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收留

池煜怀疑过这是否是上天与沈桎之联合起来的恶作剧。

只是进门后他意识到,如果这真的是一个玩笑话,那沈桎之大概也并没有手握剧本。因为对方只注意到池煜穿着睡衣在室外被冻得发抖,为此三次催促他进屋,只是他忘记自己是一个雪人。

在停了雪的室外都只能堪堪维持现状,何况进了打足了暖气的屋内呢?

池煜很小的时候身体不好,从楼梯上摔下来过一次,于是小学一年级之前的事情都忘得差不多,却又记起来认识过一个玩伴,两个人偷溜去公园,对方给他买冰激凌吃,最普通的甜筒,白色的雪乳在太阳下化的很快。

那个小伙伴和自己的家里管的都很严,他们偷偷跑出来太久,怕被家里保镖逮住,池煜心里很着急,拼命想快点吃完,又舍不得吃那么快,眼睁睁看着甜筒旋尖融化,雪白的甜水顺着指尖滴下。黏了一手,像怪物的眼泪。

此时此刻,那种感觉又卷土重来。

踏入屋内第一步沈桎之便开始融化,不知道是身体的哪一部分化成了水,只有两滴,但却很迅速地湿了池煜的手掌心。

池煜的心跳飙了起来,下一秒似乎就会冲破皮肉跳出来。

他反手猛地带上门,三步并作两步蹦回冰冷的院子里,手却很稳当,托着的沈桎之晃都不怎么晃。

池煜惊魂未定地说:“你是雪人!”

沈桎之想发笑,说:“我是。”

他是雪人,但他本人并没有意识到,对面的池煜也没有意识到,两个平日里被外人一次又一次夸赞聪明和天才的人都在此刻宕机。或许有时候人只适合在题目和研究中大展身手,遇上童话故事便为难得要同手同脚。

沈桎之反应得很快,抬起眼对池煜说:“你先进去穿好厚衣服,有什么事都待会再说。”

池煜却因此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你呢?你不会冷吗?你现在......还会有感觉吗?冷啊痛啊之类的?”

毕竟雪人沈桎之只围了一层红围巾,按人类的观点去想象的话,与裸体没什么区别。

沈桎之大概也想到了这点,很不自然地顿了顿,义正言辞地重复:“我是雪人。”

说完又觉得不对,补充说,“我现在是雪人。”

池煜觉得沈桎之很狡猾,每次讲话都似是而非,听起来像回答了,实际上又总不正面回答,念书的时候爱这样,没想到那么多年过去还是不长进。

他有点小生气,把铲子往地上轻轻一放,说那你在这呆着吧,我不管你了。

“我不是雪人,我不跟你聊了。”池煜说。

沈桎之的声音带上了笑,他想自己很少哄人,对起池煜却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得心应手,他说:“池同学饶了我,别留我一个人在雪地里冻死。”又回想了一下童年看过的绘本,一板一眼地念台词,“带我回家吧。”

在脱离学生时代多年后听到“同学”这种称呼,池煜瞬间面红耳赤,猛地蹲下来,跟沈桎之对视,差点要结巴:“你你你!你别说这种话!”

沈桎之现在没办法进家门,都不必踏进门槛,只要那扇门打开一条缝他都要开始丧命,而池煜亦不可能留在门外陪着沈桎之一整夜,否则他会比沈桎之更早丧命,这么听起来倒不像童话故事了,像八点档狗血电视剧里生死爱恨交织的剧情。

池煜被冻得嘴唇发白,凝了沈桎之几秒,心里开始庆幸今天没有请人来清雪,他低下头捧起一手雪,笨拙又小心地窝在手心,再慢慢往雪人沈桎之身上拢盖。

他小时候被禁止玩这种“无聊的”“无用的”儿童游戏,因此无论是沙滩城堡还是冰天雪人,他的堆砌都显得生疏和好笑,雪往沈桎之身上堆,又硕硕地往下掉。

但沈桎之并没有嘲笑他,只是很安静地看着池煜,用那双黑漆漆的纽扣眼。

好在池煜的学习能力很不错,没半分钟就知道雪不能只往上堆,还需要拢着然后拍实,于是他便对沈桎之拍拍打打,眼睁睁看着雪人沈桎之又胖一圈,觉得好笑,又担心笑出声很不道德,憋得很辛苦。

沈桎之当然知道池煜的恶趣味,却出乎意料地并不打断他。

早在很久之前两个人还是一起做实验的关系的学生时代,学校组织过要去北京,是寒假的研学,那个时候池煜很兴奋,在草稿纸上算完公式便开始画雪人,两个人当时刚成组员没多久,平日其实很少聊天。但或许池煜真的对那个北京之旅很期待,第一次主动对沈桎之提及自己的童年,说从小都没玩过堆雪人或者堆沙堡之类的游戏,希望这次去北京能遇到下雪。最好可以偷偷溜出去堆雪人。

只是非常遗憾,他们那一次北京研学是一滴雪都没有遇上,池煜当然很在意这件事,在离开北京那一天都还在看天气预报。以至于后来沈桎之每一次去北京都不可自控地也要看天气预报,遇到下雪天最好,虽然自己也不堆雪人,但心情就是会不一样,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又或者是潜意识地回避了这份耿耿于怀。

感受到自己肿了一圈,而池煜似乎还没有停下来的念头,沈桎之终于不得不开口打断:“你该回去穿厚衣服了。”

池煜恋恋不舍,控诉他:“你怎么一直赶我回去。”

沈桎之无语死,说:“你嘴唇都要发紫了,倒在雪地里我帮你叫救护车吗?”

“好吧。”池煜一想到对方只是小小雪人,而自己还是人类,肩上便有了种莫名的责任感,很快就收敛了脾气,他说“你站在此处不要乱动,我去买两个橘子,很快回来。”

沈桎之:......

沈桎之想,这些年自己脾气真是好了很多。

池煜折回很快,刚进门没几分钟就出来了,套上了高领毛衣和风衣,裤子则换了一条毛茸茸的睡裤,整个人看上去都暖呼呼的,冒着热气。

他搓搓手,说:“刚套上就差点要出汗。”

沈桎之眨了眨眼,想笑:“因为你刚刚在室内,暖气打得太足了。”

池煜点了点头,对这句话表示认可,但很快又觉得有什么不太对,蹲下来凝着沈桎之,表情有点惊疑不定。

沈桎之任他看,问说怎么了,池煜歪着头回想刚刚的情景,很不确定地伸出手碰了碰雪人的纽扣眼睛,“你刚刚是不是眨眼了?还是我看错了?”

周围很安静,只有这里门前开着顶灯,本来是白色的冷光灯,池煜刚刚进屋的时候切了暖光,看上去便温暖很多,雪人沈桎之也变得金灿灿的,异常地温柔。寂静无人的街道此刻却有辆出租车飞驰而过,汽车的马达轰鸣声打破着沉默,也掩盖了沈桎之一瞬间的吃惊。

他静了几秒,尝试地再次眨了眨眼睛。

黑色的纽扣很诡异地分成上下两瓣,闪了一闪人类世界的眨眼。

这下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池煜不知道是被吓到还是怎么的,眼睛睁得很大,定定地看着沈桎之的纽扣眼。沈桎之会眨眼了,他反倒不会了一样,只睁着,不动。

沈桎之对他很宽容,只是担心对方真被吓傻了,过了半分钟还是打算唤回他的神:“池煜?”

池煜被他一喊名字就还真一秒回神,身体也跟着下意识抖了抖。

池煜很狐疑:“你怎么忽然能眨眼了?刚刚我进门前你还不会眨眼的,我甚至问过你这个问题。如果你会眨眼的话,是不是其实你也可以尝试着走动?好吧......或许你是不是可以先尝试着转头之类的简单肢体活动?”

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只是真的对此感到惊奇,何况对方是沈桎之,他便不由自主越说越急,有点恨不得这个巴掌大的雪人能一下子像参天大树一样成长。

沈桎之新开发了技能,很灵活地运用着冲池煜眨眼睛,声音里好似在笑:“我也很想回答你这一连串的问话,可惜的是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能眨眼了,还是你问我我才察觉。何况我连自己怎么变成雪人的都不清楚。”

他们其实都是唯物主义者,高中的时候一起研究物理,双方都很相信人的死亡是量子态的坍缩,老师当时在讲台上安慰大家,不要害怕死亡,因为那只是身体无法进行化学反应,但是这个宇宙是能量守恒的能量不会凭空出现,也不会莫名消失。

可是、可是、可是。

池煜看着沈桎之,和对方一起眨眼,搞不懂了。

雪人沈桎之是哪里来的,而人类沈桎之又去哪儿了?

物理学有任何一个定律和研究提及过非生物的物体可以开口说话吗?甚至能容纳另一个人的灵魂吗?

池煜很轻地皱起眉头,伸出手戳了戳小雪人,很想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又知道对方也没办法回答自己的问题,只好叹口气,自己在脑海里进行纠结风暴。

沈桎之很明白这个表情,从前池煜和数据较起劲来就这样,誓不罢休。

很多年没见他这样,沈桎之很安静地看着池煜,顿了几秒,坦白道:“我一开始觉得浑身都很僵硬,尝试过抬起手或者转过头什么的,但是都没办法做到。”见池煜的眉头皱的又深了一点,他很快地补充:“只是我现在感觉放松了很多我大概很难同你形容一个雪人的状态,但是好像慢慢有了身体控制权,就是这种感觉。”

池煜强装镇定:“好的。”

沈桎之冷笑一声:“你是不是又开始怀疑这是你在做梦了?”

对方显然被他吓一跳:“你怎么知道?”

沈桎之当然不可能坦白自己亦有这种想法,只轻声地说:“我建议你是再回去睡一觉,明天起来就知道到底是不是梦了。”

他很好脾气地想,万一这个夜晚真的是梦呢?明天早上太阳一升起,两个人就都能梦醒。

池煜在某些方面脑子转的总是很快,他蹲的很累,干脆一屁股坐在自己家门口,和沈桎之对峙:“那当然,等一觉睡醒太阳早照射你八百年了,再命硬也得融化,到时候对着一滩雪水,再不是梦我也得把你当成梦吧?”

沈桎之简直想摸他的头,觉得他真是有点很可爱。

沈桎之早就给自己想好了归宿,现在不过是一步一步引导面前的人,他装作苦恼,说:“那怎么办?太阳一升起来我就没命了。”

池煜摇摇头:“我家有冰箱。”

沈桎之笔直地看着他:“你要收留我吗?”

这话问的让人很不会回答,池煜很明显愣住了,总觉得要是应允了显得很不正经,收留这个词真的是这么用的吗?他回想高中的国文课,认为沈桎之的用词很不恰当。可是如果对方只是一个雪人而非男人的话,却又显得合理。

沈桎之对逗池煜这件事很有兴趣,锲而不舍地追问他:“你收留我吗?池煜?”

池煜很受不了沈桎之喊他全名,这下立马点了点头,说:“好的。”

他顿了半秒,很想让沈桎之不要再直呼自己名字了,却又有点担心对方喊出像之前那样“池同学”的称谓,最后只好作罢,什么也没说。

池煜家里有保温袋和冰袋,他回去翻出冰袋和冰块,装得很满,又去检查了一遍冰箱确实有沈桎之的容纳之处,这次安心地再出门。他翻开那个像美团外卖一样大的保温箱袋,沈桎之看见里面铺满了冰,有点想笑,说:“看来我住这里也行。”

池煜否定他,像严厉的家长:“不行。冰箱更有保障。”

沈桎之很想点点头,很可惜还做不到,只好开口应允:“好的,一切听主人安排。”

此时池煜正在用铲子把沈桎之往箱袋里端,闻言整个人都颤了一下,手一滑,雪人差点倒下,好在他眼疾手快,一手往旁边托住,一手用铲子又立马往前端好,沈桎之在空中歪扭了一秒,围巾都掉了半截,本人却并不怎么在意,全程一声不吭,似乎很相信池煜一定会把他接住。

池煜骂他:“你再说这种话故意吓我我就把你扔在这里晒太阳了!”

沈桎之态度诚恳地认错:“对不起。”

他说:“我只是觉得刚刚叫你全名你好像很不自在,如果你收留我了那其实也算我主人,所以这么叫了。”沈桎之眨了眨眼,问:“你很不能接受吗?如果很讨厌的话我还是喊回你名字吧。”

沈桎之用词总是过份郑重,不知道是日常习惯还是对着自己才故意这样,池煜没办法说自己真的非常不能接受这个称呼,更不觉得是到了“讨厌”这个地步,只好在内心挣扎了好几秒,最后妥协:“随你吧!”

他把沈桎之看似粗暴地塞进保温箱,又把链子很快地拉上,不给对方对方再回答的机会。

沈桎之心里想池煜真的有点小生气了。

非常明显。

因为对方把他塞进保温箱的时候动作很急,铲出来放进冰箱的时候也很迅速,沈桎之只看见眼前一黑一亮又一黑,人就被关进了冰箱,很用力地、恶狠狠地,只留下一句“乖乖待着!”

冰箱里自带了小灯,不至于像保温袋一样漆黑一片,沈桎之看着身边快要把自己淹没的一堆雪糕,觉得人生真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