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寿阳落梅

"嘻嘻,这么说,你跟主子……已经亲过了?滋味怎么样?"

"唔,冰凉的,软软的,像是……杏仁豆腐!"

"哇,杏仁豆腐呢,真羞人,嘻嘻……"

叽叽喳喳的小声笑闹在耳畔萦绕,搅得人睡梦中都不得清净。昏迷了一天一夜的檀皓清终于缓缓苏醒过来。

他没有急着睁眼,而是运起太玄真气检查自己的伤势。经脉受伤,内息仍然断断续续不能流转自如,右肋的伤口则稍有好转。落梅山巅的那场决战让他元气大伤,恐怕最少要三个月才能恢复到原先的状态。看来,挑战宋人高手的事只能暂时缓一缓了!

"琴姐,你给小春梳的是什么发髻?我怎么看着像女人的那种?"是书僮的声音。

"呵呵,小春长得这么美,就算扮成女人也没问题啊。嘻嘻,来,小春,穿穿看姐姐的红绫袄和百迭裙。"

书僮忍不住道:"这根本就是琴姐你的恶趣味吧!"

"呀,棋儿,你快过来嗅嗅,小春身上竟有一种天然体香呢。"琴婢不理他,迳自招呼棋婢。

"真的真的?我也要过来嗅嗅!"书僮嚷道。

"哎呀,我想起来了,听说宋人给主子取了一个绰号,叫做雪衣侯。我们小春体有异香,自然当得一个梅字了。踏雪寻梅,何等风雅,真是天生一对啊天生一对!"

几个家伙越说越来劲,檀皓清终于听得忍无可忍,一下子坐起身来:"琴棋书画,你们在干什么!"

睁眼看去,琴棋书画四随侍除了画僮不在,其余三个都站在窗下的梳妆台前面,正围着一个陌生的孩子叽叽喳喳,听见主子醒了,并不惧怕,尤其琴婢,还笑嘻嘻地回过头来:"贝子爷,你醒啦!"

她立刻把小踱头推了过来,邀功说:"我给小春打扮了一下,贝子爷你满意吗?"

檀皓清惊讶地睁大眼睛:眼前的孩子看上去十四五岁年纪,挽着流苏髻,穿着大红袄子和百褶裙,雌雄莫辨,秀美清丽。

他很费了点眼神才认出这家伙就是落梅山上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的小踱头,一张脸顿时黑了半边:"你们把他、咳,把男孩儿打扮成这样子做什么!"

书僮立刻退了一步:"贝子爷,这不是我的主意!都是琴姐干的!"

琴婢却不害怕,笑嘻嘻地说:"贝子爷,你要是不喜欢让小春穿成这样子,我给他换掉好了。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檀皓清下意识地皱眉:"男孩就该穿得像个男孩的样子。"

"喔!那琴儿立刻给小春换男装!"她答应得干脆利落,人却不动。檀贝子一想不对啊,这个小蠢材把自己坑害得不清,自己该当下令把他捉起来才是,怎么糊里糊涂就跟着琴婢他们胡闹起来了?

正在此时,小踱头却挣脱了琴婢的手,一把扑了过来:"清哥,你终于醒了!来陪我玩吧!"

檀皓清脸一冷,正想甩开他,房门却被退开了,画僮兴冲冲地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还嚷道:"哈哈,我回来了,琴姐,那些东西都买到了!"

"喔,是吗?果然还是小画能干!"琴婢和书僮都笑了起来。

檀皓清狐疑地瞧着乐成一团的三个人,目光接下来落在了画僮手上的小包裹上。他迟疑了一下,总觉得气氛似乎有点诡异,但仍是问出了口:"那是什么?"

画僮看到主子醒了,一脸高兴:"就是琴姐让我去买的一些主子可能用得着的东西啊。"

檀皓清似乎嗅到空气中越来越诡异的成分:"你到底买的什么?"

可能是他语气过于严厉,画僮的笑容僵在脸上,抖抖嗦嗦一时答不上话。

檀皓清挥袖拂开黏在自己身上的小踱头,大踏步走了过去:"拿来我看!"劈手就去夺画僮手里的包裹。

那个小布包是用一块大帕子草草系起的,画僮被他一喝,手一抖就掉在了地上。散开的帕子里裹着玉质的角先生、润滑油脂、悬玉环、勉子铃还有各类奇奇怪怪根本认不出来历的淫具。不管是想玩后庭插花还是老汉推车,或是捆绑成仙人指路,设备齐全,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而且那块帕子大约是买这些淫具的店里附赠的,摊开来之后,上面居然还题着一句淫诗:自翻玉树飞花曲,私演琼楼捣药图。却是形容娈童用角先生自渎的情景。

他们认为,我用得上……这些东西?

檀皓清脸色发青,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琴婢最是胆大,赶紧蹲下去把这些东西拾起来,埋怨道:"小画也真是,刚夸了你一句,手上就没稳了。好在没有摔坏。"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棋婢突然冷哼了一声,连个招呼都不打,掉头走出门去。

书僮愣愣地道:"她怎么了?"

"咳,还不是看到贝子爷有了小春,她吃醋了呗。"琴婢心直口快地说,随即拉起书僮和画僮出门,还回头对小踱头眨了眨眼。

房间里笼罩着奇异的空气。琴婢捡起的那包东西被她"善解人意"地搁在梳妆台上。小踱头看了看满脸黑线的檀贝子,识相地决定暂时不去惹他,而是好奇地伸手去拿那些古怪的淫具。

他天真烂漫,看上去还是个单纯的孩子,又被琴婢恶作剧打扮成女孩的模样,这时小手里却握着一支硕大的玉质***,对比效果极为强烈。就好比很多上青楼的嫖客都喜欢找雏妓一样,只因亲手摧毁那种单纯洁白的时候格外yin mi 艳情。

檀皓清自然从未上过青楼,扶着额头,只觉得这副景象无比滑稽。他皱着眉又扫了小踱头一眼,突然想到山洞中他身上的馥郁异香引得自己绮念丛生的那件事,双颊发烫。对了,这家伙还胆敢对他……

想起了那个充满了濡湿、恶心的亲吻,呃、这蠢材肯定搞不懂什么是亲吻,最多只能算是舔舐……而且,听说龙阳断袖都是要插后庭的,那个本来用于排泄的地方……

那点绮念立刻烟消云散,檀贝子脑门上青筋突突乱跳。

脏死了脏死了!就这个蠢材还能当得一个"梅"字?还什么天生一对都冒出来了?琴婢这个小丫头,还有书僮画僮也是,纵着他们就越发登鼻子上脸了!呸,什么梅,他看是"霉"还差不多!遇见这蠢材就该我倒霉!

回身看见小踱头双手捧着那玉质的角先生正不知所措,檀皓清突然心中一软。

无论如何,这蠢材也算是救了自己一命……当然,之后也气掉了他至少半条命就是了……大丈夫恩怨分明,似乎不好杀了他。反正是个蠢材,也碍不了什么事。

何况,琴棋书画他们几个不晓得小踱头的身份,檀皓清却是亲耳听见他和刘世义父子相称的。宋国武人欺世盗名之辈比比皆是,但这位前任的江南武林盟主却是有真材实料之人,檀贝子心中也隐隐起了惺惺相惜之意。

于是檀贝子决定,暂时把小踱头安置下来,不去理会。

只能说,幸亏他还不知道小踱头在他昏迷期间不但动"口"轻薄,后来还对他动"手"来着……

接下来的几天,琴棋书画四随侍都是不遗余力地寻找各类补药食材,炖成药膳替主子补身子。除此之外,琴婢画僮的另一个乐趣就是把小踱头打理得干干净净,像装扮玩偶娃娃一样变着法子打扮他。

而这段时间内,檀皓清忙于理气疗伤,几乎都是在昏睡中度过,只能由得他们去胡闹。他虽是金国人,所练的武功却是道家正宗的太玄真气,受伤后,在睡梦中真气也会自行运转,生生不息,治愈筋脉的滞涩之处。加上檀贝子天赋异秉,又是年轻力壮,不过数日工夫,伤势就有了起色。

这日他从半昏迷中醒来,感到全身轻快了不少,显然伤势有所好转。正在暗暗庆幸,忽然听到床畔传来轻微的响动,接着有人欺近身来,他觉得脸上一凉,忍不住睁开眼睛,就看见了笑嘻嘻的小踱头。

檀皓清已经知道这家伙是个小白痴,自然没必要提防,只皱了皱眉:"你做什么?"忽然觉得不对,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墨香气味,抬眼看去,才发现小踱头手里抓着一杆狼毫毛笔,墨汁淋漓。不用说,刚才他是在檀贝子脸上涂鸦来着!

檀皓清努力在心底念了三遍:这蠢材是个白痴,本贝子不屑跟他一般计较。勉强压下满腔怒火,腾身坐了起来,唤道:"画僮,你给我过来!"

哧溜一下,琴棋书画四随侍立刻从房间四角闪了出来。除了棋婢还是一副冷脸,其它三个都是笑眯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檀皓清大怒:"谁叫你们给他笔墨的?"

画僮赶紧摆手:"贝子爷,我没给他。只是今日见到瑞雪甫降,雅兴大发,和琴姐他们在外面绘些画儿作耍。小春见了,就自己拿了笔过来了。我们根本来不及阻止。"

檀贝子听他说得纯熟,一边的琴婢却是嘴角微翘,掩口窃笑,只得假作没看见,沉声道:"打水来给我洗脸!另外把他给我带出去!"

小踱头却不肯就范,手脚并用爬上床,耍赖说:"清哥,别赶我走,让我给你画乌龟,我画得很好的!"

檀皓清一口口水呛在喉咙里,差点背过气去。他总算能体会到落梅山上刘世义的心情了,冤孽哪!

旁边几个也都忍笑忍得很辛苦,只是被他抬眼一瞪,毕竟还是不敢太放肆,琴婢率先领着两个僮儿退下了。棋婢单独落在最后,睨了小踱头一眼才出去。

小家伙不知死活,还在床上扭来扭去,檀皓清没好气地揪住他的后领,正想把他拖开。谁知小踱头双手乱挥,手中狼毫本是蘸足了浓墨的,一下子甩了檀贝子一头一脸。

檀皓清抹了一把脸,看着满手的乌黑,额角青筋直爆。

小踱头还惋惜地说:"呀!乌龟画不成了!"

这句话火上浇油,气得檀贝子七荤八素,不假思索,随手把小踱头按倒在床上,劈手夺过他手上的狼毫,阴笑一声道:"你既然这么喜欢乌龟,我给你画一个好了!"

低头端详小家伙的脸,却发现他笑嘻嘻的,显然很开心别人跟他玩闹。檀皓清哼了一声:心想白痴就是白痴,正准备在那张小脸上画乌龟,却又觉得此举十分幼稚,犹豫了一下。再低头时,那张秀美的脸庞映入眼帘,柳眼桃腮,春意盈盈,心中忽然怦的一动,这一笔就更画不下去了。

这时檀皓清突然想起琴婢曾经把小家伙打扮成女孩,后来因为被自己训斥,这几日才给他换穿了轻衫,却仍是十分宽松,瞧来有点雌雄莫辨的意味。一身邋遢的时候还不觉得,洗干净了再看,也难怪琴婢如此恶作剧,小踱头的脸庞未脱稚气,下颔尖尖,五官也精致秀气,是有几分像是女孩儿。

手中的狼毫顿在半空,良久都没有落下去。檀贝子不急,小踱头却催了:"清哥,你不是要给小春画乌龟?为什么还不画呢?"

檀皓清睇视着小踱头那张丰脂白玉股的脸庞,吹弹可破,心道:在这张脸上画乌龟,那真是煮鹤焚琴,太煞风景啦!这时他稍一思索,想到了寿阳落梅的典故,心中一荡,心想不如给他画一朵梅花妆。

原来《太平御览》上记载,南朝末武帝之女寿阳公主日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花。此事引起宫女的喜爱和效仿,从此后世风行梅花妆,即是在额上绘出一朵落梅。

檀皓清虽是金国贝子,却是文武全才,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连四个随从也以此为名。绘一朵小小的落梅更是不在话下,轻描淡写就绘成了。这时只见眼前一张盈盈俏脸,如雪玉一般,额上落梅小巧玲珑,真是俨如绝代佳人一般。

檀皓清这几日虽也看惯了小踱头这张脸,一时却仍是呆住了。这般姿色,就算祸水红颜也不过如此了。

他正在怔忡间,又是受伤之后,便没听见外人进屋的声音。这时忽然听见一个温润恬淡的笑声响起:"堂哥真是好兴致。啧啧,如此佳人,我见犹怜,遥想当日女宫主的风采,真叫人不胜向往啊!"

缓步进门的少年轻挥着描金折扇,一身两色金线锁边的青色袍服,容貌秀雅,温良如玉。比起檀皓清英秀冷锐的相貌,他脸部的轮廓更加柔美婉约,一笑起来右颊上甚至会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倒像个腼腆羞涩的深闺处子。他说话的声音也是标准的京片子,绵软甘甜的音调比之当地的吴侬软语也别有一番风情。

"堂哥,好久不见,别来无恙?"他笑道。

檀皓清冷冷瞪着他:"檀玄望,你来做什么?"气势本来很威严,可惜满脸的墨汁很破坏气氛。

檀玄望噗哧一笑:"堂哥好生见外。我听说堂哥前些日子在决斗中受了伤,好不担心,特地过来探望。"

檀贝子蹙眉道:"不劳你费心,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们两个说话,小踱头十分好奇,探头探脑地打量檀玄望。檀玄望见了,对着他微微一笑,温文和顺。小踱头立刻大生好感,扭动着想从床上跳下来,却被檀皓清一把拖住,黑着脸凶他:"乖乖坐在这里,不许乱动!"

这时棋婢送来洗脸水服侍檀贝子净面,看见小踱头额上落梅,眸光一凝,但仍是没说什么,退下去准备香茶待客。

檀皓清终于洗干净脸,心里觉得舒服不少,紧紧抓着小踱头的胳膊,不让他乱扭。檀玄望见了,又是一笑:"堂哥,你可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么?"

檀皓清道:"他即是刘世义的独子。"

檀玄望哈哈一笑:"唉,不错,他确实是刘世义的儿子。可是你瞧他这张脸,怎会是刘老匹夫一个人生得出来的?"

檀皓清蹙眉不语,手却下意识抓牢了小踱头。

檀玄望见他不说话,自顾自说了下去:"堂哥你不如我通晓中原武林旧事,想不到也是难怪。二十年前,中原有个鼎鼎大名的女宫,宫主自称女夫人,率领麾下弟子在江湖上兴风作浪。宫中的弟子多是妙龄少女,专引诱那些世家子弟、好色少年,用阴毒的心法采取他们的精气元阳。女宫主本人更是艳名远播,而且据说天生媚骨,体有异香,销魂蚀骨,不晓得有多少江湖侠少死在她的石榴裙下。后来终于激起武林公愤。"

"当时江南的武林盟主,正是二十来岁意气风发的落梅剑客刘世义。他率领各大门派的弟子,攻进女宫,活捉了女宫主。又在武林大会上,在全武林面前让女宫主喝下鹤顶红,处决了这位旷世妖女、武林公敌……"

檀玄望说到这里,折扇合拢轻轻探出,托起了小踱头的下巴。

"堂哥,看着这张倾国倾城的脸,你还猜不出他是谁的孩子吗?"

檀皓清紧抿薄唇,良久才道:"就算如此,又怎么样?"伸手拂开檀玄望的折扇。

檀玄望眯起眼:"堂哥,你可知道?你南下以来,共挑战了宋人中十九位武林高手。其中,死了十三人,重伤六人。死的且不去说他,那些死人所在的帮派虽然乱了一阵,也并没解散。更有甚者,包括刘世义在内重伤的六个人,并没有因为战败而丧失威望,反倒被宋人誉为民族英雄,大加赞誉。尤其是刘世义,更是被重新推举为江南盟主。"

檀皓清丹凤眼中射出冷锐的冰雪之气:"那又如何?"

檀玄望道:"堂哥,你别忘了。你南下挑战宋人高手,可不是为了以武会友,而是为了皇上的南渡做准备!你自恃武功,偏要一一挑战那些掌门名宿,虽然战绩骄人,却是弄巧成拙,反倒激起宋人的同仇敌忾之心。可要是照我的法子来,宋国武林早就混乱不堪,我们金国大军正好可以趁虚而入,一举攻下江南的半壁江山!"

檀皓清冷哼一声:"你那些鬼蜮伎俩,不过是下九流的玩意,休要再提了!"

檀玄望面色阴晴不定,半晌,吐出一口气,缓缓道:"堂哥,你自翊身为贝子,就看不起我么?你别忘了,皇上宠你不过是觉得你那身武功能派得上用场。可有些事情,不一定是靠武功来决胜负的!"

檀皓清不屑道:"哼,不靠武功,就靠你那些挖人隐私,败坏人声名的不人流手段么?"

檀玄望紧了紧手中的折扇,道:"手段有什么要紧,关键是看结局怎样!刘世义私自藏匿妖女,还和她生下一个孩儿。虽然女宫主早就难产而死,但这孩子这张绝色的脸就是如山铁证。当年见过女宫主的人都能辨认出来!只要我们将这件事公布天下,刘世义老匹夫自当身败名裂!江南武林除他之外,皆是些不成气候的家伙,无人可以出来统领大局,势必变成一盘散沙。我们兵不血刃即可以横扫江南武林,皇上必定龙心大悦!"

檀皓清摇摇头:"刘世义一代宗师,武功盖世。我虽然因他身受重伤,亦是十分敬重他的。对付如此英雄怎可用这么卑鄙下流的手段?何况,我在落梅山巅与他一战之后,已经窥破他武功的破绽。假以时日,待我养好伤之后,必定可以堂堂正正地击败他,为我大金扬名!"

檀玄望瞪了他半晌,叹道:"堂哥,你如此冥顽不灵,岂是能成大事的人?"

他们两个你来我往说了半天,都是神情严肃,越说越僵,小踱头在旁边完全听不懂,十分无趣,干脆趴在檀皓清肩上,有一下没一下玩着他散落的黑发。

檀玄望目光扫过,冷冷一笑:"这位小客人倒是无忧无虑得很哪!刘世义一代宗师,女宫主更是旷世妖女,却生下这么个呆头呆脑的白痴,真是前世孽缘!"

檀皓清却是心中微微一恸,觉得小踱头那夜在落梅山上被父亲呼喝叱骂只怕不是偶然,恐怕平日也是没人疼惜。难怪一见面时就被自己的摄魂魔眼所迷。本来他重伤之后,又有刘世义在一边干扰,魔眼威力大减,实是很难成功的。然而小踱头不但当夜立刻中招,直到现在还是对自己亲近黏乎不已,实在是平时太缺少亲人的关爱了。

想到这里,他联想起自己自幼丧父,虽是王府之中锦衣王食,还早早袭封了贝子的爵位,但对于骨肉亲情也是十分陌生。这么一来,倒和小踱头颇有同病相怜之处,心中怦然一动。

他抬头看看檀玄望,虽然对这个堂弟的为人处事不以为然,却想到两人也是血缘至亲,何况檀玄望被自己夺去贝子爵位,自然心有不甘。想到这里,檀皓清长叹一声,推心置腹地道:"玄望,你一口一个皇上,可知咱们大金正是因为他而岌岌可危?"

檀玄望料不到他忽然语出惊人,差点连手中的扇子也掉了。

"目下咱们大金国力虽然强盛,却有多重隐患。宋国江湖人士且不说;辽国虽然灭亡,其残余势力却在蠢蠢欲动;北方草原也似乎将有新势力崛起。而皇上好大喜功,穷兵黩武,看不到这些隐藏的祸患,却一心要对江南动刀兵。只怕咱们大金要葬送在他手中啊!"

这番话对当今金国皇帝完颜亮来说,可以说是大逆不道之辞。檀玄望听罢,脸色阴晴不定,良久,展颜一笑:"我只道堂兄痴迷武道,不问世事,没想到对天下大势却是独具慧眼。小弟甘拜下风!"

寒冬腊月的天气,他展开扇子挥了两下,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笑得开怀:"有道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弟今日受教了!"说罢,又意味深长地对着小踱头笑了笑,衣袂翩翩,决然而去。

檀皓清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蹙起眉。一直在挣扎的小踱头却忽然一把抱紧他,把头埋在了他的怀中。

"怎么了?"本待立刻甩开,却迟疑了。

小踱头抬起脸,额上落梅映着欺霜赛雪的肌肤,竟是香艳销魂之极。檀皓清忽然心中一荡。

"那个哥哥的笑,好可怕……"

檀玄望临去一笑,固然是温雅柔和,眼里却带着言犹未尽的阴冷算计之意。小踱头懵懂天真,竟也察觉到了。

檀皓清微微叹息。这个堂弟聪明狡狯,偏偏性子偏激阴狠,名利之心又重。檀家的贝子爵位被自己继承以后,他一直耿耿于怀。现下看来,两人隔阂太深,眼看是无法化解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