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K走进Vincent的办公室的时候,后者正坐在落地窗前,双腿架在桌上,悠闲地晒着太阳。看见K进来,他懒洋洋地瞄他一眼,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终于有活儿干了么?”

“如你所愿,有活儿了。”K将一份薄薄的文件扔到Vincent面前。

Vincent伸手拿过文件扫了一眼,立刻精神了起来,却不是因为有了工作:“你让我去干这种无聊的活?”

“谁叫你是事务所的头牌呢?”K用怪腔怪调的中文笑嘻嘻地答道。

“是王牌不是头牌!”Vincent瞪他一眼,“事务所不是妓院。”

“好好好,是王牌。”K作投降状,“你知道我刚学了一点中文。”

“这活儿太无聊,我不干。”Vincent说,“干嘛不让Sam做这个?他对这种八卦事务比较了解。”

“Sam手头有活儿,一时分不开身。”K解释道,“最多你让他帮你查点资料,但是他不可能放下手里的事情来做这事儿。这活可能需要全天候紧盯。”

“全天候紧盯?”Vincent冷笑一声,“真是无聊。”

他屈指弹了弹资料第一页上印的照片,那是一个长相俊美的东方男子:“照我看,要把一个男人扳直了也不难。”

K立马制止道:“喂喂喂,你想怎么样?”

“床,绳子,,几个床上功夫一流的女人,”Vincent漫不经心地说,“把人硬生生扳直了,不是什么难事。”

K抖了一下:“Vincent,你太狠了,不愧是我们的头牌……呃,王牌。对着我这种男女全收的人说这种话,整个事务所也就你敢了。”

“又不是对你做这种事,你怕什么。”Vincent将资料扔回桌上,将双手枕在脑后,“既然你都知道我的解决办法了,这事我就不用管了吧,你随便派个人去就行。”

“恐怕不行。”K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坐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认真了起来,“委托人是当事人的母亲。”

“嗯?”Vincent刚刚要闭上的眼睛又张了开来。

“正是因为这个case有特殊的附加条件,不能用你刚才建议的那类方法,所以得找你出手。”K现在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母亲委托的话,看来只能用温和疗法?”Vincent重新拿起资料仔细看了看。

“做母亲的自然不希望把自己的儿子给弄残了。”K点头,“人家可是出了大价钱,花钱找罪受么?”

“酬劳挺高?”Vincent翻看着资料。

“绝对够你的出场费。”K笑了,“而且还能把你下辈子的出场费都包了。”

Vincent又看了一眼照片旁边那个名字:Sidney,李德曦。

“看在钱的份上,这活儿我收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挣点钞票。”Vincent最后皱着眉头说,“不过事后你得给我两倍假期享受美女的怀抱,陪一个同性恋可不是好玩的。”

K大笑:“Vincent,偶尔尝试一下男人的滋味也是不错的,更何况对方本来就是个送上门的gay呢。”

“我对男人没兴趣,何况是case的对象。”Vincent说,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冷漠的笑容,“再说,等这事儿完结了,他就再也不是一个gay了。”

Vincent已经研究了整整一天材料了。

说是研究,其实是翻来翻去蹂躏那薄薄的几张纸,仿佛不用目光在那上面戳出一个洞来就不罢休。一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其实对于Vincent来说,这次的活儿条件真是太好了,根本没有生命危险,甚至不是体力活,还没有时间限制,而酬劳高得让人无法拒绝。唯一的缺点,对方是个同性恋,而自己正好是个男人,还是个只喜欢美女的男人。

除了要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贞操,Vincent感觉这简直就不像一份工作。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case怎么入手?

从委托者提供的材料上看,这个叫做Sidney的家伙是个很“乖巧的孩子”,性格“随和温顺”,“只是偶尔有些倔强”——这些是那位母亲的描述。当然,Sidney非常优秀,本科毕业于C国最好的B大学,然后到E国完成了读硕士,又跑到D国拿了个博士,三个学位完全是不同的专业领域,从文理工科各种跳跃,跨度之大让Vincent都不禁有些佩服。然而之后Sidney却跑到了A国,干起了和他所学的各个专业都没有什么关系的工作:他开了一家网络销售公司。

这样一个愿意尝试,某种程度上甚至极其富有冒险神经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随和温顺”的人?Vincent看着资料沉思。

如果说是一个飞扬跳脱,才华横溢,跑到哪里都引人注目的家伙,或许比较符合这样的形象。

但是,这真是一个如此耀眼的人么?Vincent的眼睛又移到了Sidney的照片上。

那是一个典型的东方男子,脸部的线条很柔和,黑发黑眼,俊美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与其说张扬,不如说内敛。Vincent心想。如果他不是一个豪门中经常出现的智商奇高情商奇低的家伙,那么就是一个特别麻烦的对手。

不过也难说,东方男子一般都很含蓄。Vincent转念又想到自己对于华人的一些了解。Sidney直到本科接受的都是东方教育,虽然不知道他的父母为什么做这样的安排,但是却使得Vincent不能用对待一般ABC(American

Born Chinese)之类的方法去理解这个人。

总而言之,还是要接触一下这个人,才能对他的个性有比较直接的体会。

Vincent又翻过了一页资料,对着上面的几行字皱着眉头思考着。

“其母曾经安排三位心理医生试图纠正其性向,Sidney前两次均相当配合,却毫无效果;第三次Sidney表现出明显的不耐烦,并且在初诊后再也没有继续治疗。”

这也许可以成为一个接触他的借口。Vincent考虑再三,觉得是个可以尝试的方法。

Vincent拿起了电话,照着资料上的数字拨了一个号码。

毕竟光听声音的话,他不一定能记住我。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我是Sidney。”那边传来一个略带磁性的男声。

“你好,我是Vincent Wheeler,心理医生。”Vincent说,顺便用了个假名。他真实的姓氏是Huntington。

“心理医生?”话筒那边显然有些疑惑,“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不认识什么心理医生。”

“是你的母亲给我的委托。她希望我能在你的性向方面对你有所帮助。”Vincent解释道。

“我的母亲为了我的性向去委托你?”委托对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戏谑语气,“那可真是给你添麻烦了,Wheeler先生。不过我觉得比起心理医生,这样的事情似乎更加应该问我的DNA?”

“我并不认为你的DNA会像心理医生那样给你合适的建议。另外,一知半解地将什么责任都推卸给基因也是一种错误的观点,我想也许你应该尝试一下心理医生。”Vincent说,心里暗暗骂道:早该想到这些富家子弟生性刁蛮,如果不是为了那笔已经打到帐上的巨额委托金,他才不会搭理这些人格扭曲性格恶劣的豪门之后。

“啊,原来一知半解地把责任推卸给DNA是错误的。不过仍然很抱歉,我并没有看心理医生的时间。”电话那边断然拒绝,“我很忙。”

如果真的很忙的话,接这通电话的就应该是你的秘书而不是你本人。Vincent心想。

“不用花很多时间,只要每周定时来我这里聊天就可以了。”Vincent用非常耐心的口气劝说道,“就当是平时的休息和放松。”

“关于休息和放松,我有自己的安排。”电话那边虽然说着拒绝的话,倒是出乎意料地没有耍大少爷脾气,“实话告诉您,我并不是没有尝试过心理医生,但是我觉得在我的性向方面完全没有帮助。”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些心理上的问题,而就连心理医生也有着不同的专业领域。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并不代表我也做不到。”Vincent再次尝试劝说,“生活的质量提高是没有极限的,不是么?我相信自己的工作能力,多少应该能够给你提供一些帮助。”

电话那边隐隐有笑声传来,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你对你的工作总是这么坚持么?是因为喜欢这份工作,还是因为这份工作可以给你一笔让人满意的收入?”

这些混蛋!Vincent恨恨地想道,总以为什么事都是靠钱摆平的。

当然,这事他也确实是为了钱。

于是他干脆地答道:“是的,我已经得到了我的诊金。所以我希望最近就能在办公室里见到你。”

“啊,是这样。”电话那头说,“怪不得你费了这么多口舌。可惜我还是不想接受您的帮助。要不这样吧?那钱你就拿着,就当我已经接受治疗过了。”

那还真是省事。Vincent想。

“那可不行,我有我的职业操守。”Vincent说。

“那……要不你把诊金退给我母亲,我给您双倍的价钱不在插手此事?”电话那边又提议道。

有钱人的臭德行。Vincent想。好啊,什么都不干还拿双倍,这馅饼掉得够有分量。

“抱歉,我已经接受了您母亲的委托。”Vincent语气委婉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既然你我都不肯让步,那么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了。我是不会去您的诊所的。不过既然是母亲的委托,我也不好多插手。关于这个委托的事,你和我母亲商量吧。当然,我建议你考虑拒绝比较好。”

电话挂了。

Vincent把电话摔回座机上。

要把一个弯了的人给扳直喽,这真是件他妈的蠢事。Vincent想,点了一支烟。

然后他想到了那笔可以让他三辈子衣食无忧的委托金。

别说是个U形管,就算是个双螺旋,也要重新拉成直的。

Vincent狠狠抽了一口烟。

Vincent 挂了电话,慢慢回想着通电话的内容。这是他和委托对象Sidney的第一次直接接触,从中应该可以看出一点Sidney的性格特点。

声音很好听,感觉很有男性魅力,不像是个娘娘腔。这就好,工作的时候不用受到精神折磨。

对一个陌生人,说话的语气还算友好,带点轻松幽默,看来还算是个脾气比较温和的人,当然也不排除特定时刻的心情影响。

对金钱不在乎,可能属于挥金如土的败家子类型。但是败家子的话能有那么有意思的学历么?

性格比较倔强,不容易马上被说服。这也是眼高于手的富家子弟的通病,不过那常常是因为自大。至于这个人是否归于此列还很难说。

嗯,性格倔强这点,他母亲在委托时倒是有提到过。那位典雅温柔的东方女子曾经提到自己的儿子面对全家的指责毫不在意,坚持自己的性向,将他的父亲当场气得高血压发作晕了过去。就算这样也不能让他接受女人。

Vincent将烟在烟灰缸上掸了掸。

这种已经明确自己性向而且性格倔强的人最麻烦了,要改过来几乎不可能。

当然所谓几乎不可能,并不是完全不可能,而是仍然存在可能。而Vincent要做的,就是让这样微小的可能扩大,最终将不可能取而代之。

不过他倒也有意思,既然坚持己见,还愿意去看心理医生,而且还看了两个,到第三个才表现出不耐烦,难道说他自己潜意识里其实也有想要改变性向的意愿?

Vincent又吸了一口烟,再次拿起电话,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我是Sam,哪个混蛋这个时候打电话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

“我,Vincent,你刚睡醒?连我都听不出来了。”Vincent说。

“啊,是你啊,怎么想到找我了?偏偏还挑我三天没闭眼刚刚躺上床的那刻打电话来。”

“没事能找你吗?我有个委托,想请你调查一下李德曦这个人,英文名是Sidney。”

“委托?你又干老本行了?”

“想哪里去了!是事务所的顾客。”

“好,你等着,两天后给你。”

“嗯,拜拜。”

Vincent放下电话,继续吸烟。

三分钟后,他再次拿起电话。

“请问是Moore夫人吗?”

下班后,Sidney打开奔驰车门,坐了进去。他正要发动汽车,手机响了。

Sidney看了看屏幕,接通了电话。

“德曦,今晚有空吗?”电话里传过来一个女声。

Sidney答道:“有空,妈妈。您有事吗?”

“有空那就回家吃饭吧。我给你准备了些你喜欢的菜。家里有客人要来,我想介绍你认识一下。”Moore夫人温柔地嘱咐道。

“好的,妈妈。”Sidney说,“要我带什么东西吗?”

“不用不用,”Moore夫人听到儿子爽快答应下来,心情非常好,“你人回来就行了。”

“好,那我一会儿就到。”Sidney应道。

Sidney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先到红酒店里去拿了一瓶好酒,这才往家里赶去。

当他到家的时候,客人已经来了。

“啊,德曦,你回来了!”Moore夫人高兴地迎了上来,“客人已经来了。”

Sidney将红酒递给妈妈:“抱歉妈妈,我晚了一会儿,半路去取这瓶酒了。我想您带到家里的客人一定很重要吧?好酒还是少不了的。”

他吻了一下母亲的脸颊:“您今天看上去真是漂亮极了。”

Moore夫人是典型的东方美女,虽然年纪已经大了,却丝毫不减那种温柔典雅的魅力。她穿着深色的裙子,画了些淡妆,精巧的耳坠和玉手镯点缀得恰到好处。看到儿子,有了皱纹的脸上更是发出母性慈祥的光,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她笑着对儿子说:“德曦越来越会哄妈妈高兴了。”

然后她拉着Sidney进了客厅,Sidney于是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和客人。他向父亲打了个招呼。老人沉着脸没睬他。沙发上正坐着的陌生男子见他们进来,便站了起来。

“你好,我是Moore夫人的朋友,Vincent Huntington。”男人向Sidney伸出手。

Sidney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这个比自己稍高的男人。他有着一头美丽的暗金色头发,整齐的刘海遮住了他的额头,却没能挡住眼里的一点精光。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俊美;嘴角带着客气的微笑,脸上的肌肉却没有舒展。

他也在观察我吧。善于伪装的家伙,应该没有表面上那么温和。

Sidney快速下结论。

他伸出手去握住对方的手,友好地微笑着:“你好,Huntington先生。见到你很高兴。”

“直接叫我Vincent吧。”Vincent说。

“好,那么你也叫我Sidney吧。”Sidney爽快地说,“另外,你的中文讲得很好,是我见过的中文讲得最标准的外国人士。”

“谢谢。中文实在是博大精深,我学过九年中文,至今仍然觉得自己是个初学者。”Vincent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如果有说错的地方还要请你多指教。”

“先生们,晚饭准备好了,我们到餐桌上去吧。”Moore夫人热情地招呼着。

他们入了座。

“我一直对中国菜情有独钟。”Vincent说,“现在这香味就让我无比憧憬。”

Sidney笑了起来:“我相信你绝不会失望的,中国菜可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美食。而且今晚可都是地道的中国菜。”

“我很期待。”Vincent也客气地微笑着,“而且夫人这么体贴地给我准备了刀叉,让我不用为那两根细细的棍子发愁了。”

“筷子可是一个伟大的发明呢。”Sidney说,“你应该尝试一下,是非常有意思的餐具。”

Sidney边替母亲体面地招呼客人,边大享口福。龙井虾仁,炒鳝糊,白斩鸡,荠菜冬笋,草菇菜心,清蒸带鱼,老鸭煲汤,全是他喜欢的菜。

还是妈妈做的菜最好吃。他心里想道,同时对Vincent露出作为主人无懈可击的笑容。

他将筷子伸向荠菜冬笋。这菜在国外可不容易吃到。

虽然有个目的不明的家伙,不过没必要因此亏待自己的胃。

Sidney咀嚼着冬笋,表情满足。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上甜点脆皮蛋塔和椰汁西米露的时候,Moore夫人对Sidney说:“德曦,有件事情想请你帮个忙。”

“妈妈您尽管说。”Sidney一副孝顺的样子。

Moore夫人犹豫了一下:“Vincent这段时间在市区里有些工作,所以想找个方便的住所。能不能让他住到你那里?”

“住到我那里?”Sidney愣了一下。

母亲之前在电话里完全没有提到这事,这太蹊跷了。以往有什么事情,特别是场面上,母亲都会和自己事先商量好再去做。今天这样当着人家的面突然询问,母亲应该知道自己当然会不乐意;然而如果自己不答应的话,母亲和这个Vincent面上就不好看了……

但是自己同意不同意并不重要,关键是,母亲这次的立场,是站在对方这边的。

这是为什么?

他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上午那个心理医生的电话。

原来如此。

他飞速转着这些念头,脸上仍然不动声色地说道:“这样会不会不方便?我可以替Vincent先生找一处合适的房子……”

“只是暂时的,”Moore夫人忙说,“因为Vincent的工作不确定,所以租房子也不方便,而且市区那里价格贵,也是笔不小的钱。你那里反正有空的房间,正好能帮上忙。最重要的是,如果Vincent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话,你还能照顾一下。”

Sidney微微沉吟了一会儿,微笑道:“好吧,既然妈妈这么说,那么就委屈Vincent了。”

Moore夫人有些惊讶,大概没想到儿子这么爽快就答应下来。然后她欣慰地笑了。

“是我给你添麻烦了。”Vincent恰到好处地表示感谢,“这回真是帮了我大忙,太感谢你了,Sidney。”

“那么你什么时候住过来?”Sidney直接地问道,“需要我去接你的行李吗?”

“啊,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今晚就过去看看。”Vincent说,“行李我会解决,你不用为我操心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Sidney便带着Vincent离开。Moore夫人有些不舍地叮嘱儿子,周末有空就回来吃饭。

“好的,妈妈,如果我有空的话。”Sidney温柔地笑着,“我晚点给您电话吧。”

他告别了父亲,后者哼了一声。然后他吻了母亲的双颊,道了晚安,随后和Vincent一起上了自己的车。

两人坐在车里,都沉默起来。Sidney一声不响地开车,Vincent在副驾驶座看着车窗外。

车内的气氛有些诡异。

谁先开口,谁就落了下风。Sidney嘴角微翘。让我看看你的耐心。

一个红灯。

Vincent突然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Sidney看着前面的红灯。是个很直接的人啊。

“很多。比如我的工作,我和Moore夫人怎么认识的,我究竟为什么要住你那里……”Vincent说。

Sidney依然看着前面的红灯:“你是受了委托吧。”

Vincent一愣:“你听出来了?”

果然,一试探就出来了。Sidney目不斜视地注视着交通灯。

红灯在跳,Sidney将刹车上的脚移到油门。

“我对人的名字并不敏感,只是恰好你和梵高同名让我留下了点印象而已。而且你的声音也让我觉得好像听过。”

“那你刚才怎么没反对?你不是很讨厌这种事情吗?”Vincent问道。

“啊,我并不讨厌心理治疗,只是不想再参与而已。”Sidney淡然答道,“被人研究的感觉可并不怎么妙。”

“那么现在你突然愿意被我研究了?”Vincent冷笑道。

“你是母亲委托的人,我不想让她不开心。她心脏不好。而且,”Sidney转过头来,看了一眼Vincent,后者突然觉得那一眼里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不管你怎么研究,你也不可能在我身上研究出什么东西来。”

车子笔直向前开,车里的两个人又回归了沉默。

Vincent反思着,觉得自己有些被Moore夫人的委托资料误导了。

在母亲的眼里,孩子永远是孩子。所以在她的描述中,Sidney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好孩子,性格很随和温顺,只是在感情上可能被一时诱惑了,控制不住自己,误入歧途,这才会说自己是同性恋。加上Vincent自己对豪门子弟的思维定式,潜意识里觉得Sidney不是只眼高于天的骄傲公鸡就是朵温室里没见过风雨的娇嫩花朵,把这个大活人预想得有些简单化了。

明明一开始就认出自己的身份和目的,居然真把自己当客人招待了半天,还那么爽快地同意自己的接近,最后还那么嚣张地肯定自己搞不定他。“性格很随和温顺”、“乖巧听话的好孩子”,就是这样的么?

Vincent皱着眉头,想抽烟。

看了一眼身边毫无表情的男人的侧脸,Vincent不知为什么打消了这个念头。

Sidney坐在驾驶座上,眼睛始终看着前方的路。他的侧脸很有魅力,鼻梁如同山脊一样挺拔,坚定的唇,黑色的眼睛透着专注的光,有些短发略带凌乱地散落在他的眉梢,看上去很有点性感的感觉。

这个男人,一点也不娘娘腔。Vincent想。至少不会是个纯零吧。

Sidney在市区有一套很宽敞的房子,虽然不是别墅,但是对于一个人住也确实过于空旷了一点。除了主卧以外,还有两个客卧。Vincent不由得猜想那两个房间里是不是住过Sidney的情人。

Sidney打开了其中一个客卧的门:“你就住这里吧,里面有备用的浴袍,要洗澡进那扇门就行。”

Vincent打量了一下房间。简洁明快的装修风格,第一眼看上去很舒服。

“多谢。”Vincent说。

Sidney点头示意,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Vincent冲了个澡,特意用的冷水。今天稍微沾了一点酒精,虽然他的酒量不错,但是在这初次接触的时刻,他需要绝对的冷静,要将Sidney的一举一动牢牢的记在脑子里,然后分析他的行为。这是他所可以接触到的Sidney最初的行为,如果分析得当将有助于以后剖析Sidney的性格、行为方式以及性向根源;而如果不能正确理解这个人,那么自己将始终处于下风,从而无法掌控局面。

他穿着浴袍,一边用毛巾擦拭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往客厅走去。

客厅里隐隐有音乐传出。

Sidney坐在客厅里,身上的西装已经换下来了。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也有点湿,显然也是刚洗过澡。他放松地倚在沙发上,黑色的短发虽然湿着却仍然很整齐。刘海梳到旁边,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脸很俊美,眼睛半闭着,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是橙黄色的透明液体。

听到Vincent的脚步声,Sidney转过头来,指了指沙发示意Vincent坐下来。

“要不要来一杯?”Sidney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那是什么牌子的啤酒?”Vincent随口问道。

“不是啤酒,是苹果汁。”Sidney说。

“苹果汁?”Vincent意外地睁大眼睛,“一个成年单身男人晚上在家洗完澡后边听音乐边喝——苹果汁?”

“有哪条法律规定不可以么?”Sidney抿了一口饮料。

“这倒没有。”Vincent说,显然还没完全从Sidney“作为成年单身男人晚上在家洗完澡后边听音乐边喝苹果汁”的打击下恢复过来。

Sidney耸了耸肩,说:“如果你需要啤酒,可以明天自己去买。我的冰箱里可没有这样的存货。”

“哦。”Vincent胡乱应了一句,打算转移话题,“这是什么音乐?挺好听的钢琴曲。”

“肖邦的夜曲。”Sidney说,“虽然我并不喜欢。”

“不喜欢你还听?”Vincent问。

“只是相对肖邦的其他作品而言。”Sidney说,“我更喜欢他的练习曲。”

Vincent耸肩:“我对音乐没什么研究。”

“平时不听些什么吗?流行?爵士?”Sidney说。

“我基本不关心乐坛。”Vincent说,“除非偶尔看到地铁上某个明星的广告,才认识一两个歌星之类的人物。至于他们的歌,可能从来都没听过。”

“那你可失去了不少乐趣。”Sidney用遥控器关闭了音响,“即使不是音乐方面,至少是在娱乐圈的花边新闻方面。虽然后者和圈外男人的关系并不大。”

“人生的乐趣有很多种,只不过那不是适合我的而已。”Vincent无所谓地说。

Sidney换了一个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呢?你看吗?”

“偶尔吧。”Vincent说。

“新闻?肥皂剧?谈话节目?你要看什么?”Sidney说。

“客随主便。”Vincent说,“你不用在意我,我只是观察一下你的生活,分析你的情况,从而能够……”

“改变我的性向。”Sidney接口道,“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巨大的工程。”

“只要资金充足,再巨大的工程也能完成。”Vincent说。

“哦,是么。”Sidney不在意地说,将频道换到一个比较老的侦探片上。

Vincent和Sidney坐在沙发上一起看完了侦探片,便道了晚安,起身进了自己的卧室。

Vincent张开四肢躺在舒适的大床上,脑子却飞快地运转着。

喝果汁,听古典音乐,看过时的侦探片,说明Sidney是个表面看上去比较保守的男人,但是骨子里却很自我,对自己的生活非常看重,毫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娱乐的时候会考虑别人的喜好,虽然说可能出于客气,但是也可能是他本来就是个比较随和的人。Moore夫人有提到这一点,尽管可能带上母亲的偏见,但是知子莫如母,还是有一定的参考价值的。

比较奇怪的是,Sidney对自己好像没有什么敌意,而是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么个会时刻观察研究他的人。一般人对此总会有些不满吧?这可是变相的监视啊。难道是他神经特别大条?

当然也可能Sidney把他的敌意隐藏了起来。

如果他真把敌意隐藏了起来,那么就会麻烦一点。也就是说,他会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用一些小花招。甚至可能用一个什么借口把自己赶出去。更麻烦的是,自己所看到的,可能并不是这个人最真实的一面,从而做出错误判断,在完成委托时用的方法适得其反。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和他搞好关系,让他对自己慢慢放下戒心,从而能够了解到真实的性格成分。

而如果能够完全剖析他的性格特点,那么就能用最具有针对性的方法来改变他的观念,从而影响他对性取向的看法。

Vincent的如意算盘打着打着,最后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传真机里发过来一份资料,Vincent拿了起来认真地阅读。

十秒钟后Vincent将资料摔在桌上。

他很快调整了情绪,一个电话打了出去。

“喂,Sam,我是Vincent。”

“啊,是你啊,老伙计,怎么样?我的资料有用么?”

“目前没看出来有什么用。”Vincent压抑着怒火说,“你的水平就只有这点了么?这和一份简历有多大区别?

“老兄你先别急,听我和你解释。”Sam说,“你要我调查的那个人,好像背景很硬的样子,很多资料都不能得到,很难一下子搞到太多内容。”

“嗯?怎么会这样?Moore家族没有那么大的势力吧?”Vincent问道。

“确实没有,那个家族并没有和道上有什么牵扯。但是那股保护势力好像并不是来自Moore家族,目前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Sam说,“他是你这次case的对象?你怎么弄了个这么麻烦的人物?”

“这个先不去说它了。”Vincent有些烦躁地说,“那个感情生活,什么叫不详?”

“就是说,目前为止我没有收集到任何关于他感情生活的信息。”

“没有任何信息?”Vincent诧异道。

“是的,无论男女朋友,公开的还是秘密的,至少我的渠道都没有这方面的信息。我觉得可能有的对象,但是你知道,光这两天的功夫那是很难找到的。目前我还没有得到这方面的消息。”

Vincent想了一下,说:“这样啊。好吧,我知道了。多谢你,Sam。”

看来这个Sidney是同性恋的可能性真的很高啊,除非他是。Vincent想。28岁的男人,却没有固定的情人,这么说主要是419了?为避免来自家族等方面的麻烦,419确实是个不错的发泄同时隐蔽性向的选择。

如果我这样想是对的,Vincent对自己说,那么说明两点:一,Sidney这个人是个处事考虑比较周全的人,至少在性向的掩饰方面比较谨慎。二,Sidney对于自身性向所可能导致的外界压力很清楚并且很重视。

Vincent用笔敲着桌面。

这样想还是有问题。如果真的重视家族压力,为什么要向自己的父母坦白性向?这也不符合一个体贴有心脏病的母亲的儿子的思维。

Vincent停下了敲击桌子的笔。

唯一的解释是,他不得不这么做。有比隐瞒更值得他公开性向的理由。

他露出一个微笑,好像在一个黑暗的洞穴里摸索的人终于看到了出口的亮光。

而这个理由,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爱情。

Sidney一定爱上了什么人,而且是个男人。

现在的关键就是,找出这个让Sidney神魂颠倒的男人,然后再制定相应的对策。

Sidney下班回来,打开门看到Vincent在客厅里抽烟看文件的时候愣了一下。

Vincent抬头和他打了个招呼:“下午好。”

“下午好。”Sidney微微皱眉。客厅里浓浓的烟味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

“对不起,你好像不抽烟。”Vincent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他脸上的不快。

“没关系,你记得开窗通风就好。”Sidney的眼睛扫过茶几上Vincent用来代替烟灰盒一个小碟子。

“我去书房,你请自便。”Sidney丢下这句话,进了自己的书房。

Vincent微微挑了挑眉。今晚,也是肖邦和侦探片么?

Sidney刚端起咖啡,登录上一个常去的论坛,手机铃声响了。

Sidney拿起电话,看了看屏幕,笑容不由自主地爬上了嘴角:“Allen?”

“嗨,Sidney!”电话那边传来轻快的声音。

“怎么,今天终于有空想到打电话给我了?还是又要我替你卖苦力?”Sidney亲昵地问道。

“是啊是啊,Sidney又帅又温柔,还很多金,这样的苦力真是不容易找呢,找到了怎么能够放过?”Allen装作认真地回答,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Sidney听见他毫不作伪的笑声,心里觉得非常愉快:“Allen殿下有命,我敢不从么?你今天上班?我现在去接你?”

“嗯,我快下班了,大概再过半小时吧。今天在给一个明星做录音。”Allen有些含糊地说。

“我明白了。”Sidney说,“我一定在你下班前赶到你的录音棚。”

“嗯,那我等你。”Allen的声音充满期待,“快点来啊。”

“遵命,王子殿下。”Sidney还举手行了个怪里怪气的礼,虽然电话那头的Allen其实根本看不见。

电话挂断后,Sidney雷厉风行地关上电脑,然后将咖啡一饮而尽。

客厅中的Vincent听见书房的门刚合上不久再次打开,不由得抬头看去,却看见Sidney快步走出书房又走入了自己的卧室。不一会儿,紧闭的卧室门内隐隐约约传来水声。

他在洗澡?Vincent觉得有些奇怪。洗澡有什么好急的?因为临时有什么急事么?可是如果有急事要去办的话,何必洗澡呢?

难道是……约会?

Vincent差点笑出声来。刚在猜想Sidney有了同性情人,机会这就找上门来了么?这可真是走运啊。

他将烟头在临时烟灰缸里摁熄,然后拿起材料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温热的水从花洒里侵泻下来,将工作一天的疲惫洗去。Sidney换上干净的黑色西服,精神抖擞地出了房间。

他脚步轻快,满面笑容,一边快速走向门口:“我今晚有事,晚饭你自己解决。”

也不等Vincent回答,他就匆匆出了门。

看那样子,果然是会情人去了。瞧那急匆匆的神情,真像个初次约会的毛头小子。Vincent摇摇头,嘴角泛起志在必得的笑意,放下材料,站起身来。

开车来到贝莱音像公司,Sidney拿出了一张通行证,得到门卫敬意的目光后,熟门熟路地开了进去。

下了车,Sidney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了贝莱最大的录音棚。

门半开着,Sidney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坐在操作台前一头黑色长卷发、浑身散发着魅力的录音师。他穿着乳白色的衬衫,袖口仔细地扣好了,领口处却随意地松着,让那优美的颈项下微微显着锁骨的一端;非常合身的深色长裤使得那双美腿显得更加修长;而从Sidney那个角度可以看见的四分之三侧面,则让人为这样一张完美的脸而感到惊叹,每一处的线条都如同阿波罗的雕像那样无可挑剔,而那认真的表情和透着专注的海蓝色眼睛,又无形中为他平添了几分男人特有的魅惑感。神祗般的纯洁和魔鬼般的性感以一种近乎匪夷所思的方式混合在这个男子的身上。

在他周围坐着的一男一女两个工作人员,表明看上去也在专心工作,可是眼角的余光却不时向那位俊美的男子瞟去。

他的面前是一块巨大的玻璃,里面一位衣着新潮的男子正闭着眼睛状似陶醉地作各种嘶嚎状,可惜里面的声音外面完全听不到,只有工作人员能够从耳机里面听到。

Sidney微笑看着面前的无声现场,耐心地等待着。

似乎是唱完了,玻璃里面的男子从旁边的小门走了出来,伸手就要去揽坐着的美男:“多谢你了,Allen,晚上一起喝一杯?”

“不用了,谢谢。”Allen礼貌地拒绝,身子也向旁边挪了挪。

“别这么拘束嘛,Allen。”歌手乘机往Allen的座位上挤着坐过去,“你看,这盘带子终于录完了,我都没机会好好谢谢你,今晚……”

“今晚Allen要和我共进晚餐。”Sidney的声音及时响起,“我想也许Allen更愿意和我聊聊,我们可有三个礼拜没有好好聊过了。”

“Sidney!”Allen高兴地站了起来,本来就俊美得有些过分的脸上满是喜悦的光,“你已经来了啊!”

“是的,我的王子。”Sidney对着Allen微笑,显得风度翩翩,“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已准备好今晚陪伴你到海角天涯。”

Sidney搂着Allen的肩,两人都套着黑色长披风,Allen还带着墨镜和帽子。Sidney因此打趣道:“我们这两身装扮站在一起,就是一电影。”

“《黑客帝国》?”Allen推了推墨镜。

“哎,要不怎么说你我心有灵犀呢。”Sidney点头。

“如果是《黑客帝国》的话,你得换上黑色的紧身皮裤,那就更像了。”Allen揶揄道。

Sidney大笑:“饶了我吧,都快三十的老男人了,穿紧身皮裤?污染市容啊。”

“身材好,有什么不可以的?”Allen继续恶心他,“而且上次你不是说男人四十一朵花么?你还年轻着呢。”

“是啊,还年轻着。”Sidney瞥他一眼,“还是一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儿是吧?”

Allen也被他逗乐了:“你要是实在不乐意,咱们换个款式的?你看《金刚》里面那个男主角的装扮怎么样?”

“回答这个问题前我得问清楚,”Sidney才不上当呢,“你所谓的男主角,是指Adrien Brody呢,还是那只大猩猩?”

两人说笑着并肩走向Sidney的车,显得很是亲密。

他们的车子驶出贝莱音像公司,马路边一辆不起眼的大众里,Vincent放下了用作掩护的报纸。看到那辆自己昨晚刚坐过的奔驰里明显多了一个人影,他不由得吹了一记口哨。

“真他妈的好运。”Vincent发动了汽车,跟了上去。

“今晚怎么安排?”Sidney一面开车一面问道,“想吃什么?法国菜?还是中餐?”

“无所谓啊。”Allen耸了耸肩,“你安排好了。”

他侧头看着Sidney:“当然,如果你要给我个惊喜的话,我也没意见。”

“惊喜?”Sidney笑得有点坏,“要不我把自己洗洗干净送到你嘴边?”

“行啊,我没意见!”Allen眨眨眼睛,电力十足,“难得Sidney主动,岂有让到手的肥肉溜走的道理!”

Sidney哈哈笑着:“好啊,没问题,反正今晚我是你的,随便你怎么折腾吧。不过之前还得吃饭,要不我们还是去吃那家红色?那里的海鲜一直都很新鲜。”

“好啊,我没意见。”Allen说。

“要听什么音乐自己选。”Sidney指了指车里的音响,“不过这里的好东西可不多。”

Allen兴致勃勃地选起了CD:“上次那盘贝多芬被你放回去了?”

“开车的时候不太适合听三B吧。”Sidney说,“他们的音乐都过于严肃。”

“倒也是。”Allen点头表示赞同,“你还带着这盘肖邦哪。”

“啊,一直带着。虽然开车时候不听。”Sidney说,“反正房子里还有一盘一模一样的。”

“真奢侈。”Allen瞪他一眼。

“哪里奢侈了?一盘CD才多少钱。”Sidney为自己辩解。

“放着又不听。”Allen哼了一声,“就选这个吧,《海上钢琴师》的原声带。”

“爵士风?”Sidney挑眉。

“偶尔也要换换口味。”Allen对他笑了笑。

“随便你好了。”Sidney继续把目光回到前面的路上。

Allen还没有把CD放到播放器里,手机铃声响了。

他掏出手机:“喂……嗯,我在车上……是的……嗯?……确定么?……好的,我知道了。”

“怎么了?”Sidney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没什么。”Allen对他微笑,令人难以拒绝,“只是突然想吃上次那家Guiliano的意大利菜了。”

Sidney瞟他一眼,打着方向盘笑道:“好,我知道了。”

他们到了那家餐厅,Sidney拿出一张卡对着侍者晃了晃,后者立刻恭敬地将两人引上二楼,打开了一个情侣包厢的门。

Vincent的车一路远远地跟着Sidney的奔驰,直到在一家看上去挺有意大利风情的餐厅前停下,那两个人影一起走了进去。他飞快地从车里拿出假发套在头上,又将两块肉色物体贴在两颊,用手掌按平整了,顿时整张脸面目全非。

他进了那家意大利餐厅,立刻被侍者拦住了:“晚上好,先生,请问您有会员卡吗?”

Vincent的眼睛早就将大厅扫了一遍,居然没有看到Sidney,心中有些奇怪,一边装作不在意地看着周围环境,一边问道:“在这里消费需要会员卡?”

“是的。”侍者礼貌地说,“我们只接待会员。”

Vincent又问道:“那么我可以现在办理会员卡吗?”

“您需要有会员的推荐,才能办理这里的会员卡。”侍者抱歉地解释道,“当然如果您是受到会员朋友的邀请,也可以在这里用餐。”

“啊,这样啊。”Vincent看到有侍者端着饮料往二楼走,而二楼并没有开放的用餐空间,心里有了点数,“那么打扰了。”

他回到车上,卸下伪装,趴在方向盘上,盯着不远处Sidney的那辆车,心里慢慢琢磨着。

这个地方虽然很不错,但并不怎么出名啊,怎么对于会员要求这么严格?会员们都是些什么人?商界?政界?可是我甚至都从未听说过这么一家餐馆,Sidney怎么会有这里的会员资格?

Vincent摸出一支烟。

难道,是一家专门为同性恋服务的餐馆?

Vincent点燃了烟,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看向那家餐馆的大门。

没有任何相关标志。

一般只有酒吧才会在这方面做出划分吧。Vincent想。

而且刚才在大厅里也有看到某些桌上一男一女貌似情侣的客人,所以会员应该不是按照性向划分的。

那么,进入这家餐厅的到底是些什么人?Sidney又在这个群体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Vincent拿出手机,打给Sam:“喂,老兄,这回你没在睡觉吧?”

“啊,Vincent,怎么又是你?我这里还没什么有用的东西给你呢。”Sam说。

“这次是问你一个叫Guiliano的意大利餐厅。他的会员资格是怎么一回事?”Vincent问道。

“Guiliano?好像没怎么听说过啊。我查查这个餐厅。”Sam说,“明天给你答复。”

“好,等你消息。”Vincent挂断了电话。

餐厅外面Vincent绷着脸考虑着下一步行动计划,餐厅里面Sidney笑吟吟地和面前的美男共同举杯。

“有一阵没来这里了吧。”Sidney柔声说,“这里菜式挺简单,不过环境真不错。”

“偶尔也换换口味嘛。”Allen将盛着红酒的玻璃杯举到自己唇边,“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没有人打扰,很让人放松。”

“你若真想没人打扰的话还不容易,”Sidney失笑,“也不用出来,我陪你呆在家里不就行了。”

“呆在家里,你弄这些好吃的?”Allen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Sidney。

“我的手艺你又不是没尝过,真正的中华美食啊。”Sidney大言不惭,“再说,只要是你的要求,我会不给你做么?”

“好,这可是你说的。”Allen指着他笑道,“那今晚的夜宵可就你负责了。”

“一切听您的吩咐,王子殿下。”Sidney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Allen用手理了理头发,骨子里透出一股慵懒的风情:“那今晚我可就赖在你那里了。”

Sidney刚要答应下来,突然想起家里那个麻烦:“我那里不行。”

“嗯?”Allen睁大眼睛,似乎没想到自己被拒绝了。

“我母亲又不知从哪里给我找了一个家伙,想把我扳直了。”Sidney主动解释道,“此人现在和我同居,因此我日夜受到监视。”

Allen愣了一下,问道:“又是心理医生?”

“不太像。”Sidney说,脸上不由地有些阴沉了下来,“哪有心理医生住在研究对象家里没日没夜琢磨你的?”

Allen有些试探地问道:“要不,你带我去见见你父母,我和他们说说?”

“我上次说过了这是我的事情,你不要掺和进来。”Sidney回绝得很快。

Allen不作声了。

Sidney意识到了自己语气有些过硬,急忙歉意地说:“对不起,只是家里一直对这事纠缠,我也有些烦躁。”

“没关系。我知道你心里也一直不舒服。”Allen温柔地说,伸手握住Sidney的手,“我只是很难过自己只能在一边看着,不能帮上你什么忙。”

Sidney反握着Allen的手,感觉到手心里传来的温暖,“谢谢你,Allen。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是,请你相信我好吗?”

“我当然一直相信你。”Allen吻了吻Sidney的手,“你是我的爱情守护神,除了你我还能相信谁?”

Sidney的手就势轻轻抚摸Allen的脸,白皙嫩滑的肌肤,完美的轮廓线,他看着那双溢满全心全意的信任的眼眸,低语道:“没错,我还要守护你。”

他的声音如此温柔,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可违逆般的坚决。

“对啦,说到住在你家里的那个人,”Allen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有人在查你,会不会就是他啊。”

“嗯?”Sidney挑眉,“有人查我?”

“我刚知道的消息。”Allen说,“据说主要查你的私生活。”

“我的私生活。”Sidney冷笑一声,“应该就是他了,动作倒是挺快。”

Allen担心地看着他:“放这样一个人在身边,真的不要紧么?”

“当然,他只是……”Sidney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了。

“怎么了?”Allen见Sidney头上似乎都有冷汗冒了出来。

“我早该想到的,这家伙不择手段。”Sidney有些咬牙切齿地说,“他既然可以动用这么大的力量来查我,今天我跑出来和你见面,他很可能早就一直跟着了。”

Allen倒不以为意,笑得很是轻松:“那有什么关系。哪怕和他见个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我不能把你牵扯进来。”Sidney慢慢闭上眼睛,“是我轻敌了。我明明知道他不是个普通的心理医生……”

他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沉默。

Allen好整以暇地慢慢品尝着精致的食品,时不时悠闲地端起美酒饮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Sidney睁开了眼睛。

“菜都要凉了。”Allen对着Sidney面前的食物抬抬下巴。

“嗯,我这就解决它。”Sidney微笑着,看上去胃口大开的样子。

“是个什么样的人?”Allen随口问道。

“在我面前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强势。”Sidney说,带着淡淡的讥讽,“好像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改变我的性向一样。”

Allen抿了一口葡萄酒:“看来是个自以为是的救世主。”

“嗯,似乎不太好对付。”Sidney皱着眉头说,“他不听音乐,说明这人是个很实际的人,对非实用性的艺术方面不怎么有好感。不在意新闻或者谈话节目,说明也不是一个关心外部世界的人。这样的人只有两种情况:或者自身极度封闭,作为心理医生这不可能;或者外部条件不允许或曾经不允许他关心这些,比如囚犯和特定的军人。”

“那么你和他相处得怎么样?”Allen问道。

Sidney微微笑了,说:“我选择不和他正面接触。”

Allen也笑了起来:“你要小心,他现在可就在你家呢。”

“把危险放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总好过毫无防范的陷阱。”Sidney说,“而且毕竟是我母亲那里请来的人,明面上总得客客气气的。”

“我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这么一段话:如果一个傻子一门心思近距离研究一个人,他会非常熟悉这个人的生活习性。如果一个普通人一门心思近距离研究一个人,他会非常了解这个人的性格特点。如果一个聪明人一门心思近距离研究一个人,他会爱上这个人。”Allen说,“难道你打算运用这样的战术?”

Sidney举起酒杯,Allen透过晶莹的红酒看到那原本黑色的眼睛变得血红。

“这世界上的恋情只有两种,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Sidney说,“前者不过是容貌、身材、气质、声音、体味等引起的强烈,所以这种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Allen举例补充道:“罗密欧如果不死,朱丽叶就是第二个罗莎琳德。”

“不错。”Sidney继续道,“你知道牛顿三大定律么?一切物体都有惯性,从而导致一切运动都受到惯性的影响。要改变惯性,需要很大的力。其实不仅仅是物理运动,生命活动也是如此。人类的感情归根结底就是大脑皮层中几个区域的兴奋或抑制,那些信号通路也有自己的惯性,如果改变已有的思维定式其实就是改变信号通路的运作方式,需要一定的刺激和能量提供才行。日久生情就是由于惯性的力量,使得人们渐渐熟悉并且习惯身边的人,如果哪天失去的话,就会因为改变了生活这一运动的状态,不习惯而痛苦。”

“我就属于这种吧。”Allen笑道。

“典型的。”Sidney点头。

“不过你觉得那个麻烦的心理医生会和你日久生情?”Allen打趣道,“我以前可不知道你居然这么自恋。”

“我并不是要他爱上我。”Sidney说,“我只是想让他习惯而已。只要他的思考角度形成了惯性,那么再怎么研究,也不会对我构成威胁。”

“那么你自己呢?”Allen笑得有些狡黠,“你可别反而爱上他啊。”

Sidney神定气闲地用刀切割食物:“你知道,我不可能爱上他的。”

Allen突然感觉到一种坚定的力量从Sidney身上透了出来,那一直带着温柔和真诚的目光里,现在闪烁着一种让人隐隐生畏的光芒,似乎是一只统治山林的野兽,即将对入侵者展开厮杀。

他怔了一会儿,无声地笑了。

“万一他突破了这种惯性呢?”他继续问道。

“所以我要把握好尺度,尽量不让他走出既定的思维模式,将他从一开始就引上错误的路。”Sidney说,“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搞清他打算采取什么方案,然后根据具体情况来误导他。”

Allen有些揶揄地看着Sidney:“你真是老奸巨滑。”

Sidney配合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好像电视里的牙膏广告:“多谢夸奖。”

Vincent回到Sidney的家中,没有回到客房,而是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下来,点了一支烟。

直到那家意大利餐馆打烊,他也没有看见Sidney从里面出来,尽管他的车还停在外面。

他不觉得自己的水平已经业余到连两个人都会跟丢。要么他们还在里面,要么他们有其他的路径出去。

但不管哪个选择,他都不需要再守在那儿了。

客厅里烟雾弥漫。

现在他需要知道的是,Sidney什么时候回来?

贝莱音像公司,要查到这个公司男性职员的名单并不难,只要Sidney的情人确实在那里工作。关键是,Sidney和这个人的关系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Vincent看了一眼时钟,十二点半。

上床是肯定的。而且应该不止一次,419的话一般不会去工作单位接对方。也就是说,这两人的关系可以算是半公开的了,至少他们本人并不介意公开这种关系。

但是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Sam没有查出和Sidney有关的感情生活?

因为Sidney的掩盖?他甚至不知从哪里动用了强大的势力来阻挠Sam的调查。然而他又向自己的父母表明自己的性向,也就是说,他所作的掩盖并不是为了自己。

Vincent微微眯起眼睛。

那么,就是为了对方了?

贝莱音像公司,是个很有名的公司啊。说不定对方是那个公司的那个明星呢。

如果这样的话,Sidney的压力还真是不小啊。一旦这桩恋情被突然捅出去的话,他说不定就成了哪个粉丝团体的公敌啦。

Vincent有些不厚道地想。

不过这都是自己的猜想。Vincent拉回自己的思绪。现在比较重要的是,确定对方的身份,以及双方陷入情网的深度。

如果Sidney今晚回来了,那么这两人也许只是床伴;但是如果他不回来,那么这个目前还身份不明的人,也许就是Sidney的真命天子。

Vincent一面整理自己的思路,一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时间慢慢地流逝。黎明的光穿过窗帘慢慢透了进来。

Vincent没有动。

直到时钟指向八点。

这还是第一次这样等一个男人。Vincent突然有些好笑地想。居然等了一宿。

他默默地数了数,除了和美女的约会,他所等过的人,似乎全部是男人,而且全部是狙击目标。

Sidney,让我这样等了一个晚上,你将付出什么代价?

他脸上慢慢浮现了一个近似残酷的笑容。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一幢别墅里,穿着睡衣的Allen站在阳台上,见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Sidney回头看向自己,笑着给出了一个飞吻。

午饭时分,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走到正端着咖啡百无聊赖地坐在贝莱音像公司服务台后的露西小姐面前。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露西微笑着问。

男人拿下墨镜,那是一张非常有男子汉气概的脸,然而脸上的笑容竟然带着一丝困窘:“呃,美丽的小姐,我能否请你帮一个忙。”

这个男人可真英俊。露西心想。

“当然。”露西边点头边客气地说,“您请说。”

“是这样的,我是迈克尔*斯坦纳的朋友……他在这里工作,您知道他吧?”男人犹犹豫豫地说。

露西露出了然的笑容:“斯坦纳先生可是我们这里的当红歌手,这位先生,您是他的歌迷吧?按照规定歌迷不可以进来,虽然我不知道您是怎么进来的,但是……”

“不不不,我真的是斯坦纳的朋友,是来探班的。”男人急急地辩解道,“其实是我刚才和他吃饭的时候打赌打输了,如果我输了就到服务台前和美丽的服务台小姐聊上五分钟,并且不让那位小姐觉得无聊……”

男人突然住了口,露出后悔的表情:“啊,我怎么说出来了!”

露西“咯咯”笑了起来,这个男人可真老实。

“这挺像斯坦纳先生会定的赌注。”露西笑着说,“他可是男女不拘,来者不拒的。”

“可这真是为难我了。”男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我不太擅长和美丽的小姐说话……”

男人紧张的表情和一口一个“美丽的小姐”让露西觉得他非常可爱,她眨眨眼睛:“没关系,反正我现在其实也是休息时间,我们就聊聊吧。”

男人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来斯坦纳工作的地方看他。这里好像有很多大明星?一路上看到很多俊男美女啊。”

“娱乐界人士,形象很重要啦。”露西点点头。

“亏得斯坦纳还一天到晚在我面前标榜自己的容貌,如果放在这里的话,还真算不上什么呢。”男人看了看身边走过的一个模特身材的帅哥。

“你自己也很英俊,一点都不输斯坦纳先生。”露西笑着对男人说。

“呃,是么……”男人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谢谢。”

“当然斯坦纳先生也很英俊啦,不过在这里可真算不上什么。”露西说,“你知道贝莱最俊美的男人是谁吗?”

“肯定不是斯坦纳。”男人笑着说,“是哪个名模吧。”

“错了。”露西得意地笑了笑,“贝莱第一美男,是一个录音师Allen Blackstone。”

“啊?录音师?”男人愣了一下,“如果他真的那么英俊的话为什么不当明星呢?”

“谁知道?”露西耸耸肩,“也许他更喜欢录音吧。说起来这次斯坦纳先生的专辑主打曲还是Blackstone负责的呢。貌似他的录音技术确实很棒。”

“我刚才倒没注意到斯坦纳身边有那么英俊的人……”男人似乎在回想。

“Blackstone今天没来。”露西笑了笑,“估计是昨天把主打曲录好了,接下来的曲目他就不管了。”

男人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有这样的录音师?”

“他神出鬼没的,很难找到他。”露西说,“算是我们公司的神秘人物之一啦。”

“斯坦纳居然从来没和我提过这么个有意思的人物。”男人笑了起来,“肯定是妒忌人家长得比他英俊,回去我可得好好嘲笑他。”

露西也笑了起来:“听说斯坦纳先生这次迷上Allen Blackstone了呢。”

“有这事!”男人惊讶地问道。

“真的,可惜人家Allen Blackstone已经有男朋友了。”露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昨天看见一个东方美男搂着Allen

Blackstone出来的。”

“东方美男?”男人一副八卦的样子,“这么说Allen Blackstone也是个gay?”

“应该是的。”露西兴奋地说,“我以前早就听同事说过Blackstone有个俊美的东方男友,不过一直没有看到,昨天可是我第一次看见真人呢。”

男人的眼里滑过一丝精光。

和露西愉快地谈了五分钟,男人重新戴上墨镜离开服务台。走出大门的时候和一个穿着红色T恤的男人撞了一下,他说了一句对不起,匆匆离开了。

红色T恤男嘴里诅咒着走到服务台前,问道:“露西,刚才那个男人是谁啊?撞了人都不好好道歉”

露西惊讶地看着他:“那不是您的朋友么,斯坦纳先生?”

一辆不起眼的车上,男人重新拿下脸上的墨镜,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伸手拿过一边副驾驶座上的公文包,取出厚厚一叠纸,上面打印着贝莱音像公司的资料。他往后翻到工作人员名单,没有找到Allen

Blackstone的名字。

男人吹了吹口哨:“居然没有?”

他又翻到签约艺人那部分,找到斯坦纳的名字,用笔画了个圈。

然后他摸出手机:“Sam,再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一个在贝莱音像公司工作却没出现在其工作人员名单的录音师,Allen Blackstone。”男人说,“据说此人相貌出众,录音技术也很不错。”

“听上去挺有趣儿。”Sam答道,“我会尽快把结果告诉你的。”

刚挂断电话,手机铃声又响了。

“K?”看到来电显示,男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嗨,Vincent,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K笑着问道。

“还行。”Vincent不耐烦地说,“case还没结束呢,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当然是帮你。”K说,“我这里无意中找到些很有意思的材料,是关于Sidney的家庭的,你要不要来看看?”

“豪门恩怨”Vincent皱皱眉头,“也行啊。那我这就过去。”

“快来吧,这可有些意思呢。”K笑着挂断了电话。

Vincent吐了一口气。忙了一个上午查贝莱的资料,原本还想下午休息一下保存精力晚上对付Sidney呢,看来午觉是泡汤了。

不过,让K打破惯例打电话来,看来会是比较重要的资料。

Vincent低声笑了起来,启动了汽车。

今天可真是收获不小啊。

“Sidney的父母只结婚了十八年?”Vincent指着资料上的那个数字问道,“你把数字打错了吧?他都二十八了。”

“千真万确,他们只结婚了十八年。”K郑重地确定道。

“那也就是说,血缘上Sidney不是Moore家的孩子?”Vincent问道。

“古怪的地方就在这里,他确实是Moore家的孩子。”K耸耸肩,“只不过是一个漫长的爱情故事,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而已。而当年的私生子也成了如今名正言顺的少爷。”

“也就是说,Sidney是由母亲一手带大的。”Vincent陷入沉思,“这就有些意思了。”

“你也想到了?”K呵呵笑了起来,“弗洛伊德那篇著名的分析达芬奇的文章。”

“私生子,恋母,同性恋。”Vincent皱着眉头,“虽然我一直觉得弗洛伊德是胡扯,但是……”

“但是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K接口道,“你的case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这个典型案例。”

“事情麻烦了。”Vincent叹了一口气,“我原本以为Sidney是因为碰上了某个和他对了眼的男人才会成为同性恋的,可是如果他是先察觉自己的性向然后才爱上某人的话,就算让他们分手也不能把他掰直了啊。”

“你也别急着否定自己原先的判断,要知道这些资料也只是参考,关键还是你自己对于他的分析。”K安慰道。

Vincent没立刻回答,板着脸想了一会儿,突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把K吓了一跳。

“我得去见一下Moore夫人。”Vincent向门外走去,“我想我需要和我们的委托人好好谈谈。”

Sidney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工作效率非常高,还没到下班时间就把今天的事情全部了结了。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办公楼下人来人往的繁华街道。

昨晚没有回去。不知道那个Vincent对此会进行什么样的猜测,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不过从他那么快就找人查自己底细来看……

Sidney叹了口气,随后却又慢慢笑了出来。

不要想这个了。他对自己说。

他的表情平和,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射在他的脸上,让他微微合拢了眼。

又是阳光灿烂的一天。

当他驱车回到家里时,却看到Vincent躺在沙发上和衣而睡。

Sidney愣了一下。

如果要睡觉,干嘛不回客房睡?

工作累了?看这人也不像是个体力孱弱的家伙啊。

难道是因为对我毫无戒心?

Sidney嘴角微翘。

不如说,是故意表现出对我毫无戒心吧。

他虽然带着冷笑,却没有把脱下的外衣挂到门边的衣架上,而是走到了Vincent身边,打算盖上去。

不管这人打什么主意,还是别让他在我的地盘上感冒生病比较好。

刚把衣服轻手轻脚地压在Vincent身上,他就醒了。

“你回来了啊。”Vincent看了看Sidney,又看了看那从自己身上滑落的外衣,“啊,谢谢。”

“应该我道歉才是,吵醒你了。”Sidney温声说,捡起自己的衣服挂了起来。

“我一向睡得很浅,你开门都没醒,已经是睡得很熟了。”Vincent用手抹了抹脸。

“是么?不会是因为昨晚没睡吧。”Sidney随口说。

“啊,昨晚确实没睡。”Vincent倒是爽快应了下来。

“难道在等我?”Sidney开玩笑地说。

“是啊。”Vincent也不否认,只是笑得有些危险,“足足等了你一夜,要知道我可不喜欢等人,尤其是男人。”

“你要等就等吧,随便你。”Sidney笑着说,“只要你别爱上我就行。”

“同性恋的是你,不是我。”Vincent回了一句。

“那可不一定。”Sidney轻声说,见Vincent正注视着他,补充道,“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可能是同性恋。”

“哦?何以见得?”Vincent冷笑着问道,“这么绝对的话可不像你会说的。”

“因为无论男女,体内同时具有雄激素和雌激素,只是因为性别不同,剂量不同而已。只有这两种激素同时存在,人才能正常生长发育。如果一个男人体内没有雌激素的话,那基本上生理心理全部畸形。”Sidney表情平静,“而至于那个剂量的大小,每个个体的阈值又不同,根据量变质变理论及相对论,世界上客观男女性别的区别,都没有那么明显,更何况是更偏于主观的性向呢。”

Vincent傻了,没想到Sidney居然煞有其事地给了他这么一段解释。这段东西本就听上去很专业,加上Sidney说的又是中文,他几乎完全没能理解。

果然被我忽悠了。Sidney心里大笑。我连马克思主义哲学加相对论都摆上去了,他都没发现这完全是胡说八道。

他潇洒地耸了耸肩,转身回房,偷笑去了。

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可能是同性恋。

Vincent一个人坐在原地,脑子里不停地回荡着这句话。

难道说,Sidney果真是先确定了自己的性向后才有了具体的对象?

今天下午去找Moore夫人,却得知夫人出门访友了,估计要过一周才回来。而现在看来,最重要的有两件事,一是找出Sidney目前的情人,二是确定Sidney到底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的性向。如果Sidney的情人真的是那个Allen

Blackstone,那么他是因为爱上了Allen Blackstone才意识到自己的性向问题?还是早就知道性向,之后才爱上了Allen

Blackstone?

这两件事,前者还能从不同途径得知,后者却只能从Moore夫人和Sidney本人那里得来。而在这极其有限的信息来源中,Moore夫人虽然会全力支持,所提供的信息却未必有很大用处;如果Sidney本人配合的话,事情会很好办很多,但问题是这个不温不火的家伙显然不那么好摆平。

Vincent呆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附带的浴室,好好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清醒。

慢慢来吧。他对镜中的自己说。乘着Moore夫人不在的这几天,好好套套Sidney的口风。

等他走出房间,Sidney已经换了一套舒适的家居休闲服,在淘冰箱里的食物。Vincent看他将菠菜、鸡蛋、虾仁、猪肉这些生食一样样地拿出来,不由地问道:“你会做饭?”

“单身男人,总不能让自己饿死。”Sidney头也不回地回答。

“我以为单身男人会叫外卖。”Vincent说。

“在我看来,西方人的食物基本上都是垃圾。”Sidney说。

Vincent想起Moore夫人那顿丰盛的晚餐:“虽然你这话有些偏激,不过……也算是事实。”

Sidney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Vincent:“还好你没说中餐很残忍,大鱼大肉的。”

“噢,什么人会那么说!”Vincent有些惊讶。

“素食主义者。我在这里老碰到。”Sidney说,“又不是和尚,居然吃素,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那些家伙很虚伪。”Vincent耸耸肩,“我可是很热爱培根和火鸡的。”

“在他们看来,好像动物是生命,植物就不是生命了。”Sidney将拿出一把厨房用刀,开始蹂躏那一大块猪肉,“典型的物种歧视。”

Vincent大笑,开始觉得和Sidney聊天也是一件挺愉快的事情。

“我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Vincent笑着说。

“问吧。”Sidney拿着那把沾着猪血的刀看着Vincent。

“呃,如果你把那武器放下可能我会比较安心。”Vincent看着Sidney手持带血凶器的造型,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Sidney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菜刀,也笑了:“还是拿着吧,让你问的时候收敛一点,别问什么不该问的。”

这算是威胁么?Vincent装作紧张地指了指那块猪肉:“其实我是想问,今晚的晚饭有没有我的份?”

Sidney笑答道:“如果你不怕被毒死的话,倒是可以给你分一点。”

“既然你毒不死自己,应该也毒不死我。”Vincent显得很放心,“不过我要观摩一下中餐是怎么做的,感觉很奇妙。”

“和中学化学实验差不多。”Sidney蹂躏玩猪肉开始糟蹋菠菜。

“化学实验?”Vincent没听懂。

一群西方教育下的弱智。Sidney心想。要忽悠还真是容易。

“加热,NaCl溶解,混合,水油分层,氧化,沸腾,冷却,转移。”

Sidney开始加热锅子,“这就是做菜的一般过程。具体细节依具体物质的属性不同而有所改变。”

Vincent感觉背后一阵发凉。

“所以万一我做菜过程中出现了诸如氰化氢之类的副产品,也请不要惊讶。” Sidney露出一个纯良的微笑。

当“化学实验”终于完成,Sidney将所有可食用的东西一分为二,端上餐桌。

“餐具我来拿。”Vincent自告奋勇。

“我要筷子。”Sidney说,“你自己拿刀叉。”

Vincent打开碗橱,抽了两根筷子后去拿自己习惯用的餐具,不小心碰到一个蓝色的盒子,翻出一副刀叉来。Vincent急忙伸手想放回去,却发现那副餐具装饰非常华美,和厨房里其他餐具的简洁风格完全不同。

他仔细瞧了瞧,是纯银的。

Vincent不动声色地放回原处,拿着两人的餐具回到了客厅。

“看上去很不错的样子。”他看着自己面前的食物,坐了下来,一副“我要开动”的样子。

“反正这些是给你的,你爱不爱吃我可不负责。”Sidney耸耸肩。

Vincent尝了一口虾仁炒蛋:“嗯,好吃。”他抬头看Sidney,“为什么中国人都是大厨?”

“就这样的菜你就觉得好了?”Sidney失笑,“你也挺好对付的。”

“不过真是让人惊讶,中国男人都这么会做饭。”Vincent说,“是你妈妈教你的么?”

“我妈在的话哪里轮得到我进厨房。”Sidney将一块猪肉送进嘴里。

“你不会进那种家政学校学习的吧?”Vincent似乎对于Sidney的厨艺来历极其好奇。

Sidney将嘴里的肉嚼烂了咽下去,这才慢条斯理地答道:“不是都说了么,我是按照化学实验的模式做的,也就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哈哈,真厉害。”Vincent说,“大学里琢磨的?”

Sidney斜了他一眼:“不是。大学有食堂,凑合着就吃了。出国以后才发现外国没吃的,要想不饿死就得自己弄。”

“以后有空的话,教我两手吧。”Vincent说。

Sidney的眼里浮起疑云:“你想学做中餐?”

“是啊,等你这个case结束以后用来讨好女士们。”Vincent说。

Sidney顿了一下,突然说:“我们打个商量怎么样?这个case你装模作样弄两天,拿到酬金以后甩手不管,如何?”

Vincent哼了一声:“我有我的职业操守。”

“是么?”Sidney微微笑了,“既然你这么坚持,那么就随便你好了。”

两人之后没再说话,闷头吃饭。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Sidney说了一声抱歉,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脸上微微露出一丝诧异。

他一边接通手机一边往客厅角落走,Vincent坐在原地竖直了耳朵密切注意着,模模糊糊地听到Sidney压低了的声音说:

“你怎么会打过来?……呃?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Allen……行啊。……唔,好。……什么时候?……应该没问题。……我知道。我尽量吧。……千万别!”

最后那句几乎是惊叫出来的。Vincent看到Sidney背对着自己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声音又低了下去:“那就先这样。到时候见。”

Sidney回到饭桌后,Vincent开玩笑般问道:“情人?和你约会?”

他本以为Sidney会对他用工作之类的借口掩饰,谁知道Sidney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我约会需要向你汇报么?”

“你当然有你的隐私权。”Vincent道貌岸然地说。

“而你目前的工作之一就是暗中调查我的隐私。”Sidney平静地说。

“我很抱歉。”Vincent一点都没有否认的意思。

Sidney深深地看着Vincent,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淡淡一笑:“只要有分寸,你做什么我无所谓。”

Vincent有些恍惚。这个笑容明明很温和,却不知为什么让他突然想起第一天见面的时候,Sidney在车上对他说“不管你怎么研究,你也不可能在我身上研究出什么东西来。”那句话时的样子。明明是完全不同的表情,为什么会让人产生这样的联想?

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直到Vincent自己主动收拾了餐桌开始洗碗都没有消失。他所见的这个Sidney,虽然还不错,但也并不是一个多么完美的人。虽然有时候Vincent可以感觉到他的智慧和手腕,但是也就是一个普通的成功人士,会有情绪,会开玩笑,会戒备,会嘲讽,会对他人的话语和行为做出正常范围之内的反应。但是为什么,这个总体上看并不怎么自恋傲慢的Sidney却似乎对于自己的这个case没当一回事儿呢?从谈话里应该看得出来,他知道自己某种程度上属于不择手段的人。为什么他会看上去这般有恃无恐?

Vincent一边思考一边小心不让自己把手里的盘子砸了。

不过刚才Sidney电话里似乎提到了Allen这个名字,看来那个Allen

Blackstone果然和他有关系。等Sam那边此人的消息出来后,应该事情会好办很多。

Vincent开始洗自己的刀叉。

对了,刚才看到的那副银制品,那样高级的餐具放在一个用筷子吃饭的主人的碗橱里,而且已经开了封肯定不是拿来装饰的,是给谁用的?

Vincent洗完了碗洗了洗手。

怎么想得跑题了。现在应该分析一下Sidney的那个电话。既然和Allen

Blackstone有关,那么是不是约会呢?打电话来的是不是Allen本人?根据我听到的内容,似乎不是。如果不是Allen

Blackstone,那么是谁?和Sidney什么关系?

Vincent擦干手,回到自己房间拿出纸笔继续工作。

姑且称这个人为B君。首先是此人的身份以及和Sidney的关系。如果B是Sidney的朋友,那么就是一个和Sidney与Allen均认识的人。这个人知不知道Sidney和Allen之间的关系?如果B是Allen的朋友,那么他来找Sidney什么事情?如果他其实才是Sidney的情人,那么Allen又和Sidney是什么关系?

这个电话的目的是什么?叙旧?太短了。应该是商量一件具体而简单的事情,比如会面。如果是见面的话,三个人见面还是两个人见面?除了Sidney外,谁会出场?

还有,Sidney电话里阻止的是什么事情?

一个一个未知的谜团出现在面前。然而Vincent却似乎笑得很满意。

只要有事情发生,就有蛛丝马迹可寻。

Vincent刚将手伸向烟盒,手机铃声响了。

“Sam?有消息了?”

“那个餐厅的资料,我已经发到你的邮箱了,你自己去看。”

“好,多谢了。”Vincent满意地抽出一支烟递到嘴边,“那么那个Allen Blackstone呢?”

“关于这个人,有些问题。”Sam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有些困惑,“Vincent,我查了所有我能查的,可是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这个人。”

Vincent向Tony告别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光是查阅资料,他就花了两个小时,而和Tony不知不觉地又谈了一个多小时,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Tony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算是Vincent的师傅之一,虽然比Vincent大上十六岁,却因为两人总是比较谈得来,成了忘年交。Tony是事务所转型之前的王牌,后来因为某些Vincent从来都无法探知的原因和一些兄弟共同隐退,而事务所则从此改变了运营方式。Tony当年便以头脑灵活目光犀利著称,虽然退出江湖,却一直挂着顾问的名帮事务所的忙,Vincent、K和Sam都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后辈。

“真是越来越蠢了。”Tony指着Vincent笑骂道,“查不出这个人就代表没有这个人吗?这世界上有多重身份或者隐藏身份的人多了去了,别说那些FBI之流的一天到晚干这种事情,道上这类事儿还少么?”

Vincent坐在车上,没有马上发动汽车。他回想着Tony和他的对话。后者总是能够看出自己思维的软肋,然后狠狠地批驳一顿。很多道理,人明明是知道的;但是在某一时刻,却总是会忘记,这时候就需要有人来点透。对于Tony,Vincent尽管在他面前总是和他针锋相对,但是心里一直充满尊敬和感激。

“查不出来,并不代表没有。”Vincent慢悠悠地重复着这句话。他拿着Tony那里新查到的Sidney入境以来的各个可能社交圈的名单,目光在那一长串的名字上扫过。

Allen Blackstone,Sam查不出来,并不代表不存在这个人。

而之前,Sidney的情人,Sam也没有查到,并不代表不存在这样一个人。

那么Allen Blackstone是否就是Sidney的情人呢?

两者同样查不到,是不是说明,两者其实是同一个人?

Vincent忍不住一个人呵呵笑了起来。

这算什么?负负得正么?

他眯着眼睛,终于转动了车钥匙。

就算是负负得正,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汽车一溜烟冲了出去。

下午Sidney回来的时候,看到Vincent居然满面笑容地和他打招呼,一点没有戒备之色。

“你今天心情很好?”Vincent问道。

“当然,今天周末啊。”Sidney用一种“你傻了吗?”的眼神看着Vincent,“想到明天终于可以睡个懒觉,感觉人生真是太幸福了。”

Vincent这才意识到这是周五,他摊了摊手:“我对周末没概念。”

“对了,你的工作类型比较特别。”Sidney用了然的目光看着他,“话说你这么卖力,有加工费么?”

“好像没有。”Vincent有些遗憾地说。

“哦,我很抱歉。”Sidney的目光变成了同情,“这真是太不幸了。”

他想了想:“这样吧,为了安慰你幼小的心灵——”

“我的心灵一点也不幼小……”Vincent抗议道。

“我决定带你出去购物。”Sidney无视Vincent的抗议。

“购物?我又不是女人。”Vincent冷笑。

“是去超市购物,不是逛街买衣服。”Sidney回了一个冷笑,“要知道你来之后我的储粮可是以正常三倍的速度减少,我可不想这个周末就弄得没饭吃。”

Vincent有了些罪恶感:“呃,我没想到……”

“而且你不是要了解一下我的生活么?”Sidney说,“这也是日常生活的重要方面吧。再说个体消费过程有时候也是值得剖析的一个方面啊。还是说你光拿钱不干事?”

“我跟你去。”Vincent无力地说。

终于弄了个免费的搬运工。Sidney内心很是得意。

开车到了大卖场后,Vincent问道:“在你家住,我是不是应该定时给你伙食费?”

“不用。”Sidney一边开门一边说:“一只宠物我还养得起。”

Vincent顿时黑了脸:“宠物?”

“不要歧视动物。”Sidney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他们最多是禽兽,而人类一般却连禽兽都算不上。”

Vincent对他的文字游戏很是窝火,正要发作,却突然冷静下来,笑道:“多谢你看穿了我的本质。”

Sidney深深的看他,脸上不再是那种调笑的表情,而似乎是在探究他内心的真正想法。

Vincent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着认他研究。

“下车吧。”Sidney干巴巴地说,似乎失去了刚下班时的好心情。

购物的时候Sidney显得很是随意,没有任何的计划,只是兴之所至般往推车里扔自己看上的货物。除了一开始嘱咐Vincent拿一些他喜欢的食物之外,几乎没有说什么话。两人在超市里买了整整一推车的食物,让Vincent强烈怀疑Sidney是拿自己当免费劳力来用了——他平时一个人的话怎么拿得下这么多东西!

不幸的是回家的半路上下起瓢泼大雨来。两人拎着满手的食品袋子从车库冲到房门前。

“钥匙。”Vincent低吼着。

Sidney手上全是东西,艰难地摸出钥匙插进门孔里,终于把门打开了。

“老天,怎么下这么大的雨。我打赌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雨了。”Vincent全身湿透,这短短几步路就将两人淋成了落汤鸡。

“呵呵……”Sidney非但没有抱怨反而低声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Vincent转头,却愣住了。

正在脱去身上湿漉漉的大衣的Sidney低着头,黑色的头发由于雨水的关系紧贴在额头和脸孔的轮廓线上,还有些水珠顺着发梢慢慢往下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那双带着锐利目光的眼,显得比平时温顺很多。不知是不是因为淋了雨有些冷,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却弯出一个优雅的弧度。

“你不喜欢下雨么?”Sidney随口问道。

“不太喜欢。”Vincent答道。

“淋湿了确实会让人不太舒服。”Sidney抬头看了看他,应的话似乎没有什么逻辑,“快去冲澡吧。东西扔在门口回头再理好了。”

Vincent犹豫了一下,见Sidney自己往卧室走,便也不客气地往自己房间走去。

等到Vincent舒舒服服冲了个热水澡换了干燥舒适的衣服出来时,Sidney已经打理好了自己,在整理买回来的东西了。见Vincent出来,指了指桌上的一个马克杯继续埋头整理:“刚淋了雨,把那个喝了吧。”

Vincent见那液体呈黄色透明状,以为又是苹果汁,皱了皱眉头,却不忍拂他的好意,便喝了一大口,顿时喷了出来,一边咳嗽一边问:“这是什么?”

“你怎么一下子喝那么多!”Sidney听见声音赶紧站起来拍着他的背,却忍不住笑。

“这是什么?又烫又辣。”Vincent指控道。

“姜汤。”Sidney解释道,“驱寒的,怕你不习惯,我还特意给你加了点红糖。没想到你还是呛到了。”

“姜汤?虽然我知道不会是啤酒,但是我以为那是苹果汁。”Vincent看了看那诡异的液体,“你常喝这玩意儿么?”

Sidney轻笑:“这可是好东西。我以前胃不好,就靠这个慢慢养过来的。”

“这么神奇?”Vincent将信将疑地看看被子里的东西。

“中国五千年文化博大精深,你不知道的东西多了。”Sidney语气里颇有点老气横秋的感觉。

Vincent想了想,捏着鼻子把那姜汤灌了下去。那种忍耐的表情惹得Sidney大笑起来。

Sidney拿出烤箱里的披萨,又开了一瓶红酒。

“看上去有点小题大作。”Vincent说,“这只是披萨而已,不是法国大餐。”

“我只是想喝。”Sidney自顾自倒酒,“难道想喝一杯红酒,就不能吃披萨么?”

“当然不是。”Vincent立刻否认,“自己觉得舒服就行。”

“这还差不多。”Sidney抬头对他一笑,晃了晃酒瓶,“你要不要来点?”

“呃……”Vincent有点犹豫。他的酒量不错,然而他工作时候从来不喝酒。但是这个case……

“虽然你没有休息,不过今天可是周末。”Sidney说,“当然,你要是不喝酒的话我也不勉强。”

陪他两杯的话也许容易套出点话来。

“那就来点吧。”Vincent说。

Sidney给他倒了一点,Vincent尝了尝:“酒不错。”

“多谢夸奖。”Sidney笑了笑。

两人开始消灭披萨。吃了没一会儿,外面打了个响雷。

“雨真是越来越大了。”Vincent向窗外看去,“这里很少有下这么大的雨,我记得只有大概九岁的时候,听过一次雷声,之后就没在这里听过了。”

“我小时候倒是常常遇到雷雨。”Sidney说。

“那你听到打雷会害怕么?”Vincent开玩笑地问道。

“会啊。”Sidney坦然地点头。

Vincent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承认了,盯着他看了半天:“感觉不像啊。”

“一开始是很害怕的。”Sidney悠然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后来母亲对我说,男孩子要勇敢,不能害怕。”

“然后呢?听母亲这么一说,你就不怕了?”Vincent问道。

Sidney没有立即回答,似乎沉浸在往事中,柔和的灯光下他的脸显得如此平静,似乎在这一瞬间,没有了任何的敌意,试探,讥讽,或是戒备。

“后来,就不怕了。”最后他说。

这天晚上躺在床上,Vincent突然想起自己童年时的那场雷雨。他记得已经开始接受训练的自己,一贯比同伴们更加坚强大胆的自己,在听到突如其来的第一声雷鸣时是如何的惊恐。他从未想过,上帝愤怒会是什么样子;然而就在那一刻,他突然感到了自己身为人类的渺小。

出任务时,他也曾在别的地方遇到过雷雨,虽然没有了小时候的手足无措,但是每次他都会感到厌恶。是的,他厌恶这种强大的,不为人所控制的力量,这让他隐隐觉得自己无能。

“不过Sidney小时候原来也会害怕打雷啊。”Vincent想起晚餐时的交谈,突然心情好了起来。连窗外的雨声也不那么讨厌了。

他带着微笑睡去。

而醒来的时候,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Vincent啃着面包的时候,窗外传来鸟儿欢快的鸣叫。马路上跑车的声音越来越近,慢慢停了下来。

Vincent放下面包。

似乎是停在了Sidney的家门口。他想。然而又不是Sidney的车。

果然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难道Sidney昨晚出去了?Vincent快速想着,不会吧。我明明看他走进卧室,而且一直没听到有出门的动静啊。

门上有钥匙开门的声音。Vincent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猛地打开门。

似乎是没想到有人开门,门外的人愣住了。

而Vincent在第一眼看到来人的时候,只觉得好像有人在他胸口重重地打了一拳一样,有种一瞬间呼吸不能的感觉——

他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门外的美男子忍不住开口:“呃,请问你是……”

Vincent这才从第一眼的惊艳中缓过神来:“我是Vincent,Sidney的朋友,在他这里借住。你是来找Sidney的?”

“是的,我找Sidney。”美男子脸上露出一个摄人心魄的笑容,“我是Allen,见到你很高兴,Vincent。”

“见到你很高兴。”Vincent笑着让Allen进了屋,“Sidney还没起来。”

“我知道。”Allen的笑容如同阳光般灿烂,“周末他总是要睡个懒觉,所以我不指望他给我开门。”

“啊,那么在等待睡美人醒来的时候要不要喝一杯咖啡?”Vincent自己都觉得自己比平时似乎热情了一点。尽管性别不太对头,但是美人当前,没人会讨厌这样的视觉享受。

“哈哈,睡美人!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样称呼Sidney呢!”Allen显然因为这个称呼乐了,迷人的海蓝色双眸笑意盈盈地看着Vincent,“谢谢你的咖啡,不过我还是不喝了。Sidney等着王子的吻来唤醒他呢!”

他走到Sidney的房间门口,用钥匙打开门,回头对着Vincent微微一笑,然后重新关上了门。

随后Vincent听见卧室的锁重新落上的声音。

这就是那个Allen

Blackstone么?外貌俊美得无可挑剔,笑容让一向只喜欢美女的自己觉得眩目,性格随和,声线迷人,而且还是一个让戒备重重的Sidney能够把自己的房子甚至卧室钥匙都交予的人。

就好像终于走出了黎明前的黑暗一样,疑团烟消云散了。

阳光唯一没有照到的角落是,为什么查不出Allen Blackstone的身份来?

而此刻身份不明的某人正毫无形象地扑倒在Sidney的床上,用一点也不罗曼蒂克的方法将好梦中的某“睡美男”叫醒。

“哦,Allen,”睡眼惺忪的Sidney痛苦地抱怨道,“难道你就不能用泰山压顶加挠痒以外的方法叫醒我么?”

“这是我所知道的最快捷的方法,为什么不用?”Allen一脸无辜。

“好吧好吧,我就起来。”Sidney无奈地叹气,突然睁大了眼睛,“不对啊,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来接你啦。”Allen眨眨眼睛,眼神纯真,电力十足。

Sidney愣了一下:“现在已经是傍晚了么?”

“还是上午。”Allen答道。

“那你怎么现在来了?不不不,问题不是这个,我不是说我会自己去的吗?你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Sidney用手抓住自己本就显得凌乱的头发一顿蹂躏,“天哪,你不会看见Vincent了吧?”

“他还很客气地请我喝咖啡。”Allen耸耸肩,“看上去是个挺有味道的男人啊。”

“Allen

Razon!”Sidney大叫起来,“瞧瞧你干了什么!我说过了这事情我不想把你给掺和进来的!你知道那个Vincent一旦明确了你的存在有多麻烦吗?”

Allen依然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哦,Sidney,我喜欢你叫我全名,每次你这样做的时候眼神都那么气急败坏,简直可爱极了。”

他将头凑到Sidney的耳边,嘴唇几乎在轻触Sidney的耳垂:“你知道,Sidney,像你现在这样一个人,可是斗不过那个Vincent的。”

突然一阵天翻地覆,Sidney猛地将Allen从自己身上掀了下来,死死压在自己身下。

“你说得不错,Allen。”Sidney的声音如同情话般在Allen耳边幽幽响起,“一个人是斗不过那个Vincent的。”

Allen看见Sidney近在咫尺的脸,在没有开灯也没有拉开窗帘的卧房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模糊了那些性格鲜明的棱角,没有被叫醒时的迷糊,和刚才说话时的烦躁,黑色的眸子如同那些被岁月夺去了刺目光彩的珍珠,在幽暗中静静地尊贵着,波澜不惊。这一瞬间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嘴角噙着淡漠的笑。

“Sidney……”Allen低低地唤道。

“看来我该先把自己打理一番。”Sidney突然扭头,拉了拉自己敞开的睡衣领口,刚才翻身的动作过大,他的一边肩膀都差点全露了出来,“我先失陪一会儿,王子殿下。”

他直起身子,下了床,施施然向浴室走去,如同一位国王。

在他要关上浴室门的时候,Allen叫住了他:“Sidney。”

“什么?”Sidney转身看向Allen。

“虽然已经说了很多次,但是我还是要说,”Allen的目光在Sidney的睡衣上打了个圈,“你的锁骨性感极了。”

Sidney低笑着答道:“虽然已经听了很多次,但是我还是要说,听到你的恭维让人觉得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Allen一个人躺在Sidney的床上,听着浴室里传来的阵阵水声,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默默伸手,将Sidney的被子扯过来盖在自己身上。

Sidney的卧室门打开的时候,Vincent刚挂断了给Sam的电话。他将Allen的外貌特征详细地向Sam描述了一遍,又将外面那辆跑车的车牌报给Sam听,希望这有所帮助。他看了看钟,这两人单独反锁在卧室里四十分钟。而且出来的时候,两人头发都是湿漉漉的,明显刚冲了澡。

四十分钟,足够发生些什么了。

Sidney似乎心情很好,和Vincent打招呼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慵懒的笑意。

“我想你已经见过了,Vincent。”Sidney揽着Allen的肩膀说道,“这是Allen。”

“是的,我们刚才见过了。”Vincent答道。

“我和Allen现在要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吃饭问题你自己解决吧。”Sidney说。

“现在出去?”Vincent看了看两人,“你不吃早饭?”

“到外面吃。”Sidney拿着钥匙对着Vincent甩了甩,“周末就给自己放个假吧,Vincent。”

说完他搂着Allen出了门。

门外传来了跑车发动的声音。

Vincent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只要等Allen Blackstone的真实身份确定下来,那么这个case的第一阶段就差不多算是完成了。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如何拆散这两人了。

这真是件傻事儿。Vincent对自己说。

他对同性恋一直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因为这离他自己的生活太远。即使他曾经接触过的同性恋者,在他眼里也不过和常人无异罢了。然而Allen迷倒众人的外表,和Sidney与Allen一起走出卧室时两人之间的那种若有似无的暧昧,都让他觉得同性恋的概念突然鲜明生动起来。

Vincent拿出一支烟,点燃了放到嘴里。

Sidney和Allen激烈地拥吻,互相抚摸对方的肌肤,两人双双倒在床上,Sidney将Allen压在身下,然后……

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Vincent的想象。

Vincent甩去脑海中的场面,自嘲一笑,接通了电话。

“Moore夫人,您回来了?太好了,如果您有空的话,我想和您谈一谈……”

火红的跑车来到了郊外的一个庄园,看门的老人恭敬地打开大门让车开了进去。一路开过幽静的绿化地带,跑车终于在一幢犹如宫殿般的建筑前面停了下来。

有仆人迎上来,Allen出了驾驶座,随手将车钥匙抛给仆人:“替我把车还给丹尼。”

Sidney站在车另一边,对着他笑:“就知道这么拉风的车不是你的。”

Allen瞪他一眼:“如果是我的话,怎么会挑这么艳俗的颜色。”

“那你还借来。”Sidney绕过去搂住他的肩,“看丹尼气得跳脚很好玩么?”

Allen哈哈大笑:“所以要挑他最心爱的车啊!”

Sidney无奈地摇摇头:“丹尼真是遇人不淑,碰到你这么个调皮的小家伙。”

“是啊,丹尼刚才还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能把他的宝贝车还回去呢。”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人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大约三十岁左右,穿着宽松的休闲服饰,五官和Allen很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身材却比Allen高大强壮,步伐稳健,举手投足间隐隐透出威严来。如果说Allen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王子,那么Kennith就是君临天下的国王。

“Kennith!”Allen冲了上去拉住来人,“看,我把Sidney成功绑来了!”

“而且绑匪很不人道,连早饭都不让我吃。”Sidney一本正经地说。

Kennith大笑着上前和Sidney拥抱:“欢迎,Sidney。很抱歉让你久等,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进去吧。”

Sidney脸上露出笑容:“谢谢,Kennith。真高兴再见到你。”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指着Allen对Kennith说:“我要向你举报,你的弟弟客串绑匪太不职业了,让我受到了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伤害……”

Kennith笑着扫了一眼Allen,问Sidney道:“怎么,Allen对你性骚扰了?”

Sidney噎了一下,干笑道:“呵呵,这个……”

“你放心,我会让我弟弟负责的。”Kennith很郑重其事地说。

Allen再也忍不住,抱着肚子大笑了起来。

当他们在餐桌边上坐下来的时候,Sidney还在抱怨:“噢,我就知道,你们两个肯定合伙来欺负我……”

“哪有欺负你啊。”Allen也笑着调侃道,“我说,Sidney,你干脆就从了我吧。”

“嗯,嫁妆我来出。”Kennith在一边帮腔。

“你出嫁妆的话,那是Allen嫁给我吧?”Sidney瞟向Kennith。

Kennith耸了耸肩:“无所谓啊,只要你肯入Razon家的门,随便怎么样都行。”

“你知道我很温柔的,放心吧。”Allen突然说道,脸上笑得很是不怀好意。

Sidney一脸被打败的样子,埋头专注于自己眼前的食物,假装没听到这兄弟俩的对话。

早餐很丰盛,菜式居然还中西合璧,让Sidney吃得很是舒服。不过其实这时离中午也不早了,Kennith提醒着两人别吃太多,自己放下了餐具。

“去看片子吧。”Kennith说,“新拍出来的,还没上映呢。”

“哦?”Sidney饶有兴趣地问道,“什么题材?”

“魔幻片。”Allen笑着说。

“魔幻片?”Sidney一挑眉。

“走啦走啦!”Allen一手拉着Sidney,一手拉着Kennith往餐厅外走。

这是个很特殊的房间,和整个别墅豪华典雅的装修风格完全不一样,简洁明快的设计让这个类似家庭放映间的房间给人一种放松的感觉。各式各样的垫子散在地上,设计新颖的沙发让观众无论喜欢倚在沙发上还是席地而坐把沙发当靠背,都可以有最舒适的姿势伸展开来。零食和饮料已经准备好了,细心地分在四个托盘里,这样无论坐在哪个位置都可以随手拿取。

三个人进了房间,仍然保持着Allen坐中间的顺序,就在地上坐了下来。

电影符合好莱坞大片的一切特点,场面宏大,电脑特技叹为观止,然而情节仍然比较老套,无非情情爱爱生生死死,人物也就那么几个典型,虽然演员确实很不错,将典型演绎得很有些味道。总之一句话,会是一部卖座的商业片。

然而这电影的音乐却让Sidney有了意外之喜。

“这音乐是谁写的?”Sidney问道。

“猜。”Allen笑了起来。

“既然叫我猜,那答案肯定只有一个了。”Sidney显得胸有成竹,“JLK?”

“除了他还能有谁。”Kennith笑道,“要不然怎么叫你看这电影呢。”

“JLK居然涉足电影音乐了,真没想到。”Sidney意味深长地看了Allen一眼。

“他现在写的音乐涉及面越来越广了。”Kennith的口气里很有些自豪的味道,“而且和人的合作也越来越多。”

“这真是太好了。”Sidney微笑着说。

过了一会儿,影片里面出现一个回忆场景,背景音乐一转,出现了一个男声的吟唱。黑白的画面,带着岁月的朦胧,缓缓地变幻,最后那些黑白的带着稚气的脸抬头向上,看到天空中飘下来金黄色的树叶,纷纷扬扬,将整个秋天的辉煌都散落了。男子的声音清澈而温柔,带着旋律小声地低语着,略显模糊的音节和着古老而神秘的语言慢慢回旋,似乎把时光停留在了这安静的一刻。

“你们继续,我去一下洗手间。”Allen笑着说,然后起身走出了房间。

Sidney突然反应了过来:“这个是……”

“偶尔的玩票。”Kennith等这段音乐结束后暂停了电影,“但是效果非常棒,不是么?”

“真让人惊讶。”Sidney由衷地赞叹道。

“说来要谢谢你。”Kennith看着定格不动的画面说,“谢谢你,Sidney。”

“你说的我听不懂。”Sidney耸耸肩,“这歌又不是我写的或是我唱的。”

“不要装傻。”Kennith笑着拍了拍Sidney的肩,“我认真和你说呢,你要不要过来和Allen一起住?”

“啊?”Sidney愣了一愣。

“你干脆住过来吧。”Kennith说,“这样Allen也不会那么担心。”

“他担心什么?”Sidney诧异地看了看Kennith,“我不是好好的么。”

“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住吧。”Kennith看了Sidney一眼,“身边放个不定时炸弹很好玩么?”

Sidney慢慢地说:“Kennith,Allen并没有和我说过让我住过来。”

Kennith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他不会说的。可是他很担心你。”

“所以你今天早晨同意让他来接我么?”Sidney冷笑一声,“既然知道是不定时炸弹,为什么还要把Allen往我那里送?”

“因为我觉得他这样做没有错。”Kennith说,“他很爱你,你知道的。”

“我知道。”Sidney的脸沉静下来,“我当然知道。”

“有时候你总得接受别人的好意,Sidney。”Kennith说,“一个人硬来是很累的,既然可以借力,何乐而不为呢。”

“是啊。”Sidney低低地笑了起来,“都到了这一步了,反正也无法挽回,既然可以往好的方向发展,何乐而不为呢。”

当Sidney享受周末的时候,Vincent来到了Moore家。

“我知道这也许会涉及您的隐私,但是您的儿子的性向问题并不是一瞬间造成的,很可能是他人生中的某些事情带来的长期影响。”Vincent表情认真而诚恳,“希望您能够尽可能多提供相关的协助。”

Moore夫人咬了咬唇:“为了德曦,你尽管问好了。”

“据我所知,Sidney小时候并没有和他的父亲住在一起?”Vincent问道。

“是的。”Moore夫人笑得有些勉强,“我和德曦的父亲当初相爱的时候,受到了他家里的反对。后来他被家里强迫回到了A国,我们就断了联系。我发现自己怀孕是在那之后了,所以德曦小时候一直没有父亲,是我一个人把他带大的。”

“您一定非常辛苦。”Vincent用尊敬的目光看着这位母亲。

“我倒还好,虽然是一个人,但是德曦一直非常懂事,让我省心不少。”Moore夫人说,“我一直觉得对不起德曦,那时候家里经济情况比较拮据,那么小的孩子,跟着我吃苦。”

“那么后来Sidney的父亲和您复合后,Sidney和他的父亲关系如何?”Vincent问道。

“他父亲一直很疼他,毕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又十年没有见过面。”Moore夫人叹了一口气,“德曦和他父亲的关系一直不错,直到前段时间他说他喜欢男人,他爸才被气的不肯理他的。”

“您是说Sidney一开始就和自己十年未见面的父亲关系很好?”Vincent问道。

“是的。”Moore夫人露出了一个微笑,“我一直担心他对于突然冒出来的父亲会觉得反感,谁知道他很顺利地就接受了。他真是个很温柔体贴的孩子。”

“之后你们就一直和Sidney的父亲一起生活么?”Vincent问道。

“哦,其实不是的。德曦一直不太喜欢A国,曾经他父亲想把我和他一起接过来,但是德曦不肯。他说自己的同学、朋友都在中国,不愿意到A国来。后来我们让他过来在这里试读,不到三个月他就不肯呆在这里了。我也觉得中国的教育制度比较适合他,所以他接受的基础教育全来自中国。”Moore夫人解释道。

“也就是说,Sidney其实还是一直和您在中国生活?”Vincent问道。

“我虽然一直两头跑,但更多的是他一个人在中国,念寄宿制学校。”Moore夫人说,“我很舍不得,但是德曦坚持这样。我在教育方面很尊重他自己的选择,而且他也确实非常优秀,所以我也就依了他。”

“那么你们平时交流多吗?”Vincent问道。

“还算多吧,至少在德曦十几岁的时候,我应该算是难得开明的母亲了。”Moore夫人想了想,答道。

“上学期间,Sidney有没有和您提过诸如喜欢上某个人的事情?比如班上的哪个女孩?”Vincent继续问道。

“上学期间好像没有。”Moore夫人说,“我也曾经问过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他从来都是回答没有。不过谁知道呢,这种事情也许他更愿意告诉同龄的朋友。”

“那么据您所知,他身边有没有特别亲密的男性朋友?”Vincent问道。

Moore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答道:“他在国内倒是有很多好朋友,不过现在他在A国,这些朋友好像一个都不在他身边。”

“也就是说,如果Sidney现在有男性情人的话,这至少不是一场历经数年的漫长恋情。”Vincent点点头,“这倒是个好消息。”

“说到这个,”Moore夫人似乎想起来什么,“德曦本来不愿意呆在A国,之前一直不肯在这里居住,即使我一直希望他能在我身边。后来呆下来的原因,我记得他似乎曾经提过,是因为一个朋友。”

“他是为了某个人才到A国来发展的?”Vincent追问道。

“他当时说得很模糊,说是因为朋友才来的。我当时觉得有些吃味,因为我一直想让他到A国来,这样一家人可以团圆,就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美人。”Moore夫人慢慢回想着当时和儿子的对话,“结果他非但没否认,还说,是个大美人。”

“他是那么说的?”Vincent盯着Moore夫人问道。

“应该没错。”Moore夫人肯定地说,“不过过了几天我问他什么时候把美丽的女朋友带来给我看看时,他又说他没有女朋友。”

Vincent沉默了一会儿:“您当时没有想到那可能是美丽的男朋友吧?”

Moore夫人瞪大了眼睛:“那可是大约四年前,你是说他那么早就……”

Vincent笑了笑:“不,我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但是您的儿子对于自己性向的认识可能远远早于您的想象。您还能想到类似的情况吗?也许当时你没有怀疑,但是Sidney已经间接表现出其性向,或者是对某个特定男性的暧昧态度。”

“我……我得好好想想。”Moore夫人似乎有些失神,“我以为他是最近才……”

“Sidney的性取向问题可能有深层次的原因。如果您能想到越多的信息,对于我的正确判断越有帮助。”Vincent说。

“你是说你需要知道德曦以前的事情?”Moore夫人问道。

“是的。”Vincent说,“而且越多、越详细的话越好。”

Moore夫人犹豫了一下:“关于这个……其实德曦直到上大学之前,都有写日记的习惯。”

“日记?”Vincent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是的,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看,包括我。后来他到A国来之前,原本是要全部烧掉的,被我收了起来。我对他说我不看,只是想替他保存一点少年时代的记忆。”Moore夫人慢慢地说,“他一开始坚持要烧掉,后来经过我的劝说,就把日记交给我,说他全都不要了,随便我怎么处理。”

“也就是说,Sidney如果有什么连您都不知道的事情的话,很可能都在那些日记里。”Vincent按捺着心中的兴奋。

“是的,但是仅仅到他进入大学之前。”Moore夫人说,“如果你觉得有用的话,我现在就去找出来。”

当Vincent拿着一包日记打算向Moore夫人告别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夫人,有件事情想问一下您,Sidney小时候怕雷雨么?”

Moore夫人愣了一下:“他原本很怕,一定要我陪着他才行。”

“后来您是怎么让他开始不怕雷雨的?”Vincent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那年他大概四岁,有一次下雷雨,那时候我孤身一个人带着孩子,家里条件很不好,我为了多挣一分工资要出门做第二份工。”Moore夫人回忆着,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那天的雷非常响,还不断有闪电。德曦一边大哭一边死死拉着我的衣服不肯放手,我一时找不到人来看他,又怎么哄都没法把他哄得安静下来,看着上班要迟到,就急了,冲动之下打了他,然后把他一个人反锁在家里。等我下班回到家里时他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Vincent听着这个故事,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怕过雷雨。”Moore夫人缓缓说道。

Sidney站在鱼缸前面,看着里面两条鱼悠哉优哉地在水草间游来游去。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表情平静,眼神温柔。

直到Allen笑嘻嘻地端来了饮料。

“混合果汁。”Allen说,“很有营养的。”

“谢谢。”Sidney接过杯子,对着Allen笑了笑,“这两条鱼好像又长大了一些。”

“是么?”Allen挑眉,“大概是我天天看,所以不觉得吧。”

“看起来他们相处得不错。”Sidney向Allen举杯,“为Sidney和Allen,虽然我总是觉得你用我们的名字命名它们有些诡异。”

Allen做了个鬼脸,和Sidney碰了碰杯:“为了Sidney和Allen,希望他们在这小小的鱼缸里永远相亲相爱。”

“不可能有永远的。”Sidney笑叹着说,“鱼的寿命没你想象的那么长。”

“哦,别扫兴。”Allen抱怨道。

“好吧好吧。”Sidney作出抱歉的样子,“不过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在你这里呆了两天一夜,不知道那个Vincent又会做什么文章了。”

“这么快啊。”Allen露出一丝落寞的表情。

Sidney举起一只手捧着Allen的脸:“你看,现在即使没有我在你身边,你也生活得很好啊。”

Allen忍不住扑上去抱住Sidney:“不一样的。你在的话不一样的。”

“没有什么不一样的。”Sidney轻轻叹气,回抱住Allen,轻轻吻了吻他的头顶,“如果觉得闷了,你可以来找我啊。”

“你上次还对我说最近最好不要去找你呢。”Allen闷声指责道。

“现在Vincent都看到你了,你想来就来吧。”Sidney微微苦笑,“既然连Kennith都是那个态度……”

“我最近也不一定会常去找你。”Allen从Sidney怀里脱出身来,歪着脑袋想了想。

“随你。”Sidney无所谓地说。

Vincent躺在客卧的大床上,默默地思考着。

Sidney的日记本被他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厚厚的三本,他还没有打开看过。

他觉得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那个迷人的Allen,无论Allen

Blackstone是不是他的真名,应该就是Sidney为之与家里闹翻的背后原因。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明或者Sidney的亲口承认,在这之前他的推测,和现在已知的各种迹象,都指向这一点。但是为什么在和Moore夫人谈话之后,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头呢?

房间里除了墙上的钟滴答滴答的走动着,几乎没有声音。

直到开锁的声音让他敏锐的听力将他从思索中拉回了现实。

Vincent一个激灵爬了起来,走出房间。

Sidney正将刚脱下的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听见他出来便转头看他。

“嗨,周末过得怎么样?”Sidney笑着向Vincent打招呼,显然心情很好。

“有些无聊。一定没有你过得精彩。”Vincent也微笑了一下。不得不说Sidney脸上此刻的笑容很有感染力。

“噢。”Sidney耸了耸肩,“看来下个周末我得带你出去兜风,尽尽地主之谊。”

“那倒不用了,我又不是游客。”Vincent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啤酒,“啤酒?”

Sidney似乎犹豫了一下:“好的,谢谢。”

Vincent将啤酒递给Sidney,然后自己又拿了一罐。

“那个Allen,很帅。”Vincent喝了一口,说道,“他算得上是我见过的最俊美的男人。”

“这话你应该当面和他讲。”Sidney 说,“他会笑着对你说谢谢的。”

“虽然我觉得你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但如果你对我说你对他一见钟情的话,我能理解。”Vincent又说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比较轻松。

Sidney似笑非笑地看了Vincent一眼:“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我是如何邂逅他的。”

“我期待那一天早日到来。”Vincent说,“不过恕我直言,Allen看上去很年轻。”

“他才二十岁,当然年轻了。”Sidney感叹地说,“我都已经二十八了。”

“但是你们站在一起很般配。”Vincent脱口而出,“中国人都很会保养,一点也不显老。”

Sidney似乎愣住了,他定定地看了Vincent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我没想到你会对我说出你们站在一起很般配这样的话。”

“我只是说实话而已。”Vincent说,“这和我的工作没关系。”

Sidney仍然没有立刻回答,他默默地看着Vincent,使得后者不由得有一种Sidney正在审视自己是不是说了实话的感觉。

然而很快Sidney又露出了一个微笑,温和而平静:“谢谢,Vincent。”

这一刻Vincent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似乎Sidney并不是一个他要尽力去改变性向的case对象,而只是一个希望自己的恋情得到承认的普通人。

Sidney,原来你的心里,也有这样的柔软之处吗?

那个对我说,“不管你怎么研究,你也不可能在我身上研究出什么东西来”的Sidney,你可曾预测到,我会并且已经研究出了这么多有意思的东西?

还是说,就在Allen出现的那一刻,你所塑造的那堵坚硬而厚实的墙,已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出现了裂口?

Vincent嘴角微微上翘,形成一个略带冷漠的弧度。

既然Allen这个人被我捉到了,你以为你还能全身而退么?

他将啤酒再次送到嘴边,凉爽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灌了下去,很是舒服。

真可惜,Sidney,你和Allen……

Vincent突然放下了手里的易拉罐。

他终于发现问题在哪里了。

照Moore夫人的说法,Sidney不喜欢A国的生活。Sidney在十岁的时候来到A国呆了半年后,直到四年前都未曾踏上A国一步。

那么,他是怎么认识Allen的?

Sidney说Allen今年二十岁,也就是说Sidney十岁的时候Allen才二岁,所以Sidney绝不可能是在童年的时候就喜欢上Allen。但是如果是四年前来A国之前就认识Allen的话,那么他们又是怎么认识的呢?或者Sidney并不是因为Allen而是为了另一个人才来到A国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也就是说,Sidney并不是因为爱上Allen才成为同性恋的?

既然Sidney不喜欢A国,即使连自己父母在这里都曾经不愿在这个国家生活,那么四年前他是为了谁才来到A国的?

Vincent默默地想着,香烟慢慢烧到了他的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Allen是一个如此迷人的年轻男子。那种带着纯洁的性感,让对Sidney已经有所了解的Vincent觉得,即使是Sidney那样理智的人,在Allen身上发生一见钟情的事情也无可厚非。Vincent甚至觉得有些难以想象除了Allen以外,Sidney还会为其他男人来到A国定居下来。

我得弄清楚这两个问题。Vincent想。首先,Sidney和Allen是怎么认识的?其次,Sidney是不是为了Allen才来A国?

某年某月某日

今天是暑假的第一天,这次的暑假作业不多,我打算花三天把它做完。接下来就可以天天玩了。不过今天还是没写多少,没到三分之一,希望明天可以多写一点。

某年某月某日

终于把暑假作业做完了,虽然现在是第四天凌晨,不过我还没睡觉,可以算三天内吧!还有一篇读后感,不过语文老师说要看完一本世界名著后写,所以也不急,等我什么时候看一本小说再写吧。这样的话接下去我就可以玩啦!

某年某月某日

等了一下午的动画片居然没有放!太可恶了!被一个什么文艺晚会给替代了,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唱歌跳舞的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妈妈今天回来的时候买了盐水鸭,好久没吃了,很好吃。妈妈说她喜欢吃素菜,让我自己多吃点。但是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让给我吃。

某年某月某日

把《基督山伯爵》看完了,太好看了。怪不得老师说,女生一定要读《简爱》,男生一定要读《基督山伯爵》。没想到世界名著也有这么精彩的小说,我以为都是像《悲惨世界》那样很啰嗦的。但是一想到要写读后感就觉得很讨厌,有什么好写的。坚强?宽容?“等待和希望”?作者和主角想要的会是这些吗?但只能这样写了。不过这样就有三段了,也够了。

某年某月某日

……

Vincent坐在床上,开始翻阅Sidney的日记。多年前的日记是用有些稚拙的字迹写出来的,对于Vincent来说辨认起来有些吃力,内容也大多琐碎不堪。然而Vincent却很耐心地读着。

要彻底剖析一个人,就要全方位地了解他。过去每一点一滴的经历,可能就是今日性格的形成的原因和前兆。

Vincent的进展不快,一个晚上只看完了八九篇日记。看着厚厚的日记本,他微微苦笑。

没关系,每天看一点,总能看完的。

他又点了一支烟,自我安慰道。

然后他将日记本放回了床头柜。

当他起床的时候,Sidney已经在吃早饭了。客厅的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主持人一脸严肃地报道着一个保守组织的抗议活动。

Vincent和Sidney打了个招呼,也坐下来吃早餐。

这时新闻节目结束了,各式各样的广告接踵而至,吵吵闹闹的很是聒噪。Vincent皱了皱眉,Sidney却似乎充耳不闻,神态自若地享受着早餐。

直到音乐响起,屏幕上出现了一部电影的预告片。

Sidney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剪辑得很是精彩的预告片。Vincent见状也多看了两眼电视。

预告片的最后出现了《魔弓》的标题字样。

“这周五晚上首映啊。”Sidney轻声说,然后他转向自己的客人,“Vincent,周五我请你看电影吧。”

“啊?”Vincent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这么定了。”Sidney笑着说。

Vincent直到周四晚上都没回过神来。和一个大男人周末晚上一起去看电影?这叫什么事儿!连泡女人的时候他都没干过这种类似约会的事情,现在却要和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同性恋一起去看电影?

然而不管多么不情愿,Sidney一句话就让Vincent闭上了嘴:“说不定你会由此得到一些你想要的信息。”

虽然只是个可能,却仍然值得尝试。

就当是工作好了。Vincent对自己说。

周五Sidney准时下班到家,看上去对于晚上的节目很是期待。Vincent带着舍命陪君子的心态,坐上了Sidney的车。

他们在一小时前就到了电影院,却没有马上进入,而是在旁边找了一个餐馆点菜。

“怎么感觉有点像约会?”Vincent皱着眉头对心满意足地合上菜单的Sidney说。

Sidney大笑:“约会?你是在开玩笑么?”

他微微眯起眼睛,带着调侃的意味看着Vincent:“哦,Vincent,你要相信我的品味……”

Vincent脸上的肌肉忍不住松了松:“这倒不错,有了Allen那样的美男,也难怪你看不上别人。”

“我看上谁倒没什么关系,”Sidney笑着说,橙黄色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光影,“重要的是,你——不要爱上我。”

“爱上你?怎么可能!”Vincent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喜欢的可是热辣的美女。”

“那就好。”Sidney含笑点头。

电影是一部场面宏大的魔幻片,虽然镜头不时让Vincent有惊艳的感觉,然而好莱坞大片式的情节却让他觉得有些无聊。看了一小半儿,他转过头去看坐在他身边的Sidney,后者懒懒地靠在一边的扶手上,用手撑着下巴,黑色的眼珠带着隐约的笑意,似乎很是享受的样子。

也许是感觉到Vincent的目光,Sidney也扭头看向Vincent,见他在观察自己,不由得微笑,然后动了动身子凑到Vincent旁边,轻声问道:“怎么?觉得情节无聊?”

“有一点。”Vincent老实回答。

“抱歉,很多电影都这样。”Sidney笑着说,“不过接下来的这段音乐很美,听听看吧。”

“音乐?”Vincent有些狐疑地将目光转回到屏幕上。

Sidney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银幕上主角的脸慢慢放大,镜头拉近那翡翠色的眸子,对着瞳孔做了一个长达五秒的特写,然后开始拉远,随之出现的是主角童年时的脸,而画面也渐渐暗了下来。黑白色编织成的回忆,如同一个遥远的梦。当主角和他青梅竹马的伙伴们抬起头来望向秋日之时,金色在那黑白之间缓缓溶了进去,于是空中便有了辉煌的舞蹈,不知是落叶托起了阳光,还是阳光染黄了落叶。而这片静谧的背后,一个男子的声音不知何时随着轻灵的音乐悄悄响起,安静地吟唱着,似乎是在呼唤人心中最温暖的那一个角落里的阳光。

Vincent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听着,他从来不知道音乐可以这样动人,如同一根轻盈的羽毛,在灵魂最最敏感的部位挠着,让人忍不住随着旋律的起伏而悲喜。

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习惯使然,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将头转向了Sidney。他看到后者平静的表情,和当初他所看到的端着苹果汁听肖邦的Sidney如此相像,似乎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世界里,享受着孤独;然而又有些说不出的不一样,此刻的Sidney微闭双眼,身上散发出一种少见的温柔气息,如同忘记了Vincent的存在,如同真的随着音乐沉浸在过去的美好回忆里,如同——

如同他正和Allen在一起。

Vincent没由来地突然感到一阵不安。他所熟悉的Sidney,聪明,冷静,几乎无懈可击,单单从性格而言,是一个绝对强势的人。但他现在正在做的,是不是将这个人脸上那些冷漠或者狂傲的笑容里,唯一的一个真心的、温柔的、没有一丝阴霾的笑容给抹杀掉?

他怔怔地看着Sidney的侧脸,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动摇。

乐曲终了。

然后Vincent重新看见Sidney慢慢张开的眼,里面那不带一丝波动的微光,仍然冷酷而坚毅,仿佛一直如此不曾改变。刚才的柔情,只不过是Vincent一瞬间的错觉。

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在Sidney那里住了一段日子,Vincent发现Sidney的生活并不是他原先想象的那么繁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Sidney是一个非常会生活的人,他似乎总有放松娱乐的空闲,而且从来不避讳Vincent,和Vincent比较熟悉之后甚至常常会邀请他一起去品尝美食、泡吧、购物。这让Vincent偶尔觉得这个任务有些气氛轻松得过头,似乎并不是一个让他头疼的case,而是让他享受普通人生活的机会;Sidney这个人也并不是一个难缠的对手,而只是一个脾气温和、很好相处的室友。

Vincent已经很久没有看见Allen

Blackstone出现在Sidney的家里了,这个Sidney情人的最大嫌疑人,突然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和Sidney联系过——至少在Vincent暗中监视的时候没有。另一方面,Vincent委托Sam对Allen这个人的调查也陷入的僵局,Allen再也没有出现在贝莱音像公司。

对于Sidney的日记的研究也进展缓慢。至今为止,一个小男生记录零花钱的用途、动画片的进展以及晚饭的菜肴的日记实在无法让Vincent找出任何有用的信息。然而Vincent并没有放弃,仍然每天坚持努力阅读几篇日记,试图从中找到一些Sidney幼时的思想以及交友状况。

总而言之,Vincent的调查工作在这几天似乎陷入的僵局,直到这天下午,明显心情很愉快的Sidney回到家中。

“你今天好像特别高兴。”Vincent对Sidney说。

“啊,确实如此。”Sidney笑着说,从包里拿出一盘CD对着Vincent晃了晃,“看我买到了什么?”

“《魔弓》的电影原声碟?”Vincent接过来看了看,封面上印着“JLK作品”的字样。

“就是我们那天晚上去看的那部电影。”Sidney说。

“我知道。”Vincent翻来翻去地看那盘CD,“就为这东西你高兴成这样子?”

“你这种没有半点艺术热情的人是完全不能体会的。”Sidney一把抢过CD,“今天是发售的第一天,我正好买到最后一盘,实在是太幸运了!如果晚了一会儿的话大概就买不到了!”

Vincent很无语地看着Sidney兴奋的样子,极度怀疑平时Sidney冷静沉稳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今晚我要开一瓶威士忌。”Sidney一边拿着CD走向音响一边宣布道。

“简直就像个十五岁的追星族……”Vincent暗自嘀咕着,“不,十五岁的追星族还没到可以喝酒的年龄……”

似曾相识的音乐声响起,那是那天在电影院里听见的那首抒情的歌。清澈的男声低低地吟唱着,让人的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Vincent突然觉得似乎有些理解乐迷们的感受了。

“这首歌叫什么?”Vincent问道,“确实很好听。”

“《As We Remember》。”Sidney答道。

Sidney从冰箱里找出一些食物,真的开了一瓶威士忌,和Vincent两人在优美的旋律中开始晚餐。音乐确实非常悦耳,当时在电影院中Vincent便有这样的感受;而如今没有了银幕上的画面来分散注意力,单独听这音乐震撼力反而更加强烈了。

“很棒的音乐。”Vincent说。

“加上美酒和美食,这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享受。”Sidney说。

“还缺了一样。”Vincent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什么?”Sidney好奇地挑眉。

Vincent笑道:“美人。”

Sidney大笑:“我还以为你真是个不懂风月的家伙呢。”

他举起手里的酒杯敬向Vincent:“抱歉,没为你准备身材火辣的金发美人。”

“你可以现在打个电话,把Allen叫来。”Vincent不露声色地说,“我想,不会有人比他更适合美人这个称号了。”

Sidney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我记得你曾经宣布过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异性恋。”Sidney说。

“确实如此。”Vincent答道。

“现在也是吗?”Sidney问道。

“你该不会以为我看上Allen了吧?”这回轮到Vincent大笑起来,“看来遇到和他有关的事情,你还是不能保持完全的冷静啊,Sidney。”

Sidney锐利的目光直直地看进Vincent眼里,似乎在确认Vincent说的是不是真话。Vincent坦然地任他直视,最后Sidney自失一笑,轻声说道:“你还是最好不要打他的注意。”

Vincent举手作投降状:“我对他绝对没有任何企图,只是单纯觉得他很迷人而已。”

“好吧,姑且相信你一回。”Sidney脸上的表情终于舒展开来。

“不过我倒一直很好奇,像Allen这样的美人,你是怎么认识的?”Vincent终于说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Sidney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你想知道?”

“如果不方便告诉我的话就算了。”Vincent心里微微一紧,看来对于和Allen的关系Sidney果然不肯透露。

“也没什么不方便告诉你的。”Sidney微微低下头,额前的发垂了下来,遮住了眼睛,“只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有四年了吧。”

“四年?”Vincent抑制住心里猜想被证实的兴奋,看似随意地问道。

“差不多吧。”Sidney说。

音响里的原声大碟刚好放完了一遍,回到了最开始的那首《As We

Remember》。优雅的男声再一次在房间里回荡,Vincent想到了电影里的那个情节,黑白色的回忆,慢慢随着音乐镀上了阳光的颜色。

“我第一次见到Allen,是在巴黎。”柔和的灯光下,空气似乎慢慢变得朦胧起来,模糊了Sidney面孔的轮廓,“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我记得那天似乎连阳光都透着寒冷。因为心血来潮,我在一个鲜花摊子前面停了下来,买了一束玫瑰。”

“玫瑰?”Vincent轻轻问道,他有些难以想象Sidney捧着那样艳俗的花。

“是的,玫瑰,红色的玫瑰。”Sidney微微笑着,眼里的光如同湖水一般,轻轻荡漾着,“像血一样红,让人觉得在那么阴冷的日子里,还有鲜活的东西。我抱着花正打算离开,一转身,就看到他穿着乳白色的风衣,戴着蓝白相间的格子围巾,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他的手举起杯子,却并没有凑到唇边,只是慢慢地摇晃着,摇晃着,好像这样做,那一日的场景就能随着淡淡的酒精味道穿越时空重现在眼前一样。

“那一刻我想,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天使的话,那么我已经见到了。”

这个夜晚,也许是因为音乐,也许是因为酒精,他们之间的气氛很融洽,没有了平日时不时绵里藏针般的互相试探,Sidney甚至开始在Vincent面前回忆和Allen初遇的情景。他的表情平和,嘴角带笑,仿佛沉浸在浪漫的往事里,似乎如果Vincent能鼓起勇气直截了当地提问,所有的谜题他都会大方地为他一一解开——

如果他那样做的话。

但是他没有。突兀的手机铃声破坏了这个良机。

打来电话的是事务所的K。

他的声音混杂着《As We Remember》未尽的旋律,清晰得有些刺耳。

“Vincent,有个很不好的消息。”K在电话那头说,“Tony死了,心肌梗塞。”

Vincent赶到的时候,看到Tony安静地躺在床上,全身用白布盖着。他掀起Tony脸上的布,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他过世得很突然。”K说。

“他还很年轻。”Vincent说。

“天有不测风云。”K叹了一口气,“希望他一路走好。”

Vincent并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在工作期间他曾经多次和死亡擦身而过;他自己的手也并不那么干净。然而看着前几天还在和他一起嬉笑怒骂的Tony此刻宛如睡着一般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他突然觉得死亡如此残酷。

他开车离开Tony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然而太阳还没有升起。路灯在前方洒下冰冷的光,模模糊糊的让人看不到远方。

他回到Sidney的公寓,里面很安静,主人应该早就睡了。

“回来了?”黑暗中Sidney的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你还没睡?”Vincent问道。

“我想你回来的时候,看到屋里有人可能会好一些。”Sidney说。

Vincent想说其实没什么,他的情绪很平静,但是最终他还是只说了一句:“谢谢。”

Sidney起身弄了一杯饮料递给Vincent:“喝吧。”

“我不需要啤酒。”Vincent说。

“这是苹果汁。”Sidney说,“你脸色苍白,需要补充维生素C。”

Vincent有些迟钝地看着那杯饮料。

“喝吧。”Sidney又说,他的声音很温柔,但是不容置疑。

Vincent接过饮料喝了下去。

“他是我的老师。”他拿着空杯子突然说,“我是个孤儿,某种意义上他就是我的父亲。”

Sidney没有答话。

“他还没到五十岁。”Vincent又说,“我原以为他会活到八十岁的。”

“请节哀顺便。”Sidney轻轻地说。

“我想我得去睡一会儿,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能睡着。”Vincent说,“明天我还得开始办他的丧事。”

“好好休息吧。”Sidney说。此刻的他显得特别温和,甚至让Vincent有了一种想要信赖他,向他倾诉的错觉。

这时太阳正开始从地平线升起,窗外有朦胧的光映进来。

“Sidney,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失去了你至亲之人,比如你的母亲,你会伤心到流泪吗?”Vincent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一定会号啕大哭,哭得死去活来。”Sidney答道。

“真不像你会做的事情。”Vincent说,“简直就像是个十来岁的男孩。”

“也许吧。”Sidney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所以,Vincent,你很坚强。”

“也许只是麻木吧。”Vincent挥挥手,走进自己的房间。

Tony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出席的全是事务所里的人。这位曾经在道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今就躺在一个小小的黑暗的坟墓里,埋在地下,再也见不到阳光。

Tony在遗嘱上将所有财产给了事务所他的后辈们。K让Vincent去整理一下Tony的遗物。

“你算是他的得意弟子了。”K说,“而且现在事务所的人员里,你的case在时间上最充裕。”

Vincent对于整理物品这样的琐事一向很是不屑,但这次他却非常珍惜最后重温和Tony一起时的回忆的机会。Tony的东西并不多,基本上都是他们这些常常跑到他家去玩的后辈们所熟知的,所以Vincent整理起来还算顺利。但他一改常态地一件件慢慢地归整着,仿佛这样就可以让Tony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慢一点消失。

最后他找出了一个箱子。他知道那里面装着Tony从出道开始每做完一次任务所留下的一个纪念品。Vincent曾经见过其中的一些,有Tony在任务中受伤后挖出的弹头,有救了Tony一命的水果刀,有从难缠的对手身上缴获的诸如打火机之类的看似不起眼的战利品……

Vincent记得自己曾经问过Tony,为什么要把这些没用的东西留着。Tony当时回答说,你所经历的事情,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留下了这些物品,也算是在自己的人生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迹,以后回忆的时候,还可以想起来,我曾经做过这样的事,遇到这样的人,走过这样的路。这样,这些久远的事情,就不会被忘掉。

然而已经有些被忘掉的事了,因为Vincent发现了一些从未见过的物品,Tony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展示过,也从来没有跟他们说过这些东西背后的故事。随着Tony的去世,或许这些故事也就会由此随风而散,再也无人知晓。

直到今天打开了这个箱子,Vincent才看到了箱子里的完整面貌,看到了Tony一生的点滴痕迹的全部集合,以及一些他意想不到的东西。

比如一双对Tony来说明显偏小的黑色皮手套,比如被小心地放在一个珠宝盒里的一支吸了一半的烟,比如一把生了锈的老虎钳。

又比如现在他手里的这份文件。

这是一份事务所里常见的文件,上面用英文详细地写着被调查者的身份、社会关系等信息。文件最前面写着的日期是大约四年前,那时候Tony已经金盆洗手将近六年了。

文件的右上方,照例贴着一张被调查者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东方男子,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眼神明亮而清澈,俊美清秀的脸正朝着Vincent微笑,笑容纯净,温柔而内敛。

然而Vincent却感到有一股强烈的惊诧和疑虑在他心里盘旋,犹如在他面前展开了一个巨大的谜团。

那张照片旁,在姓名一栏,填着三个Vincent非常熟悉的中文字:李德曦。

那正是Sidney的名字。

Vincent风风火火冲进事务所的时候,K不在。

“他去了哪里?”Vincent问道。

“去墓地了。”同事答道,“应该是去看Tony。”

Vincent一路飚车到达墓园冲到Tony墓前的时候,并没有看到K的身影,却看到一个修长的背影,穿着乳白色的风衣,戴着蓝白相间的格子围巾,微微弯下身去,将一束洁白的百合花放到Tony的墓碑前。

Vincent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那人背后,试探性地轻声问道:“Allen?”

那人回过头来,似乎也有些惊讶在这里看到Vincent:“Vincent?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躺着我的老师。”Vincent说,“你认识Tony?”

“十年前认识的。”Allen说。

“十年前?”Vincent觉得事情似乎愈发出乎自己想象,“你确定不是四年前,是十年前?”

“当然确定。”Allen奇怪地看他一眼,“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后来就再也没见过Tony了,直到听说了他过世的消息。”

Vincent看着Allen的眼睛,直觉他没有说谎。眼前的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特殊如孩童般的纯净,当他看着别人时,那种明亮而无辜的眼神让人忍不住要相信他所说的话。

但如果Allen所说的是真的,那么Tony在十年前就认识了Allen,而之后差不多就退隐了,直到四年前,Allen和Sidney邂逅之后,Tony又调查了Sidney,Sidney很可能为了Allen来到A国……

这一切只是巧合吗?还是说互相之间有所联系?如果不是巧合的话,那么Tony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委托他调查Sidney的人是谁?和Allen又有什么关系?

“Allen……”Vincent斟酌着开口。

“嗯?”Allen一脸毫无防备的样子。

“这个问题也许有点冒昧,不过我确实很好奇。”Vincent还是问了出来,“你和Sidney是怎么认识的?”

“你怎么想到问这个?”Allen略微有些吃惊。

“因为好奇。”Vincent答道。

他心里明白,其实并不是因为好奇。事物的表象往往不可信,无论是看上去天真但至今仍然查不到身份的Allen,还是有时锋芒毕露有时又显得温和体贴的Sidney,对他来说,都不那么值得信任。他只相信自己的理智。

但是他眼前的却Allen毫无心计地轻轻笑了起来,好像提起浪漫的往事让他觉得非常开心。

“十六岁那年冬天,我一个人去巴黎旅游。我对这个城市的第一印象是浮华而冷漠,一种骨子里的虚伪和疲倦。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一直走到一个小花店面前,然后我就看到了一个东方人。他穿着黑色的长风衣,有着很英俊的侧脸,站在那里表情专注地挑选着红玫瑰。我不知怎么的就停下来,站在那里看他将花挑好,付了钱,然后这个黑发黑眼黑色风衣的男人就抱着那一捧火红火红的玫瑰花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看到了我的眼睛。”

Allen停了下来,他的表情如此温柔,让Vincent突然想起了Sidney在回忆同一个场景时的那句话——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天使的话,那么我已经见到了。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有命运这样的东西。”Allen慢慢地继续道,轻柔的声音如同梦中的呢喃,“但是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命运在那一刻让我看到了这个人,让我和他相遇。”

“Sidney和我说过类似的话。”Vincent说,“看来对于你们之间的初遇,你们有着同样的感觉。”

“真的?那可真是太好了。Sidney可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他对我的第一印象呢。”Allen显得很高兴,“你知道吗,Vincent?我一直相信Sidney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虽然相差8岁,但我们连生日都是同一天。”

“同一天生日,可真是巧啊。”Vincent也有些惊讶。

“我们都是双鱼座。Sidney还曾经告诉过我东方一个古老的关于两条鱼的故事。”Allen兴致勃勃地说,“Sidney说,在干旱的季节,有两条鱼被困在干涸的河床上同一个水洼中。为了救对方,它们互相将自己体内仅有的一点点水吐到对方身上。我后来还特地去查了,这个故事在Sidney的故乡代表经过患难的真挚的爱情。”

Vincent看着笑容灿烂的Allen,有一种不甚真实的感觉在心底慢慢升起。

难道Allen真的是这样一个单纯、天真的年轻人吗?一心只追求着纯粹的爱情,一心爱着虽然相识四年却在最近刚刚出柜的Sidney?

他试图把Allen想得复杂一些。Allen

Blackstone,这是个假身份;与之相对的他面前的这个人也并非不可能是个虚假的人。他甚至还认识Tony——虽然按照他的说法那时候Allen只有10岁。如果Allen现在的单纯仅仅是装出来的,那么可以说,他将是Vincent所遇见过的最可怕的人。

但如果Allen确实如他表现出来的这样,也许真的可以用Sidney的那句话: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天使的话,那么我已经见到了。

当他脑海里一片混乱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不早了,Allen,该回去了。”

Vincent大吃一惊,他甚至没有意识到来人的接近。他猛地回头,看到一个高大俊美的男人站在他身后。他的身上有一种凛然的威仪,仿佛一位天生的王者。

“Kennith!”Allen朝那人快步走过去,路过Vincent面前的时候向他匆忙地点头示意,“我就来!”

那人待Allen走近便转身领着Allen离开,甚至没有向Vincent看一眼。

一个念头闪现在Vincent脑海中,他急忙喊了一声:“Allen!”

Allen回头,被称为Kennith的男人也半侧过身来,像是在等Allen一样。

Vincent不出所料地看到,男人和Allen在面部轮廓上的相似之处。

“什么事?”Allen问道。

“你刚才说的那个故事,最后那两条鱼怎么样了?”Vincent印证了心中所想,随口问道,“它们得救了吗?”

“我也不知道。”Allen微微一笑,“你去问Sidney吧。我想他会告诉你,最后是Happy Ending的。”

“Happy Ending吗?”Vincent目送着两人离开,轻笑了起来,“是不是Happy我不知道,不过我似乎离Ending又近了一步。”

他拿出手机播了Sam的号:“喂,是我。关于上次那个身份不明的Allen Blackstone我有了新的情况,你帮我查一下,他应该有一个哥哥叫作……”

电话被一只手夺了过去,接着切断了电话。

Vincent看着手的主人,表情凝重了起来:“你果然在这里,K。”

K笑嘻嘻地看着Vincent:“怎么,来看Tony?”

“不,来找你。”Vincent板着脸说。

“找我?”K一脸惊讶的样子,不知道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找我干什么?”

“刚才和我说话的那个年轻男人,你看见了吧?”Vincent说,“他很可能是我这次的目标Sidney的情人,但是他居然认识Tony,而且是在十年前,那时候Tony还没有隐退。”

“所以你就找Sam调查这个人?”K问道。

“我已经让Sam调查过Allen Blackstone这个人了,但是查不出他的身份。”Vincent说,“我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的任务只是把一个同性恋扳直了。”K打断Vincent的话,“而这个人不是Allen Blackstone。”

“但是他们关系密切。”Vincent说。

“小心,Vincent,不要做份外之事。”K慢悠悠地说。

“你以前从来不会管我的事情。”Vincent直视K的眼睛,“为什么,K?一向只注重结果的你为什么这次偏偏要插手阻止我正常的工作呢?”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做这个case而不是Sam吗?”K笑着问道。

“看来不是因为Sam没空。”Vincent用肯定句回答。

“最主要是因为你的行事风格和Sam不一样。”K说。

Vincent嘲讽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是因为我至今为止所有经手的case都未失手。”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成功率,你也不会成为事务所的王牌。”K说,“但是像这样鸡毛蒜皮的事情并不是你的强项。我让你来做这个case,其实并不一定要你成功完成。”

“那失败的话我的经济损失谁负责?”Vincent问道。

“当然你负责。”K理所当然的表情看上去有点欠抽,“我只从事务所的立场上考虑。”

“我就知道。”Vincent哼了一声,“不过如果失败的话,事务所的提成不也没了?不关心成功与否的话,难道你开始转性,只注重过程了?”

“你只需要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你的目标身上就ok了。”K笑着说,“不要把鼻子伸到其它事情下面。”

“原来如此。”Vincent点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K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K。”Vincent在他身后叫他,“我只有一个问题,你的立场,真的是事务所的立场吗?”

K转头,郑重地答道:“事务所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

K走后没多久,Vincent一个人坐在自己停在墓园前的车里。这次墓园之行,他遇到了更多的谜团,但是谜团同时也是线索。事情越多,对于Vincent这种人而言,反而越有利。只有什么都不发生才会让人措手无策。

他正在思考,电话铃声响起,是Sam。

“喂,老兄,前面怎么电话打到一半挂了?”Sam懒洋洋地问道,“信号不好?”

“突然有些事。”Vincent的声音有些闷。

“你是想问那个Allen

Blackstone的事情?还是没有线索。照道理说,那样的美人我应该不会一点都不知道。”Sam开玩笑说,“或者是你对男人的审美观异于常人?”

“我对男人的容貌确实没有对女人敏感,但这不代表我没有常识。”Vincent答道,“不过关于这个Allen

Blackstone我有新的线索提供给你。”

“哦?有新线索?说来听听。”Sam说。

“首先,他应该有个叫Kennith的哥哥。”Vincent说。

“Kennith

Blackstone?好,我会记得去查一下这个人。”Sam在电话那头用笔记了下来,“Allen的哥哥Kennith……等等,你说Kennith?”

“是的,Kennith。”Vincent敏锐地捕捉到了Sam声调的变化,“怎么,你想到了什么?”

“不……”Sam否认的口气有些犹豫,“我想应该是我搞错了。”

Vincent略有怀疑,但仍然继续说道:“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线索,这个Allen认识Tony。”

“他认识Tony?”Sam也有些惊讶,“不过用假身份的很可能是道上的人,认识Tony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什么时候认识Tony的?”

“十年前。”Vincent说,“大概就是Tony隐退之前,那时候Allen十岁。”

Sam在电话那头突然静了下来。

“怎么了?”Vincent问道,“怎么不说话?”

“老兄,Allen Blackstone这个人是K让你查的吗?”Sam问道。

“我怎么做case什么时候需要他过问了?”Vincent冷笑。

“我想也是,如果K知道的话应该一开始就会阻止你。”Sam说。

“什么意思?”Vincent问道。

“别多问了,伙计。”Sam说,“很多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Vincent反问道:“如果这个Allen Blackstone在道上的身份真的那么机密的话,为什么你会知道?”

Sam叹了一口气:“是Tony生前无意中告诉我的。”

“Tony告诉你的?他可从来没和我提起过。”Vincent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好吧,我告诉你。那大概是四年前的事情了。那天你去出任务,Tony和我喝酒……”

“Tony从来不喝酒。”Vincent打断他的话。

“那次例外,因为让他内疚了六年的一件事情似乎有了转机。他很兴奋,还专门买了酒,喝了没几口就醉了,断断续续和我说了很多事。”Sam说。

“内疚了六年?到底是什么事情?”Vincent愈发觉得无法理解。

Sam在电话另一边无奈地说:“Tony从来没和你说过为什么会隐退么?”

“没有,我也从来没问过。”Vincent说。

“我原本以为你会知道,看来他连你都没说过。”Sam说,“十年前Tony和搭档接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客户的任务,是要保护一个十岁的小孩。这个任务最后失败了,Tony的搭档牺牲了,那个孩子被掳走,大概在敌人手里受了很多折磨。最后救出来的时候,那个孩子似乎疯了。”

Vincent突然觉得心里一片冰凉。他下意识的抬头看看,车窗外的墓园上方,太阳被一片黑压压的云盖住,整个世界被暗影笼罩着,阴沉沉地宛如墓园里那些没有生气的墓碑。

Sam的声音仍然在他耳边继续着:“虽然没有说过全名,但是在Tony的叙述中,那个小孩叫Allen。”

关上手机,Vincent做梦都不敢相信他刚才听到的事情。Sam所说的那个Allen,真的是Allen Blackstone吗?

但是年龄符合,认识Sidney这一点也完全相同,种种细节都表明,那就是他所认识的Allen。Allen

Blackstone这个假身份,也许正是为了保护他而产生的。只要能够再往前进一步,那么Allen的真实身份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

Vincent不由自主地想起初次见到Allen的时候,开门的那一刻惊艳的瞬间;Allen和Sidney站在一起的时候,两人之间不容置疑的默契与和睦;以及刚才Allen对他谈起Sidney时,脸上开心幸福的神色。这样一个纯真的男子,这样一个天真地爱着的年轻人,竟然会是一个疯子?

那么Sidney呢?

Vincent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Sidney的样子。他知道,平日里的Sidney无论表现得对他多么无所谓多么不设防,那都不一定是Sidney真实的状态。就像Vincent自己有一次出任务的时候,看似随意地将一个烟头按到事先计划好的地方然后离开,三分钟后那个场所随着一声巨响化为废墟。

他知道Sidney对他的缓和态度只是出于绝对的自信,相信自己会拿他没办法,但这并不代表Sidney对他没有防备。然而Allen出现后这些都不同了。

他能够感觉到Sidney尽力掩饰的紧张,和涉及Allen的话题时,Sidney眼里的戒备。他原本以为Allen将会是Sidney最致命的弱点,他工作的最佳突破口,却没想到牵扯进了更大的谜团之中。

Sidney他,知道Allen是个疯子吗?

Vincent沉思着,连香烟上的灰落到自己手指上都没有意识到。

四年前,Allen和Sidney的相遇,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真如Tony告诉Sam的那样,两人相遇之后Allen的情况有了转机,那么真的是Sidney的出现使得Allen从一个疯子恢复成了正常人吗?还是说,Allen的情况一直隐瞒着Sidney,现在他所看到的单纯阳光的男孩,仍然是一个疯子?

两种情况都说得通。Sidney对Allen强烈的维护意识,很可能就是希望避免Vincent的工作刺激到Allen。但是两人并没有同居,也许正是Allen向Sidney隐瞒自己精神状态不稳定所造成的。

最佳的办法是直接去问当事人,但Vincent莫名地觉得不忍。如果Sidney并不知道Allen是——或者曾经是个疯子,而通过Vincent的询问得知了这一情况,那么这两人之间会变得怎样?Allen又会变得怎样?

他又想起Sidney和Allen在一起的那个画面,他记得Sidney眼里那一点纯粹的温柔,还有Allen仿佛没有掺杂任何阴影的笑容。那一刻这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一种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东西,让他觉得无法靠近,无法触摸,无法破坏。

Vincent一个人怔怔地想了很久,最后他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Vincent,你在顾忌什么呢?不过是工作,不过是个任务,Sidney会怎么样,Allen会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只要把工作完成就可以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轻轻重复着:只要把工作完成就可以了。

他终于发动了汽车。

是的,只要把工作完成,拿到酬劳就可以了。

车在墓园外狭窄的路上行驶,现在他即将离开死者安息之所,回到活人的世界。

只要把工作完成了,Sidney会怎么样,Allen会怎么样,有什么关系呢。

路上没有别的行人或车辆,Vincent独自一人向前行驶,路在前面蜿蜒,仿佛没有尽头。

即使他们之间真的怎么样了,那不是正好合了心意。拆散他们本来就是把Sidney扳直不可避免的一步,早痛不如晚痛。

他看着前方,眼神冰冷,握着方向盘的手不曾有一丝动摇。

这份工作只不过是出生入死多年来一个小小的休憩,大风大浪的生活中一点小小的调味品,不值得在意,不值得伤感。

车笔直往前,没有犹豫,没有退路。

Vincent回到Sidney的住处时已经是傍晚,后者已经下班回家。

“我今天见到Allen了。”Vincent对Sidney说。

“你怎么会见到他的?”Sidney有些惊讶。

“在墓园。”Vincent说。

“墓园?他怎么会在那里?”Sidney看上去吃惊中带着担心。

“他认识我的老师。”Vincent说,“应该是十年前认识的。”

“十年前?那时候Allen才十岁吧,怪不得我不知道这事。”Sidney说,“他一个人去那里的?”

“和一个男人一起去的。”Vincent说,“长得和他很像,应该是他的哥哥。”

“Allen确实有个哥哥。”Sidney点头。

“Allen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他说是你告诉他的。”Vincent说,“说是两条鱼,在旱季的河床上互相往对方身上吐泡沫,使得对方可以存活下去。”

“相濡以沫。”Sidney微微挑眉,“他把这个故事告诉你了?”

“没有告诉我结局。”Vincent说,“他说如果想知道的话就来问你。”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Sidney玩味地笑着。

“Allen说,你会告诉我,是个Happy Ending。”Vincent运用迂回战术。

Sidney轻轻咳嗽了一下:“真像他会说的话。”

他顿了一顿,说:“其实我也希望是Happy Ending。”

“难道事实上不是Happy Ending?”Vincent问道。

“事实上,这个故事没有结局。”Sidney裂开嘴,露出一个玩味的笑。

“没有结局?什么意思?”Vincent问道。

“就是说,这其实并不是一个故事,而只是描述一种状态。”Sidney说,“Allen把它理解成一个爱情童话,当然如果你想理解为Happy

Ending也不是不可以。”

Vincent想了想:“如果是我的话,我倾向于认为那两条鱼只不过是垂死挣扎。”

“真像是你会说的话。”Sidney笑着起身,“我先去睡了,晚安。”

他进门的时候Vincent叫住了他:“可以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Sidney打开自己卧室的门。

“Allen他曾经是个疯子,你知道吗?”Vincent问道。

“疯子?你在开玩笑吗?Allen怎么会是疯子。”Sidney在门口回过身,脸上的微笑带着嘲讽,他身后的卧室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到底是谁疯了,还真不好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