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戒指
沈时闻推开知音画室那扇门时,宋知昭正执笔泼墨,潦草地临摹梵高的星空。
那只棱骨分明的手紧攥着画笔,专心致志的在画架上勾勒绘制,哪怕察觉到有人进来也未转头。
沈时闻没敢出声,站在门口关好那扇门,打量着那个难以捉摸的后脑勺。再视线一转,猛然看到了幅冲击视野的、灰暗的半成品画作,顿时心中暗道不妙。
他虽然不懂印象派画作的抽象与深奥,可是他知道宋知昭一向爱那如海潮般朦胧的月,但人今日却偏生将那轮弯月涂抹至漆黑。
他还曾听宋知昭说过,画家们常常会凭意识添加色调,或明或暗,仅出于人一时的心情阴晴。
沈时闻看着那漆黑的弯月,如同在诙谐般控诉他的罪行,令他顿时如芒在背。他脑中飞快运转,想着该如何哄这个在七夕佳节被自己丢下一整天的男朋友。
这件事确实是沈时闻的错。
他半个月前去隔壁城市帮一位搞音乐的朋友做歌,原本预计七夕前能够完工,所以提前订好了昨日的高铁,想着正好可以陪宋知昭过个情人节。
结果他前天晚上跟朋友们开怀畅饮,第二日睡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硬生生地错过了那趟高铁。
等他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想要再买一张当天的票时,却发现连绿皮火车的票都空了,更别提这高铁票了。
沈时闻当时在无奈之下只好订了今日唯一一趟还有空座的高铁,并且提心吊胆地给宋知昭打了个电话,说明了其中原委。
宋知昭在听到他是因为喝多了酒才误了高铁后,整个人瞬间沉默下来,直接撂下一句你别回来了就挂掉了电话。
沈时闻叫苦不迭,他知道宋知昭不是在意这一个七夕情人节,毕竟他们在一起六年,各种节日早就过了个遍。人生气的点在于他偷摸在外面没死命地喝酒,胡乱糟蹋自己的身子。
他前些年因为贪凉得了胃炎,时常痛到满床打滚,在夜里冷汗直流。
那时候宋知昭带他寻遍了玉江市的胃科疾病名医,都说胃炎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注意饮食,按时吃药进行调理就好了。直至有一位老中医说小米粥健脾养胃,可以时常喝点,但是切忌过量。
宋知昭便将那个中医的话铭记于心,自从那日回家之后,就进了厨房为沈时闻熬粥煲汤,养了整整两年才将他那脆弱的玻璃胃养得个七八分好。
可他却趁着宋知昭不在,冰啤和凉酒当水一样往嘴里灌,这不纯属给自己作死。
所以也不怪宋知昭会气到挂了他的电话,这换谁不都得当场发飙,然后再痛骂这不听话的男朋友两句?
看着对他爱答不理的宋知昭,沈时闻提心吊胆地走到人身后,如同个缩头乌龟般轻声道:“阿昭,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宋知昭拿着画笔的手微顿了一下,原本想要说教人的话语尽数卡在喉间。他无奈地叹口气,转过身来问道:“你那天晚上喝了多少?”
沈时闻不敢欺瞒他,摸了把自己脑袋支吾着回答:“我记不清了。”
宋知昭瞥他一眼没再多言,只不动声色地将画笔啪的一声扔到旁侧桌上,拿起一方手帕开始细细擦拭起手上的颜料。
此时正是八月盛夏,宋知昭穿着简洁的短袖T恤,露出的小臂上隐现暴起青筋。
沈时闻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察觉到人强烈压制的怒意,连忙讨好地贴过去,从裤兜里摸出个精致的小盒子。
“老婆,快看我给你准备的七夕礼物!”
宋知昭一眼也没瞧那礼物,咬着牙狠了狠心,屈指照人额头弹了一记。
这一声闷响还动静不小,沈时闻当即捂住自己脑袋,夸张地哎呦起来,嘴上胡乱叫着痛:“好痛啊,你舍得怎么家暴我呢?我那温柔漂亮、善解人意的老婆去哪了?你快从他身上下来!”
看着抱着脑袋满地跳脚的人,原本神色严肃的宋知昭终于绷不住了,唇边扬起了浅淡的笑意。
他伸出擦拭干净的手,替沈时闻揉了揉额头道:“好了,别装了,我根本没用多大力。给你个小小的惩罚而已,下次可不许再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了。”
沈时闻趁机抱住宋知昭手臂,频频点头承诺着:“知道了嘛老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宋知昭满意于他诚恳的认错态度,捏起人下颌碰了下唇瓣,赏他个蜻蜓点水般的轻吻。
沈时闻见人恢复了往日的笑颜,这才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宋知昭这个人,旁人都说他是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绅士。
可只有沈时闻知道,温润如玉不过是人的表象,宋知昭一向很有自己的原则,而且还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
别看人平日里一向温柔和善,可是一旦生起气来,沈时闻也会束手无策,只会左一句老婆,右一句宝贝的哄着,直到宋知昭自己软下心里,不再责怪他。
“对了老婆,快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沈时闻再度将那个礼物递到宋知昭面前,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宋知昭只瞥了眼那小盒子就知道里面装了个什么玩意,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我不戴,戒指太明显了,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其他人倒是无所谓,万一让我爸妈他们看到,肯定会开始猜疑我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你知道的,我还不想公开。”
沈时闻听到这话,目光倏忽间就黯淡下去,略微尴尬地将戴着另一半戒指的手藏到身后,笑得格外勉强:“对哈,我给忘了。”
其实沈时闻怎么可能会忘?
他们在一起六年,这六年里宋知昭处处藏着掖着,就是生怕被父母发现他们二人的关系。
没办法,宋知昭出身于书香门第世家,他认为老一辈的知识分子们难免会心中迂腐,觉得结婚生子才是正道,同性相爱乃是天理难容之事。
所以以防被家人发现之后强行拆散他们这对野鸳鸯,宋知昭便一直哄着沈时闻。
让他忍个三年五载,忍到这个社会思想开放,忍到他们的父母们年岁渐长,再无心理睬他们的婚嫁之事。
可每当想到这些年一直在给宋知昭做地下情夫,沈时闻就有点牙根痒痒,情绪也愈发低落。
他举着那个戒指盒的手臂缓缓垂下,想将这个精心准备许久的礼物藏起来。
宋知昭自然也看出了他的失落,寻思着这个教训确实是给得太狠了,连忙轻笑一嗓摸着人手腕顺走了盒子。
“你干嘛?送出来的礼物还有收回去的道理吗?”
“啊?什么?”
沈时闻一时间没琢磨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呆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人打开戒指盒,再自顾自的将那枚定制款素戒戴到左手中指上。
宋知昭举起手,美滋滋地看着那枚在灯光下泛着细闪光泽的戒指,小巧的戒身还若隐若现着他最喜欢的月亮暗纹。
他满意地点点头,昂首骄傲道:“不愧是我老婆,这品位还真是好极了。”
沈时闻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宋知昭刚才是故意说那些话给他添堵的,目的就是为了惩罚他前天晚上偷摸喝酒之事。
“耳濡目染嘛。”沈时闻盯着人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被夸得笑颜逐开,“跟你这么多年,你的喜好我不都了如指掌吗?”
宋知昭用手肘轻捅了他一下,笑骂道:“嘴贫!是不是下了高铁特意赶回家取的?就为了哄我别生气是吧。”
沈时闻没想到这都被他预料到了,竖起大拇指嘿嘿一笑道:“神机妙算啊宋大画家,这都被你猜到了?要不赶明儿你别画画了,我陪你出去摆摊算命吧,定会被人称为当代神算子!”
“一边子去,我还不了解你了?”宋知昭睨他一眼,待欣赏够了戒指才收回手继续道:“你的礼物在家放着呢,我猜你一定会喜欢的。”
沈时闻倒是不在乎什么礼物,只是半个月未见,着实有些心痒难耐。此时画室里又只有他们二人,就色.心渐起,想要跟人亲昵一番。
这样想着,沈时闻习惯性的从后面搂住宋知昭,咬着人耳朵吐了两口热气,嗓音也逐渐变得富有磁性:“阿昭,你把你自己送给我不就好了吗?你知道的,我在这世上最想要的就只有你。”
宋知昭被那股灼热气息吹得脖颈稍缩了一下,察觉到人意图后,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抱着,唇角处勾弯起一抹幸福的笑容。
他拍着人手臂,温声哄道:“我不早就是你的了吗?六年前就是了。”
听到这话,沈时闻喉间一紧,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荡至很多年前。
那是在他们十八岁之前的青葱岁月,是一段青春懵懂时彼此相伴的过往。
也是他们尚且未在一起之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