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明明是冷夜,他却出了一身汗。
惊醒时,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床上。
陈也眉头一皱,抬手想把它丢到椅子上,但在抓到猫瘦小的身体时,转头又把它挪到了床里面。
接着又顺手把陆繁序的衣服拿过来垫在小猫的身下,离得近了还隐约能闻到陆繁序衣服上飘来的淡淡清香。
陈也嫌弃的把衣服扯远了些,扯到他闻不到的地方才满意的倒头继续睡觉。
第二天到学校,陈也一整天都处于犯困中。
昨天半夜那小野猫醒来不停地叫,吵的他根本睡不好觉。
好不容易撑到了放学,又要跟着张科一起去商场给白簌挑选生日礼物。
逛到最后陈也顺带自己也买了条银手链。
第一眼觉得漂亮,送给白簌刚好合适。
今晚陈正林没回家,陈也到家随意吃了点面包然后窝在客厅里看课,下午临别时要来了张科的书本,借他的笔记看看,张科的字不算好看,也不算丑,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至少比他自己的字强多了。
电视里放着没有意义的动画。
陈也坐在沙发上曲着腿,嘴里叼着烟,练习册放在双腿上边听课边写作业。
写了有一会,门突然响起。
他放下笔去开门,一个纯白大衣的少年站在门口,屋里的暖光褪去他一身的冷冽,寒风刺骨。
陆繁序抱着一袋猫粮,静静地看着陈也。
他忽的抬起手机解释:【我来给土豆喂饭。】
然而陈也连看也没看一眼的转身回屋,开窗通风时还不忘嘱咐陆繁序一句:“门带上。”
屋内一阵白雾缭绕,全是烟味,干净的垃圾桶里只有烟蒂。
现在已经八点多了,陈也看样子似乎也还没吃饭。
陆繁序走到客厅陪土豆玩了一会。
过后,他抱着猫靠近阳台上的陈也:【有没有可以装猫粮的东西?】
陈也抬眼沉默一阵,没说话地抽完手里最后一口烟,烟灰不小心落在书本上,有些刺眼,他顺势拿起书本抖了抖烟灰,语气懒散地说:“看不懂,打字。”
陆繁序一怔。
没想到陈也居然也会有看不懂的手语。
他又低头在手机上打出:有没有小碗,可以装猫粮的。
陈也瞥了一眼,然后环视一圈看了看,最后带着陆繁序到配音房里去找。
配音房很小很黑,但是配音设备齐全,房间里明显有做过后期隔音效果的,仅几台冷冰冰的仪器就占满了小空间。
陆繁序看着角落里正在找东西的陈也不禁入了神。
觉得新奇,从来没有见过。
更难以想象陈也在这里工作时的情景。
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
“——喂!”
正想着,耳边传来陈也不太温柔的轻喝,陆繁序下意识望过去。
昏暗中只有门口射进来的一束亮光在支撑着,陈也双眸漆黑凛然,光线照着他的侧脸棱角分明,说不出的好看,是疏离,是清冷,是嚣张中又带着点桀骜,像一头不受驯化的狼崽。
“好看吗?”
陈也黑着脸,把碗往台上一撂。
陆繁序这才回过神,他没理会陈也,从容地拿起碗,然后默默走了出去。
只剩陈也一个人身处黑暗之中。
陈也:“……”
妈的,这人神经病吧?
他低头扫了扫自己全身上下,并没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那人却盯得他毛骨悚然。
膈应人…
陈也重新回到客厅。
陆繁序温柔的抚摸着土豆的毛在电视机旁边喂食,土豆很乖,估计是饿了,所以吃得特别急。
陈也倒在沙发上:“我明天出去一趟,没人开门。”
陆繁序回过头:【你去哪?】
陈也抬眸睨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几点走?】
“下午一点。”
【好,那我明天上午来喂土豆。】
“嗯。”
安静之余,又一道敲门声响起。
不同于刚才陆繁序来时的平静,这次的敲门声急促而又暴躁,一声紧接着一声,下一刻像是要破门而入。
陈也心脏骤然一跳,他下意识看向陆繁序。
是陈正林回来了。
敲门声在即,催促不断。
陈也脸色煞白,连忙起身拽着陆繁序的后衣领和土豆的脖子把一人一猫扔到了自己房间的衣柜里。
因为动作太大,扯到掌心的伤, 他微微蹙眉。
面前一双慌张的黑眸紧紧盯着自己,陆繁序被重重按在柜子里,手上塞进来一个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他堪堪接住。
“别出声,在这待着。”陈也脸色难看,语气严肃地警告他。
距离过近,陈也气息急促,像是整个人都要贴在他身上了。
衣柜里飘的到处都是陈也身上的味道。
陆繁序能清晰听到他紊乱的呼吸声。
陈也好像有点慌。
但不知道他在慌什么。
陆繁序点点头。
接着陈也把柜门一拉,黑暗铺天盖地地袭来,随着一声钥匙锁门的声音落下,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陆繁序低眸,不经意间想到前天刚搬来时陈也打人的场景,那个穿着绿色皮大衣的男人是陈也的爸爸,因为偷了他家的东西就被陈也打得浑身是伤。
依稀记得当时在楼道里初见陈也时的模样,他个子很高,只穿着一件灰色低领毛衣显得单薄,头发是简简单单的短碎发,眉弓高耸,睫毛不翘,很长,因为长得好,所以特别惹眼,如果他不表现出来一副看谁都想干死的表情,可能看上去更多像是干净阳光的清朗少年。
后来混乱中陆繁序好像听到了【陈舟野】三个字,但有些没反应过来。
等他再反应过来想跟陈也打招呼时,陈也已经进屋了。
陆繁序摸索着大衣里的手机,然后打开灯光照了一下周围,意外看到衣柜门上挂着一张照片。
那是小学毕业照。
陆繁序好奇地把灯光凑近看,小时候的陈也长得也好看,就是和其他小朋友相比看上去要凶一点。
目光再接着下移,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小男孩侧脸圆圆鼓鼓,他回头看陈有的时候,耳朵上黑色的助听器特别显眼,陈也看着他笑,他也看着陈也笑,两个小孩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牵着手。
陆繁序怔了片刻,打着灯的手斜了斜,他轻轻拿下照片翻到背面寻找那个熟悉的名字。
果然在第三排找到了——陆绥知
然而还没等他再细看。
房间门突然被人打开,陆繁序来不及把照片弄上去,就看见陈也“唰”地拉开柜门冷冷地盯着他,然后又盯着他手里的照片冷声问:“你干什么?”
陆繁序哑口无言,手里拿着照片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陈也抽走他手里的照片看了看,然后胡乱塞进衣服里。
“你点了外卖?”他沉声道。
陈也原本都已经想好了,如果是陈正林回来,大不了就再干一架,结果一开门发现是外卖员,外卖员还很不耐烦地嫌弃他开门太慢。
把他说得上火,陈也直接就怼上去。
外卖就说外卖到了,一个劲地暴力敲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入室抢劫呢。
陆繁序点点头抱着猫从衣柜里出来。
“猫喂完了就回去。”陈也收拾没写完的作业。
陆繁序摇摇头。
陈也动作停顿不耐烦地看他。
陆繁序做手语解释:【不是,我妈不让我吃这个,我可以在这里吃吗?】他指了指外卖。
陈也:“……”
真麻烦
然而心里这么说,到底还是搬来了椅子给陆繁序:“没桌子,用这个。”
陆繁序不挑:【我点了很多,你也一起吗?】
“不吃。”
【是不喜欢吗?】
“嗯。”
【减肥吗?】
陈也冷冷瞥了他一眼。
陆繁序低头打了几个字:【其实你不用减肥,这样挺好的。】
陈也一脚踢开垃圾桶,严肃质问:“你哪只眼看见我胖的?”
陆繁序很淡定地食指中指并做,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陈也。
意思是: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然后他又上前轻点了一下陈也的腰,陈也躲不及防被他碰到,身上传来酥酥痒痒的一麻,他跟触电了似的跳开,“别他妈乱摸!傻逼!”
【你怕痒?】
陈也脸色不太自然:“没有。”
陆繁序了然点点头,又自顾自地做手语:【虽然你有点胖,但是不用减肥,这样刚刚好。】
“滚”
神经病
他妈的他这身材也能叫胖?
眼睛有问题吧?
【我比你瘦。】陆繁序说
陈也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你那是虚。”
陆繁序不解释,唇角微弯地笑笑,坐回原位。
陈也总觉得他那笑容晃眼。
特想揍人。
不就是吃个饭的事。
吃就吃呗,怕个屁!
晚饭过后没多久陆繁序就回家了。
简单的洗漱过后,陈也躺回床上看手机直至凌晨。
白簌的生日张科爸爸难得放假在家。
以前陈也都是和他们一起过,但是今年只是送了礼物之后就要走。
出门时白簌还拉着让他留下来吃饭。
陈也拒绝了。
他走到大道边随手拦了辆车去往附近的人民医院。
下车时陈也忍不住点了支烟,直到那个戴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出现在他面前,他才慢悠悠掐掉烟。
王景修看着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少年,顿时眉眼一沉。
自从妹妹车祸之后,他这个外甥是越来越不受管教,现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流氓气息,简直跟那个人一模一样,如出一辙。
他平平的视线落在陈也没拉好的外套拉链上,淡淡开口:“衣服穿好。”
陈也没说话,拉好拉链。
王景修这才没再看他。
“叫我来干什么?”陈也问。
前几天王景修给他发消息让他星期六来一趟医院,说是有事,但又没说是什么事,陈也懒得问,反正他跟这人一向都没什么话可说,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些事。
男人坐在医院冰冷的椅子上,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儿声音,有种与喧闹无染的清寂,下一刻,只听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地说着:“医院躺的是你妈妈,就算没事你也要来看看吧?非要有事才能来吗?”
陈也散漫地回:“嗯,挺忙的。”
王景修眼尾不冷不淡地扫了他一眼:“你在忙什么?忙着打架?还是忙着闹事?”见陈也不说话,他又接着说:“我昨天看过你们学校高二月考的成绩单了,你现在的成绩已经退步到六百多了,距离上一次期末考差了八十多分,连六百五都上不去了。”
陈也满不在乎地嗯了一声。
上不去就上不去,六百多分也能考到学校
更何况他都已经想好了自己以后要去什么大学。
王景修冷冷地说:“陈也,我说过你必须要考上B大——”
“谁规定的?”陈也抬眸打断他:“我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我不想考B大,我就喜欢混日子,说不定我连高考都不考,你在那决定有个屁用。”
王景修黑眸一沉,就像逃不出的深渊,泛着森森凉意:“你是她儿子。”
陈也嗤笑:“是又怎么样?我还是陈正林的儿子呢。”
如果可以,他多希望自己能跟王景絮和陈正林两人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但他没办法选择。
王景絮一个富二代偏偏喜欢上一个没考上大学的混混,未婚先孕,大学还没毕业就结婚生子,毕业后更是放弃大城市的发展,跟着一个辞职的无业游民回老家过着不怎么样的日子。
她有知识有财富,王家更是她的顶梁柱,可却不是陈也的。
陈也跟王景絮从来就不是一类人,他不抱怨,不强求,安安分分只想平平淡淡的,但总有人非要硬推着他,用不切实际的未来,说着随意不用负责的话,告诉他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
仿佛他们很懂得对别人的人生指手画脚。
说难听点,陈也甚至都觉得自己像个有父母的孤儿。
“退步了就是退步了,你说那么多有什么用?你就这么闲?每个月来两趟,怎么不去买个飞机呢?”
王景修不冷不热:“可以考虑一下。”
“呵!”陈也冷笑:“有那点钱不如给王景絮转到好点的医院。”
王景修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无波澜:“她的情况不适合转院,如果可以,我会带她走的。”
陈也:“......”
“我这次来明天就走,叫你过来是想告诉你,今年过年跟我去北京,以后每一次小长假都去北京。”
“不去。”
“这是通知。”王景修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地说着,语气虽依旧平静,但在陈也听来就是强势,凌厉,不容拒绝,他本来就是身居高位者,一言一行都带着几分不怒自威,骨子里透着的矜贵清冷让人有种凌迟般的压迫感。
跟王景絮一样……
“行”陈也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你爱怎么样怎么样,下回也别通知了,直接把机票甩我脸上就行。”
王景修没接话,转头对着一旁的助理吩咐道:“你这段时间暂时留在这里,崎洲城那边的项目盯紧点,除此之外,每周日过来一趟给他补习英语。”
“好的,王总。”助理应道。
也许因为他是王景修的下属,陈也同样也不喜欢他,甚至几乎都没给过他正眼,他身上那种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令陈也反感至极。
听到王景修的话,陈也眼里几乎要迸射出火花,他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干什么?派人监督我吗?”
王景修看向陈也喉结微动,低沉的嗓音在清冷的走道缓缓响起:“陈也,别让我再重新告诉你一遍什么叫教养,第一,我是你的舅舅,第二,谁教你张口闭嘴就是脏话,第三,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许打断,如果你忘了这些,我不介意寒假的时候帮你一遍一遍温习补回来。”
操!
陈也压着怒火从齿间挤出两个字:“不用!”
“嗯,我说完了,你进去看看你妈妈。”
“……”
陈也不情愿。
有什么好看的。
天天看也不会醒。
但他还是进入了病房,床上躺着的女人,身着蓝白条病服,脸色苍白如纸,尽管如此,王景絮也依旧貌美不减当年,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一丝痕迹。
冰冷的仪器有规律地响着,陈也拉了个椅子坐下掏出手机打游戏。
他并不想看王景絮现在躺在这奄奄一息的狼狈模样,在陈也心里,她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但印象里,王景絮却不是这样,还要小的时候,她是温柔的,是爱自己的,是最漂亮的。
但也仅限那几个模糊已经记不清的片段而已。
王景絮出车祸的那天雪很大,冬天真的很冷很冷,然而他也才刚升初三没多久,那会王景絮和陈正林已经分居三年了,小年一天前王景絮给他打电话说要来接他去北京过年,结果来县城的路上出了车祸,道路结冰打滑,她刹不住车和一辆大货车相撞。
虽然陈也本来也不想去北京过年的。
接到医院的电话他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应该说没有心情吧。
他站在手术室外看着王景修慌乱,紧张,失神,看着他没了往日的有条不紊和疏离淡漠,就像坠入泥泞,变得普通,不过如此。
也是从那时候陈也才知道,原来王景修也是会害怕的,他还以为王景修跟王景絮一样,没有感情呢……
等到陈也再出去时,王景修已经走了,只剩下他的助理守在门口。
看到陈也出来,助理淡淡开口:“小少爷,王总让我送你回去,麻烦你给个定位。”
陈也冷冷睨他一眼:“我姓陈,不姓王。”
说罢他不管身后人,迈着长腿离开。
医院外的天阴沉沉,世界好像蒙上了一层灰,明明是下午,却黯淡得像傍晚,陈也刚出医院大门就从口袋里掏了根烟点燃,白色的烟雾在眼前散开,他随意弹了弹烟灰,然后靠在医院门口的圆柱边上。
他环顾一圈,王景修的车已经不在了。
一想到刚才病房外他问自己在忙什么,陈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烟。
他能忙什么,无非就是忙着一边上学一边赚钱,好像全世界就他最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