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月光映照在剑身,仿若潺潺流水。
覃映致盘腿坐在月下,膝上架着那柄江凝所赠的长剑。
江凝不曾说过此剑的名字,他也不敢起名,只是在心里暗唤它一声“清光”。
江海凝清光。
那日比试过后,江凝便不再亲自教导他练剑,而是遣段霆来每日与他过招。
他猜想江凝是对他失望了。
江凝在众多弟子中选择了他,如同在恒河沙中择取了一颗。至于究竟是沙是金,他自己不抱信心,却无法接受世人怀疑师尊的眼光。
他是宁可死,也不愿教师尊失望的。
“师弟!”
被人生生晃醒,覃映致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段霆英气的眉结在一起,语气很是责备:“怎得睡在这里?即使是修道之人,也会着凉的!”
他这才反应过来,昨夜练剑练了一夜,后来实在困了,便倚着门前的树睡着了。
“师兄。”覃映致左手沾着雪在脸上抹了抹,总算清醒过来。他支着剑站起来,脸上难得有些笑意,“昨日我对第四式有了些新体悟,你帮我看看吧。”
段霆一时无语,搀了他一把:“真是个小剑痴,倒像师尊年轻时的样子。”
覃映致好奇道:“师兄怎会知道师尊年轻时什么样?”
“竹青师叔说的。”段霆说,“她说,师尊成日练剑,和师兄弟们交从甚少。你呀,也不必只呆在横练峰,不如去其他峰结交些朋友。”
覃映致摇摇头。他现在只想将剑术练好,别的不放在心上。他踌躇半晌,终于问道:“师兄,师尊是不是因为我输给了你,才不亲自教我了?”
话音未落,段霆便狠狠地捏住他的脸:“想得真多,你要是能赢过我才奇怪!莫不是嫌弃我教得不好?”
覃映致忙不迭否认。段霆又道:“师尊在筹备去昆仑求剑之事,近日繁忙,只得让我教你。”
“求剑?”
“师尊好剑,剑阁中藏有千余宝剑。此次是为了求取昆仑山隐士丘明微的镜花剑,传说此剑能勾起人心中最深的欲念,映照于剑身之上。”他摸了摸覃映致的头,颇有些遗憾,“我上次出山,未能得见师弟你的比赛,也是为师尊求剑去了。说来奇怪,师尊收了那么多剑,倒也没见他真正喜欢哪一柄,只是随手用用似的。”
覃映致低下头,看着握在手中的清光剑。原来江凝给他的,只是自己上千藏剑中的一柄而已。他喃喃自语道:“不知师尊真心所求的是什么剑?若能为师尊求得就好了。”
次日覃映致出门时,等来的却不是他那大大咧咧的师兄,而是久未谋面的师尊。他依旧着一身白衣,铺天盖地的雪白中,只有那乌黑的发如墨般晕染开来。
覃映致心旌一荡,哑然许久,才吐出“师尊”二字。
“愣着做甚,过来。”江凝瞥了他一眼。
“是!”他小跑两步,才想起忘了轻功的用处。
江凝道:“段霆说你的碎雪剑已小有所成,今日我便教你御剑之术。”他踏上自己的仙剑,向覃映致伸出手,“上来。”
覃映致牵住他的手,只觉握住了一块冰。从前江凝把住他的手腕,指点碎雪剑的招式,也是这般,丝丝凉意冰得他心尖一颤。
升至半空中,覃映致往下看去,他常坐着的石块化作一个小点,难以辨认了。方才还是平稳的仙剑忽地向前飞去,他下意识揪住江凝的衣袖,身子往前倾了些。
江凝淡淡道:“别光顾着害怕,将你的灵力注入剑中。”
覃映致从善如流,只觉融进了一股凛冽无匹的灵力中,如江河汇入大海。江凝的功力之深,他如今才真正明了。
“学着我的方式控制仙剑。”江凝道。
他忽地将灵力全部撤出,覃映致心中一凛,全神贯注地引导自身灵力的流向。飞剑虽一瞬往下落了几寸,渐渐也平稳如初。
“不错。现在换你自己的剑。”
覃映致没来由的有些不舍,还是乖顺地操纵起清光剑,踏了上去。他偷眼看乘风并肩的师尊,江凝长发微动,在迅疾的风中一点儿也不凌乱,一派从容的样子。
他突然想起青钱会前夕,曾望见一仙人月下御剑而过。如今想来,原来就是师尊。
正出神间,视野中窜出一只飞鸟,覃映致避闪不及,失足从剑上坠落。他不禁唤道:“清光……!”急急将剑召来。话一出口,才意识到师尊就在身侧,忙吞了下去。
地面愈来愈近,不等清光剑回到手中,他已落入一个宽大的怀抱中。那双熟悉的三白眼入目,覃映致怔怔然忘了身处何处。
“吓傻了?”江凝收住飞回的清光剑交给他。覃映致说声“多谢师尊”,飞快踩回了自己的剑上。
“你给此剑起名清光?”江凝问。
覃映致低着头掩饰自己的面红耳赤:“弟子不知此剑本名,随口起的。”他能感到江凝的视线落在自己发顶,如坐针毡地等师尊发落。
江凝似是轻笑一声:“倒也不错。此剑既赠与了你,便随你处置。——你看。”
覃映致硬着头皮抬起头来,却见方才冲撞仙剑的飞鸟停在江凝指尖,化作一块碧绿玉简,不由惊叹:“原来是玉青鸟。”
“有人传讯给我,倒吓着了你。”江凝道。“御剑术并不难学,再练习几日,你随我一同去昆仑山。”
“是!”覃映致抱拳应下,紧抿着双唇,总算没泄出喜不自胜的笑意。
御剑确如江凝所说,找到诀窍便轻而易举了。覃映致掌握得很快,三日后,师徒二人便启程去往昆仑。
丘明微并不像覃映致猜想的那般需要三顾茅庐,才进入他的地界,便有垂髫童子接待他们。
“师父在里头等着你们。”童子将他们送至门口,乖顺地退下了。
丘明微的住处只是一间草屋,与寻常凡人无异。唯一特别的是门外种满了繁盛的花朵,有花无叶,形似牡丹,姹紫嫣红,鲜妍明丽。覃映致并不精于此道,认不出种类。他跟着江凝走进去,余光打量着屋里的陈设,感觉不到一点灵力波动。
一个年轻男子提着木桶从后院进了屋,他身量不算高,面庞清瘦,任谁见了怕都会以为是个普通书生,江凝却作揖道:“丘居士。”
覃映致惊讶地偷偷看了师尊一眼,也跟着行礼。
“剑宗折煞我了。”丘明微放下木桶,甩甩腕子,“我已说过不会将镜花剑交给你,你又何必亲自跑一趟呢?”他将目光投向覃映致,“还带个小孩儿来。”
小孩儿?覃映致入横练峰修行已有三年光阴,快到了及冠的年纪,怎么也不能被称作小孩儿了。
“他是我的徒弟。”江凝道。
“你这徒弟,木呆呆的。”丘明微笑了,显出一种和他的书生气格格不入的狡黠。
覃映致和他差不多高,本可以平视,却觉得好像在仰观一座山峰。
丘明微信手取下挂在墙上的长剑。覃映致这才注意到这柄带着漆器剑鞘的剑,断定这是把难得的宝剑。奇怪的是,方才审视屋子时,好像未将它放在心上。
丘明微拔出剑来,将剑鞘随意掷在地上。此剑一出鞘,室内瞬间灵力暴增,仿佛从凡间来到了灵山宝地。他面不改色,把剑抛给了江凝。
江凝握住剑柄,剑身上立时浮现出一幅图画。丘明微看了一眼,摇着头长吁短叹:“还是一样,无趣,无趣。”
覃映致也想知道师尊最深的欲望是什么,却只能看见一层雾气弥漫在镜花剑上。
丘明微转了转眼珠,突然夺下剑塞到了覃映致的手中。
覃映致没能反应过来,乖乖地握住。剑身似湖水投石,泛起一阵涟漪,待那水面终于平复,浮现的竟是江凝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