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骤雨
皇城里红墙绿瓦四方天地,大雨倾泻而下,皇城里的人和事都笼罩在朦胧的水雾里。
叫人看不清楚。
甬路上,两班婢女打着伞恭恭敬敬捧着午后的食盒,送进谷雨小筑给那位新受宠的刘美人。
据闻庆朝陛下自幼专情,与皇后恩爱至深不纳一妾,却因皇后多年未有所出,三年前封了一位淑妃。
如今的刘美人所谓得宠,不过只是因为她得到陛下首肯有了封号罢了。
婢女们畏惧这位新宠,头也不敢抬一下,而宽广的庭院正中,笔挺地跪着一个清瘦的内监。
皇宫御膳的掌司大监,中侍郎唐秋。
在奴才里已经称得上位高权重,可在主子们眼里,奴才就是奴才哪里分什么三六九等?不过是因为今日午饭的鱼羹汤色不够雪白,这位大监便被罚跪在这足有一个时辰。
唐秋起初还能够感觉到双膝痛痒酸胀,抗到现在已然完全没有知觉了。
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比先前的侍女们步子大一些声音更稳些,唐秋苦中作乐地想,他跪在这什么都不用做,算不算怠惰偷懒?
然而头上的雨骤然消失,一柄油纸伞挡在了上方。
唐秋一动,寒意便顺着骨头缝爬满全身,尤其是两腿膝盖处像是被针刺透了一般疼痛。
他艰难地扭转身子:“冯公公?”
来人五十左右年纪,正是内务总管冯德清,素日跟在皇帝身边,是他最亲厚的奴才。
唐秋用余光一扫,果然见身后不远处又一双云纹滚边的明黄皂鞋。他根本来不及多想,跪伏在地。
“奴才不知陛下驾临,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年轻的帝王如众星拱月般向前,纡尊降贵地来到唐秋身边。
“怎么在这受罚?”
唐秋跪在地上,不肯抬头,应声道:“今日午膳不和美人的胃口,奴才身为御膳房总管,理应受罚。”
秦渊本就是得了消息来救他的。
瞧这家伙命都没了半条还在那死扛,又气又觉得好笑。
“那唐公公——”
他话还没说完,被唐秋大逆不道地截断了,自己伏在地上身子冷得哆哆嗦嗦,嘴里却还能逞强。
“奴才甘愿领罚,至美人郁结消散。”
皇帝被驳了面子,冷笑一声。
“好啊,唐公公就在这跪着吧。”
说罢拂袖而走,一群人浩浩荡荡向谷雨小筑里行去。
刘美人进宫不过一旬,却敢拿与君王从小一起长大的唐秋开刀。不识内情的人权当这位新来的美人在立威,令旁的奴才不敢轻看自己。
却只有少数的人知晓,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谋求圣恩的争风吃醋。
唐秋仍然在雨中跪着,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
刘美人哪里会想到,她进宫一旬头次见到皇帝,竟然是为了一碗鱼汤?
秦渊命人将那碗她送去御膳房寻衅的鱼汤端了回来,敞开盖子一瞧,奶白的汤色点缀着翠绿的香葱,令人一看就食指大动。
秦渊目光在汤盅逡巡半晌,有些困顿地询问站在对面的美貌宫妃。
“孤的眼睛是坏掉了?”
女人身子一震,忙道:“陛下哪里话,陛下龙体安康,是大庆万民的福泽。”
秦渊眉头紧锁,步步紧逼。
“御膳房的人告诉孤,这汤不是白色,可孤怎么瞧着白得刺眼?”他语气亲昵和煦,却听得刘美人不寒而栗。
“爱妃,你来帮孤瞧瞧,这汤究竟是什么颜色?”
天子龙颜不怒而威,寻常的话语却说出了数九寒天的森凉意味。刘美人猛地打了个哆嗦,噗通一声跪倒在秦渊面前。
“是妾身、妾身先前看错了!”
“一碗汤而已。”秦渊亲手将刘美人扶起,瞧上去是一副温润面孔,话中却是字字提点,“做主子的训诫奴才,爱妃何错之有?”
“只是爱妃刚刚入宫,恐那些刁奴欺主。”秦渊贴心道,“冯德清,拨两个伶俐的丫头过来。”
年过半百的老公公弯着腰,笑得牙不见眼:“奴才领命。”
只有刘美人,遍体生寒,觉得自己仿若被人拿捏在鼓掌玩弄。
皇帝哪里是喜欢她,那里是怕她受了欺负,分明是要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以后对自己处处掣肘。
刘美人的贴身丫鬟撑着油纸伞闯进大雨,隔得老远便高呼。
“唐公公,主子请您起来,快别在雨里了!”
唐秋已经给浇得神情恍惚,耳边传来声音他茫然地抬眼去看。
小丫头走到面前扶他起来,他浑浑噩噩问:“可是美人恩赦?”
小丫头看起来快急哭了,忙不迭应声:“是,是我家主子——唐公公,您快回吧,主子说了过后必有重金赔礼。”
唐秋摇头:“无须如此。”
他明白大约是自己在这太过碍眼,秦渊找了刘美人麻烦,他现在离开可以免得双方都下不来台。
然而只是转身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
腿骨缝隙便像有千百根银针戳刺着,又痛又痒,双腿吃不上力,唐秋只觉得膝骨一软,整个人失了重向前扑去。
——左右有人钳住他的手臂,硬生生把他架了起来。
是一对孪生兄弟,秦渊的贴身侍卫,瞧见他们唐秋的脸色更难看了。
“中侍郎,陛下命我们兄弟送您去歇着。”
唐秋无从反抗,被两个人左右夹着,拖出了谷雨小筑。
帝王的寝宫窗幔明黄,锦被柔软,四角挂着雕刻瑞兽的银铃。
明黄色的锦缎软被中央,趴着一个白生生的人,肤色雪白却在裸露的脊背上有着数条交错隆起的鞭痕,皆是旧伤。
年轻的帝王坐在床侧,粗粝的指腹沿着伤痕研磨,唐秋的身子在他手下不住地打着颤。水润的眸子眼角绯红,半张着嘴发出难耐的喘息。
秦渊发了狠,将人猛地掀了过去正面自己。
“陛下,奴才知错了……”他想也不想立刻求饶。
可秦渊哪管这些凑上去在对方雪白的身体上印下一个又一个紫红的吻痕,唐秋又疼又怕,可更不敢触怒秦渊,只能不住地哀求着,声称自己知道错了。
“你哪错了?”秦渊听他求得可怜。
泪水打湿了长睫,唐秋喘息着:“没、没照顾好主子……啊!”
胸口被狠掐了一下。
秦渊恼火:“既错了,便认罚。”
唐秋还不知死活地抗辩着:“奴才可以,领杖责领鞭笞……”
身体被肆意开拓,唐秋像一尾鱼被穿在了木刺上,秦渊捏着他的脸哼笑。
“孤亲自掌刑,你受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