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04

肮脏的墙面上还残留着伤口被切开时飞溅上的血迹。

地上放着一个菜板,菜板上放着一只手臂,周围散落着各种内脏,地面淌满了仍未干涸的血迹。

不远处的茶几上零零散散地放着几十瓶啤酒。

程嘉寓则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口齿不清地喊道“谁啊!你们是谁?别动我。”

魏泽是队长,强忍着才没给他一脚,而是先对杜娟说道“屋子里还有个孩子。”

“明白。”杜娟屏住呼吸,强忍住想要吐的欲望,挨个房间搜查起来。

屋子不大,只有两个房间,一个大门敞开着,里面还有血迹和散落的头发。

杜娟猜测这里应该是第一案发现场,王云柔应该是在这里被杀害,然后被拖着头发,拉到了客厅肢解。

杜娟不敢多看,来到了第二个房间。

门被锁着。

杜娟顺着门缝向里面看去,隐约看到小小的一团身影。

“小朋友,开一下门,你别怕,我是警察。现在很安全,你可以出来了。”

然而里面的人依旧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回应。

“小朋友?”

杜娟又叫了几声,见对方依旧没有开门的意思,转头看向魏泽。

魏泽冲她点了点头。

杜娟了然地退后,待站到一个安全距离后,举起,对着门锁连击。

老式木门的锁不算难以破坏,很快就开始松动。

杜娟见状,直接冲到门前,用身体撞开了门。

杜娟走了进来,见地上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他的双腿屈起,胳膊放在膝上,头埋在胳膊里,这是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

杜娟有些担心他是不是已经晕了过去,否则刚刚那么大的动静,他怎么没有一点反应。

杜娟没有急着开灯,而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目光与他持平。

“小朋友?”杜娟试探着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没想到小孩儿却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弹了起来,一把推开了她。

杜娟没防备,被推的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那孩子。

她从没在这么大年纪的孩子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

眼神凶狠而恐惧,鼻翼不断颤抖,牙齿紧紧咬着嘴唇,嘴角渗出了血。

就像一只努力做出凶恶神情以吓退别人的幼犬。

可当他的目光看到杜娟时,有一瞬间的惊讶。

接着,眼眶一点点红了。

杜娟忙站起身来,解释道“你别怕,别怕,我是警察,我是来救你的,你父……程嘉寓已经被制服,别怕,别怕。”

程宥看着她,终于一点点地平静了下来。

杜娟试着一点点靠近,见程宥的情绪没有特别大的波动,这才走到他面前,把他抱进了怀里。

“别怕,别怕,跟姐姐出去好不好?”

程宥把头紧紧埋在她的怀里,许久都没有声音,只是杜娟还是感觉到,胸前有一小块地方,被什么一点点浸湿了。

外面的嘈杂和屋内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保护现场。”

“队长,残肢已经收集完毕。”

“通知鉴定科,将这里的尸体和袋子里的进行比对。”

“放开我!你们是谁呀?凭什么抓我!”

“把他带回局里。”

杜娟伸手,想捂住他的耳朵,然而还没碰到,却听程宥终于开了口。

他嘶哑着声音小声问道“姐姐,我妈呢?”

-

“这孩子叫……程宥是吧。”局长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披着薄毯的孩子问道。

“是。”魏泽回道。

“情绪怎么样?稳定吗?”

“除了在案发现场时问过一句妈妈在哪儿?后面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哭闹,情绪还算平稳。”

“唉。”局长深叹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法医在王云柔的胃里发现了什么吗?”

“什么?”

“一把钥匙。”

“钥匙?”魏泽眼中写满不解。

“经过比对,是程宥房间的那把。”

魏泽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睁大了眼睛,看向局长。

局长冲他点了点头,“没错,据我们猜测,应该就是你所想到的那种情况。王云柔在那种情况下,先把程宥锁在房间里,怕程嘉寓把门打开,直接把钥匙吞了进去。她估计也察觉到了这次和以往那么多次的家暴不同,所以才做出这样的举动。但没想到,这次自己竟然会丧命。”

魏泽只觉得后背生起阵阵寒意,他根本不敢去设想当时的场景。

“也不知道这孩子有没有看见母亲被杀害的场景。”局长说道。

“应该没有吧。”魏泽的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敢肯定,“不然他怎么会问杜娟他妈妈呢?”

“但程嘉寓行凶时,外面不可能没发出一点声音,而且他们住的是老式公寓。”

“也是……再等等吧,让杜娟问问他有没有看到当时的一些情况。”魏泽道。

“行。对了,听说他现在只让杜娟靠近?”局长问道。

魏泽点了点头,“除了杜娟,其他人靠近,他就会害怕,情绪起伏会特别大。”

“这是为什么呢?”局长有些好奇。

魏泽想了想,从证物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了过去。

那是王云柔年轻时的一张照片。

和现在的杜娟眉眼有四五分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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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杜娟从回忆中抽离时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隐隐有了亮意。

杜娟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早上五点。

他们竟然快在这里坐了一夜。

杜娟看向身侧的程宥。

他依旧紧紧抱着相框,目光呆呆地望着门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宥,走吧,我们先去吃个早饭,然后回局里睡会儿吧。”

程宥木然地点了点头,随着杜娟的动作站起身来。

杜娟让他先出去,然后把房门关上。

然而就在房门彻底关闭的那一瞬间,杜娟不知看到了什么,就这样愣在了原地。

随即,只觉得一阵寒意自心底升起。

她转过身,见程宥正望着地上用粉笔勾勒出的人体轮廓和一滩滩干涸的血迹。

杜娟没忍住,叫道“小宥。”

程宥闻言,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她。

杜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破旧的木门,心里纠结了几瞬,这才问道“你看到那天发生的事情了吗?”

程宥转过头,目光越过杜娟,直直看向那扇门。

那是一扇红色的老式木门。

门锁那日被警察打坏,只能勉强关着,然而门缝处还是露出一大条缝隙,像一条未经缝合的伤口。

他看到“伤口”后,有一双眼睛。

那是他的眼睛。

那日程嘉寓撞到他和母亲离开,疯了一样,开始殴打母亲。

最后甚至跑去厨房,拿出菜刀,像一只暴怒的野兽吼道“我杀了你!臭!”

程宥望着程嘉寓被酒精烧红的眼睛,举起旁边的椅子,想和他拼命。

毁灭吧!

大不了同归于尽。

这样的生活,他真是一刻也忍不下去了。

可王云柔怕程宥受伤,硬扯着他,把他锁进了屋子里。

然后他看见王云柔想跑到隔壁,应该是想反锁门躲起来,可是没来得及。

他听见一声极其惨烈的哀嚎。

然后他的母亲被扯着头发拖了出去。

地板上那道鲜红的血迹,尸体与地板摩擦时那“沙沙”的声音。

成为他记忆中永远都无法磨灭的痕迹。

他以为他可以无所畏惧地举起旁边的椅子砸碎门锁,冲出去和程嘉寓拼命。

他以为他已经足够绝望,拥有不在乎生死的勇气。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像只老鼠一样,缩在门后,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看他的父亲高举菜刀,挥刀砍向他的母亲。

他除了流泪,什么也没做。

自私、怯弱、恐惧、卑屑、懦弱……

一项项向他压下。

程宥觉得,自己的腰再也挺不直。

他要背负这些一生而活下去。

“没有。”程宥冲杜娟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看见。”

杜娟看着少年的脸,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不出任何撒谎的痕迹。

杜娟竟觉得松了一口气。

她走过去,牵住程宥的手,向外走去,“没有就好,我们回去吧。”

程宥低下头,面部隐藏于黑暗,轻轻地回了一声,“嗯。”

-

“嘶——”

程宥捂住胃,满头冷汗地从梦中惊醒。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在沙发上睡着了。

身上还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盖的。

若是平时,这个认知大概会让他欣喜一阵。

然而现在他胃疼得厉害,根本没起这些旖旎的心思。

“唔……怎么这么疼。”程宥俯身跪在沙发上,头埋进枕头里,尽力压低了声音。

他本想像平时一样忍耐一会儿,等着疼痛自己平息。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痛意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该死。”

程宥疼得头昏脑胀,却还是轻手轻脚地下地,来到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翻找起来。

他记得沈持安平日里就喜欢把药放在这个地方。

没想到一打开柜子,满满一柜子全是药。

“怎么这么多药?批发啊?”程宥嘟囔着,一手捂紧了胃,一手轻轻翻找着。

然而还没找到,却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沈持安的声音,“你在干什么?”