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李三的父母是老实的佃农,辛苦耕作了一整年也仅仅换得不必挨饿的代价。没有更多馀的閒钱和肉可以让李三上学堂,佃农的儿子也没有这必要去念啥书,老实的跟著父母学学农事,好在二老百年後,还可以自己去挣饭吃。

当附近的孩子跟在先生旁学著四书五经时,李三就陪著父母播种,耕锄,收割,大字不识几个,最多也只会一到十的数字再来便是公斤吨的量词。李三也曾经哭闹著要去学堂,李三的父母便是一阵打骂,叫骂著:“咱们是穷人,没有哭泣的权利,从一睁开眼,便要自己努力去挣饭吃。饭都吃不饱了,衣都穿不暖了,你还有力气花在哭泣这奢侈的事上?读书有啥用?能让你吃饱肚子吗?”

渐渐的李三也不再哭著要去学堂,李三的父母甚感欣慰,觉得李三这会儿终於真正懂事了。但谁也不知,李三是看到去年高中秀才的张二哥拿著锄头偷挖林家的番薯吃。那会儿李三看著张二哥才了解为啥自个儿的父母老说读书是不能填饱肚子的。那时李三也已经十岁,这画面在他心里札了根,读书人,都是吃不饱饭的。

李三在十五那年,村里发生了大瘟疫,瞬减了几百人口,李三的父母便这样去了。李三的父母死前曾对李三说:“孩子,还难过。咱们生活很苦,死了反而好。你一个人也要好好过日子。”所以李三一直没有哭,日子很苦,死亡有时候会是最好的结束。以前三个人过日子,大家都没饱饭过,现在剩他一个,可以吃的饱饱的,虽然很寂寞。

一个人过日子五年了,李三也二十了,村里的媒婆也开始活动了。虽然李三是个佃农但人很老实,皮相刚毅也算英俊了,就是话不多,仍有姑娘喜欢。毕竟村里头真正富贵的最多也只是吃得起猪肉罢了。媒婆三天两头的找李三说媒,李三却还是不想娶媳妇。一个人过日子虽然很寂寞,但真的多个陌生人来,李三怎想怎怪,他不喜欢。

李三同了媒婆说了这话,反倒遭人耻笑,直道李三真是个傻愣子,若他父母尚在,必要掌了李三的嘴让他们娶不著媳妇,抱不到孙子。李三心想著,我父母就是还在也不会要我娶媳妇的,咱们家穷,能吃饱饭已经很奢侈了,哪还有银两去娶啥媳妇。

就这样,媒婆三番两次都被李三拒绝,也懒得说了。直跟姑娘说,李三阿,是个没有福气的人,俺帮你找个好亲家。这话传的整个村头村尾,最後李三竟被贴上“短命”的标签。李三听了隔壁的林大说了这事,也仅是笑笑。

李三想著,父母过世的早,一个人生活至今也没存啥钱,现在的日子也只是养活了自个儿,真娶了媳妇,还不是像张二哥说的那啥“贫贱夫妻百事哀”,日子过不下去,两个人相对眼搞不好还吵起来,就像隔壁的林伯和林嫂那样,还让不让人过日子啊?自个儿穷,也不要让姑娘家跟著自己穷。

就这样,又过了三个秋,李三也二十三了,隔壁的林大都抱儿子了,他仍然是一个人。林大曾笑话他是不是要出家做和尚?李三还是笑笑的直说著没本事娶媳妇阿。二十四那年,村里的姑娘都嫁人了,李三还是光棍。

现在李三二十五了,他开始想媳妇了,也存了些钱,可村里的姑娘都嫁了,他只好请媒婆去隔壁村问问,可没想到隔壁村的也嫁光了,媒婆当年没福气这话倒也是在这年应验了。李三最终只好放弃了,娶个媳妇也这般麻烦,再过了村找,存的钱也不够用了。

娶不到媳妇,李三仍精神奕奕的上田,就在一踏出门便踢到了东西。正眼一看,竟是个活人睡在他家门口,顺脚又踢了两下,那人依旧没有反应,李三蹲下身,推了推他,听到那人喃喃说了句:“好饿……”。

李三无法,只好将人带回自家的屋子,拿了自个没吃完的米粥其实那米粥也只是混了几粒米剩的都是米水罢了给那人喂下,李三想著有喝了东西,不至於会饿死在自家的屋里,便急急出门,今天不上田,明天就没饭吃了,这是李三的父母在世时,每天都告诫著李三的话。

2

天色渐暗,李三扛著锄头脸色疲倦的往屋里走去,把锄头放门边,坐在屋里的木桌旁,看著空荡荡的房子,李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今儿个,媒婆又说了,他再不找媳妇,过了村的姑娘又要嫁光了。唉他也想媳妇,就是没本事娶。

正在李三为自己搞不好要一个人过一辈子难过时,突地一声“碰”,李三惊醒,直往声音的源头跑去,见到自个儿屋里有个人倒在床下,李三这会儿才想起今早自己捡了个人回来。走上前想扶他上床,又听到那人说:“饿……”。李三无奈,把他安置好後,便去厨房里弄东西吃。

李三再回来手里拿著非常稀的地瓜粥和几个窝头,他往床上瞧,那人竟是醒著的还直盯著自个儿看,李三不解,那人的眼神怎像只猫儿那般警戒,好像随时要把自己刮花了脸。

“我为什麽在这?”那人开口说话,声音哑的不得了还很小声。

“你倒在俺家门前,俺就把你带回来了,你吃不?”边说著边把地瓜粥递给他。

“谢谢……”那人拿过碗便是一阵狼吞虎咽。

李三看傻了眼,这人真是饿著了,没一下便把其实有一半是他的地瓜粥给喝完了,还问他还有不?

“没了。你都喝完了。”李三只好把这几个窝头吃一吃垫垫饥饿的肚子。

“你手上的……”那人看著李三手上的窝头露出渴望。

“呐,只能给你一个,俺还没吃晚饭呢!”李三这会儿真觉得自己带了个麻烦回来。

“那个我……我叫陈麟郁,我……我没地方去……我识得字……会看帐的……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收留我?”说完话,整个人羞得教李三只看到头顶,而不见脸了。

李三觉得无奈,自己没娶到媳妇,倒是带了个男人回来,还是个不会做农事的。

“俺是个农人,你就算识得字对俺也没用。”李三想著,带个人回来容易,想叫人走怎麽这般难……

陈麟郁听到这话也大概明白李三的意思了,可……他没地方好去,还是个酸儒,除了识得字懂帐之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连个农人都比不上。自从家道中落後,便只能依靠写字挣点钱,还被烟花女子所蒙骗,流落至此,也只能饿死了。愈想愈觉得自己好悲哀,陈麟郁忍不住抽咽了起来。

“哎你别哭阿……这这这……”李三真的觉得烦闷,要真赶他出去,他是不是又会像今早这样倒在别人家门口,那岂不是俺害了他?

“我……我会炊火生饭……你……你收留我好不?”陈麟郁抱持著最後希望,可怜兮兮的看著李三。

“……你留下吧……俺家只有这一张床……”李三妥协了,连“生火炊饭”都会说错的人,能赶他吗?

“我……我不介意的……还是你……你在意?”毕竟两个大男人睡一张床,喀喀碰碰的总是不自在。

“不会……你睡下吧……”李三想著,媳妇没著落,又捡了个男人回来,让媒婆知道,又不知道要说啥了……

“哎……那个……你叫什麽名字啊?”陈麟郁这才想起从开话到现在,这农家都没有说过他的名。

“俺叫李三。”把陈麟郁往里头推了推,李三便挨著他睡下了。

别老想著不得解的事,早点睡觉,明天早点上田才是正事。这话是当年李三的父母对著哭闹要去学堂的李三说的话。现在用在这,道也符合现在李三的心情。

3

一夜过去,天还未全亮,李三便起来梳洗了。

昨夜睡得很不安稳,那陈麟郁的睡相,真让人无言以对。

那胳膊,那腿,那头……能往俺身上摆的都摆上了,让俺现在手麻,胸疼,腿使不上劲。

李三无奈的往厨房走,又想起昨天那人还说著会生火炊饭的,还在屋里睡得香,怎叫也弄不醒,让李三实感到无言的心情。

凡事靠自己,老天才会赏你饭吃。这是李三父母时常告诫李三的话,而这会儿,李三著实是实践了它。

生了火,烧了一锅非常稀的稀饭,又炊了几个窝头,弄了一桌,李三继续认命的往屋里去叫醒陈麟郁。

“醒醒……”李三用力的推了推陈麟郁。

“嗯……”陈麟郁缓了缓眼才完全清醒了过来。

“吃饭。”李三见陈麟郁醒了,便自顾的往外走去。

陈麟郁出来时便看到李三一手端碗一手吃著窝头,这才想起昨儿为了能留下而说的话。

“我……我好久没睡好觉了……这中午……我一定弄好饭的!”陈麟郁感到无比的羞赧当下信誓旦旦的拍胸脯保证。

“中午不必了,俺带几个窝头去便够了,俺中午不会回来,你饿了,找隔壁的林伯,蹭饭吃去,他很好客的,不用害羞。”李三说完便拍拍手,拿了几个窝头和锄头就要上田去了。

“那你几时回来阿?我好准备给你吃晚饭吧?”陈麟郁看著李三拿了东西便要走,急忙过去追问。

“日落。”李三也没回头依旧顾自的上田,今天时间比昨天晚了一刻钟,这让一向规律的李三有些不适应。

“……日落是几时阿?”陈麟郁觉得自己好像被李三莫名耍了一番。

就在陈麟郁发愣的同时,隔壁的林大正刚好出门要上田,就见一个男人站在李三家门口看著李三出门。

“当”这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陈麟郁撇头一看,只见一名农家打扮得青年往自个儿的屋里跑进去,还喊著:“爹李三家里出了一个男人一个男人阿……”。

陈麟郁感到无言。

4

林大同了林老爹说,林大娘在旁听了便四处找张大娘、吴大娘、赵大婶说去了。

然後张大娘、吴大娘、赵大婶又和别人讨论去了,不一会儿,“李三家里出了个男人”成了“李三养了个男人在家”,然後又说成了“李三带了男媳妇回家住”最後村里那媒婆知道了,最後竟成了“李三和李三家的男人终成眷属,要带李三家的男人认祖归宗”。

那为什麽李三家有男人?这故事又有更多的版本了!

版本一:说李三从小指腹为婚,可小时分隔两地,没想到对方竟是男人,然後死赖李三家不走,李三又娶不著媳妇,最後两人对眼儿了,李三同那男人相爱去了。

版本二:说李三在路上捡了那男乞丐,然後男乞丐爱上了救命恩人李三,然後爱著爱著,李三因为娶不著媳妇,最後也爱上了他,李三同那男人相爱去了。

版本三……就不多冗言长述了,总之,李三都是先被缠上,最後因为娶不著媳妇就同那男人爱去了。

而此时在农地耕种的李三和林大……

“李三阿 你家为啥有个男人阿?”不知自己一句话已经在村里传个透遍的林大问著李三。

“捡的。”李三边翻土边说著。

“是喔……怎麽捡的?”能捡到一个男人也算奇观了。

“就倒在俺家门口,俺就把他捡回家了。”李三努力的翻土。

林大无语,又不是小猫小狗,能这样捡回家的啊?

“李三……李三……你家里的男媳妇把你家厨房给烧了个洞,你快些回去看看”张二哥从远处叫喊著李三。

李三看著跑来的张二哥发著愣,啥男媳妇?

不过李三知道,他家有个男人,然後厨房烧了个洞,烧了个洞?

李三抛下了锄头便急急跑回家去,张二哥瞧著李三奔跑样,以为他是担心他家的男媳妇受伤,便自顾自的吃笑了起来。

“啥男媳妇?”林大问著不知为何笑得淫邪的张二哥。

“自古有断袖、分桃,李三家有个男媳妇有啥吃惊的?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农人”张二哥自以为的离去了……

“你说啥呢?张二哥?喂……”林大依旧不明所以。

5

李三用尽全力的奔跑,“厨房烧了个洞”他的脑子里反覆播送著这句话。

李三一回到家门口,就见到陈麟郁满脸的泪和鼻涕傻愣愣的看著自己。

“李三……我……我不是故意的哇阿……”话才说了一句,陈麟郁便哭得不似个人。

“没事。”李三看陈麟郁哭成这样,哪还说的出什麽重话?

“可是……厨房……全烧光了……”陈麟郁怯怯的看著李三。

李三傻了,怎麽刚说烧了个洞,现在就又全没了?

“李三阿你的男媳妇也不是故意的,厨房烧了,来俺家蹭饭吃就好咯”林伯见李家的男媳妇哭成那样,李三还阴著张脸,为了个厨房,小俩口闹个僵,可不是件好事儿。

“林伯谢谢。”李三无奈的叹了口气,能怪谁呢?就怪俺把这啥也不会的读书人带回自个儿屋子,找罪受阿!

李三上前顺手擦了擦陈麟郁脸上的泪,这可怜兮兮的样儿,怎像只猫儿落水般凄惨?

“没事,厨房再盖就有了。”不然还能砸样呢?

“喔……李三……什麽男媳妇?”陈林郁看李三不再阴著脸,还帮自己擦泪,终於从会被赶出去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俺不知道。”李三走进屋旁看著已变成黑土的厨房,不由得叹了口气。

“小子,就是你阿你就是李家那指腹为婚的男媳妇阿”林伯好心的提醒著。

这小子长得挺乾净的,一副书生模样,配李三刚好。

林伯满意的看著陈麟郁,大有自以为李父沈是未来儿媳的样。

“你说什麽?!”陈麟郁不敢置信的看著林伯。

“小子,咱们村里没个人会反对你们的,要好好过日子阿”说完话,林伯便心满意足、甚感安慰的回自个儿的屋里去了。

“李三,你到说句话啊!”陈麟郁不解为什麽李三毫不反驳。

“说啥?”李三已经很习惯了,村里认定的事,是不会因为一两句话而改变的。

李三的父母常说:“重要的不是别人怎麽看你,而是你自己怎麽过日子。”,所以对现在的李三来说,村里的人爱说啥就说啥去,重点是怎麽把厨房给盖回来。

6

是夜,陈麟郁看著睡在身旁的李三,他说不准此刻他的心情。

或许是感动……还有,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