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作恶之人

赤霞逼天,黑夜未临,城内却鲜无人踪。

“砰——”

瓷质的羹匙浸在汤水中落下,闷声扣响碗底。低低脆脆的一声,却让卖馄饨的老摊主眼皮一跳。如同在胸口抵了把铁锤,以皮肉为架,猛地哐当一声,敲惊了心脏。

咫尺距离,天崩地裂。

他一口接一口地深呼吸着,从未发觉自己的听力竟这般好,甚至能听见汤羹里因为搅动而荡起的细细水声。

“大人,您快些吃吧...”他咽了咽口水,哪怕手里再怎么紧紧攥着发黄的帕巾,额角却还是不自觉地滚了汗。

“天快要黑了...”连声音也发起了抖,无风也生寒。

天一黑,妖怪就要出来了。

他这种寻常老百姓,遇上就是死路一条。

可这位客人还慢慢吞吞不急不缓的...也不搭话,只小口小口地嘬着馄饨,大半张脸隐在墙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摊主哽了哽喉咙,也顾不上得罪不得罪跟前这位穿金戴银的贵人了。

“那小人就先离开了,您吃完放着就好。”他哈着腰,接连躬了好几个身,正要倒着步子往后退。

“哐——”

却再次听到一声脆响。

重尘缨忽然垂了右手臂,指尖带着汤匙猛地落下,直直敲在了碗沿上。这声儿依然不大不小,却在空巷里七弯八拐,再次惊得摊主冒了一额头的冷汗。

“你若是敢跑,我就把你这摊子砸了...”散漫轻飘的语调落进耳朵,像是被野兽近身贴面,叫人脊背发寒。

摊主一缩脖子,鬼使神差地抬起头,终于看见了客人的脸。

白面玉容,似孤月高悬,几分清相。

寡神冷目,如群鹰过境,半晌猖戾。

合在一起,却像蛇一样。

耳垂上坠着黑色曜石,随着嘴唇一张一合轻微晃动,是淬血尖牙中的那条猩红信子。

他忽然勾出笑来,双眼微微眯起,是副天真无辜的做派。

可实际却恶劣又刻薄,浸透着毒。

摊主慌忙收回视线,还没埋下头,便听到了后半句。

“铺子的确不值钱...”重尘缨拖着嗓子,盛起一颗小馄饨,慢慢嚼完才咽下,“可你却再也做不了生意了。”

甚至还略带惋惜地下弯嘴角,摇了摇头。

“小人不敢!”

他哆哆嗦嗦地飞快接话,又扑通一声赶紧跪下了。

“恕小人多言,切不能在夜间行事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沾了不少红血,声音也越发激烈,“这两月以来,凡是夜里出行的人,没有不出事的...”

他不是在救这位找死的贵客,他只是在救自己。怎么会就好死不死地遇上这样恶劣的人,自己想死还非要拉上他这种平头老百姓...

往日这时候,他早已收摊到家,锁好门窗贴上护符安稳度夜了。

“求大人饶命!!”

他又磕了下去,额头抵在地面,一声接一声地闷在土里响。

可到底也只是奢望。

重尘缨毫无回应,依然晃悠悠地摆弄着汤匙,盯着碗里仅剩的三颗馄饨,一圈儿一圈儿地打转。不执一词,也没分出半个视线。

摊贩跪在脚边,大人没发话,亦不敢枉自起身。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人姓甚名谁,甚至不清楚是不是所谓的贵人,可直觉告诉他,如果不听话办事,自己会死得更快。

汗珠顺着额角一路滑落,在面庞滚下盐痕,又在下巴尖蓄起液滴。

吧嗒、吧嗒

石板地面上积起了一滩镜水。

水里照应出惊惧发颤的脸。

那脸在夜风里扭曲、拉拽、变形...他似乎已经听见了妖族怪物嚣张的狂欢嘶叫。

水面在恐慌里一步步被阴影覆盖,直至照应出极端的黑暗。

浓夜已临。

重尘缨终于抬起头,视线落在寂寥无物的夜空上,瞥见了独一的弯月。

他动了动眼皮,开口时语气甚为轻快:

“跑吧。”

话音刚落,摊主便立马爬了起来。

顾不上发麻发酸的双腿,也顾不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馄饨铺。

接连好几个踉跄,一瘸一拐,绝不回头。

跑。

他只有一个念头。

铺子明天还会在,可命就不一定了。

馄饨摊主奔在皇城主街上,一路都是门面紧闭,灯火寂寥。唯一的亮光星火,就是遥望得见的大路尽头,皇宫脚下。

那是整个北洲皇城里唯一敢在黑夜里招摇过市的地方。

因为玄甲卫驻守在此。

整个北洲最强的屏障。

摊主来不及回自己家,只有尽快寻求到玄甲卫的庇护,才有可能活命。

扑面的风割在脸上,似乎还裹挟了针,直往瞳孔里钻。眼球疼得发涩,周围也变得更冷了...

他咬咬牙,干脆闭上了眼睛,一门心思地往前跑。可他躲得了视线,却挡不住声音。

“看看我找到了什么...”耳畔呼啸的风忽然惊吐人言,那声音仿佛滚过火哨一般,尖锐又刺耳。

“桀桀桀桀...是我来得太快,还是你跑得太慢呀...”另一侧也响起同样诡谲的音调。

摊主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入目便是一左一右两只大型鸟类,扇动着翅膀,并行飞在身侧,朝自己幽幽地笑。

他们勉强能称得上长了半张人脸,除去嘴巴和眼睛,整个面部都长满了锋利羽毛,顺着眉峰,顺着下颚,七分像鸟三分像猴,更似是乱葬岗里的秃鹫。

“啊——妖怪——”摊主顿时惊叫起来。

嘶喊划破了死寂的黑夜,街边的人家终于冒出几声响动,却只是拉开几嗓子尖叫,并把门窗关得更紧。

没人敢出来。

摊主加快了步子想要逃,却不知何时双脚离了地,这会只能在半空中徒然扑腾。他这才意识到一只冰凉的长爪已经悄然伸进后脖颈,提溜着衣领把自己拎了起来。

“不...不是的...”嗓音在瞬间发出轻颤。余光已经扫到了那张过分撑大的血口,鼻腔里甚至也溢满了飘出来的强烈腐臭。

恐惧让他猛地把眼睛闭上。

“哎呦!”

却忽然听到了一声尖叫。

他没等到死,反而瞬间落了地,整个人摔在了地面上。

一颗拇指大的石子滚落脚边,咕噜转了两圈,摩擦声咯咯作响。

想也没想,拔腿就跑。

“谁!谁偷袭老子?”

刺耳的哨音在身后响起,掺了恼羞成怒的火气。两只大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把背后跟前的房屋居室望眼欲穿了个遍。可除了门前流泛蓝光的灵力屏障,什么也没发现。

“看什么看!人都跑了!还不快追!”体型较大的秃鹫忽然吼叫出声。

不过数秒,摊主便再次被追上了。

巨大的鹰爪犹如二指粗的麻绳紧紧束缚住全身,压迫着胸腔,连深纳入口的呼吸一次都叫人窒息。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明明玄甲卫就在眼前...

他在逐渐浑浊的视线里瞥见那缕光亮,却又好像越来越远了。

男人颤着嘴,认命般地闭上眼睛。

但还没等到自己被獠牙撕裂,反倒再次听见了更为尖锐凄厉的长啸。

嗡——

一杆漆黑长枪划空而来,在骤起的白闪里乘风而过。

摊主双脚一软,没来得及跪倒在地,就被赶来的玄甲卫扶住了。

再回头看那两只妖,擒住自己的那只空了眉心,随后赶来的那只在距此百米处断了咽喉。

伤口的血洞清晰可见,只一瞬间,空气里便轰然弥漫开艳色血雾。

又不过片刻,伤洞之处绽出玄武鳞甲,于蓝光辉映间,点燃猩红,爆裂而炸。

至此,两只身高八尺的秃鹰在同一时刻魂灭肉碎。

一杆长枪通阴阳,两妖之死,不过一瞬。

“多谢大将军救命之恩,多谢大将军救命之恩!”

摊主几乎要喜极而泣了,他正要跪下来,膝盖却被一团无形的气给虚虚托住了。

“既然没那么大本事...就应当在天黑之前收拾东西回家...”冷淡凉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年轻的将军胯于马背上,那把长枪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手上。

枪刃净透莹润,竟是毫无血迹。

宴玦半压着眼睛,明明话中带刺,语调却听不出什么起伏:“知道夜里妖邪多,就少找死。”

摊主蓦然愣在原地,把弯着的膝盖又不尴不尬地直了回去,虽早听闻了大将军的古怪脾性,如今亲眼得见,也还是不自觉地倒吸口气。

“是是是...”他接连回话,相比于一晚上的心惊胆战,这都能算上歇歇火了。

等送走了百姓,宴玦还立在原地。

“将军...今夜的巡视还继续吗?”玄甲卫见他丝毫没有要出发的意思,不禁疑惑发问。

无人搭话。

宴玦敛着眼皮,神色寡淡地目视前方,似乎并没有听到下属说了什么。

夜还在继续,风还在继续吹。

它半掀半抚地扬起鬓边的发丝,把将军的半只眼睛虚虚实实地掩映住了。

某一刻,飘荡虚晃的视线终于凝聚成实。

手肘忽然屈起,长枪再次离弦,轰得一声扎在了数米远的屋顶上。

利落干脆,甚至没有瓦片噼里啪啦地掉。

手指微屈,枪身便再次落回掌心。

枪刃依然干净,和击出之前,丝毫无差。

宴玦转过脸,向前扬了扬下巴:“继续吧...”

没有灵力痕迹。

错觉吗?

房屋的背面,是重尘缨双手抱臂,倚墙而靠。

稀薄的月光下,隐隐可见骨节嶙峋的手指半拢在阴影里,正捻着两粒石子上下耍玩。

若非溜得快,怕是早被钉在了枪下...

他正忖度着宴玦刚刚名震四方的枪法,耳边却再次爆出一声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