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2

校长办公室的窗户破了,阵阵冷风钻进室内,丁思渺端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想要从热水中汲取点温暖。

一低头却瞥见了杯中打转的碎茶叶,不值钱的高沫,她蹙了下眉,原封不动地把纸杯放了回去。

对面五十来岁的班主任不好意思地摩挲着手掌,好声好气道:“丁老师,你呢,远道而来,是见过大世面的知识分子,心胸宽广,她一个孩子,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她计较了行吗?”

丁思渺紧了紧身上的外套,依然没有松口的意思:“李老师,我就是太厚待小人,今天才会坐在这里和你说话。”

对面的两人面面相觑,一齐又把目光投向了丁思渺。

丁思渺:“她不是初犯对吧?小偷小摸累积到一定次数也是可以入刑的,尽管现在她还没成年,但保不齐她成年了还是这副德行,到时候,这些曾经的案底加在一起,迟早要把她送进去。你们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让我报警吗?”

李老师忙摆手道:“不至于不至于,现在就是不懂事,小孩儿嘛!”

丁思渺嗤笑一声:“14岁了。”

“我们不是说,非让你原谅她,你就当是看在,看在谈校长的面子上——”

丁思渺打断了对方,冷不丁道:“您是说在这里法律管不住人情喽?”

此话一出,李老师哪儿还敢说话,他算是领教了新来这位非同一般的牙尖嘴利,只好求助于旁边保持沉默的年轻校长。

谈校长推了推眼镜,一开口就抓住了主要矛盾:“丁老师,您只来一年对吧?”

校长办公室外的走廊上站了一排人,全都紧张地等待着里间的谈判结果。

林小鑫一边给大家分面包一边分神去看那扇紧闭的木门,毕竟是他带的队,刚到就和当地校领导闹僵的话,后续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展工作。

“来,段哥,拿一个。”

段执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夹心面包,撕开塞给了旁边还在不服气的于零,言简意赅道:“吃。”

林小鑫觑着他的脸色,笑着说:“你自己也拿一个。”

“谢谢,我不饿。”段执没心情吃东西,他想不通丁思渺为什么非抓着这点事儿不放,明明自己都说了可以赔钱,她干嘛还不依不饶?

刚才在车站前自己打掉她手机时,段执还自认理亏,可现在惊动了学校领导,校长亲自给她递台阶,她都不愿意下,这未免也太矫情了吧?

段执越想,越想不通,一把拽住林小鑫的胳膊,忍不住发问:“林老师,你们招人没有考核的吗?这么难伺候的主儿到底谁放进来的?”

林小鑫左右瞟了瞟,讪笑两声,悄悄道:“我不清楚,只知道是院里领导点名加进来的。”

说完,他还朝段执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段执不要告诉别人。

段执不屑地哈了一声,心道:原来是关系户下基层镀金来了。这样的人也配做老师么?正腹诽着,办公室的木门吱呀着被人拉开了,谈校长率先走了出来。

“都还在呢?”谈校长的目光扫过这一排歪七扭八的人,点了点头道:“早点去睡吧。”

林小鑫和他问了个好,紧接着道:“校长,解决了吗?”

“解决了。”谈校长看起来有些疲惫,林小鑫立刻上前扶住了他,并十分有眼力见地疏散了走廊上的围观群众:“校长,我送您回去歇息。”

李老师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上已经只剩下段执和被段执摁在走廊上不让走的于零两个人。

“哟,小段,还没走呐?”

“嗐。”段执无奈地叹了口气,“校长说解决了,我想着一码归一码,也该让于零和那位道个歉,免得以后旧事重提说不清楚。”

“我不道歉。”于零梗着脖子宣布。

段执一个眼刀劈过去:“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哎,你们……”李老师原本想说,不必道歉,小心让里边那位挥着扫把赶出来,又觉得自己实在摸不清丁思渺的狗脾气,最好别在和她有关的事情上多嘴,嘴巴张张合合几次,终于摇着脑袋走了。

李老师前脚刚走,外边就下起了雨,丰沛的水汽被夜风裹挟着穿过走廊,将一大一小两个戴罪之身都变得潮湿。

木门虚掩着,从段执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到丁思渺的背影,她穿一件灰色卫衣,披肩长发自然散开,即便办公室里灯光不好,也能看出她那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柔顺有光泽,漂亮得漫不经心。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即便丁思渺漂亮的很客观,段执主观上不愿意把美丑这样的评价标准和她联系在一起,那也无法了。他亲手扼杀掉自己心中那点微妙的念头,转而牢牢将“自私自利的关系户”这个标签贴在了丁思渺三个字前面。

段执敲了敲门,没等丁思渺同意就推开了,他拽着于零的胳膊把人扯了进来,刻意咳嗽了两声引起丁思渺注意,紧接着对于零说:“你也不小了,要为自己犯的错误负责任,和人家道歉。”

于零低头看着脚尖,捏着鼻子嗡了一声:“报意思。”

丁思渺转过头,神色木然地看着俩人,他们说话的声音传进她耳朵里,却没能被语言神经分析出背后的含义。

实际上,她还沉浸在刚才校长那番话里出不来,那几乎可以算是明晃晃的威胁。谈校长问她,如果自己中途向丁思渺的学院提出要求,遣返丁思渺,那她的保研机会是不是也就随之泡汤了?而像她这样学基础科学出身的重点高校的学生,如果仅仅是读到本科毕业,前途不能说一片灰暗,至少也是大打折扣。

这番话令丁思渺如坠冰窟,她只是一步走错,就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跨越几千公里,耗费一整年的时光,纠纷中,学校领导不仅不站在她这边,反而用前程要挟,迫使她低头。偏她还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要挟极其有效。

明明错的是他们。

段执在于零头上呼了一巴掌:“你给我好好说话。”

于零只好立正站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吐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丁思渺的眼圈刹那红了,她觉得十分委屈,但不知道该委屈给谁看,这里可没人愿意和她感同身受。

她眨了眨眼,逼回眼眶的热意,拎起自己的包起身道:“你和谁道歉?我吗?可不敢当。”

说完,她看也不看门口的两人一眼,侧身挤了过去。

外面雨势更大了,丁思渺既没伞又没雨衣,教师宿舍还在另一栋小楼,离此处有二十米的空地,无遮无挡,她把包护在胸前,一低头跑进了雨中。

“她这是不接受!”于零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扭头试探段执:“你不会让我再去一次吧?”

段执从办公室里翻出两套雨衣,扔了一套给于零:“穿上,几点了,赶紧回去睡。”

于零得意地笑笑,知道这一茬算是揭过去了。

临走前,段执关了办公室的灯,又替校长锁上门,于零站在走廊上伸手接瓦檐上滴落的雨珠,段执习惯似的问:“没拿办公室东西吧?”

于零颇不以为然:“他办公室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段执无语,一本正经地和她强调:“不值钱的也不能拿。”

“哦。”于零揣在雨衣兜里的那只手悄悄攥紧了u盘,面上神色自若道:“你比我奶奶还啰嗦,快走吧。”

丁思渺推开门,花了两秒钟结束了她的room tour,紧接着脱下半湿的外套,把电脑包放在靠窗的木头桌子上,拉开拉链抽出电脑开机,还好,电脑没进水,一切正常。

要干的事情太多,她彻底忘记了检查u盘是否还在包里,回头去门外把箱子拖进来。

不用想,箱子肯定是林小鑫帮忙送到门口的。

她抽出几张卫生纸,擦了擦箱子上的泥点,一抬手却发现房间里居然没有垃圾篓。罢了,刚在走廊上看到一个大垃圾桶,丁思渺决定多走两步,扔到那个公共垃圾桶里去,熟料刚站起来,窗外一道闪电,刹那间照亮了半片风雨交加的夜空。

随之而来的是室内陷入了一片黑暗,停电了。

丁思渺:……

百感交集,哭,她是哭不哭出来了,然而笑,也绝没有笑的力气,丁思渺摸出手机给林小鑫发了条信息,感谢他帮忙送行李,紧接着打开手电筒照明模式,慢吞吞地蹲下来打开行李箱开始翻检。

林小鑫消息回的倒是快,提醒她浴室和卫生间都是公共的,位置分别在这一层的最左侧和最右端。

半个多小时后,丁思渺一身真丝睡衣,铺完床铺,用拧干的洗脸巾擦了擦床头柜,坐了一整天火车的疲惫迟到地涌上来,她随手把洗脸巾搭在床头,窝进了自己带来的四件套里。

意识消失之前,丁思渺心底忽然浮现一个乐观的想法,她想,条件艰苦至此,她还能坚持享受生活的态度,心志不可谓不坚定,像她这样有条件要享受,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享受的人,以后必定是个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