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
王琴在江汉大学附属中学教高中语文。
进入附中工作的第一年,她在学校里认识了徐引爸爸,徐引爸爸当年在教师中也算是俊得很有名气,同样看上了秀外慧中的徐引妈妈。
两人谈了一年恋爱,第二年就结了婚,第三年就有了徐引。
徐引他爸本名叫徐放,徐放这名儿是徐引他爷爷给起的,颇有几分潇洒意气。因此孩子出生以后,王琴让徐放第一时间抱着儿子去找他爸,让徐老爷爷给孩子取个名儿。
徐老爷爷捏着胡子想了一宿,隔天就跟儿子讲,这孩子就叫徐睿吧,听着就很聪明。
徐睿这名儿好是好,但王琴也不是很满意,总觉得这寓意太普通、太平凡。
普天之下,希望自己孩子聪明睿智的父母多了,没特别到哪里去。
王琴心想:得,还是得老娘出手。
好歹是个重点高中的语文教师,她苦思冥想了近一个月,总算想出了一个名字。
干脆就叫徐引好了。
《世说新语》里头,对“竹林七贤”为首的嵇康有那么一句描述,叫“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这话形容嵇康风度翩翩,形体健美,身姿好似那松林间的飒飒之风,高远而舒缓。
王琴觉得,男孩子相貌长得俊是很重要的,毕竟当年要不是看上了徐放的脸,她压根儿就不会嫁给他。
她觉得有她跟徐放打基础,徐引以后必定也差不到哪里去,一定能招来一个讨她欢心的儿媳妇。
不成想,徐引长到了十一岁,也没看出来有哪一点好看。
皮肤晒得黝黑不说,圆头圆脑圆鼻子,见过徐引的人,至多夸他一句“虎气”,没一个人会夸他帅或者俊。
王琴为此心塞不已。
要说这一片巷子,唯一能称得上是“俊”的,那估计就只有林家小子了。
不过这孩子可怜,打从搬进巷子后,人们只见过他的母亲林晓莉,从没见过他爸爸。
最开始也没人会打听这种事情,后来邻里间关系熟了之后,陈得意妈妈问过林晓莉一次。
林晓莉笑了笑,说她跟小慈他爸离婚了,小慈是跟她姓的。
众人了然,单身妈妈带着儿子生活,确实不易,于是之后也不再多问了。
最开始的几年,巷子里的人对林晓莉还是同情偏多,到了后来,这份同情就逐渐演变为了一种羡慕。
无关其他,单纯羡慕她能有林予慈这样的儿子。
他家儿子,长得俊俏暂且不说,头脑是一等一的聪明。
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回回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名,硕大的红榜贴在走廊里,贴在附小校门口,每一个经过的学生和家长都能看见。
不光如此,附小每年校运会的长跑和跳远项目上,林予慈也都能拿第一名。
小女生们还不懂得什么叫做情窦初开,但已经晓得跟在漂亮哥哥后边跑了。
整条巷子里的孩子,基本都在附近的这所附小里念书,因此每天一回家,各家饭桌上的话题就是:
予慈哥又考了年级第一名,予慈哥今天在晨会上演讲了,予慈哥校庆上有节目要表演……
这个时候,家长就会非常应景地问一句:“表演什么节目呀?”
“好像是诗朗诵,也有可能是唱歌。”陈得意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大口吃着,“小米是予慈哥的粉丝,每天都去他们班门口打听呢。”
小米是陈得意在学校的同桌。
陈得意爸爸一边嘟囔,一边去厨房里盛饭:“小小年纪不好好学习,什么粉丝不粉丝的……”
因此,这个暑假林予慈从附小毕业升入了五中,附小可以说是哀鸿遍野。
原本各个班级的门牌下边,都会有一张集体大合照,但林予慈所在毕业班的那张大合照,放假前就不知道被哪位有心人拿走了。
这些林予慈都并不知晓。
一个暑假快要过去,他已经看完了将近四十本课外书,顺带还监督着徐引写完了他的暑假作业。
他发现徐引其实挺好管的,每天早晨给他布置的作业任务,到了傍晚基本都能完成,做作业时安安静静的,也没什么抱怨。
每做半个小时作业,林予慈会让他休息十分钟,可以聊天,可以玩乐高,可以做他任何想做的事情。
在林予慈面前的徐引,话也渐渐比从前多了一点,虽然比起其他孩子还是算话少的,但至少会主动和他说一些事情了。
比如他妈妈做饭很咸,但他和爸爸都不好意思给她说;比如他那天路过了鑫鑫文具店,看见了一个七层的魔方……
林予慈从前只觉得徐引是个有点儿怪的小孩儿,经过了一暑假的相处,每天待在一起,还发现了他的很多细心之处。
他算是个有些洁癖的人,虽然并没有明确要求过,但每次徐引离开他家时,都会自觉地把写过作业的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平时喜欢喝柠檬水,所以在后来的日子里,徐引每天写作业之前,会先泡一壶柠檬水,放在靠近林予慈那一侧的桌子上。
他有时候看书会看得眼酸,当他放下书,轻轻揉着自己的眼睛时,徐引就会用一种关心的眼神看向他。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如果真有徐引这样一个亲弟弟,应该也挺不错的。
酷暑难耐,但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得飞快,九月很快就到了。
开学以后,徐引自然是不能天天去林家了。
从王琴的口中,他知道予慈哥进入了新学校里唯一的一个实验班,还当了班长,虽然跟以前一样忙,但成绩依然保持得很好。
“你别说,小慈这孩子,怕是生下来就是给林晓莉报恩来的,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也从没见过这么省心的孩子。”
徐家的饭桌上,徐放不讲话,儿子也不讲话,王琴的话一向是最多的。
但今天徐放难得地评价了一句:“那个孩子确实是很聪明。”
听到了爸爸妈妈的话,徐引从饭碗里抬起了眼,但这个话题到此已经结束了。
紧接着,王琴又开始说起了她带的高三班的几个学生,说那几个孩子一开学就请了长假,据说家长给请了老师在家补习,高三一年都不来学校上课了。
徐引又继续闷着头吃饭,今天王琴炒的菜过于咸了,他只能多吃几口米饭伴着下咽。
吃完晚饭以后,徐引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准备写今天布置的作业。
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是关于江汉市九月举办的金秋赏桂节的征文。
全市的中小学生都要写,写完了还都得参加比赛。
徐引不喜欢这种为了比赛而特意去写的作文,什么校园文化建设啊、团结友爱班集体啊、尊敬师长孝敬父母啊……他觉得很没意思,每次写起来都很敷衍。
应付着把学校的作业写完后,徐引早早地爬上了床。
或许是因为今天饭桌上王琴说过的话,他脑海里开始止不住地想象,想象着予慈哥在新学校里的生活是怎样的。
那天傍晚,予慈哥还答应过,要带他去自己的新学校看一看的,至今也没兑现。
他是不是忘记了……徐引一边想着一边进入了梦乡。
林予慈在新学校里的生活,确实称得上是如火如荼。
他是以最高分进入的五中,因而被理所当然地分到了实验班。
开学的第一天,他就被班主任任命为了班长,自此以后,大到开班会,小到买簸箕,这些事情他都得过过眼。
另外,五中的九月份是对外交流月,有一所美国的初中——据说是五中的“友谊校”,派遣了三十几个老师、学生来五中参观学习。
其中大多数都是同年龄段的初中学生,齐老师安排了林予慈作为五中代表,去给他们当“小翻译”。
就连每天下午的自习课,他都得陪着交流团在学校里遛弯儿。
遛操场,遛完操场遛实验室,遛完实验室,还有个学生活动中心,也可以带他们去看一看……
林予慈英语口语还算不错,他介绍完学校里的各个地方,又介绍了当地景点和美食。
最后,有个美国小姑娘跑上前,笑嘻嘻地用母语问他:
“你知道贾斯汀比伯吗?”
那年贾斯汀比伯十二三岁,年少成名,风头正盛,即便是在中国学生中,他的歌曲譬如《Baby》也很流行。
林予慈虽然很疑惑她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给了她肯定答复。
随即,那个女孩子给他竖起了大拇指,语出惊人:“在我眼里,你比他更帅!”
林予慈被她直白的话闹了个大红脸,紧随着的一帮交流学生也都善意地笑了起来,此时正好中午下课铃响起,林予慈便带着一行人朝学校食堂走去。
九月过后,送走了那一批吵吵闹闹的美国交流团,林予慈也逐渐空闲了下来,能够将更多的时间放在学业上。
初一的课程很简单,但凡小学有学不懂的东西,初中会一水儿地打翻重来,给部分学生以重头来过的机会。
在学习上,抓住打基础的时机还是很重要的。
想到这里,林予慈就想起了他监督了一个暑假的徐引。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徐引了,不知道没有了他的监督,弟弟现在的作业有没有好好写。
徐引其实是很聪明的,要是对待学习的态度能够更认真一些,肯定是可以学好的。
但让林予慈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下午他就见到了徐引,居然还是在自己学校的校门口。
据门卫爷爷说,这小孩儿一开始还不愿意进来,是自己看到他一直在校门口打转,以为是五中哪个老师的孩子过来寻父母,这才将他带进了门岗房。
问了半天之后,小孩儿才说出了林予慈的名字,但他也不知道林予慈在几班。
所幸门卫爷爷认识林予慈,他给林予慈的班主任打了一通电话,说他弟弟在校门口找他。
班主任通知林予慈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声刚好响起。
林予慈赶忙跑出了教室,又朝着校门口跑去,跑出了一身汗,才终于看见了在门岗房里坐着的徐引。
徐引背着书包,穿着附小的校服,垂着脑袋,耷拉着双腿,正坐在门岗房高高的凳子上。
林予慈本来有很多教训他的话要说,见到他这副模样,只得先上去安抚了他一会儿。
他从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了一枚榛子巧克力,塞到了徐引的手里。
徐引剥开了巧克力的包装纸,将巧克力放进口中,慢慢地含着吃。
林予慈问他是怎么过来的,徐引说,坐公交。
借用了门岗房的座机,林予慈给王琴打了一通电话,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王琴才刚进附中大门,听说儿子一个人坐着公交跑到了五中后,反应很是激烈。
林予慈只得又安慰了她半天,说自己现在就在门岗房陪着徐引,等她过来接他。
看得出来,徐引原本是不害怕的,甚至在看到林予慈以后,脸上还有些高兴,但一听到电话里怒气冲冲的声音后,他才开始紧张了起来。
林予慈看着弟弟变幻三番的神情,既觉得他有些可怜,又觉得他小小年纪胆大无边,确实应该被好好教育一番。
他坐在了徐引旁边,跟他讲,小孩子不能随便坐上公交车乱跑。
徐引说:“我没有乱跑,我看了公交车站牌。”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坐公交车来这么远的地方。”林予慈的脸色严肃了起来,“万一中途有坏人把你拐走了怎么办,你爸爸妈妈会很着急,我也会很着急。”
徐引垂下头去,不说话了。
他手上始终捏着那片薄薄的巧克力包装纸,将它捋得非常平整,直到王琴来接他之前,他都再没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