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丰顺帝五年春,上都最负盛名的付小侯爷带着百来车的嫁妆,浩浩荡荡地往隔了自家侯爷府两条街的理郡王府去了。这付小侯爷本着高调的性子,且不说讲那几车的嫁妆绕了上都左三圈右三圈,单说那领着嫁妆的、在前边的数十来个陪嫁的哥儿,俱坐在那白骆驼上,摇摇晃晃轻轻荡荡地跟着付小侯爷出嫁的花轿,再绕上都左三圈右三圈,直把那些个原本要哭死在闺里的姑娘们又凑到自家门前墙上,眼睛巴巴地在那儿看。
付小侯爷这断袖的名声已经传遍千里,这些陪嫁的俊哥儿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一时之间,把那一边也领着三妃五妾的理郡王爷给狠狠地比了下去。
总之,站在王府大门之前迎亲的王爷在看到那一阵仗的时候,那闭月羞花、倾国又倾城的脸儿可是活生生地绿了。
丰顺帝也不知是不是明白在这事儿上委屈了弟弟,总之这大婚是给办得风风光光,比丰顺帝迎娶嫡妻的时候还要风光数倍。宫中的赏赐也陆陆续续地来了,堆满了两个院子。负责主婚的便是万岁爷自己,只是从王府到承天宫,再从承天宫回到王府,同坐一轿子的夫夫二人俱是半句话也不说
李安成蹦着脸儿紧抿着唇,那全然是一幅慷慨就义的面儿。
付小侯爷与他本有几面之缘,此时仅撩起盖头草草看了几眼,便觉无趣地歪头补眠,弄得他的亲亲夫君又是一阵横眉怒目,却也不知如何发作。
就这样,两小少年撑到祭了天、拜了堂,直到入夜,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好戏上临。
理郡王由着贴身侍从将自己打点一番,他寒着一张容颜,一边的小侍奴轻轻地问:“王爷,今个儿是先到王妃那儿……?”
理郡王麻木不言,眼里还是那样死气重重,仿佛这世上只留下这麽个美丽的壳子,内里的魂魄早就散了去。
那厮奴是丰顺帝配到王府里来的,这王府里外都是皇兄为他打点的人。李安成从来不与他们亲近。
说来,从圣旨下来到今日为止,理郡王的反应倒是比过往来得多许多了。早前,外头的百姓不知,这王府的上下都晓得,王爷是个冷漠的,不爱说话也不与谁亲热,成天就关在屋里看书做诗,今早那封的三妃五妾都是临头寻来的,不说是谁家的女儿,是长什麽模样,怕是连王爷自己也没看清。
理郡王这是在置气呢,他年方十七,在如何早慧也不过是半大孩子。
按着俗礼,哪怕是再不愿意,头一夜都是要在嫡妻的房里过的。
李安成合着一身白袄,身後从宫里来的的教习公公随着习俗教导一二,少年一步步走到王妃屋前,蓦然便站住不动。
王爷随侍的小奴悄悄侧耳去听,居然听到有丝乐之声从里头传出。
两边的奴仆相觑一眼,正要通报,他李安成便两手用力将门给推开。
这不看还好,一看还真要瞎了王爷他眼。
只看那与他拜了堂的付小侯爷正蒙着眼追着几个小美男,小美男们原先咯咯作笑,忽地耳闻一声巨响赶紧回头,哎哟我的天,这屋里好似猛然刮起了北风一般,忽然就没了半点声音,只剩下付小侯爷那不正不经的笑声。
“哟,这躲哪儿了,看爷把你们都逮着一个个办了哎!”付小侯爷猛然往前一抱,抱住了一个温热的躯体。
他怪叫一声,开始一通乱摸,“这是谁啊让爷猜猜,唔……”付小侯爷用鼻子闻了闻,只闻到一股清新的香兰味儿,实实在在地撩人心间。
“哟,爷可猜不出这美人儿是谁,且待爷来看看”某小色男三两下把蒙眼的红布给摘了,抬头一看,那笑顿时凝注了。
只见理郡王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牙跟似乎都要咬碎了似的,一双眼眸居然像是要喷出火来一般,足以将那屋里众美男连带着付继光烧个灰飞烟灭。
付小侯爷秉着第一纨!的名声,不过多时便回过神来,做出无赖笑脸,对着自家夫君毫无正经地抱了个拳, “失礼失礼,妾身以为是在下屋里的哪位哥儿,不小心把夫君给冒犯了”
理郡王猛地一挥袖,大喝了一声:“荒唐!”
那气势把後边的奴仆连带屋里的一群美男都给吓得急忙跪了,留着付小侯爷干巴巴地站着。
付继光摸摸鼻子,赶紧对着後面的美男们使了使眼色,理郡王身後的那一群也是个人精,也赶紧伺机慢慢退了。
等人都散了,付小侯爷耸耸肩,也不管自家附近站在门口那里吹着凉风,径自走到屋里桌前,拿起酒壶就着口子自己灌了两口,擦了擦嘴,向李安成状似风流地勾勾唇,“亲,别这样含情脉脉地看着我,要不然我会以为你爱上我。”
李安成头一次生出一股马上拔剑斩人的冲动。
付继光也不怕他,坐下来举了筷子,开始认真吃喝起来,“折腾了一天饿都饿遍了,我看你这王府抠门得很,凑合着就这几盘菜,难怪把你养得瘦的。夫君且放心,从今开始有我在,保管让我侯府的厨子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砰!
付继光付阿蛮又闻一声巨响,回头一看,得,门给摔烂了。就说了吧,冲动是魔鬼,今晚保不定要吹上一夜冷风。
成婚的头一夜,理郡王在户部尚书顾家女那儿过了。这顾侧妃是个知书达理的,性子温婉,算是勉强治愈了小王爷在付小侯爷那里受得的刺激。
此後,理郡王若要人侍寝,不论点谁的牌子,就是不入那付小侯爷的屋。
付小侯爷也是个奇葩的,他不惧外头将他说得如何不堪,这日子还是过得风水生气。他小侯爷完全把在侯府的那一套带到了王府里王爷是个喜静的,奈何他小侯爷爱热闹,不仅在府里後院搭了个戏台,还养了一个戏班子。天天早晨一群戏子在後院吊嗓子,把王爷他逼得,练剑都练不下去,恨不得直接飞跃那堵墙,把那一群妖孽全都斩了算完事儿。
此外,理郡王虽常被誉为桃花公子,他本人却不是个爱花的,也许骨子里还有些恨。
这王府虽是修得美仑美奂,却也美得清冷、美得孤寂,好似那理郡王本人一样,远看是举世无双的仙人,近瞧却不见半点活人仙气。
付小侯爷却不同,他的人生宗旨就是高调!高调!再高调!
他住不到几日,就找人在这王府里开始垦荒,还把王爷书房前的松竹全给刨了个干净,种了一圈又一圈的树苗子,也不让人说是埋下了什麽。这事儿把理郡王给气的,恨不得给他下个百来个休书,端出家法把那付小侯爷给里外收拾个遍!
只不过,理郡王偏偏就忍了。他含着一口血,吞了!忍了!不见不看!
也许是火气大了,王爷的脸上血色倒是多了,连胃口都比往日好上许多。
今日,付小侯爷正靠在美人腿上看着这王府的改造图纸旁人不知,他身边的人倒是只晓得,小侯爷身怀十八般武艺,什麽都不算精,却什麽都算懂一些,他虽是个挂名侯爷,私下却也养了一大批能人,散在这大顺朝各个阶层。
“爷,爷!”那俏丽小奴快跑过来,急喘喘地叫。
小侯爷坐起来,用小烟枪轻轻敲了他一个脑袋,眉眼含笑地道:“我去你个爷爷,谁有本事做你这小鬼灵精的爷爷。说,什麽事儿?”
小奴摸摸脑袋,赶紧说道:“今个儿那边说,王爷进了一碗参汤,还有两碗细米,胃口可比以前都好了。”
付阿蛮挑挑眉,笑笑赏了这小奴银钱。小奴得了银钱也不走,只凑到小侯爷身边给他捏肩,斜眼悄悄地去看那少年面目哎,外边儿唱戏的把他们家侯爷说得跟夜叉也似,殊不知他们侯爷也是个顶顶的男子,就算不及那理郡王清丽,也是个俊美的,又能干,那理郡王保不定还配不上他们家侯爷呢!
无人知道付小侯爷在想什麽,他也不算白占这理郡王妃的位置,每天每日,他王妃都是要去见见他夫君的。想当然,每一次理郡王都要被气得够呛,然而理郡王并非是个刻薄的。他有傲骨、冷漠寡言的面目之下怀着的是这大顺天下。
很多事儿,付小侯爷心底清楚。
理郡王啊,说来好听。然而,王爷比之帝王之位,何者富贵,倒是不好去比酌了。
那李家的事儿,不好参合。
付小侯爷只想活得自在,他本想过了几年,李安成的执着也该随着时光逐日磨去。他日日在李安成面前打转,即不与他好,也不让李安成忽视他。有时李安成不愿见他,付小侯爷就在他屋外守着,敲敲打打地热闹一番,非把李安成逼出来跟他一块儿用膳不可。
日子久了,理郡王也被恶心惯了,时候到了就随着侍奴将王妃迎进门,有时也会有那顾氏、刘氏在场,付小侯爷倒是没显出个不快来,居然摆出了主母似的风范,让人多备一双碗筷,另摆一桌嗯?这不是想当然的麽?小三儿哪能跟他们在一张桌上?这是规矩,懂?
理郡王也不会有意见,他就是个漂亮的木人,付阿蛮觉着这小样儿的心已经冻成了霜,要把它给融化还需要磨之熬之,万万不能急了,却也不能松懈下来。
“夫君,吃鸡腿,肥美。”
“夫君,吃猪蹄子,香。”
“夫君,吃”
理郡王沈默地看着前方,付小侯爷喂食喂得很开心,谁让这小安子特挑食,不吃肉光挑菜,他不是龙神托胎麽?又不是兔子精!旁人不管他,他付阿蛮可不能惯着这小样儿。
李安成是难得打量这付继光,他对付小侯爷过往并无多大记忆,只是在早些年在母後宫中曾与他见过数面,一直到皇兄赐婚,他才算是想起了有这麽一个混世魔王在京中兴风作浪。这付继光与他年岁相仿,只是怠惰成性,自家枪法武学半点不会,个头便比家中父兄矮上几寸。
若不是为着大事,他也无需忍到现在……
付阿蛮忽然看着理郡王往自己碗里夹了个笋子,他震惊不已,理郡王不说半句,只低眉用饭。
李安成不知,付小侯爷咬着那竹笋,简直要热泪盈眶!回头到屋里犯了足有数时辰的花痴,又催那些工人赶紧把王府给修葺完成
哎,这故事看到这里也算明白了,付小侯爷其实就是个傻子,外头的戏唱的不错。
在一良辰美景,付阿蛮邂逅了李小安,从此便醉在这漩涡之中,再也抽不了身。
他身边美男无数,但凡仔细打量,不难发现这些人相貌皆有几分相似。付小侯爷打几岁起便盼着能把他的小安子给拐回来,他为此做了千万打算,想了无数计策,就是为了能与李安成举案齐眉、相知相惜。
然而,这世事总不遂人愿。
付小侯爷身家无数,乃是上都鼎鼎的富人。这事儿并非秘密,就连那天下之主也惦念着付小爷的金库。付小侯爷并不嫌商人低贱,他在上都有百来家铺子,各种行业都有涉足,日日进账斗金。还有一事外人不知,那就是付小爷的两座小金山付小侯爷门下的人都知道,这才是个天降的神人,前些时日弄出个叫“炸弹”的玩意儿,轻易就能炸出个山口。他那两座金山是个真正的宝库,足以保这大顺朝百年富贵。
转眼来去,付小侯爷已加入王府一年,虽说夫夫二人不见和谐,却也再无多大摩擦。说来说去,也不过是那李安成突然忙碌起来,而且这来客很是稀奇,非要等得三更半夜才悄悄从後门进来,搅得付小侯爷以为是自家夫君爱起了野花儿。然而属下来回说,那些个儿大老爷们且不说李安成啃不啃得东,细细看去,都是朝中臣子,李安成又怎会如此饥不择食。
付小侯爷闻得此事,只让那下属把此事瞒好,又细细地去打点了王府上下这王府百来人都是宫里来的,一双双眼都是专门看着理郡王的,万岁爷可是夜夜听得那些密报,才能安心歇下的。
唉,皇家那点破事,付小侯爷真心不想去管。
这坊间皆说,先帝爷差点将太子之位传给幼儿,此事确实不假,当时在朝中也弄得个天翻地覆。甚至说,先帝到死,那圣旨上写着的天下正主,其实便是……
“爷。”一个中年男子在门外轻唤。
那是给付小侯爷管账的季先生,也是个能干的主儿。周边的人识相的退了,这是付继光立的规矩。
季先生此刻面带忧容,走到付小侯爷前边儿,低头做了礼数,便道:“今早,有一男子到铺子里欲取了百万两白银,上头给的是爷您的信印。
付小侯爷一个坐正,想了想说,得,让他去吧。随意他取。不够再往里一边支。
季先生应了,便又出门去。
付阿蛮坐了一阵,又站起,走到自己屋里。他是个性子直的,东西就藏一个地方。
他翻开了床下柜子,里头的信印果真没了。
那日,付小侯爷难得没在固定时间去叨扰他亲亲夫君。彼时,李安成正手绘丹青,一边顾氏正捻着帕子静静去看。小侯爷来时,理郡王头也没抬,那顾氏倒是知趣地告退了付小侯爷手段儿太多,她顾小娘实在消受不起。
付继光走至桌旁,适逢李安成提笔。
这李安成是真真有大才的,幼时便聪慧过人,是个天生的帝王将才,不足十岁便让坐在天顺帝的御座上帮看奏折,小小人儿批起奏章来也是有模有样。当时皇帝皇後同太子皇兄,无不爱他疼他,谁知这李安成就是不安分,居然能在他父皇面前举出个治国理念,锋芒毕露不知收敛,硬是将他那同母皇兄给比成了庸才,也难怪当今万岁爷要这般收拾他。
说来,万岁爷断断不是个宽容的。若是真不忌惮幼弟,也无需将亲弟困在皇城之中,还派了百来双眼盯着看着。不仅如此,付小侯爷知道,万岁爷那赏赐,都是做做样子罢了。李安成这王府在他嫁来之前,用度都被清减成什麽样儿了,估计他小安子那兔子胃也是这五年的时日被清减出来的,连多吃几块肉都要胃疼。
唉,付小侯爷想来实在心疼。
他瞅着李安成的画,画的不是别个,是个大雕,!翔在九天之上。
王爷看着那画半晌,便卷起来,烧了。
付小侯爷笑了一下,说:小安子,小时候我找过你玩几次,你记不记得我总爱把东西藏在哪儿。
李安成不看他,只答:待我大事已成,必然百倍回报。
付小侯爷说:你真当我图你那几两银子?李安成,你当那上面的是傻的?
李安成这会儿总算看他了,却说道:你若是怕受连累,我早已写好休书。
付小侯爷这下子是真真笑了,他猛地扑上前,去跟那理郡王抱做一团。理郡王一时傻了,让付小侯爷轻薄得逞,只是吻了没几下子,李安成忽然一个掌风,把付小侯爷给打飞了去。
理郡王这一手出得太急,没斟酌好力道,付小侯爷滚了两圈,就吐血了。
李安成看着付小侯爷伏地咳了几口血,一时竟慌了,脸色苍白若纸。
小侯爷坐起来时却大声笑了,他指着理郡王:你个没良心小安子居然喂我一掌,罢!我早知你恶我,这百万银钱我也不与你追究,就当我付小爷给你的遣散费!
说罢,付阿蛮自己站起了,走到门前却又停下。
小安子,那顾氏你当小心。
李安成已不看他,只应:淑兰已怀有孤的骨血,并非细作。
付小侯爷笑了,低低应了一声,这回真显出了几分风骨,再也不回头。
隔日一早,理郡王妃带着一干美男奴仆,南下游玩去了。
就这半年之内,上都里又出了一个大事儿。
理郡王不知因何事获罪,因着他是圣上同母胞弟,又有太後苦苦去求,圣上心慈,圣旨落下,将这胞弟流放至边陲荒凉之地,永生永世不得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