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麻烦来了
掌柜为错过奖金且打听不到战况暗自神伤时,小白楼也得到消息了。
小白楼是吴四爷公馆。吴四爷夫妇在英属缅甸待了十几年,回来即开昆明洋盘之风范,盖了这栋西式小楼,在满街中式建筑中很是出挑。
吴夫人吴杨女士,姿容姣美开朗明媚,天生肤白更喜做洋人装扮,从缅甸带回来洋人糕点师,每日的下午茶每周的周末舞会竟成昆明招牌。两年前蒋委员长携夫人来昆,便对小白楼的蛋糕赞不绝口,极力邀请吴杨女士参加“新生活促进会”,引昆明妇女之新风。吴杨女士期期艾艾岔开话题。其实吴杨女士曾经是新运会积极分子,只后来新运会反烫发和高跟鞋,且会员每日要去街上打扫卫生,她遂退出了。
今天的小白楼关门谢客,有逛街累了想过来喝杯咖啡的贵妇揪着门房不放:“怎么了怎么了?你家夫人病了么?”
“没有没有。今天我家先生夫人在招待贵客。”
这一说贵妇更好奇,又顾着体面,且不好一直打听,透过雕花铁门往里瞟,草坪上白椅阳伞已摆好几桌,想来客人还在客厅相谈甚欢,于是心头欠着一角般坐上黄包车,刚吩咐师傅转头,铁门却开了,女佣小翠提着篮子跑来。
“我家夫人忘了给您电话取消今天下午的茶话会。一早家中就来了客,夫人特意让师傅多做几样点心送您府上,既然您路过,还请受累帮我们提回府,来客多,人手紧。”
贵妇笑眯了眼,连声应诺:“不知是哪方尊客这么大排场……难为你家夫人记挂我,金碧路的沙法里洋行又到新货了,哪天有空我陪她去逛。”
待黄包车走远了,小翠低声吩咐门房:“崇礼少爷回来,千万千万从后门走,我就守在那边。”
“小翠姐放宽心,我们晓得。”
屋外紧张等待翘首以盼,屋里也是咖啡过三巡。
当尊客第三次告辞时,佣人们眉开眼笑奔走:“崇礼少爷回来了。”
蹬蹬皮鞋声走上台阶跨进客厅,啪一声并腿,吴崇礼一身戎装站在门边。
客厅一堆人,只有单人沙发上那位是主客,吴四爷翘脚坐在三人沙发上,吴杨女士欠着身子斜坐在一边。
“崇礼,事情做完了?”吴杨女士扭着高跟鞋过去,慈母迎接辛苦做工的懂事儿子般拍拍他的衣服,手下暗暗用劲掐一把,随即爽朗笑着埋怨一句,“你这孩子,太勤于公务,让刀先生久等了。”
阳光追在他们身后,屋里人并看不清门边人的面目。吴崇礼却维持着明快的笑意,高筒皮靴蹬蹬响,英姿飒爽地走过去,走向他跟马帮时惹下的大麻烦。
单人沙发上的尊客抬眼看着他,直到他走近茶几,站定了,才放下咖啡杯点了点头。
吴四爷欠欠身子,招呼儿子:“崇礼,见过刀先生。”
吴崇礼摘下军帽、解下在后门被小翠强行系上的皮带,咧嘴一乐,也不喊爹娘不应酬客人,大刺刺坐到双人沙发上。
如此没礼节让宾主都尴尬,站在尊客右后的黑肤大汉张了张嘴想招呼,瞥见主人微微晃了晃手指,咬唇忍住。
吴崇礼却注意到他,笑着打个招呼:“哈罗,岩吞。你兄弟依旺呢?”
“岩吞见过吴少爷,依旺在寓所。”
“六武士只来了你两个,还把依旺单独留在寓所,受处罚吗?刀昭罕又拿他出气了?”吴崇礼明白谈论刀昭罕,好看的眼睛却只对着岩吞笑。
岩吞低头回答:“回吴少爷,出来许多天没吃着摆夷菜,依旺说要弄个酸笋煮鸡。”
“依旺亲自下厨?”吴崇礼夸张地瞪大眼。
吴杨女士忙接话:“刀先生来几天了,一直忙于公务,今天拨冗光临寒舍,怎么也要用个晚宴。我们先用下午茶吧?外面草坪上风和日丽。”
“妈,大冬天的摆什么露天宴席?”
客人不置可否,继续喝咖啡。
吴四夫妇交换个眼色,暗叹一声呷口咖啡。要说他们也是见过世面的通达人士,跟委员长和夫人一起用过下午茶的,这刀昭罕怎么说是晚辈,而且,还是他们儿子的伴侣,何至如此局促?
没错,刀昭罕和吴崇礼在摆夷由土司指婚成了亲,结婚两年来,刀昭罕是首次登吴家门。
前几天接到刀昭罕拜帖,吴四爷就跟夫人计较,当年吴崇礼他两个的婚姻,说来是权宜之计。当时情势所迫吴家必须同意,到得吴崇礼回昆,这桩婚事他自己忘了吴家人也一点不放心上,如今刀昭罕忽然来昆递上拜帖,吴家该用什么排场接待?
吴杨女士以新女性自居,端不出婆婆威仪,倒被这摆夷贵族和他跟班的神气弄得坐立不安,转而一想,男人的事让男人家处理去,于是斯斯然起身到博物架后,临走挖吴崇礼一眼,暗示他跟上。
吴崇礼从善如流起立,扯扯军装漂亮离开,心头暗悔刚才不该解下皮带,行走间显不出腰肢风流。
吴四爷此时却放松下来,最后关头寻着浪荡子,悬几天的心总算踏实了!
吴四爷好清谈,在缅甸经营多年毫无建树,被老爷子召回昆后也不好再插手家里生意,干脆在政府里领个参事,每日忧国忧民,适得其所。如今战局多变天下不宁,侃侃而谈的材料实在不少,正可拿来解救这种尴尬场合。
“现而今上海沦陷,日本又宣布封锁我国海岸,虽国军奋勇抗日,日军不一定能攻下广州武汉,但凡事要做两手准备。若中国沿海港口悉数落入敌手,泱泱中华只有一条滇越铁路可通海外,然法兰西前途未卜,法属越南形势微妙,滇越铁路能通几时实属悬念。至此国难攸关之际,龙主席主动请缨修建滇缅公路实乃救国救民之伟业,土司老爷出人出力更显魄力,今后政府仰仗摆夷颇多。刀先生不辞辛劳勉力为国为民,堪当青年楷模。吴某佩服,佩服!”
“吴先生谬赞。”刀昭罕淡淡应一句,敏锐地问,“吴先生说上海沦陷?今早的报纸上还……”
吴四爷做泄露机密的懊悔样,旋即又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微微倾身低声道:“军队已全部撤出上海,这日本人啊……”
听着那边的谈话,吴崇礼倚着窗台笑得变幻莫测。
吴夫人看他脸色,暗暗心凉,晓得两年过去了,儿子依然被那土贵族吸引着,又色心萌动了。
“你打算怎么办?”
“嗯哼?”吴崇礼挪个位置,刚好能透过博物格看到单人沙发上那尊。
当年只见他着无袖短褂宽腿裤裹青布包头,如今包头布取了,短发直愣愣冲着,配上水青色长衫,说儒雅带着那么点霸气,说英武又透着那么点闲适,怎么看怎么舒齐。
吴杨女士也打量那尊。以女性的眼光看,刀昭罕的确当得起一表人才,只是人情应对稍显耿直,不够圆滑通透。也就这种傻孩子,才会那么愚忠,土司让他与男人成亲他也认下。
吴杨女士原本瞧不起吴崇礼的眼光,尽喜欢些五大三粗的臭丘八,如今见着刀昭罕,有点改观了。刀昭罕腿长腰直浓眉大眼,站着挺拔坐着精神。一进家门先奉上一驮子礼物,进出有侍从前后奔走威风八面,若是女婿哪个丈母娘会不爱?却偏偏是儿媳妇……
吴杨女士感叹造化弄人,吴崇礼也感叹命运安排。
两年了,刀昭罕竟出落得越发可人。
刀昭罕曾是勐达土司麾下第一勇士,后来做杠头多年(注:应为“(田亢)头”,由贵族担任,管理多个村寨),武艺却没歇下,身材依旧匀称挺拔。他微微侧身听吴四爷密语,长衫圈出刚劲腰线,在深秋的金色阳光中微微起伏。吴崇礼记得,那腰腹一圈是红如火的莲花文身,每一片花瓣上都有一只展翅开屏的绿孔雀,腰线以下……
吴崇礼舔舔嘴唇,思绪自然要飘回那个Y乱夜,屋外密密麻麻的雨声像鼓点,为纠缠的两人打着节奏。身上人有力的臂膀、矫健的长腿、紧实的胸膛和韧劲的腰臀……
“崇礼,这次乘刀先生来,你们的事情要说清楚。祖父的意思是,当年是你错在先,土司以婚约惩罚理所应当,如今两年过去了,你又有军职在身,与男人结婚实在不成体统。马帮大锅头也打听过,刀昭罕不好男风,当年是受你……总之这事,尽量协议了断,若他要补偿,只要还允许吴家商帮从他属地过,吴家什么条件都是可以答应的。”
“条件么……”
“你需与他好生谈判,能签下协定最好,有协议想必土司也不会再为难。这次修滇缅公路,祖父自然要捐款的,若你们谈清楚,吴家会追加一笔任土司发落。这是吴家的赔偿,你且记着,谈判不顺时方可提出来。”
“协定么……”
吴杨女士见儿子神不守舍,忍不住呵斥:“崇礼你见不得男人么?这多事之秋你能不能醒点事?后院那驮子东西看到了吗?刀昭罕大手笔送的,你记得告诉他,我家没有动过,会原物奉还。喂,跟你说话,眼睛看哪里?”
“再过两天我就上前线了,多看他两眼不亏。”
“眼下上海沦陷,政府忙于西迁武汉,滇军也滞留长沙,昨天大伯托人去问,卢军长让你暂留昆明待命。”吴杨女士忍不住咬牙,“你神气,人人都怕你看,整个60军且安置不下你!”
吴崇礼仍是笑,忽然下了决心般整理军装,又拿窗玻璃当镜子照了照,蹬蹬蹬走回客厅。
“刀昭罕,我们看电影去。”说完拉着刀昭罕就走。
刀昭罕的侍从目瞪口呆,转眼见两人已走到门边,忙双手合十向吴四爷行个礼,急匆匆追出去。
吴四爷正集中精力在世界局势上,反应更慢些,直到夫人拉扯他,才懵懂问:“他们不在家用晚餐?”
“你们两父子……”
今年4月,云南第一条通往省外的滇黔公路竣工通车,对于不用马拉就会自己跑的四轮汽车,老昆明人少些见识,吴四爷虽然通过滇越铁路弄来一辆福特,无奈一开出去就要被人围观,所以吴崇礼也不叫汽车司机,只吩咐门房:“派辆马车送岩吞他们回刀氏寓所。再叫一个、两个吧,两个黄包车,对,就你们两个,去大中华逸乐影戏院。”
岩吞急了:“头人……”
刀昭罕点点头,跟着吴崇礼上了黄包车。
吴四爷夫妇追出来,只看见岩吞等人愣在门外。
刀昭罕的其他侍从听不懂汉话,只等岩吞指示,岩吞再次向吴四爷行礼告辞,招呼大家上马车。
“头人他怎么了?”知道马车夫听不懂摆夷话,侍从们没了忌讳,直接询问。
岩吞也纳闷:“两年前头人着了吴少爷的道,被他灌醉了才……今天也没喝酒啊!”
黄包车到影院,下午场已结束了,离晚场还有些时间,吴崇礼打发黄包车回去,拉刀昭罕闲逛。
影院在宝善街,街对面自古为南校场,清朝覆灭后不在此点兵了,就成了打把式卖艺的江湖人、小摊贩聚居的热闹地。年前被99师师长朱晓东买下,南校场遂更名为晓东街,如今正尘土飞扬平整修路,处处泥土砖块,实在破坏吴公子的浪漫情致。
影院的侧对面是“蔡公祠”,那里到是个清静去处,只是占地太广,吴公子嫌弃走得累,勉强解说:“蔡公祠建筑别致,款式新颖,倒值得一游。”
刀昭罕点头:“昨日我带他们进去过,蔡锷将军真英雄。”
“是啊,真英雄!”吴崇礼心不在焉应一句,“夜场还早,我们先晚饭?”
两人折回金碧路,吴公子摸摸空瘪的钱包,老实去吴家饭店。
吴二爷正来饭店巡查,见他们进来,吩咐伙计不给包间,偏让吴公子坐大堂。
吴公子记挂着黑灯瞎火的电影院,对吃饭一节没有安排节目,无包间也可,跟着伙计入座。
冷盘尚未吃完,闻讯的表姐堂妹堂哥表弟就先后赶来了,做作地缩在柜台后指指点点。
吴崇礼的亲妹子要直接些,女学生的校服且没换下,抢把茶壶扮伙计,凑近来打招呼:“吴公子来了?好眼力,相当板扎!”(注:板扎,褒义词,舒服、好、不错的意思。)
吴崇礼是不怕臊的,旁人越注意他越是得意,恍惚间竟想大声自夸:“这是我的男人,谁能比得过?”
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他忽然担心刀昭罕会生气,挑起眼角打量,只见男人坐得庄庄严严,浑然天成的贵族气势,把周遭一切都比低了。
这次刀昭罕来昆商议修路事宜,遵土司吩咐拜访吴家,一张拜帖扰得吴家老少不宁。最后吴老太爷定下计策:仅限吴四爷夫妇接待。如今吴公子却带着人招摇过市,公子小姐们激动不已,吴二爷却叫苦不迭。
好不容易把看稀奇的赶走了,吴二爷一转头更苦闷。
有人旁观时吴崇礼还分个心,现在清静了,立刻满面桃花朵朵开,配着笔挺的蓝绿呢子制服,妖冶艳丽,直叫吴二爷心惊胆颤。旁边有桌客,一男一女均看得痴了,筷子落桌上也不知。
是可忍孰不可忍,只能忍!
要说刀昭罕的定力,还是让吴二爷钦佩的,不管对周遭情势有没发觉,他眼不歪目不斜体体面面吃完一顿饭。
挨到两人记账离开,吴二爷给小白楼拨个电话,开口就骂:“老四,你做什么放他两个出来?”
且说这两个,吃完饭慢走消食,从护国路拐上宝善街,路灯昏暗,月亮也还没升起来,为修晓东街,宝善街成了临时的建材堆积场,两人高一脚低一脚勉强前进。
吴崇礼踩到土坷打个趔趄,撞上刀昭罕,乘机贴过去。
刀昭罕侧了侧身,卸掉他的冲劲,但甩不开人,只好任其抓着自己的胳膊。
吴崇礼挽住人,亲密地问:“你想看什么片子?”
昆明虽是春城,四季变化不明显,但早晚温差大,白天越暖和太阳落山后夜风就越发凉。刀昭罕从温暖的摆夷过来本有点不适应,今天为要好,又只穿了单层长衫,刚才颇觉清冷,如今热乎乎的人靠过来,热乎乎的比糯米还香的呼吸润在耳边,他的定力忽然闪神了。
于是他恼怒了。
两年前酒醒后,真该一刀捅死这妖怪。他刀昭罕一生英武竟败在那等事上,谁想得过?
土司为息事宁人让他俩成亲,两年了,这妖怪哪有一点为人妻的自觉?亏他且在寨子里帮这妖怪应酬那些该媳妇家做主的事情,强摆出竹楼里真有位当家太太的样子。
这次替土司来昆办事,他耍心眼跟土司要了句承诺,若吴家同意,两年前那桩为遮羞而定的婚事就此了结罢休,以后各归各姓各走各的桥。
他笃定吴家也不想继续这门亲,只是商人本性不会先开口,于是大手笔拉来一驮子礼物,权当“休妻”的补偿。可今天下午见着“家长”,他却有点理不清状况。吴家夫妇疏而有礼,完全不讲“亲戚”关系,只拿他当普通客人。到后来吴四爷天上地下忧国忧民,他听得有趣又忘了发表断绝书,直到被吴崇礼拉出来——
到得饭店他才明白,吴崇礼不但记得亲事,还认下了,这让他很是伤脑筋。一顿饭冥思苦想,也想不出好主意脱身,事先背好的那些说辞是不合适这种状况了,该以什么理由开口?
——只是这会儿,就现在,温软的手臂横在腰侧,整截腰杆忽然麻了,酥麻像涟漪往四周荡开,他开始担心全身会麻痹掉,差点伸手把人揽过来当支撑……
两年前酒醉中懵懂行事,事后他并不是占了便宜还抵赖,是确实没有记事。既然忘得一干二净,如今这般躁动又是为什么?
刀昭罕停住脚,深吸口气。
“嗯?怎么了?”吴崇礼糯糯地哼个鼻音。话音才落,身体一歪已被抱住。
“啊……刀……”
腰上的手臂圈得很紧,让他难于呼吸,他微微挪动双脚,把整个身子嵌进觊觎许久的怀抱,忍不住笑。
“改天再来看电影,好么?”他轻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