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藏钩
端午节间,荆湘之地处处有龙舟竟渡,端的是热闹非凡。荆州刺史名高旻者,初至任中,便赶上了这天下有名盛会,自要亲自主持。端午那一日,江畔竖起无数彩楼席棚,人潮汹涌。江中健儿踏在涂油抹朱,龙睛鲜明的龙舟上,在江涛中起起伏伏,便如乘龙御波一般;岸上丝竹鼓吹喧天,欢呼声震天动地。
高旻头次见到这等盛况,大大地欢喜起来。他生性热烈旷达,站在官家彩楼之上,呼叫跺足,长袖飘飞鼓掌喝彩,几忘了自家一州之牧的身份。荆州军民见年轻的府君与民同乐得如此忘情,更是激昂笑闹不绝,一江波涛都似带上了纵情欢闹之声,龙舟鼓手在喧哗涛声之中,雨点价擂鼓,龙舟如箭,泼剌剌穿过终点驿楼,鼓手臂如腾蛟,挥槌击下锦标,转瞬间已擒锦标在手,高高波涛之间挈起,向着两岸山呼海啸般欢腾的人们,楼上衣袂乘风,眼眸笑意晶亮的府君遥遥致意。
竟渡终了,城中大户石仲源家的龙舟夺了正日的头筹,高旻亲赐绢匹银碗等彩物与鼓手桨手,众人谢赏。高旻见那鼓手身姿硕长,眉目清秀,并不似一般健儿那般剽悍壮健;又见他身着的短衫被江水打得透湿,并不曾象其余人那般在衣衫上涂抹桐油,以免湿衣妨碍比试。那水湿衣衫勒得他宽肩细腰,身段如劲松般挺拔;知他水性定是高出众人许多,才能这般闲适随意,一样轻松夺魁。便对来谢赏的石仲源笑道:“石公自何处寻来这等健儿?荐他去水师处任职,方不负了这一身本事。”
石仲源笑道:“得明府青目,石某幸甚,这是我最小的儿子石纾,虽赖祖荫,却不乐功名。府君肯荐他从军,却是石家的福份。”高旻性子昂扬,听这般说,朗朗笑道:“万里觅封侯,方是男儿事体。石公既合意,我便荐他荆州都督府中去。”石仲源瞧了一眼石纾,见他一声不响地拜倒在地,知道儿子愿意了,便也惊喜揖道:“府君抬爱,石某安敢不遵?”高旻呵呵大笑,令石纾日后自来府中取荐书,石家父子拜谢不提。
至晚间,高旻方归府第,将与亲友至交开端午节宴,忽有从人报石家郎君求见,高旻想起日间事,笑道:“不是说不乐功名么?倒来得这般急切?”便令从人领他到书房相见,自去取纸笔写荐书。却不料因是节间,府中书童见府君不在,也溜出去玩耍,书房里无人侍候笔墨。高旻见砚台干涸,只得自家磨墨,大不耐烦。
石纾被从人领至门口,揖道:“石纾见过府君。”高旻磨着墨,端着府君架子道:“罢了,进来。”从人见刺史亲自磨墨,赶紧要上前侍候,石纾却插进来道:“是我扰了府君,便与府君研墨赔情。”说着便走过来,自高旻手中接过墨锭来,慢条斯理,研得不浓不淡,在砚中墨香微敛。高旻见状,玩笑道:“你可比我的书童伶俐得多了。”话方出口,已知不妥,石纾毕竟是有祖荫的人,如何能将其比成奴婢之属?正想说句转圜的话,却见石纾一笑,道:“人市上却买不到,府君到天市上寻吧。”高旻见他豁达郁和,言语有晋人风姿,心下好感顿生,笑吟吟拈起笔来,在砚中舔饱了墨,就要落笔。
却又有贴身厮仆进来,道:“阿郎,杜司马来拜。”高旻忙吩咐道:“呵呀,今日是我府内宴,少不得要请杜司马留席,却不可怠慢。”说着放下笔来,歉意地瞧了石纾一眼。石纾见状,拱手道:“石某搅扰府君,本就心中不安,这便告辞了。”高旻笑道:“今日既是内宴,不必拘上下尊卑之礼,你今日龙舟竟渡,夺了头彩,岂有不在这里喝上几杯水酒的道理?”石纾听说,方才应了。
当夜刺史府内,屏开孔雀,褥隐芙蓉,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众人分了粽子角黍等物,又流水价涌上前来,向高旻敬酒,高旻多喝几杯,已是醉眼朦胧,却一眼见到坐在不远处的石纾连尽数杯,神色竟毫无变化。他醉意上涌,嬉笑道:“你等灌得我醉,不算本事。石家郎君水性极好,酒量想来也是极好。若谁能灌得到这位竟渡魁首,日间的龙舟彩头,本府再备一份赏他!”石纾听说,忽然抬起眼来,双目如电,在高旻那醉得酡红的笑脸上扫了一转,立时便被围上来斟酒的人群围住了。他微微一笑,杯到酒干,如饮水一般,仿佛便是一江的酒,也能面不改色灌将下去。众人瞧得呆住,震天价地喝起彩来。高旻亲端一杯酒至他面前,笑道:“你究竟酒量多少?”石纾见问,抬头一笑,起身接过他手中杯子,一饮而尽,方答道:“千杯不醉。”高旻看他笑意洒脱,喝彩道:“好酒量,好男儿汉!”又与他碰了一杯。
杜司马也喝得半醉,笑道:“这般饮酒,淡而无味,不如行起令来?”大家哄然叫妙。高旻道:“今日人多,便藏钩作乐吧。”众人称是,于是奴仆们支起幔帐,高旻亲自去取了一副玉带钩在手,与众人分曹作戏。高旻在上曹,石纾恰分至了下曹,两人遥遥相对。
却也作怪,下曹藏钩,上曹有猜着的,也有猜不着的。而上曹无论藏钩在何人手中,下曹俱一猜便着,连连罚了好几巡酒。有细心的便瞧出来,无论下曹何人出来竞猜,俱有石纾在耳畔指点,便有人道:“石家郎君有异术不曾?怎地连连猜着?”石纾见问,笑道:“异术不曾有,细细察看诸位神情,要瞧出玉钩所在,倒也不难。”
高旻见说,好奇心大起,笑道:“且再藏一轮。”众人又起立杂坐间,高旻悄将玉带钩藏将起来。待众人坐定,高旻笑道:“下曹诸位且猜。”下曹众人皆笑道:“不必猜了,定然在府君手中。”高旻笑着伸出两个拳头来,张开与众人看,哪得一物?下曹诸人哄闹着乱猜,却无有定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石纾。
石纾笑容满面起身,端了一杯酒过来,道:“府君请罚酒。”高旻端坐不动,只张了手掌与他瞧,道:“哪有玉钩?罚酒你自喝便了。”石纾笑道:“若我输了,任府君责罚。”高旻道:“你且说,钩在哪里?”石纾伸出右手,在高旻左耳边轻轻一划,道:“钩在这里。”修长五指一翻一勾,已从高旻幞头软翅之中,将那只藏得好好的玉钩取了出来。
高旻脸上一热,也分不清是酒醉还是窘迫,笑道:“好眼力,这杯罚酒我喝了。”说着接过他手中杯来,仰头一饮而尽,众人叫好不绝,高旻笑着坐回位去。因饮得急了,酒意上涌,只觉头晕眼花,慢慢地斜倚到了座位之间。忽然之间,一只有力的臂膀将他扶了起来,便听石纾架着自己道:“府君醉了,先回房去,众位尽欢吧。”众人早已喝得烂醉,自是无人理会。
高旻被石纾架着,自回廊上慢慢走去,廊下花香四溢,月光满阶。高旻看着两人影子在月中投至一处,忽然口齿不清地道:“你……当真只是细细观察,便能看出玉钩藏在哪里不成?”石纾沉默一刻,轻笑道:“难道府君不信我?”高旻瞧着月影,含糊道:“无有不信……只是你为什么……要细细观察于我?”石纾一顿,缓缓道:“游戏罢了。”高旻乜斜醉眼,与他对视一刻,笑道:“既然你这般细致,去都督府从军倒屈了你,你来我府衙中做长史吧,可好?”
石纾又默一刻,高旻醉得倚在他身上,懒待动弹,便听那清朗嗓音里尽是笑意,道:“府君抬爱,石某安敢不遵?”
自此,石纾便在荆州府衙中任了长史一职,他性子稳重,做事细致周密,且因生长荆州,熟悉荆襄民事,高旻政事中有疑难之处,常常要他参赞,必能迎刃而解。高旻欢喜他才干出众,又与他文采唱和,游冶嬉乐,极是相得,因此日日要他伴在身畔。有时见他为自己料理事务,极是随心遂意,便忍不住对他感慨道:“你政事通熟,何不去长安应考,取个功名?若能放出来作了一县之治,便是为国为民事体,方不负你的才干。”石纾听说,笑道:“府君少年新进,有这等大志,我却是闲散惯了的,不能比肩。”轻轻推搪了过去。高旻却不放过他,道:“你到长安,要行卷也比寻常举子容易,相王司马刘公祎之,便是当年取中我公卷的知贡举相公。我荐你去投文行卷,当能获他青目。”石纾瞧他一眼,笑道:“难怪府君文采出众,华美飞扬,原来是北门学士门下。”高旻瞪眼道:“如何?北门学士聚天下才士,为天后编书草诏,岂有庸碌之辈?”
这却已说到了皇家纠葛之上,原来当时皇帝已患风疾,皇后武氏垂帘辅政,已是二圣临朝的局面。武后为争权夺利,以编书为名,招纳天下才子,建北门学士,与朝中三省宰相抗衡,掌国权柄,有“内相”之称。虽权倾天下,但因背后的靠山武后有牝鸡司晨之嫌,说起来终不大好听。高旻听石纾口吻暧昧模糊,疑他是在讥刺自己,因此忽地胀红了脸,道:“刘公如今是相王司马,相王是圣人第四子,天潢贵胄,与他的老师交游,难道还辱没了你不成?”
石纾见高旻激得脸红脖粗,笑道:“府君当真直性。我不过提一句府君文采有渊源,府君竟疑了这许多出来?”又道:“天后也好,相王也好,都是云端上的人物,与我何干?且现在太子失爱于天后,若太子被废,相王大位有望,刘公便有帝师之分,我哪里高攀得上?”
他语气恭敬,嘴里说的却全是可以坐罪“大不敬”的言语,吓得高旻侧过身子去捂他的嘴,道:“你好大的胆子!这等事也是说得的?”石纾目光闪动,轻轻拉开高旻遮挡自已嘴的手掌,道:“在府君面前,一时忘情,求府君恕我妄言之罪。”高旻咦着他道:“我终不成去出首了你?我虽有青云之志,却怎会以人血染朱绂——”石纾一笑,自袖中取出巾帕,拭了拭还握在自己手中的高旻手掌。高旻见状一惊,石纾已松了手,慢条斯理地敲敲案上卷宗,道:“既如此,府君且先将心思放在政事之上,不必为我取功名之事操心了。”
高旻只得又瞧案卷,却心内不忿,想了想,还是自家咕哝道:“你见事倒是极明白的,但是持身未免过于清高。难怪你不去应考,依你这性子,到了京城那是非之地,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来。”石纾道:“既然我性子不好,不识抬举,那府君可是要我去都督府从军?一刀一枪积功勋,搏个封妻荫子,倒也清白干净。”高旻狠狠剜他一眼,从齿缝中挤出话来,道:“好吧,你晚间过来,我与你这清白干净人一封荐书便是。”
至晚间,石纾到刺史府书房求见高旻,进门便见座中齐齐整整地摆着一桌酒席。高旻一人坐在席间,手里晃着一封书信,向他招手道:“荐书在这里,来喝饯行酒吧。”石纾笑道:“府君何必这等客气?”自在客座上坐了。
高旻与他对喝了几杯,忽道:“与你喝酒,也无趣味。你饮酒不醉,藏钩射覆,无有不中。这般四平八稳,跟你的姓氏倒是相契无间,果真是一块石头。”石纾听说,笑道:“那府君姓氏,必是要高蹈云端之上了?如此看来,府君先祖定是神仙,定下自己姓氏之前,已经猜着了后人的性子。”高旻哈哈大笑,忽地叹气道:“青云之上,哪是那般好安身的?以天后之威,想着章怀太子之死,便令人疑虑……”石纾低声道:“府君醉了,如何与我说这些个?”
高旻目光炯炯,看着他道:“你日间倒敢与我议论天家,现下倒不敢了?”石纾低头避了他灼灼目光,道:“我与府君不同。”高旻冷笑道:“果然不同,石家小郎不乐读书,不好习武,自小散漫无羁,却有这通身的本事,当是求仙问道,已有小成之故?”他啪的一声,将亲笔写成的荐书拍在桌上,道:“你既不求俗世功名,却忽地栖身到我这荆州府中来作幕僚,又向我讨什么荐书,倒是来戏弄于我么?”
石纾惊愕抬头,忽地微笑起来,道:“府君当真是七窍玲珑的聪明人,已看穿了我的来路。不错,我确不是为了功名而来——”高旻冷笑道:“你为什么而来?不必藏着掖着了,直说便是,我只欢喜爽快直性人。”石纾笑道:“那我明说了。在江涛之中,夺得锦标之时,我便中了魔障。入府君幕中,只为解障而来。”
高旻目光闪动,咳嗽一声,道:“还是不肯明说。”石纾笑道:“还要说得更加明白不成?”他缓缓站起,慢慢走近高旻身边,笑道:“方才进门,我还以为府君要与我再做藏钩之戏呢。不想府君这般正颜厉色,审问与我……既如此,府君为何要将玉钩,藏在这等地方?”说着,已站至高旻身后,右手轻探,伸入高旻怀中,在胸腹之处轻轻捏住了一枚玉带钩。
高旻满脸通红,微惊薄怒,嗔道:“我爱将钩藏在何处,与你什么干系?”忽觉石纾手指灵动如蛇,已抚过自家胸脯,忽地划过脖颈,在下颌处轻轻一捏。自己便身不由已地抬起了头来,正被低下头来的石纾覆住了嘴唇。滚烫似火中便听他哑声说道:“府君……我为解障而来……”
高旻翻臂捉住他肩膀,将他拉开半臂距离,瞧一刻他情热如火的目光,笑道:“终是把你灌得醉了。”石纾一笑,张臂拥将过来,高旻与他搂至一处,撕扯衣衫,翻滚缠绵不休。
至此,石纾便长宿刺史府中。高旻尚未娶妻,孤身在此任职,长夜漫漫之际,石纾便时常神出至此,石纾便长宿刺史府中。高旻尚未娶妻,孤身在此任职,长夜漫漫之际,石纾便时常神出鬼没,出入刺史居处,与他共度良宵。二人情好日笃,缠绵缱绻,几不知今夕何夕。
此时初夏已过,荆州滴雨皆无,已是大旱先兆。眼看盛夏将至,四野田地皆干涸开裂,若再无雨下,禾稻皆要干死在田中。高旻日日在乡间访察,见连江水也退离江岸一射有余,便是江边人家也打不了多少水来灌溉田地,只怕荆襄之地这一年便要颗粒无收了。
高旻心急火燎,四处拜佛求神,江边祭雨,却无尺寸之功。他急得几乎上火,打算上书天子,请求朝庭免税赈灾。杜司马在书房见了他写奏折,却劝他道:“圣人如今……风疾甚笃,只怕有不忍言之事。若府君如今上书言荆襄将灾,万一触了霉头,被那干子御史说成府君妄奏圣人敢逆阴阳,只怕祸不旋踵啊。”高旻听得心惊,只好息了写折子的心思。
不写奏折,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在房里团团打转,佣仆端上晚膳来,也被他赶了出去。又转一刻,见无人掌灯,大是生气,正要唤人,便见面前一亮,石纾已端了灯盏,放在案上,笑道:“府君如何忧急至此,连饭也不吃了?”
高旻习惯了他倏尔来去,也不惊奇,只不耐烦道:“稻禾枯死光了,那来新米做饭吃?”心思还在旱情之上。
石纾见他忧急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扯了他坐下道:“饭吃不下,水却不能不喝。现下你嘴上已经生了燎泡,若内腑阴阳不调,弄出病来,可怎么是好?”高旻如今,最听不得“阴阳”二字,气道:“天地阴阳都乱了,我还管什么内腑阴阳!”
石纾端了一碗饮子过来,听这般说,笑叹道:“府君如今模样,恰似屈子所吟的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了。”高旻气道:“我要投江,你休来捞我!”石纾笑着搂住他腰,递过碗来,道:“自家娘子落水,岂有不救之理?”
高旻心绪烦乱,也无心理会他口舌轻薄,在他手中随便抿了一口饮子,便推他道:“明日我要去纪山寺祈雨,今日斋戒了,莫作那些事体。”石纾脸色一变,问道:“祈雨不到江边去祈,怎地要去纪南城的纪山寺?”高旻道:“那里祀着楚旧宗庙,荆襄本就是楚国旧地,去求恳楚地先灵,也是该的。”石纾脸色变幻不定,道:“你可知那里什么地方?”
高旻转过脸来,细细察看一番他的神情,皱着眉道:“本府幼习明经,四书五经,无有不通,如何不知那是楚国旧都鄂城所在?那便如何——你不是说自己修的是小道,不识协理天地的么?如何今日来管教我去何处求雨?”
石纾长出一口气,低声道:“你既知道是楚国旧都,当知道当年秦将白起破鄢城时,曾决水灌城,数十万人,皆成水中冤魂,尸首被冲往纪山一带……”高旻细细看他脸色,道:“因尸首太多,在水中腐烂,臭气熏天,世人称之为臭池。”石纾道:“你既知道,何以要去那等不祥之地?”
高旻盯着他,忽然微笑道:“有城中老人上书言道:楚国先灵,维护荆襄,到那里求雨,必有灵验。看你这般神情,这话……当是不错?”石纾气道:“偏你这般心思敏捷,任是谁也瞒你不过。”高旻得意洋洋,道:“你家府君自小便有神童之称,你要与我斗心眼儿,还早着呢。”他接过石纾手中的碗,道:“你可是有什么法子……”石纾想了半日,忽地眼珠一转,笑道:“若你要我设法,今夜……便让我压吧?”
高旻跳将起来,压低了声音怪叫道:“你怎地这般下流无耻?”石纾笑道:“我与自家娘子欢好,如何是下流无耻?”高旻气道:“你才是我的新妇子!不过让你两回,你倒得寸进尺起来?这次当让我在上面!”石纾笑道:“府君,既是要我为你设法,便让你在上面……也得随着我行事?”半哄半骗,将高旻撮弄上榻去了。
第二日,石纾陪着高旻,轻车简从到了纪山。因石纾有言在先:若要求得大雨,凡事便都得由他而行。高旻为解旱情,自是对他言听计从。因此令随从在山脚等候,自己捧了拜表祈文等物,短衣麻鞋,随着石纾上山。
纪山寺供奉着旧楚宗祀,但如今天下皆崇佛信佛,旧日先灵香火早已零落,只邻近楚人偶有过来,打扫祭拜。高旻瞧那破败庭院,叹气道:“若能求得大雨,我定捐出俸禄,重修宗祠。”
石纾为他摆了蒲团香炉等物,听闻他这般说,摇摇头道:“三楚先灵,要的并不是宗庙繁盛。”高旻好奇道:“那要什么?”石纾咬牙笑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等仇怨之灵,哪能恩泽子孙?”高旻听闻,打了个寒颤,石纾看他一眼,道:“若是后悔,咱们这便回去。”高旻一怔,看他道:“你这般胸有成竹,当能求得雨来?——本府既为荆襄生灵而来,岂有回去之理?”石纾苦笑,咬破食指滴出血来,在他身上画符作诀,一面道:“你自拜祷行事,我在山门外等你。你焚了拜表,便即出门,不可回头,也不可停留。”他语气郑重,又叮嘱一遍,道:“万不可回头,你千万记取!”
高旻被他的郑重其事弄得寒毛凛凛,道:“知道了。”石纾叹息一刻,自退出门去。
高旻焚香叩首,虔诚祷告,方读完祷文,见自己衣上血符隐隐发亮,正惊奇间,便听远方隐隐有雷霆之声传来,骇怪道:“这等灵验?”忙又诚心叩拜,默许愿心,瞧着炉香焚尽,又祭了拜表,焚了祷文,方恭敬起身,退出大殿来。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方至院中,一阵冷风忽地卷地袭来,直侵胸臆。时值盛夏,赤日炎炎,便是树荫中也令人汗出如浆,这冷风却侵骨透肌,便似三九天的寒风一般。高旻心知有异,寒毛倒竖,四肢冰凉,三脚两步往门外奔去。却见天上云卷云翻,已聚集起来,暗沉沉的云层之中,闪电破空,雷声隐隐,立时便有大雨将至。高旻数月间心心念念地便是求雨,如今心愿得偿,那有不高兴的?方才虽受了些惊吓,却也浮了笑容出来。
忽见一道极亮极粗的闪电,划破云层,枝枝丫丫劈将下来。高旻见那电光近在眼前,骇得往后便躲,一个踉跄,坐倒在地。忽听一声惊雷,在背后炸响!吓得他抱头伏地,又见电光在面前闪烁,他再顾不得其它,连忙翻身滚地躲避开去。
待雷电静息,冷风扑面,高旻颤惊惊睁开眼睛,看见自己滚得满身灰土,已又躺在了楚国宗祀的大殿之外。殿门在风中开合不已,吱呀作响,那密密排在祭殿之上的先楚灵位,在电光中一闪一隐,如无数灰白色的鬼影。
高旻大叫一声,跳起身来,往门外奔去。大雨滂沱,已哗哗砸将下来。
高旻冒雨奔到山门之外,在瓢泼大雨中也看不清方向,却一头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一把攀住石纾胸膛,牙关打战,结结巴巴道:“我……我回头了……如何是好……”
石纾沉默一刻,忽地一把箍住他的腰肢,将他抱的双足离地,嘴唇便滚烫地压了下来。高旻被雨点打得睁不开眼,怒道:“在……在这等地方……你要做什么!”伸手去推,石纾一把扣住他双腕,粗暴地将他拖进了寺外的一片茂林中去了。
高旻在他怀中,又踢又打。平日里缠绵时,石纾自不会与他认真,任推任打。但若真要比起力气来,高旻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哪里比得了石纾这样精干壮健的修道之人?顷刻间已被石纾按倒在地,伸手便扯掉了腰带,拉开了衣襟,在大雨间露了赤裸胸腹出来。高旻也说不清是惊是羞还是气,在雨中嘶声喊叫道:“石小郎,你疯了么!”
石纾哑声道:“傻子……让我最后抱你一次……”高旻本在乱打他肩背,听了这话,心知有异,惊道:“你说什么?”石纾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道:“楚人怨魂……已经瞧见你了!”他死死搂住高旻,脸埋在他的颈窝之间,道:“你实不知楚人之厉之威……那等灭国的怨气……你哪承受得来?”
高旻听说,反倒镇静下来,问道:“你咋日怎么不与我说?”石纾一拳砸在地上,水花杂着鲜血飞溅起来,道:“我以为我护得住你……”高旻伸手遮住打在眼睛上的雨点,自指缝中瞧他,笑道:“如今你就护不住我了么?若如此,你岂能这般待我?”他翻过手臂,握住石抒砸在地上的拳头,抚着上面渗着雨水渗出血丝的伤口,柔声道:“为什么是最后一次?你要去为我……做些什么?”
石纾苦笑,低下头为他挡住刷刷雨点,道:“将你身上的怨气度给我……我重回山中,修道解怨便了。”高旻手中一紧,道:“你要走了?”石纾低了头,亲吻着他道:“若不如此,用你半生精魂,换这一场大雨,你舍得么?”
高旻目光复杂,一时间沉默不语,石纾笑道:“府君自有青云之志,岂能为这等小事,便堕了志气?”他理着高旻在泥水中揉乱披散的长发,低声道:“你我毕生所求不同,缘份本就短促如露……能得府君青目数月,我已心满意足……”
高旻浑身一震,他与石纾虽是两情相悦,却早已知这等禁忌情爱,终是露水情缘。他聪明过人,因此方不愿深想,只胡乱厮混罢了。如今分别在即,却忽觉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胸口处绞将上来。他痛得在石纾怀中缩紧身子,搂了情人脖颈,咬着牙道:“你心满意足,府君却还有不足之处……还愣着做什么!”
石纾怪叫一声,和身压住了他,连泥带水,哆哆嗦嗦地将他的衣物都扯将下来。高旻在暴雨中冷得肌肤起栗,又被欲火烧得五内如焚,发狂地与石纾缠在一处,厮磨不绝。只恨那雨不能再大一些,若能铺天盖地地浇将下来,将两人淹至万古洪荒之中,便能永世不再回头。
石纾离开后的两三年间,高旻主政荆州,政通人和,百姓宾服,四野敬仰,考课俱是上上。他的举业恩师刘祎之如今已是中书侍郎,极是赏识他的才干,荐他入御史台。于是,高旻辞别荆襄大地,意气风发地入了长安。
但是世界翻覆,个人的意气终胜不过世事的消磨。朝堂政局如走马灯一般的变幻。太后翻手间便废了皇帝,另立新君,自己总摄朝纲。徐敬业扬州起兵,宰相裴炎力争太后还政皇帝。太后大怒,裴炎下狱;数十天内,徐敬业叛乱被扑灭。太后随即起用酷吏,钳天下之口,开始用血腥来巩固自己的皇图霸业。官员们上朝前要与家人诀别,因为无人知道:自己今日离家之后,是否还能回来。
血腥气遍布长安,无人能独善其身。高旻的举业恩师刘祎之也被人构陷,失爱于太后,立时被群小如饿狼般扑上厮咬,弹劾密函如雪片一般地送入宫内,惟待太后的一道诏令,刘祎之便万劫不复。
刘祎之却仿佛对自己的岌岌可危无动于衷,只对来看望他的高旻道:“这等境地是我自取,高君何必过来,白白沾惹麻烦?”
高旻劝道:“恩师随侍太后多年,且如今太后并未将恩师下狱,何不上书进言,挽回局面?”
刘祎之摇头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既如此,又何必垂死挣扎?”高旻却道:“恩师差了,结怨的是人,解怨的……亦是人,与天地何干?”他站起身来,走至书房窗前,遥望长安城上重沉沉的青天,不知那天青色的尽头当在何方,淡淡道:“天地无尽,当年的裴相,今日的恩师,再者在扬州起兵的徐敬业等辈,号称十万之众,填还进去,也不过是天下怨气中的沧海一栗罢了。”
刘祎之听见他提起尽言而死的裴炎,默然半晌,终于道:“高君说得是。”亦站起身来,遥望城北宫阙连绵,终于道:“替人解怨,是世间最难的事体。”高祎一震,转头看着刘祎之,听他低声道:“以一己之身,解天下怨,无疑于螳臂当车。以裴公睿智明断,安得不知?知其不可而为之,是大勇气,亦是大慈悲……”
高旻默然,半晌,道:“解怨如此之难,恩师何以……”刘祎之微笑,道:“解怨难,求死难,抱憾苟活……更难。”
高旻闻言,深深地向老师磕下头去,离了刘府。他仰头瞧那高远青天,头一次觉得自已满腹经纶,满怀抱负,在这冷冷的天地之间,亦与土石草芥无异。
世上惟有一人,才会将他高旻,瞧得比天地更大。
没多久,便传来刘祎之仰药自杀的消息。高旻黯然微笑,心知老师死亦无憾。
长寿二年,高旻被卷入皇嗣谋反案中,由酷吏来俊臣亲自拷打审问。
三木之下,满身鲜血,遍体伤痕的高旻只重复着一句话,道:“皇嗣……不曾谋反……”
来俊臣冷笑,道:“死之能受,痛之难忍。高君不畏死,便请尝尝痛的滋味。”令人取巨枷过来。
高旻抬头,奇怪地微笑,道:“痛有何难忍?狗鼠辈小瞧我了。”他双手戴镣,却艰难地自腰间取下一枚带钩来,炫耀似的向来俊臣晃了晃,忽地狠狠塞进了自己胸前的一道伤口里去!
以折磨人为乐的狱吏们都惊呆了,那伤原是鞭伤,深入肌理,后来又以烙铁烙过,已经半焦干焦,等闲塞不进去。高旻颤抖着手指,将那钩又往伤中挤压,来俊臣看着笑了起来,道:“帮帮高君。”立时有人上前,将那钩子深深按进了肌肉纹理中去。高旻惨叫一声,昏死过去。有人对来俊臣道:“中丞,他该不是失心疯了吧?”
来俊臣思索一番,他以残忍为乐,见巨枷取到,便道:“进了例竟门,疯与不疯,下场不都是一样的么?”狱吏们都是铁石心肠,听来俊臣这么说,知道高旻已无生理,都哄笑起来。来俊臣令将巨枷给高旻套上,锁在墙上。待巨枷将高旻肩臂紧紧绷直之后,他亲自上前,为高旻调整一番巨枷,将锁扣压在了塞着玉钩的那条伤痕上。又令道:“取盐水来!”
冰冷的盐水兜头浇下,高旻嘶声惨叫,生生疼醒过来。扶着他的两名狱吏便放手走开,他的双足半悬在地,脖颈便被扣在巨枷之上,只能半掂着脚站着,只要稍稍放松足下,便有窒息之祸。来俊臣笑道:“高君请了,便先站一夜,瞧还疯不疯了?”
高旻痛苦地拼尽全身的力气,掂着脚尖撑住身子,听着来俊臣率人出门,锁上刑室的声音。他低声自语道:“恩师……我不曾卖皇嗣,为人处世,不曾留憾负心……”他嘴角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续道:“但若要我终身无憾……便看今夜的藏钩之戏如何了……”
刑室中忽地响起了一个声音,咬牙切齿地道:“这个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高旻喷出一口血沫,笑出声来,再无一丝挂心地重新昏死过去。
待他再度醒来,已身在一间陌生的石室之中,他推推正怀抱自己清理身上伤口的石纾,问道:“这便是你修道之处?”
石纾瞪他一眼,冷嘲道:“陋室粗具,比不得高府君的府第华堂。”高旻笑道:“我早已是从三品的御史大夫,如何还称我作府君?”石纾气道:“你怎地还想着官职爵位这些劳什子?难道你还想回那等是非之地去?”
高旻大笑,便如当年两人初见时一般的欢畅,他舒舒服服靠在石纾肩上,得意洋洋道:“本府既要与石小郎在此双修,自然要自持身份,挑剔一番。”石纾哈的一声,笑出声来,手上用劲,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他的伤口。高旻痛叫一声,身体一颤,已被他半按在怀中。石纾搂住了他,在耳畔低声道:“府君果然刁钻古怪,我一世……也脱不了你的障了……”
高旻在他怀中,自是笑得畅快万分,心道天下之人,有几人能如我这般,一世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