但安保工作的重要原则之一,就是不旁生枝节,所以他们俩对这起旧案并没有刻意去了解和打探。但那些女孩子聚集在一起,偶尔还是会提起,似乎在案发前的一段时间,在PICU门外值班的袁水茹偶尔“脱岗”,所以有的女孩子溜了出去,并看到了一些什么事情。

田颖小心翼翼地问过韩霜降,韩霜降也一头雾水:“袁护士说是在门口值班,但我们都知道,其实她经常因为什么事情就忙去了,我们就趁机溜到门外去放风,但也知道轻重,不敢走远,就在楼道里玩儿,都不拐过住院楼与医疗综合楼相联结的那个拐角的,具体谁看到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一片叽叽喳喳中,唯独最爱说话的苗小芹沉默不语,而且只要说起这个话题,她就躲到一边,看似摆弄玩具,实则竖起耳朵听得特别认真。

田颖注意到了这一点,有一天晚上抱着她哄睡时,悄悄地问:“苗苗,有个护士阿姨在PICU门口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苗小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点了点头。

“那么,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这回,苗小芹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田颖有些糊涂,但从苗小芹的眼睛里,能看出她的摇头绝非断然否定那样简单,想了想又问:“是没看见,还是不能说。”

苗小芹把食指放到嘴唇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不能说。”

田颖正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好,突然看到她口袋里的记号笔,想起这姑娘不仅会画画,而且还会写不少字,便说:“那阿姨给你张纸,你写下来好不好?”

谁知苗小芹的神情突然变得十分恐惧,用特别低的声音说:“更不能写。”

“不能写”的前面何以加上一个“更”字?田颖的内心油然升起一股十分诡异的感觉,但发现苗小芹真的在害怕之后,便没有再问下去了。

被苗小芹当众“捅破”了两个人之间的窗户纸之后,丰奇和田颖很长一段时间刻意疏远了距离,但爱情本来就是天下至拗之事,拒迎全由不得人,再说就在PICU那么大的地方,再疏远又能疏远到哪儿去,一颦一笑,俱在咫尺,心反倒贴得更近,只是表达的方式变得更加隐晦罢了。

今天晚上吃过晚饭,田颖拿出《一园青菜成了精》的绘本,准备给孩子们读完,就哄她们睡下,谁知楼下急诊大厅里传来的哭闹声和哀乐声沸反盈天——儿科急诊的混乱与嘈杂,本不是什么稀罕事,可响起哀乐却是闻所未闻。他们俩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免面面相觑,丰奇给周芸打了个电话,之后神情反倒更加茫然了。

“周主任怎么说?”田颖问。

“周主任说没事,她能搞得定……我听电话里那背景的声音,可是越来越乱了。”

田颖看他有些坐立不安,便道:“咱们的职责就在这里,守好这里就行了,其他的事情不要多管。”

丰奇点了点头,又说:“大水漫灌,真要是把一层给淹了,咱们这二层也是迟早的事儿。”

后来,急诊大厅里渐渐鼎沸,几乎都要把楼板顶破,除了哭闹、争吵和叫骂之外,还依稀传来撕打的声音。其实按照安保工作的要求,讲究的是一个“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的境界,但也许是在这PICU里坐牢似的待了一个月,丰奇静极思动,便站起身对田颖说:“我下去看看。”田颖想拦他,可他已经拔开那两道铁门的门闩,走了出去。

他这一走,田颖的心里顿时空落落的,觉得身上有些发冷,苗小芹似乎从她的神情中读懂了什么,像小猫一样依偎在她的怀里。韩霜降和另外几个女孩也围了过来,田颖看到她们,猛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她们唯一的依靠,断断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柔弱,于是微笑道:“那么,我们就把这个绘本重新讲一遍好了:出了城门往正东,一园青菜绿葱葱……”

过了不知多久,丰奇回来了,眉头紧锁。

“怎么样?”田颖问。

“周主任被人用刀砍伤了,多亏我及时下去,把砍她的那个人制服了,不然还不定闹出多大乱子呢!”

田颖大吃一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怎么会这样……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周主任流了很多血,但没有生命危险,包扎了一下,她还要继续出诊。急诊大厅里聚集了特别多的人,有看病的,还有不知道来做什么的,我帮着维持了一下秩序,现在消停多了。”

“那个砍伤周主任的家伙呢?”

“关进警务室了。”丰奇说。其实这件事还颇费了一番周折。一开始他准备把黑脸汉子先找个地方关起来,打听了一下,得知警务室的钥匙在王酒糟的手里,便把他找了来。王酒糟起初不大配合,等丰奇一亮警官证,又吓得毕恭毕敬,把他们带到警务室。随着医院搬迁工作的完成,警务室早已派不上用场,所以门平时并没有锁。等丰奇进去,方知王酒糟不配合的原因何在:这间警务室分成里外两间,里间是一个拘押室,装着铁门,门框和门板上装有加厚的贴合式锁扣,锁扣上挂着一把不锈钢大号挂锁;外间则是安保人员的休息室,现在空空荡荡,但在墙角堆了几个用黑油毡蒙着的纸箱子——原来医院的搬迁工作开始后,警务室人去屋空,王酒糟便把钥匙搞了来,将这里变成了自己的小仓库,什么锅碗瓢盆、劳保用品、废旧报纸、自行车配件,甚至还有趁着搬迁混乱“捡”的一些医疗器械和医用耗材,都藏在了这里,准备将来变卖,所以他当然不愿意让外人窥见这个秘密了。

丰奇懒得管他这些破事,把黑脸汉子往外间的地上一扔,从外面锁上防盗门,径直回到急诊大厅,王酒糟却一直像盯梢似的跟在他后面,等丰奇找周芸说明情况时,还没等他说话,王酒糟抢先开了口,说警务室里堆的那些东西只是为了疏通管道、修车开锁啥的更方便,而且并不都是自己的,还有其他护工的,并把正在扫地的老张拉过来证明。周芸听了这一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分辩,委实哭笑不得,但既然他送上门来,不施以小惩,怕他“手滑”的老毛病越发严重,便板着脸教训了他几句,让他回传达室去了。

“这么说,警务室的钥匙被你给没收了?”田颖问道。

丰奇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把那两把钥匙拿了出来:“一把开防盗门的,一把开拘押室挂锁的,只此一套。我把钥匙揣兜里的时候,你没看见那个王酒糟的嘴脸,跟买P2P爆了仓似的。”他停了停,接着说,“事情总算平定下来了,只是今晚我觉得心里乱乱的,这一个月来从没有过的乱,总感觉要出什么事似的……”

PICU的窗户是朝东的,面对着后花园,因为在二层,装有结实的防盗窗。虽然从搬迁工作启动以来,后花园就花木凋零、人迹罕至,但安全起见,这一个月来,PICU还是拉着厚厚的窗帘,不让任何外人有一窥室内的可能,到了晚上,哪怕是给孩子们念书,也只开一盏光线昏浅的小夜灯,以最大限度地掩饰这间病房里有人活动的迹象。此时此刻,身处影影绰绰的病房之内,心情本就惶悚不安,再听了丰奇的话,田颖不禁说:“丰奇,你可不要吓我。”

真情流露间,还有一句“你可不要离开我”,更在言语之外。

丰奇笑了一笑:“别怕,也许是我多虑了,只是我看到了一个人,这个人让我不能不多心。”

“什么人啊?”

“一个叫雷磊的,他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他。”丰奇慢慢地说,“那个人原来是市局的明星,中国警官大学毕业的高才生,一入行起点就高,无论业务技能还是人际关系,样样都搞得来,在局里举办的各项竞赛中经常拿奖,侦办重特大案件经常立功,所以很快就飞黄腾达,在人事信息管理中心做了个很高的职位,连全国警务网络系统的人事档案都有权调配和修订……但是我也听很多同事说起过,他并没有什么真本事,就是会抢功劳和炒作自己——咱们当警察的,跟犯罪分子斗心眼儿,个顶个都特别厉害,但跟自己人在一起时就很简单,天天出生入死的人,都把名利看得很淡。雷磊可不一样,他总瞄着那些有立功机会且风险小的任务加入,工作的时候生怕争先,报功的时候唯恐落后,日子久了,不知不觉地,反倒在大家都不好意思抢的地方拔了头筹,官升得像火箭一样嗖嗖的,别看跟我差不多的年纪,按照警衔来说的话,我连人家脚面都够不上。”

“死看不上这种人。”田颖轻蔑地说,“他怎么跑到平州来了。”

“这两年上面狠抓警纪警风,反对花拳绣腿的工作方式,重用那些踏踏实实的干警,所以雷磊的日子不像从前那么好过了,而且——”丰奇看了一下孩子们,她们正围拢在小夜灯旁边,听韩霜降继续念绘本,于是压低了声音说,“扫鼠岭案件发生后,爱心慈善基金会驻京办事处被彻底清查,凡是给他们提供过包庇掩护的关系户一个也没跑了,都按照牵涉程度的深浅追究法律责任。据说雷磊也收过爱心慈善基金会的黑钱,但内部调查科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雷磊知道自己虽然侥幸逃过一劫,但在警界前途渺茫,就主动提出挂职锻炼,离开了北京,没想到他竟来了平州。”

田颖一悚:“这也未免太巧合了吧。”

“确实不能掉以轻心。”丰奇说,“而且我看到他还带了两个人过来,那俩人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需不需要向上级请求支援?”

“现在就算求援,恐怕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侧面打听了一下,今晚平州市的警力大都调到新区去了,旧区的治安由综治办暂时接管,而雷磊就是这个综治办的主任。”

“也就是说,今晚只能靠咱们自己了?”

“对!只能靠咱们自己了。”丰奇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的窗帘的一角向外面望去:阴沉沉的天空上坠着铁板一样的黑云,在黑云的底部,狂烈的西风撕扯出了一些棉絮样的痕迹,丝丝缕缕闪烁出诡异的白色。“要下大雪了。”

田颖走到他的身边,也把目光投向窗外,却在玻璃的反光中看到了两张年轻而忐忑不安的面容。

“在这里坐困愁城不是办法,我还是得下到急诊大厅去。”丰奇放下窗帘说,“这样可以对今晚有任何不良企图的人,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

田颖摇了摇头:“局势越乱,越要有定力才行啊,不能轻举妄动。”

“刚才我一出手,想必雷磊就看出我是警察了,而我现在如果再一次下到急诊大厅,会给他们一种错觉,就是值守在PICU的警力非常充沛,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就算是你想唱空城计,前提得是对方搞不清你的实际兵力,假如对方已经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你这一分兵,岂不是更加有利于各个击破吗?”田颖还是不同意,“何况,并没有证据证明,雷磊他们今天晚上来到这家医院,目的是要谋害这些孩子,所以我觉得,咱们还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的好。”

他们争论了半天,谁也不能说服谁,最后丰奇依然坚持要下到急诊大厅去,田颖也只能苦笑:“那你可千万要注意安全啊。”

丰奇点了点头,走出病房,来到楼道里,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和枪膛状态,然后把手枪插回了枪套。

跟在他身边的田颖默默地看完了他这一系列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双眼浮起了一层水光。

丰奇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不要担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说完转过身,再一次走出了PICU的大门。

两扇铁门关上了。

田颖销好门闩,也拔出了自己的手枪检查了一番,似乎是预感到今天晚上这支武器可能要派上用场,她的手禁不住轻轻地发抖——尽管手背上还残存着丰奇手掌的余温。

6

生理盐水冲洗,酒精消毒,止血,尼龙缝合线缝合……因为伤口较深,导致深部组织受损,所以陈少玲给周芸清创和包扎的全过程,周芸疼得差点儿把牙关咬碎。可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一声不吭,只是椅子的塑料扶手被她用手指抠出了一个小坑。

门开了,李德洋走了进来,看见周芸的样子,尤其是医用托盘里几张被血浸透了的纱布,顿时脸色惨白,仿佛失血过多的不是周芸,而是他。

他就这么怔怔地望着周芸,周芸知道他被医患纠纷严重刺激过,怕自己的伤势导致他再有什么不良反应,便心平气和地说:“小李,赶紧忙你的去。”

李德洋转身出门的一刹那,周芸看到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那道光非常的异样,好像是被打碎在地的玻璃溅起的反光,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锋芒……她有些担心起来,可就在这个时候,陈少玲在她耳边说的一句话,让她瞬间就忘了李德洋的事情。

“主任,我得走。”陈少玲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周芸看了一眼门口,刚才以查看血有没有浸湿内衣为借口,陈少玲把雷磊和他的两个手下都赶到门外去了:“去哪儿?”

“我刚才接到大山的一条微信,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什么?”

陈少玲犹豫了一下,但她还是选择相信周芸:“就是他下一个送餐的地点:海马儿童游泳馆。虽然他没有说别的话,但我知道,他的意思一定是让我去那里找他。”

周芸曾经建议雷磊沿着张大山的送餐路线展开追踪,但被雷磊否掉了,没想到他还真去那里了。她想了想说:“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陈少玲苦笑道:“孩子她爸,对我能有什么危险?”

“可万一发微信给你的不是张大山呢?”

“那我就更要去了解一下是怎么回事了。”

“用不用——”周芸抬手指了指门口。

陈少玲坚定地摇了摇头:“主任你怎么还不明白,那些都不是好人。”

周芸知道,眼下只有自己能帮助陈少玲离开,但一旦少玲真的走脱了,雷磊他们绝不会轻饶了自己。眼下医院的乱局她就已经应对乏力,如果再从其他方向来上几个压力,非把她彻底压垮不可。但也许是对陈少玲一家人的同情占据了上风,也许是存心报复雷磊一伙人在自己受袭时的袖手旁观,抑或干脆就是重压之下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情愫在作怪,她竟然点点头同意了。

于是,包扎完毕后,她打开门对雷磊说:“这里是急诊科办公室,你把少玲关在这里,医生和护士无论办公还是休息,进进出出的很不方便。”

“行啊,那就让她去警务室。”

“不行!”周芸的口吻斩钉截铁,“那个拿刀砍我的关在警务室里呢,我看那人精神不大稳定,少玲也进去,出了事儿你负得起责任吗?这样,把她带到女更衣室去吧!”

雷磊想了想,同意了。

鬣狗带着陈少玲走出房间,与周芸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两个女人的眼神看似不经意地碰撞了一下,彼此都心领神会。

陈少玲明明知道自己此一去前途叵测,但丈夫现在生死未卜,也真容不得她踟蹰,所以脚下生风一般,直往女更衣室去,但经过留观一病房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往“蓝房子”的方向张望。因为隔着医用屏风的缘故,她看不见躺在病床上的小玲,想到万一丈夫和自己出了什么事,本来就重病在身的女儿便成了孤儿,顿时心如刀绞。

“快点儿走!”身后的鬣狗不耐烦地催促道。

这时,恰好保洁员老张拿着笤帚和簸箕从里面走了出来,陈少玲叫了他一声,老张站定了望着她,陈少玲说:“老张,我想拜托你个事儿,我不在小玲身边的时候,你一定帮我多多照顾她……”说到这里,她不禁泪眼婆娑。

老张点了点头。

望着陈少玲进了女更衣室,周芸轻轻叹了一口气,回到诊室,在诊台后面坐下。她本想替胡来顺和李德洋接诊一些患者,却见那些“患者”恰好都是刚才被大楠分诊过来的那一批不良少年,一个个歪着肩膀、扭着屁股,排成两溜欹里歪斜的长队,在医生面前诉说着一些杜撰出来的症状:你是鼻子痒,他是嗓子疼,这个胃不适,那个肛门肿,而且为了显示另类,每个人给自己找的“病”都跟前面的人不一样。渐渐地,排在后面的人实在想不出自己得了什么病,便开始往下三路招呼,什么手淫过度、阴部疱疹、白带增多、刮宫不净……让周芸没想到的是,一向混不吝的胡来顺面对这伙儿流氓,态度却显得十分平和,明知道他们是装病,却按部就班、慢条斯理地给他们“诊治”,摆明了不想跟他们置气,希望早点儿把他们打发走了了事;反倒是懦弱的李德洋,神色阴沉,目光阴冷,双颊浮动着可怕的青色,好像一只被激怒并随时准备爆发的公羊。老实人发起狠来,往往比平常人更显狞厉,所以排在他那队看病的不良少年竟比胡来顺那队要老实些……

今晚,这群家伙突然来到急诊大厅,占用医疗资源,寻衅制造混乱,很明显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但他们的目的究竟何在?周芸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她已经精疲力竭,实在不想横生枝节,便拿起保温杯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那里设有一个公共饮水池,她从傍晚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又因为失血的缘故,嗓子里干得火辣辣的疼。

她刚刚打了一杯水,转身差点儿与一个从男厕所出来的人撞上,那人鬼鬼祟祟地贴着墙走,胳肢窝里夹着个包,手还在裆部拉着裤子拉链,一见周芸吃了一惊:“周主任……你还在啊?”

周芸一看原来是赵跃利,想起下午临别时他的那句“反正也跟你没什么关系了”,大概那时他就已经得到自己将被罢官的风声,所以才有此一问,不禁冷笑一声:“看样子,你这是劫走了我们科的X光机,然后凯旋了?”

赵跃利尴尬地笑了笑:“哪里哪里,把X光机放到新院区,我就回来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说完慌慌张张地溜掉了。

周芸一面用保温杯焐着双手,一面啜着杯子里的水,慢慢地走到医疗综合楼的门口向外望去,远处的停车场上,下午“劫”走X光机的那辆轻型卡车上,现在已经不见X光机孤零零兀立的身影……

不对。

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胸片上一缕烟雾状的阴影,笼上了她的心头。就在刚刚,一个行为,一句话,一个景象,让她突生疑窦。她凝神静气地思索着,就在即将捕捉到那股在思绪中飘来荡去、若隐若现的线头时,脖子后面骤然袭来的一股寒气,让她中断了思考。

她扭过头,看到了雷磊那张在无比的愤怒之下强作镇定,因而僵硬得好像用刮皮器擦过的脸孔。

周芸知道他所为何事,因此静静地等着他说话。等了很久,等来了雷磊这么一句:“周主任,您好像忘了告诉我们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女更衣室,其实还有一个后门。”

周芸故作轻松地说:“哦,为了防止医护人员下班后把病毒带回家,所以更衣室都有一个后门,让他们更换好衣服后可以直接离开诊区——怎么了?”

雷磊把脸凑近她,嘴角抽搐出一抹狞笑:“正如您说的那样,陈少玲从那个后门离开了诊区,我相信这是出于您的安排,不过没关系,她跑不了,就像张大山也跑不了一样,毕竟他们的女儿还在,只要鱼饵还挂在鱼钩上,我就不愁钓不上大鱼来。不过,如果我是您,从现在这一刻起,就要开始担心自己的命运了,因为您用您的实际行动向我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您已经下定决心与我为敌。”

说完,他转身回急诊大厅去了。

从雷磊的口吻中,周芸听出了气急败坏和无奈,也知道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但这一切,早在她答应帮陈少玲离开时就预计到了,所以心中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作为一位儿科急诊医生,几十年来日日夜夜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高强度压力,她早已经习惯了惊涛骇浪,并做好了随时随地落水翻船的准备。至于落水翻船的原因到底是风浪太大还是同船操戈,那就由不得她了——世上但凡“不由人”的事情,都不必怕,说周芸此时此刻的心境“无所畏惧”固然过分,但“泰然自若”却很接近。

她默默祈祷着陈少玲成功脱逃后,接下来的行动能一切顺利。就在这时,她发现越来越多的家长带着患儿涌进了急诊大厅,而大厅里面传来一阵令人不安的嗡嗡声,她知道就在自己喝口水的工夫,新一波就诊高峰转瞬即至,而那些不良少年刚才占了太多的号,使得本来应该就诊的患儿都没有“消化”掉,现在呼啦啦又新来了这么多,好像两个排山倒海的潮头接踵打来,势必使孙菲儿、胡来顺和李德洋的压力倍增,搞不好患儿家长们会与那些不良少年爆发更加严重的冲突。

她怀着不祥的预感快步往回折返,迎面撞上神色匆匆的大楠:“主任,我正找您呢,有个重病的女孩刚才被送到咱们这儿来,情况不是特别好,您赶紧去看看吧!”

周芸看了她一眼,想着要不是你刚才胡乱分诊,何至于让那些不良少年鸠占鹊巢,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件事的时候,赶紧跟着她往留观一病房冲去。

途经分诊台的时候,她看见密密麻麻的患儿家长像冲稠了的黑芝麻糊一样堵在那里,声嘶力竭地催问到底什么时候能挂上号看上病,而站在台子后面的孙菲儿脸色惨白、双目无神,嘴里念念叨叨地不知在说些什么,或者她根本就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机械地张着嘴而已……

这样子下去可不行!周芸心想,孙菲儿这根弦眼看就要绷断了。她看了一眼大楠,想让她代替孙菲儿分诊,可是一来还没有搞清楚她刚才为什么“失手”放了那么多不良少年的号,二来不知她说的那个“重病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真的需要急救,必须有护士在身边协助自己——相比孙菲儿,大楠可要靠谱多了。

于是周芸打消了这个念头。

走进留观一病房,周芸看到了大楠说的女孩,正是刚才在急诊大厅见过的那个躺在移动病床上、嘴巴里插着留置气管的患儿,看到这个女孩第一眼的时候,她就觉得必须抓紧展开救治,可是当时打了个趔趄的工夫,竟忘在脑后了。

女孩的父母,一看就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因为长期看护孩子缺眠少休,乱蓬蓬的头发脏得打了绺,见到周芸,他们不停地哀求着:“大夫您行行好,救救俺家的娃儿吧!”

周芸知道孩子是从别的医院转诊过来的,径直问:“转诊大夫呢?”

旁边一个身穿白大褂,外套着红色羽绒背心的短发女子赶紧自我介绍,说自己名叫蔡文欣,是县医院的护士,患儿名叫王竹,今年九岁,因持续高热、频繁抽搐,意识障碍进行性加重,入院前十八天行气管插管机械通气,在县医院予以抗感染、止惊和降颅压等对症治疗,因效果不佳,所以气管插管下转院——本来他们是预备去新院区的,但大凌河大桥封闭了,只好来这里了。

王竹闭着眼睛,消瘦的黄脸没有表情,好像一颗被抽干了水分的鸭梨,只有鼻翼一下一下扇动得很重。周芸轻轻拍了拍她的面颊,叫着她的名字,但她毫无反应。周芸摘下别在白大褂口袋里的瞳孔笔,扒开她的眼皮照了照,双瞳孔虽然等圆等大,但光反射迟钝。周芸抬起头,看了看连接在孩子身上的多参数监护仪显示的数据:体温37.9,心率117分,血压10876mmHg,然后解开她的衣服仔细检查,发现她全身略微浮肿,出现了令人担忧的三凹征,又摘下听诊器,顾不得焐热听诊头,就压在女孩的身上听诊:心音律齐有力,但双肺呼吸音很粗,可以闻见清晰的痰鸣音。

“胸片、彩超、CT和其他检查单。”周芸朝蔡文欣一伸手,蔡文欣立刻将一摞片单递了过去。

周芸“啪”的一声摁亮了旁边墙上悬挂着的LED观片灯的开关,然后一张一张地查看片单,长方形的、透视出骨骼图案的光斑投射在女孩盖着白布单的身上,仿佛正在将她切割透视一般。

两肺实质性病变,双侧少量肺腔积液,心包少量积液……从血常规、痰培养、生化、脑电图和脑脊液的检查结果来看,孩子中枢神经系统感染,持续癫痫状态,并有肺炎的症状。

“是否调整过抗癫痫用药?”

“加服过咪达唑伦,但效果不佳。”

“对肺部感染,除了用药,做过其他处理吗?”

“做过纤维支气管镜冲洗。”

“气管插管的情况怎样?”

“最近几次鼻饲后,从气管插管内反流出了很多胃内容物。”这说明胃管内气体较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不正常的情况?

周芸沉思了片刻,看着留置气管插管前头的那个球囊——这样的气管插管在前端和后端各有一个球囊,张力应该是一样的,医护人员可以通过外面指示球囊的特征来推断插入体内的球囊的情况。现在外面的球囊是瘪的,那么体内的球囊也应该是瘪的,可是观察患儿的颈部,有着一个明显的不规则隆起……

难道是?

她猛地想起在医学院读书时老师讲过的一句话:“越是复杂的诊断,越要先排除最低级的错误。”

眼前这个病例,最低级的错误是——

外面的那个指示球囊坏了。

她弯下腰,仔细看了一下指示球囊,并用手捏了两下。

果不其然!

“指示球囊坏了!”她站起身,对蔡文欣说,“外面的是瘪的,里面的那个一直在胀气,压迫气管黏膜,压久了造成气管出血,漏了,跟食管相通,形成了食管气管瘘。需要立刻拔管,重新插管。”

蔡文欣一听,不禁“啊”了一声,满脸通红,刚刚说了一句“我们是县医院——”想到当着患儿家长不好承认自己医疗水平低导致错误,赶紧咽了回去。她刚要上前拔管,又站住了,因为按照医疗责任的归属,转院后出现任何新的医疗事故都是被转医院的,自己动手的话,万一出现问题就分不清责任了。

这时周芸已经将原来的插管拔了出来,拔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位于插管前端的那个球囊胀得老大,上面混合着红色的血液和黄色的痰液。她一边用医用纸巾擦拭孩子嘴角流出的唾液,一边对大楠说:“喉镜、6.0号管,快!”

大楠赶紧从旁边装有各种药械的移动急救车里拿出了这两样东西,递给周芸。

周芸接过导管,双手只轻轻一弯,便将其塑形成曲棍球杆状,然后一手探入王竹的头颈下面将其抬高,一手将一个小枕头垫在底下,形成所谓嗅花位,接着把喉镜插入她的口中,往左侧轻轻拨开她的舌头,继续探入喉镜,直到将喉镜片放入会厌之下,用其挑起和暴露出声门,获得理想的视野后,才从右口角插入气管导管,考虑到胸片提示原管段在T1水平,她一直将导管插入二十厘米左右才停下,并加入五毫升的空气使气管球囊充盈起来,以堵住那个食管气管瘘。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地将喉镜片移出口腔,为了防止喉镜片碰伤牙齿和嘴唇,她目不斜视,却仿佛长了后眼一般,伸手将医疗器材放置架最下层的一个比色法监测仪拿了过来,连接至气管导管末端,看着监测仪上的颜色从紫色变成黄色,并在小屏幕上出现了二氧化碳波形图,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说明插管成功了。

抬起头,她看到蔡文欣惊奇而敬佩的眼神。

“周主任,真没想到你插管这么流畅,喉镜片探入探出的,连牙齿和嘴唇都没有磕碰一下,我们县医院好多当到你这个级别的,技术都生疏了。”

要是巩绒还在,何至于我亲自上手。想起老友,周芸内心泛起一丝苦涩,她用听诊器听了一下王竹的双肺呼吸音,没有听到上腹部有气过水声(有则提示可能插入食管),才彻底放心,把被子给王竹盖好,对蔡文欣说:“今晚我们这里人手不够,你能不能留下来帮帮忙?”蔡文欣犹豫了一下,周芸连忙解释说“只是做一些简单的护理工作”,她才点了点头。

虽然只增加了一个人手,虽然完全不知道蔡文欣的护理技术究竟怎样,但对于周芸而言,这已经是今晚工作以来最大的一个意外之喜了。她感到沉甸甸的肩头轻松了一些,旋即解决那个她早就准备解决的问题:“大楠,你去把孙菲儿换下来。”

大楠一愣,接着流露出羞愧的神情。

周芸叮嘱道:“分诊不是小事,你要把好关,别再出错了——”

话音未落,一声尖利的嘶叫,像长矛一般,穿透了病房那扇关闭着的房门,猛地刺入她的耳鼓!

然后是溃坝般的号啕大哭,伴随着哭声还有含混的话语:“我受不了啦!我再也受不了啦!今天晚上就我们这么几个医生,没有更多的人了,我们急诊科其他的医生都出车祸死了,总院不会再派人过来了,你们不要逼我啦!你们不要再逼我啦!!”

周芸脑袋“嗡”的一下子,知道大事不妙,听这哭声和话语,分明是分诊的孙菲儿情绪崩溃后发出来的,没想到千叮咛万嘱咐要保守秘密,这个脆弱的女孩还是没有扛住压力,把最不该外泄的事情吐露了出去!

她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没走出几步,却发现整个急诊大厅里一片死寂,连一声咳嗽、一声啼哭都没有,拥挤在分诊台前的人群宛如定格般一动不动,仿佛是悬停在头顶即将雷霆大作的一片积雨云。孙菲儿也被这死寂唬得停止了呜咽,变成了一只噤口的寒蝉。

不知是谁首先看到了周芸,一声呐喊,分诊台前的人潮猛地倒灌向她,刹那间将她包围在了中间,人们戳点她推搡她撞击她撕扯她,臭烘烘的口水像雨点一般唾在她的脸上,她想擦一下却被挤得抽不出手来。人们指责她不该只给急诊留下这么几个人,还隐瞒凶讯打肿脸充胖子,谩骂她和整个急诊科都是置旧区孩子们的生命健康于不顾,一心只想到新区大发横财的“白狼”,嘲笑她的同事们的惨死是恶有恶报,威胁要向有关部门投诉撤掉她的主任一职,还有人怂恿着“狠狠揍她一顿”,全不管她额头上那块纱布显示她刚刚受过伤……混乱中,不知是谁狠狠捣了她的鼻子一下,鼻腔里顿时涌出血来。

就在这时,丰奇和王喜两个人冲了过来,将人潮撕开了一个豁口,簇拥着她往留观一病房里撤。

终于撤进了病房,丰奇和王喜关上门,人潮涌不进来,只能在门外骂骂咧咧。

周芸惊魂未定,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身一看,却看见蔡文欣那张比她还要惊慌失措的脸孔。

“周主任,王竹不知咋了,频繁抽搐!”

周芸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王竹的病床边,只见女孩插着气管的嘴巴里发出痛苦的呜呜声,整张面孔以及面部皮肤下绽开的每一条血管,一下一下,狠狠地向左边抽搐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抠住了面皮拼命撕扯着,非要将它们一把撕离了头骨才肯罢休!起伏并挣扎的躯体带动整张病床中邪一样哐啷哐啷地响着,这诡异的景象把病房里其他留观的孩子和家长都吓得目瞪口呆。

周芸集中精力思考对策,却不知道为什么,视线里总有一片异样的红色干扰她,直到站在对面的大楠提示了她一句“主任你的口罩”,她才意识到是刚才流出的鼻血把口罩染红了,而双眼因为过于疲惫放慢了扫视速度,垂直视野反而关注到了这一盲区。

她气愤地扯下了口罩,顺手在鼻子下面擦了一把,顿时抹得满嘴一片血红,好像个疯婆子一样。她顾不上这许多,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个新口罩戴上,然后对着目瞪口呆的大楠和蔡文欣说:“还愣着干什么,马上准备气管切开术!”

7

当急诊大厅里的滚滚声浪传入诊室的时候,李德洋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周芸犹如洪水中一片落叶的身影,静静地望了一会儿,又回到自己的诊台,继续给那些嬉皮笑脸的不良少年“看病”。

然而有个站在门口看热闹的年轻人却显得特别兴奋,不停地用手抓搔着被牛仔裤裹得紧紧的、高高隆起的下体。他膀大腰圆,长满了痤疮的脸上绽开一块块横肉,一直看到周芸撤进了留观一病房,才转过身,咧开的大嘴发出一种好像鸭子般“嘎嘎嘎”的笑声,吸引得诊室里的其他不良少年都把目光投向了他。

“真他妈带劲儿嘿!”他说,“那个女医生被那么多男的夹在中间蹭来蹭去的,估计爽死了!”

“哥你咋没上去摸一把啊?”有个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梳着中分头的小流氓笑嘻嘻地问。

“我不喜欢打群炮,就喜欢一对一!”满脸横肉的家伙扬起手做了几下电臀动作,“看那娘儿们老了点儿,可老货败火,等会儿完了事,医院外边堵她去!”他的余光发现,坐在诊台里面的李德洋正用憎恶的目光望着自己,立刻转过脸去,对着李德洋破口骂道:“看你妈逼看,好好看你的病,再他妈照眼就把你那俩眼珠子抠出来!”

坐在另一张诊台后面的胡来顺刚才给满脸横肉的家伙看过“病”,认出此人就是获得过平州市散打大赛青少年组冠军的吕威,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德洋”,意思是让他稍稍忍耐,千万不要跟那流氓发生正面冲突,但李德洋目不转睛地仍旧瞪着吕威,完全不似平日里的懦弱模样。

吕威大怒,正要上前教训李德洋,谁知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接听后,皱着眉头“嗯嗯”了几声,挂了电话,见李德洋正在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孩看病,便走了过去,站在不远处观望。

那个女孩长得很漂亮,看模样应该只有十七八岁,但不知生活不规律还是抽烟喝酒太多的缘故,皮肤老化得厉害,晦暗的脸上竟乍着一层白色的皮屑。她的神情麻木,被黑眼圈包围的眼睛里放射出漠然的光芒。她佝偻着背脊,怀里那个估摸还没满月的新生儿不停地啼哭着,哭得口唇发绀,直吐白沫,她却视若无睹,只在孩子的音量陡然增大时皱了皱眉头,额头上居然泛出几道她这个年纪无论如何都出现过早的抬头纹。

“孩子怎么了?”李德洋问。

“没怎么……就是抱来看看。”

李德洋一愣,哪儿有没事抱着孩子往医院跑的,但孩子的种种表现又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便决定仔细问一问:“你是孩子的什么人?”

“我是他妈。”

“你的年龄?这个孩子是几胎几产?”

“我十七岁,以前怀过两胎,都流掉了,这个是不久前生下来的。”

她的口吻轻飘飘的,李德洋却又吃了一惊,看了女孩一眼,不忍地垂下了头:“顺产还是剖宫产?”

“早产,剖的。”

“我看看孩子。”李德洋说着,掀开裹在婴儿身上的那个污渍斑斑的被子,发现孩子一脸病容,瘦小的身体像笋干一样散发出病恹恹的黄色,也许是因为哭得累了,闭着眼睛睡着了。李德洋用听诊器听了听,发现他的心率明显增快,而且呼吸出现不易察觉的暂停症状,特别是在吸气的时候,胸骨上窝、锁骨上窝和肋间隙都出现了凹陷——这是典型的“三凹征”症状!李德洋立刻把左手五指岔开,轻轻压在孩子的肺部,用右手的中指做叩锤,叩击左手中指的第二指节前端,并未听到干湿性啰音。

不知是不是叩诊的缘故,孩子猛地醒了过来,身体像受惊似的抽搐了几下,然后立刻大哭起来。他的哭声不像健康的婴儿没睡够时含混而略带嘟囔的啼哭,而是突然爆发的、无比尖利的大哭,令人奇怪的是,他的哭泣被连续几个哈欠突然打断了,然后立刻表现出极其委顿的神情……

李德洋困惑不已,早产儿出现心率增快、呼吸暂停和吸气性三凹征,很可能是患上了肺透明膜病,这种病不及时治疗可能导致患儿死于呼吸衰竭,可是没有其他明显的肺部体征,并不支持这一诊断,那么,这个孩子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呢?

这时,女孩抱着孩子起身要走,李德洋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你去哪儿?”

“你不是看完了吗?”女孩不耐烦地说。

“什么看完了,孩子得验血、拍个胸片,做进一步的检查。”

“我不是跟你说了,我这孩子没什么病,就是抱来看看。”

“孩子有没有病,不是你说了算,而是我说了算,不然还要我们当医生的做什么?!”

女孩生气了:“孩子有没有病你说了算,这病治还是不治总归我说了算吧?”

李德洋觉得跟她讲不明白:“这样,孩子的爸爸跟来没有,我和他谈。”

他的话在诊室里引爆了一片哄笑之声,那些小流氓个个脸上挂着无耻的笑容,争先恐后地说,“我当过她孩子的爸爸”“我也当过她孩子的爸爸”“这个孩子的爸爸到底是谁可说不准”“算算日子搞不好是我的”“拉鸡巴倒吧,你敢肯定那天她就跟你一个人搞了”……

面对这些污言秽语,李德洋听着都觉得害臊,抱孩子的女孩脸上却没有一丝羞愤,她骂了一句“我操你们的妈”,然后也笑了起来,咧开的嘴巴张开老大,半天合不拢,最后就势打了几个更大的哈欠,然后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眼皮耷拉着好像马上要睡着似的。

李德洋望着她,突然醒悟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的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了布满针孔的胳膊!

原来这女孩吸毒!

有药瘾史的女性在妊娠期间如果继续滥用成瘾药物,药物就会通过胎盘进入胎儿体内,导致新生儿出现神经、消化、呼吸、循环及自主神经等多系统的症状和体征,看起来好像毒瘾发作一样,因此又被称为“撤药综合征”。

那女孩被揭了隐私,勃然大怒,瞪着李德洋骂道:“你他妈想要干吗?”

当医生的,照理不该因为患者所患的任何疾病而加以道德上的抨击,但这个女孩是自己吸毒牵累了孩子,李德洋忍不住叱责道:“你还好意思问我想要干吗,你把毒瘾都传给孩子了你知不知道?!”

“谁他妈有毒瘾?我这是输液留下的!”女孩一边狡辩,一边把袖子放了下来。

李德洋懒得陪她胡搅蛮缠,低下头开检查单:“还是给孩子验血、验尿,拍个胸片——”

话音未落,他的脖子一紧,整个人被从椅子上提溜了起来,抓住他衣领的手像钢钳一样,瞬间勒断了他的呼吸,冒着金花的眼前出现了一张异常狰狞的粗犷大脸,正是刚才那个说要把他眼珠子抠出来的流氓:“我跟你说过没有,好好看你的病,少他妈逼的多管闲事,你拿我的话当放屁呢?!”

李德洋憋得面红耳赤,两只手在吕威的手背上挠抓着,对吕威而言却像搔痒一般无济于事。

胡来顺扑过来想要救他,却被身边几个流氓一把摁倒在诊台上,紧贴台面的脸被压得咯吱作响,然而他还是拗着脖颈子,朝向李德洋的方向,嘴里发出嘶哑的叫声:“德洋,快跑!”

李德洋胡乱摆动的手,一下子摸到了诊台上用来插作废挂号单的传票叉,他抓住底座、钢尖朝上,猛地刺向吕威!

吕威一下子闪开,烙铁一样的巴掌抡圆了狠狠扇了李德洋一记耳光,“啪”的一声,竟把瘦弱的李德洋扇倒在地打了几个滚,鼻子和嘴巴顿时涌出了血水!

李德洋只觉得整张左脸疼得几乎失去知觉,凭着求生的本能,他一点点地往诊室外面爬去,口鼻流出的鲜血落到地上,被衣服和袖子摩擦拖拉,留下了一道粗粝的红色长痕。然而吕威还是不肯放过他,一边破口大骂着,一边用皮靴的靴尖在他的腿和脊背上又踢又踹。

保安王喜过来拦阻,脸上吃了一拳,小腹挨了一脚,倒在垃圾箱边爬不起来,但这多少为李德洋争取了一点儿时间,由于左脸肿胀麻木,他根本无法思考逃生的路径,潜意识中觉得哪里人多,哪里就有活命的机会,所以往一个小腿林立、挤满人群的门口爬去。那些人看见他的样子,看见像红色尾巴一样拖曳在他身后的血痕,又见人高马大的吕威咬牙切齿、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吓得纷纷散开。

李德洋奋力爬了两下,用尽全部力气站起身,撞开了那扇门——竟是留观一病房!

周芸带着大楠和蔡文欣,刚刚给王竹做了气管切开术,并用鼻纤维镜调整了气切导管的位置,使充盈的气囊重新堵住了食管气管瘘的瘘管,汗都没来得及擦,就听见病房的门“哐”的一声被撞开,满脸是血的李德洋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大楠惊叫了一声“李老师”,想要上前扶住他,然而李德洋惯性地继续往前,居然哗啦啦推倒了将病房隔成里外两间的医用屏风,露出了“蓝房子”里面的四个患儿。

奉了雷磊的命令,搬了把椅子坐在张小玲的病床边看守“人质”的鬣狗,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吓了一大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闪过一道怪兽样的黑影,吕威冲了进来。

丰奇把周芸“抢”回了病房之后,因为担心接下来还会出什么情况,便留在这里没有走,一见吕威那副杀气腾腾的架势,立刻迎了上去:“站住!”

吕威咧开嘴笑了,笑容异常残忍。

丰奇指着病房门口,用无比严肃的口吻勒令道:“你马上退出——”

“去”字还没有说出口,就听见“砰”的一声!

声音震耳欲聋,所有人直到这时才看见,吕威的手里攥着一把手枪,枪口冒着白烟。

“蓝房子”里其他孩子的家长都吓呆了,只有那个患神经母细胞瘤的男孩的妈妈尖叫一声,扑在病床上,用身体护住了儿子。

丰奇捂住被子弹洞穿的大腿,创口汩汩冒出的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染红了裤子,他弯着腰,踉跄了两步,最终却挨不住剧痛,低低地呻吟了一声,身子一歪坐倒在地,后背正撞在张小玲的病床上。

吕威这时才认出,倒在枪口下的是刚才用手铐铐住黑脸汉子的那个警察,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但兽性的大脑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只会更加丧失理性,于是他双眼红得像被激怒的斗牛,上前几步,把枪口对准丰奇的头,再一次扣动了扳机。

望着黑洞洞的枪口,最后一瞬间,丰奇的眼前浮现出田颖那姣好的面容。

8

“轰”!

留观一病房的地面,不,整个急诊大厅的地面,都像八级强震般猛地震动了一下:医用器材放置架、架子上的多功能参数仪和呼吸机、移动急救车、病床,甚至躺在病床上的每一个患儿,都随着这无比剧烈的强震,弹跳了起来,再一次落下时,无不偏离了原先的位置。

也许只有半秒钟——甚至连半秒钟都不到,吕威感到自己那一向引以为豪的狗熊一样健壮的身体,突然飞了起来!

怎么飞起来的?他根本搞不清,只觉得自己像草团一样被轻松挑起,撩到半空,视线与倒吊在天花板上的那根银灰色矩形管道一擦而过,然后狠狠砸到了地上!

几乎引起八级地震的这一砸,砸断了他的每一个关节、砸裂了他的每一根骨头,他从头到脚、从内到外都剧痛无比,五脏六腑被粉碎机搅过似的一团稀烂,从尿道和肛门挤出了腥臊恶臭的液体和半固体,嘴里像引爆了一颗手雷,满口的牙齿不知道被撞断了多少颗,被咬断的舌头涌出血来,喷薄而出的腥气几乎要把他的天灵盖顶裂开!

昏死过去之前,吕威看见的最后一幕景象,是一个穿着保洁服的老头慢慢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掉落的手枪,走过来,蹲在他的面前,沉思了片刻,轻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